先生归来兮

来源 :读天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fh115101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先生是什么?可能就是马相伯说的那只想叫醒这个昏睡中国的一条狗;是泰戈尔笔下,黎明之前最黑暗时能够报晓的鸟儿……那些濒临死亡和休克的心灵能不能复活,我还是抱有一些幻想。
  十位先生站在展厅里,拥挤的人潮中,他们的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毕竟,这只是用纸板做成的人形。
  但在9月2日这一天,却有很多市民到深圳美术馆为他们送行。
  印在纸板上的名字是:蔡元培、胡适、马相伯、张伯苓、梅贻琦、竺可桢、晏阳初、陶行知、梁漱溟、陈寅恪。
  在这些“先生”身后,正播放着关于他们的纪录片。片中,一个女声问:“你们了解胡适这个人吗?”“胡适?胡适?”一个身着校服的高中女生歪着头,疑惑地重复了两遍,“就是一个姓胡的人是吗?”
  对于这样的结果,纪录片的制片人邓康延并不太感意外。即便是他这样对民国文化名人深感兴趣的人,也发现曾经闻名于世的许多先生,如今不是被遮蔽就是被忘却,就像“被一阵风吹了,神马都是浮云”。
  两年前,邓康延和他的纪录片团队开始寻访这些民国先生的踪迹,拍摄了一部10集的纪录片以及一场历时16天的小型展览,展览的名字就叫“先生回来”。有人说,他是在为这些先生“招魂”。
  “他们的背影,让我们看到这个民族的正面。”邓康延说。
  为什么我们之前不知道这些名人
  这些先生的名字,在教科书里都毫不起眼。
  甚至在胡适的家乡安徽省绩溪县上庄镇,他的名字也曾被遮蔽了很多年。
  片中,当地一位中年乡镇干部指着胡适故居的方向,在镜头前跳来跳去,显得很激动:“我们那个时候知道这个人是文人,是个反动的文人。”
  “为什么这样一个有名的人我们之前不知道?”学者熊培云说,“我们知道更多的是鲁迅,像匕首、像投枪这样凌厉的一个姿态,而胡适那种很温和的姿态,宽容、追求自由的形象,为什么在我们的教科书上没有呢?”
  邓康延一直有为这些民国先生立传的想法。
  2010年,邓康延曾去美国华盛顿国家档案馆查找抗战时期影像。
  在那些战火纷飞的片段中,屏幕上偶然会跳出几十秒难得安逸的无声画面:北大校长蔡元培和友人站在草地上,谈笑风生;胡适在北大红楼门口,和学者一一握手;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穿着长衫,笑容可掬,怀里还抱着个小娃娃。
  这些场景一下把他击中了。
  那之前,邓康延恰好搜罗到3本民国时期的老课本,这些小学课本的编纂者竟然是蔡元培等在内的民国知名学者。后来,他再去寻觅更多的老课本,张元济、胡适、晏阳初、陶行知、丰子恺等人的名字“哗哗哗”往前涌。
  邓康延觉得,现在是时候该用影像为这些渐行渐远的先生立传了。
  于是,他选择了10位可以映照当下教育问题的民国先生。这些人中,有6位是大学校长,3位从事乡村教育,还有一位是崇尚独立自由的学者。
  如今,当这些影像再次展现的时候,后来人唏嘘不已。
  一位南开大学校友现在才知道,创办南开的老校长张伯苓由于为国民党政府工作过,晚年被南开校庆拒之门外,甚至死后30多年里,骨灰5次迁移,也不能如愿进入南开校园。
  这位校友在留言簿上写道:“89年老校长(骨灰)回学校的事情我们知道。但那时并不知道他晚年受到的不公。现在的中国需要先生们回来,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受委屈。”
  还有一些老观众,说到激动时都哽咽了。
  一位老者得知10集纪录片中还有一集属于胡适,几乎泣不成声:“60年了,终于在有生之年看到胡适出现在电视画面里。”
  “像一面镜子立在那里”
  年轻人对先生们知之甚少,其实,年岁稍长的人也不一定对于这些民国讲坛上的知名先生还有什么特殊印象。
  拍摄开创清华“黄金时代”、参与创建西南联大的老校长梅贻琦时,正值清华百年校庆。
  一位来参加校庆活动、头发已经全白了的老校友听到“梅贻琦”这个名字时摇了摇头:“我不太了解……”
  邓康延担心,随着老人去世,街道拆除,没有影像和文字记载的历史会更容易忘却和篡改。
  “我们不是想改变什么,而是想保留什么。”在邓康延看来,当下最急迫的问题就是教育,这些先生在民国讲坛上的身影,“就像一面镜子立在那里,昭示着还很近的春秋”。
  “不管是西南联大,还是城市边缘的乡村学校,都有这样身体力行的先生们。所以我们这个民族在那种时候也有过‘黄金10年’。”邓康延说,“先生们立下的这些规则就在那儿,可是我们现在有些熟视无睹。”
  重访先生的拍摄路也有失落与伤感。
  拍摄清华大学老校长梅贻琦这一集时,邓康延想采访清华大学现任校长。可是,从清华校办得到的答复是“校长忙,不便接受采访”。
  而在台湾新竹清华大学,摄制组很轻松地就进了校园,并见到了校长。
  几十年前,梅贻琦刚上任时曾说过:“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
  这位没有架子的校长还常说:“校长的任务就是给教授搬搬椅子,端端茶。”
  门同样难进的,还有北大红楼旧址。
  拍摄蔡元培时,导演马莉打算拍拍老先生当年上课的地方,反映蔡元培时代老北大的风貌。
  可是对方告知,参观可以,但是拍摄不行,因为“这是文物保护单位,需要一定级别的介绍信”。
  可就在几十年前,红楼还是个平易近人的地方。
  1916年,蔡元培出任校长时,北京大学被称为“官僚养成所”,学生们上学还要佣人帮忙打理。
  蔡元培开始推行改革。上任第一天,校役毕恭毕敬地站在红楼门口行礼,迎接这位民国政府委派的大学校长。
  没想到,蔡元培竟也摘下帽子,鞠躬回礼。在場的人都很惊讶,“因为当年的校长是个很大的官了”。
  旧时的人文环境不再,但近百年前蔡元培遇到的问题,如今依然存在。
  一位年轻人参观这位老校长在上海的故居后,留下这样一句话:“您可知,如今,我们依旧面临如您面临的问题一样严峻的问题。”
  77年前,陶行知曾批评民国政府的会考制是“杀人的会考”。他曾严厉地指出:“学校不是教育的园地了,而是会考储备处,跟社会是完全隔绝的。”   残存在民间角落里的记忆
  令人遗憾的是,纪录片公映时,接受采访的一些老者,名字上已经画上了黑框。
  剧作家黄宗江留在纪录片里的最后影像,是在南开中学的教室里。他站在老校长张伯苓的石像前,伸了伸大拇指。
  這位曾经的“南开四小花旦”已经89岁了,他皱着眉,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粗重的喘息声被摄像机上的麦克风清晰地收了进来。
  这些老者大多保持着对过往清晰的记忆。
  梅贻琦的一位学生何兆武,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但是却愿意聊一聊这位老校长。
  90岁的何兆武还清晰地记得,西南联大时期,风度翩翩的老校长即使和学生一起躲日本人的炸弹时,也是“拿张伯伦式的雨伞当拐杖,安步当车,慢慢走在后面,还嘱咐学生们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这些记忆也残存于民间的角落。
  河北定县(现为定州市)是平民教育家晏阳初当年搞乡村建设实验的地方,那里的老人依然记得这位先生的名字。
  那时,晏阳初全家搬到乡下,穿粗布衣服,住漏雨的房子,和农民打成一片,教他们识字。晏阳初的妻子是中美混血,她用棒子面炒糊代替咖啡粉。
  如今,河北定州市的许多老人依然受惠于晏阳初当年的平民教育思想。
  对着摄像机,一位80多岁的老人用手在腿上打着拍子,张口唱起晏阳初当年教给他们的歌谣:“穿的土布衣,吃的家常饭,腰里掖着旱烟袋,头戴草帽圈,手拿农作具,日在田野问,受些劳苦风寒,功德高大如天,农事完毕积极纳粮捐,没有农夫谁能活天地间?”
  在《中国在梁庄》一书的作者梁鸿看来,这些老人唱起歌谣时,历史因子已经被激活。
  “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唱这个歌谣,晏阳初就还活着。民国这些知识分子的理想主义行为,就是埋在土壤问的种子,虽然被历史遗忘,但当有一天遇到合适的天气、水、阳光,还会发芽。”
  先生到底是什么
  这场展览吸引了许多追寻先生足迹的人。
  其中,不少是老师和学生。一个父亲推着不满两个月大的儿子来参观,“希望他有朝一日能明白今日之用心,学习先生之风骨,先生之精神”。还有一位自称是“老学生”的人,在留言簿上写了这样一行字:“愿有自由新天地,还请先生早回来。”
  观众中,还有中央教育科学研究所深圳南山附属学校的前校长李庆明。
  这位每天早上都站在校园门口冲学生鞠躬、推行公民教育的先锋校长,不久前被突然辞退,前路尚无着落。和几位学生的最后一次话别,他把地点选在“先生回来”的展厅里。
  闭幕式那一天,李庆明又被邓康延请到现场。他本来没想发言,推脱不过,最后说了几句:“先生是什么,可能就是马相伯说的那只想叫醒这个昏睡中国的一条狗:就是泰戈尔笔下,黎明之前最黑暗时能够报晓的鸟儿;就是黑格尔笔下,傍晚就起飞的猫头鹰,能够让人们冥思苦想;就是王小波笔下特立独行的猪……那些濒临死亡和休克的心灵,能不能在这里重新复活,我还是抱有一些幻想。”
其他文献
时光荏苒,岁月悠悠,回顾我从1927年出生至今,我已经86岁了。在12岁那一年,于栖霞山寺披剃出家。最初的十年,只是过着沙弥学习的生活,从苦行开始,挑水、担柴、打扫,尤其在参学期间,我做了六年的行堂,两年的香灯,一年半的司水。直到21岁那年,我回到祖庭白塔山大覺寺礼祖,随即留下来担任国民小学校长将近两年。当时大觉寺因地处国共战争的战场,镇日战火弥漫,不得已只好告别祖庭来到南京华藏寺,从事新佛教的改
那天,很久没去南京路的我,决定去人民公园逛逛。走进公园大门,怎么回事?到处挤得水泄不通,且大多是老人。我怕走散,赶紧叮嘱同去的乔:拉住手,千万别放。冷不防,有人塞了一叠纸,一看,吓一跳:“爱度今生白领相亲角”!有人又塞来一张:“高级白领精英相约相亲角”。两叠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信息:出生、身高、户籍、婚况、职业、月收入、婚房……忽然想起一直听说人民公园有个相亲角,从未见识过,今天误闯了,没想到队伍如此
国家版权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及相关行政法规,草拟了《使用文字作品支付报酬办法(修订征求意见稿)》(以下简称《办法》),《办法》规定,原创作品稿酬标准为每千字100至500元,注释部分参照该标准执行。  这则消息,在“码字人”中产生强烈反响,改总比不改好,但能好到什么程度,要看《办法》的周延范围、细化程度、执行力量。作为一个“码字人”,笔者对此有四点建议:  一、清理媒体,打击“稿了白稿
近日,《大家》成为各界媒体关注的焦点,《大家》杂志本是纯文学双月刊,曾被列入中文核心期刊,但该杂志还存在一个“野鸡版”,与正版同一刊号、刊名,编辑人员绝大部分署名相同,两本杂志的封面装帧颇为统一,甚至价格也相同。但“野鸡版”杂志包罗万象,甚至含有汽车维修、装饰艺术等论文。据《中国青年报》称,该版杂志一年可敛财不少于2000万。《大家》杂志以理论版创收。消息曝出后,云南省新闻出版局责令《大家》杂志从
改革开放30余年,中国的财富阶层也成长了30余年。当年那些凭借着异乎常人的精力、勇气和坚毅,创造中国超级财富神话的企业家们,年岁也随着财富一同增长,到了功成身退之时。中国社科院的一项调查数据显示,目前中国第一代企业家的年龄平均为55~75岁,在未来5~10年内,全国有300多万家民营企业将面临企业传承问题。  对于接班,选择儿子还是女儿或是女婿,企业家们有自己的规划与安排。娃哈哈、新希望、碧桂园、
早在一两年前,大陆媒体就曾经拿韩寒做题目,问我感想如何。对于一个“出道多年、声动海内的年轻作者”,我当时的答复是:期待有不只一个韩寒。一个能接受玩笑和批评的社会,不会只需要一个韩寒。  任人都会说这些招人喜怒爱憎的话,有些说得完整,有些说得不完整,那是因为有时说的人本来就看全面了,有时听的人只意会了他听得懂的事。  就韩寒数日间的旅游言之,以一个在台北生活了五十多年的人来看,在计程车上遗落手机、失
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贪官一旦逃出国门,我国对其本人和财产就再无执法权,人难抓,赃款难以追回,不但使执法和司法成本骤增,更易误导其他贪官,觉得只要逃出去,人和财产就都安全了。对于那些一跑了之的外逃人员,如何迅速将其缉返回国?  外逃人员是个黑数  从最高检历年“两会”上的工作报告整理得知,自2000年底最高检会同公安部组织开展追逃专项行动以来,至2011年,检察机关共抓获在逃职务犯罪嫌疑人18487
军事题材也要模式化  想要军事装备支持,好莱坞只能将剧本交给五角大楼蹂躏。  近日,曾以《拆弹部队》摘取2010年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女导演凯瑟琳·毕格罗最新投拍的反恐题材电影《刺杀本·拉丹》确定了上映日期——2012年12月19日的圣诞档。  《刺杀本·拉丹》是凯瑟琳·毕格罗与《拆弹部队》的编剧马克·鲍尔再度合作,该片讲述了美国军队对拉丹的一次不成功的暗杀行动。不过,随着本·拉丹被击毙,影片的故事
在最近结束的一个采访中,谷歌主席埃里克·施密特将苹果、亚马逊、Google和Facebook并称为整个科技行业的四巨头。“四巨头”的概念他早年就提过,这次施密特再次重申观点—当主持人提到“你把微软落下了”的时候,施密特直接回应说:“故意的。”施密特说,微软这家公司确实经营得不错,不过微软并没有向大家证明,它在创造未来。  别人的话你可以不听,但施密特这样说是有道理的。在今年的早些时候,就有人将20
随着国资委主任蒋洁敏的落马,国资委这一部门再次获得关注。  国资委是为数不多的“双头驱动”的部委,即部委中党政职务不是由一人同时担任,而是由两人分任。而国资委既非外交部那样的特殊机构,也不是新闻出版广电总局那样重组部门,更不是由民主党派或无党派人士担纲部长的部委。所以当蒋洁敏升任国资委主任,张毅由宁夏调任国资委副主任、党组书记时,这种搭配就显得很有意味了。  张毅是一名资深的纪检工作者,在相关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