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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坐在东梁山巅的一块岩石上,漫山是斑驳的杂树,迷眼的野花,周遭恍惚有古璞的呈现:江堤、沙滩、疏林、田垄、荒村、宗庙……铜佛寺大雄宝殿香烟缭绕,中信老街旧式院落古韵犹存,空气中仿佛流动着李白的气息。闹市的一切喧嚣都飞遁了,惟有江流轻泻,虫鸟交鸣;惟有风的温柔,景的静穆。此刻真的超凡脱俗、与大自然溶为一体了,我感到有一种原始美在眼中升华,山、水、林、石都泛着古典的光泽,愈发显得至真至圣。
薄雾弥江,烟浪迷濛。对面的西梁山影影绰绰,而我的来路却看得分明:由市区沿九华北路、经鸠江区大桥镇、越过防洪大堤,披浴江岸的柳林,脚踩柔软的沙滩,从东北方向进山,拾级350个水泥蹬阶,便上了山顶。
原来登天门山竟如此不费工夫!
“天门烟浪”是芜湖新十景之一,虽然离市区并不遥远,而天门之于我却浑然是一片陌生的风景。我是在这样一个霜寒露重的晚秋登上天门的,为的是咀嚼天门山的文化意蕴,感受诗仙的浪漫情怀。
天门山本是东、西梁山的合称。东梁山又名博望山,海拔82.12米,在芜湖市城北5公里大桥镇的长江东岸;西梁山又名梁山,高88.1米,在巢湖市和县城东30公里的长江西岸。两山夹江而立,宛如天设之门;远望又像妙龄女子的两道细眉,故又名蛾眉山。
盛唐开元13年(公元725),即李白出蜀辞亲远游的次年,24岁的李白乘舟顺江而下时,写了一首著名的七绝《望天门山》,生动地描绘出天门山的优美景色。此刻默念此诗,想象李白当年赋诗的情状,我以为“天门中断楚江开”,是诗人从上游远望天门山的全景白描,山水合写,气势博大;“碧水东流至此回”,是写舟近天门山,望水流在石壁下回旋的近景,单写江水,景象奇险;“两岸青山相对出”,写舟至两山中间,望两岸船移景换的风姿,单写山,青山奇秀;“孤帆一片日边来”,写舟过天门,江面浩淼,一片孤帆,来自日边,诗境开阔雄放。此诗名为“望”,乍看四句并没有写一个“望”字,实乃句句都在写“望”,仿佛现代影视技巧中常用的远、中、近、全4个景别的镜头语言,写尽了江东的山水形胜,极言春江天门日出奇观之壮美,抒发了诗人挚爱江山社稷的一腔激情,真有寥寥四句“尽得风流”之妙!
其实,李白状写天门山的诗文远不止此。天宝5年(公元746)后,李白曾多次游走于金陵、芜湖、宣州、池州,有次竟自金陵乘一叶扁舟来天门山玩月。天宝13年到至德元年(公元754——756)这段时间,李白频至天门,留下了《横江词》(七绝六首)、《天门山》(五律一首)以及《天门山铭》文一篇。他在《横江词》第四首写道:“海神来过恶风回,浪打天门石壁开。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江喷雪来。”在诗人笔下,东西梁山隔江对峙,犹如连山中断,形似天门,长江只得从缺口处流过,而这缺口正是由江涛冲开的,滔天的雪浪蔚为壮观,浙江八月的钱塘潮亦不过如此。诗做到这份上,可谓逸品、神品也!
此后抒写天门山的诗文渐多。北宋梅尧臣诗云:“东梁如仰蚕,西梁如浮鱼。”北宋沈括诗云:“双峰秀出两眉弯,翠黛依然鉴影间。终日含颦缘底事,只因长对望夫山。”南宋陈垲诗云:“女娲炼石乾坤定,为镇长江立两鳌。”如今在江城赋闲的学者孙文光亦有诗云:“蛾眉叠翠峙天门,峭立涛头不计春。风景未殊人意好,千秋绝唱忆诗魂。”
在秋风中爬梳了天门山水和谪仙诗句后,我不免生出些许感慨:天门山踞高扼险,古为兵家必争之地,素有长江锁钥之称。春秋时期,楚获吴战船于此;南朝宋孝武帝曾屯兵在兹;清时曾依山构筑炮台、城堡。天门山虽然不高,但临江一侧山势陡峭,巉崖壁立,形似刀削。登高极目,滚滚长江迤逦北去,令人顿生“浪花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叹!眼下的“天门烟浪”作为一景,实在显得单调寂寞。看那山巅矗立着一根数十米高的水泥杆,似为高压输电所用,不伦不类,大煞风景;背山面江的那座铜佛寺,据说民间曾有佛头抛江复又重塑的美丽传说,佛教大师赵朴初亲笔题写的“天门胜境”4个大字熠熠生辉,而今却香客寥寥,庙门清冷;以前尚有众多游客乘渡船过江探访西梁山,今日目之所及,仅有三两农妇挖野菜,六七少年聚野餐。而据地方志专家说,天门山很有历史渊薮,清道光年间,因此处风急浪高,江匪猖獗,时有杀人越货之险;晚清以降,芜湖雄踞著名的四大米市之首,中信古镇砻坊云集,成为稻米加工的主要作坊和长江水运的古码头,樯橹林立,千帆竞发;每至农历二月二“龙抬头”之日,百姓祈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举行“跳傩”社火,热闹非凡,竟夜不息。
于是我就幻想着如何重现昔日天门之奇观。我想至少可以在山上矗一诗碑,筑一诗亭,造一诗林,建些酒楼、茶肆、展厅及民俗风情之类的配套设施,将李白及古今诗人有关天门山的诗文书画镌刻展示,此山岂不多少有了些文化负载,添了些翰墨余香?
在铜佛寺大雄宝殿的铜鼎前江天一览,我不由得想起湖南张家界的天门山(原名云梦山),那是一座四处绝壁的壹形孤山,独特的地质外貌秀美无比,已建成国家森林公园,她不仅是张家界的天然画屏,亦是饮誉海内外的自然景观。可惜它并没有李白的那首诗。那年我独上天门山时,恰逢马鞍山市隆重举办首届中国诗歌节,这是在国际吟诗节基础上的又一顶级文化盛事。人家将李白的这张文化牌打到巅峰,打得漂亮,令我辈眼睛发直。我便想起李白江东一线的诗旅行踪:在宣州有“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两水夹明镜,双桥落彩虹”;在泾县有“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在南陵有“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由于历代地域隶属关系的变迁,李白在今之池州、铜陵等地的吟咏亦很多。宣州人因李白有20个字的《独坐敬亭山》,早已把此山打造成一座遐迩闻名的诗山,而28个字的《望天门山》同样出自李白笔下,诗亦早已名扬四海,妇孺皆知,国人无一不思登临斯山斯水一睹“天门烟浪”为快,而天门山却如此寂寞!扪心自问,芜湖人对得起天门山、对得起诗仙李白么?我以为,真的要充分发掘、利用这一珍贵的、不可再生的文化资源,做好滨江城市的山水文章。
缘此又想,安徽省在弘扬徽派文化、发展旅游经济时,似可做出宏观谋划,专辟一条“李白诗旅行踪游”的线路,把采石矶、天门山、敬亭山、桃花潭、寨山、五松山等景点连接起来呢?那将是怎样一种诗情画意的人文之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