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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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沫使劲将脸贴在落地窗的玻璃上,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一切,忽然有了一种恍然的感觉,好像在从前的梦里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清澈透亮的窗和火树银花的城,牵扯着阿沫的思绪漫无边际地飘。
  阿沫靠在窗边喃喃自语,回忆无非是甲醇勾兑的假酒,喝下它,就会看不见未来。
  阿沫和小逸是很好的朋友,常常一起打球,一起胡侃。旁人总会说,你们别走太近了,要知道男女之间是没有纯友谊的。尽管阿沫能清晰地看到在别人的冷嘲热讽下自己灵魂深处的恐惧和颤栗,但她也并不在乎那些人的话,只觉得荒谬得要命。但是,长时间的流言蜚语却让小逸不知所措,莫名其妙就混淆了自己的感觉,然后他心安理得地开始疏远阿沫。
  仲夏的黄昏,阳光如浅金色的薄雾,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酷热而闲适,阿沫在学校的林阴路上低着头慢吞吞地走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的天只有高三才需要补课。
  可是不久,一阵有规律的脚步声打破了阿沫的思绪,阿沫微微皱起了眉,就在抬头的一刹那,她那双习惯于漠视一切的眼睛竟看见了那个正朝自己走来的人——小逸!
  看到小逸,阿沫不再移动双脚,只是站在那里。小逸两只手都操在裤袋里,走起路来一副很酷很神气的样子,阿沫纳闷地发现自己是第一次不以兄弟的身份打量他。阿沫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在阿沫惶惶不安之际,小逸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走,到我那儿喝酒去。小逸这一无意识的动作,竟让阿沫有点想哭,要知道,小逸已经好多天没有这样亲切地拍过阿沫的肩了。
  小逸是外地人,他讨厌几个人挤在学校的一个小屋里,加上一幢宿舍楼里千儿八百人的,太闹腾了,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小逸招呼着阿沫坐在木椅上,然后随便找了张旧报纸铺在地上,径直到厨房拿啤酒去了。阿沫听到厨房里小逸开冰箱,拿啤酒,又关冰箱的声音,突然想起那个把大象装进冰箱需要几个步骤的老笑话来,不禁笑出了声。小逸把拿出来的酒一一搁在铺好的报纸上,并用余光瞅着阿沫问,你刚才笑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把你当成赵本山了,阿沫故作镇静。死丫头,两星期不修理你,你就兴奋了啊,小逸刚一抬头就撞上阿沫那双满溢着无奈神情的眼睛。两个人都愣了,仿佛那种持续了两个星期的绝缘生活又开始逼近。
  阿沫,我们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兄弟,但是这两周下来我觉得自己越来越混乱,小逸坐在打蜡的木地板上边灌酒边说着。阿沫听他这么一说,竟想起叔本华的一句话:男女就像冬天里的刺猬,靠近又疼痛,分开又寒冷。阿沫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扯着啤酒罐上的易拉环一用力,之前别人讽刺的言语和刚才小逸的话她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把屋子收拾好之后,时间已经不早,阿沫必须回学校了,小逸想送送她,她却说不用。独自一个人走在黑乎乎的街上,阿沫享受着夏季里难得的满天繁星和宁静,觉得头顶的一片天都是自己的。
  躺在宿舍里窄小的床铺上,阿沫清醒得像刚喝了红牛似的,起初的酒劲一股脑儿全没了,忘掉的东西又重新回到脑海里。这晚,小逸的那句话让阿沫彻底失眠了,也让她想起了那些老得不能再老,旧得不能再旧的前尘往事,一个个她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记起的人和一桩桩她以为一辈子都不用再回忆的故事,全部如重石般压在她的心头。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然后成了一声声的哽咽,最后她开始抽泣。她躲在一条薄薄的毯子里,小心翼翼地流泪,生怕任何一个人发现了自己的脆弱。
  第二天一大早,阿沫用热毛巾敷了敷眼睛,来到校外的一家早餐店,叫了面包和牛奶之后便走了神,一副伤春悲秋的模样。小逸小逸小逸,他只能是朋友,阿沫想着。迷迷糊糊中,阿沫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最后一次想了小逸的话,于是终于透彻地把昨晚捂了一整夜的东西都抛开了。早餐店那张桌的桌面上,一些凌乱的面包碎屑,还有阿沫剩的半杯牛奶,留有余温。
  下课了,阿沫还不想回宿舍,她决定找小逸说点什么。
  教学楼走道里,两个人并肩沉默。阿沫不喜欢这样闷闷的,于是首先开了口,小逸,我们,怎么办?小逸看了看阿沫无辜的脸,觉得很滑稽。他说,阿沫啊阿沫,你真是个蠢蛋,什么我们怎么办?朋友兄弟好哥儿们啊!阿沫狐疑地瞪着孩子般明亮的双眼,摇摇头。好了,别想太多,咱们打球去。阿沫觉得自己就是那样寂静无声地走过了她挣扎跌撞的童年和少年,小逸的这句话对她来说太重要了。
  也许阿沫在多年以后想起来,仍然会为着这些年少轻狂的人和事激动着,感动着。因为阿沫知道嘴上的五彩缤纷是比不上脚下的平凡的,她只希望在绝望孤寂的时候,有个朋友可以用最平淡的心包容自己,接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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