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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小小的镜子,之所以显出光彩,是因为它折射了太阳的光辉。我学习竹刻30年,有如今的影响,能获不少名家的赞誉,仔细想想,并非单靠竹刻技艺的追求所能达到,主要是仰赖了丰子恺先生的艺缘。这与小镜子因折射阳光而显出光彩,很有相似之处。
一
竹刻自明末清初以来,一直被竹刻学者划分为两大流派,即嘉定派和金陵派。重雕轻刻的嘉定派,素以技精艺巧享誉天下。而金陵派则重刻轻雕,且往往只就其天然形态,稍加凿磨即成器,匠心独运,以自然天趣见胜,故更受文人学者所珍视。
浙江竹刻兴盛于清乾嘉之后。与浙江的书画篆刻等艺术相似,浙江竹刻也有重学者文人作品,而轻匠人作品的传统。讲究作者的学养,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为功底所在。作品崇尚文气和书卷气,以能体现文人气息为上。所以浙江竹刻被概括为文人竹刻。刻竹技法都尚浅刻。刀法崇尚简洁拙朴,以自然天趣和再现书画笔情墨趣为最高追求,被视为濮仲谦金陵派一脉。
我自幼爱好美术、工艺,7岁学画,12岁学篆刻,后来又学过民间木雕,1979年开始专攻竹刻。我生活的地方是一个农桑并重,商业繁华的千年古镇——石门湾,地处江南大运河旁,既有悠久的历史,又有深厚的传统文化。从小就知道家乡出过一个艺术大师丰子恺,他是我幼小心灵中崇敬的偶像。
从事竹刻后,我一直追踪着文人竹刻。因为我所推重的竹刻品格,是简朴高雅。简朴者,一是竹材价廉易得,绝非贵物。二是竹件刻就不须敷色、涂油、髹漆,刻毕即成。拙朴简洁,既无富贵气,亦无脂粉气。高者,是竹刻的艺术价值高于一般工艺品。因竹材价廉,不为人所重,刻者必须殚精竭虑,创造多种技法,博采各种题材,度形制器,状态写神,发挥竹材特点,攀登艺术高峰,方能与十分珍贵的玉、犀、牙、紫檀等刻件一争短长。雅者,是竹刻艺术最富书卷气,最受读书人喜爱。最能体现这一旨趣的竹刻,即是文人竹刻。
我心仪文人竹刻,又自幼喜爱丰子恺先生漫画和书法,以为丰先生漫画最有文人画气质,非以画技取胜,而以学养立根,与简朴高雅的文人竹刻颇多神合之处,故在掌握了竹刻基本技法后,就试着以竹刻去表达我所喜爱的丰先生书画。
竹子是君子型的植物,《幼学琼林》说:“竹称君子,松号丈夫。”而丰先生则是文人中的君子。因此我觉得用节实竿挺,虚中洁外,筠色润贞的竹子来比拟丰先生,用简朴高雅的竹刻来再现他的书画是最合适的。
二
我萌发选取丰先生的书画为竹刻题材,起初纯粹是出于对丰先生书画的喜爱。我的斋号叫“容园”。有容乃大,为人、做学问都应有这种精神。我把丰先生的书画包容进我的竹刻题材之中,也正体现了“容园”的旨趣。
未能意料的是,这些以丰先生书画为题材的容园竹刻作品,一经面世,立即引起了很大反响,而且都是赞誉和鼓励。因为这个世界上,喜爱丰先生书画的人有很多很多。尤其是一些文化人,他们因喜爱子恺书画而喜欢了容园竹刻。
最初给我鼓励的是丰先生的子女。丰陈宝阿姨、丰一吟阿姨。她们第一次见到我的竹刻,都惊喜不已,简直当作了一项重大发现。一吟阿姨说:“父亲的漫画、书法被摹刻得如此神形毕肖,真令人称绝。”于是,容园竹刻很快被介绍给丰先生的朋友、学生,以及许多喜爱丰先生的学者、名人。
广洽法师是新加坡著名佛教领袖,是弘一大师弟子,又是丰先生的方外莫逆。长期在南洋弘法,同时为宣扬弘一大师、丰先生的佛教精神和文艺思想做过大量工作。他见到容园竹刻后自然十分欣喜,给予了很多的赞许和嘉勉。1985年9月,趁来桐乡出席缘缘堂重建落成开放仪式机会,特地安排见面,当面鼓励。以后他多次将容园竹刻介绍给新加坡佛教、文艺界名人。
明川老师,笔名小思,是香港中文大学教授,是研究丰子恺的著名学者,平生景仰弘一大师和丰先生,故对子恺书画竹刻尤为珍赏。1985年9月,在她为《香港文学》第9期主持编辑《丰子恺先生逝世十周年纪念特辑》时,特地将容园的竹刻作品选编其中,以示对容园子恺书画题材竹刻作品的肯定和勉励。
孙淡宁女士,笔名农妇,是旅美著名华裔作家,曾任香港《明报》秘书长。其散文文笔之美,见解之深,在海外华人圈中享誉极高,故有“有中文书的地方,就有农妇的书”之誉。她从小就是丰陈宝阿姨的小伙伴。丰先生的散文和书画对她影响很深,她特别关注子恺精神和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前景。她在陈宝、一吟处见到容园竹刻后非常惊喜。听了丰氏姊妹的介绍,她便决定要在访问重建中的缘缘堂时,见见我这个以竹刻来再现子恺书画的晚辈。在她给了我很多鼓励和有益的指导外,还答应带一件竹刻到台湾,转送给林海音女士。这世界上,很多痴迷丰子恺艺术世界的人,原来都是熟知的好朋友。
林海音女士,是台湾著名作家,创办有纯文学出版社,但大陆读者,是在她的小说《城南旧事》被改编成电影后,才喜欢上她的。她钟爱弘一大师和丰先生的作品,翻印出版过《护生画集》。当她收到我的子恺书画竹刻后,给我来信,告知其欣喜之情:“别提多么喜爱,欣赏很久,又从电话里向马逊打听到一些有关您刻竹之事,因此欣赏之外又加上钦佩不已。”她还写了《刻竹三层——叶瑜荪》一文,发表在台北《中央日报》上。后来她编辑《弘一大师与丰子恺》一书,特地选用了我的子恺书画竹刻拓片作为封面和封底。1990年5月,她来大陆访问,特地邀请丰一吟阿姨和我在上海见面。虽是第一次相见,但如老朋友一般无拘无束。因为大家早已由丰子恺先生结缘成了志趣相投的朋友。
三
在很多前辈和师友的鼓励支持下,容园竹刻完成的“子恺书画”作品日益增多。随着热心人士的不断推荐和介绍,喜欢容园竹刻者越来越广泛,希望我的作品去海外和港台展览的建议声也越来越高。
1994年12月,著名文博学家王世襄先生,应邀赴香港作“古代主要竹刻流派和现代竹刻家”报告会。王老行前嘱我提供三件作品,由他带往香港一并进行介绍和观摩。
1996年3月,为了纪念广洽法师圆寂两周年,新加坡佛教居士林特邀了弘一大师在俗孙女李莉娟,丰子恺先生幼女丰一吟,学生胡治均、彭智敏等,同时也邀请我一同赴新加坡参加“弘丰传人作品展”。把我的竹刻作品带到星洲举办展览,也是广洽法师的遗愿。因为他们都已把我这个以刻丰先生书画为长的刻者,视作弘一大师、丰子恺人品艺品的传人。
孙淡宁女士自见过我的作品后,就一直酝酿如何把容园竹刻展示给台湾朋友的计划。她积极地协调台湾民间力量,计划邀请丰陈宝、丰一吟姊妹,带着丰先生书画作品去台湾举办展览,同时把容园竹刻一同附展。她并嘱咐其女儿、台北华梵大学马逊校长参与筹办此事。可惜碍于当时的台海局势和文化交流审批的复杂性,迟迟未能实现。直到2004年8月,由台湾云林县文化局出面邀请,浙江桐乡市文联组团,才完成了“丰子恺漫画艺术展”赴台展览的愿望。容园竹刻和我本人都参与了这次来之不易的展览及交流活动。
回顾容园竹刻的台湾之行,主要还是托福于丰子恺先生的因缘。因为丰先生在台湾有着很大的影响,至今仍拥有众多的热心读者。
(作者为著名竹刻艺术家。字知秋,斋号容园,浙江桐乡人。九届浙江省政协委员,现任浙江省桐乡市文联副主席,丰子恺研究会会长。)
(本文标题“容园竹刻”为王世襄先生题签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