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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在阳光下泛着一片金光，喜鹊常常会飞上凤凰树或泡桐的枝头，槐树开满了花，雪一般洁白的花瓣在起风的时候会次第落下。这是五月末阳光灿烂的日子，小北最喜欢的时节，可是一个电话就让小北的心情离这时节遥远起来。
舅舅在电话里说，外婆去世了。
外婆中风瘫痪在床已经三年了，即便照料得再好，人还是越来越瘦。大人们对外婆去世的消息都好像有所准备，看着父母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准备赶往医院，小北想起了远在城里的表姐。表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怎样？
汽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进，空调和马达的轰鸣声没有休止地充斥着小小的、空荡的车厢，小北听不见窗外的车鸣人声，听不见坐在前排的父母细细的话语，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听见的是那个黄昏的声音。去年除夕的黄昏，表姐因为外婆的消瘦而躲在厨房里痛哭失声。
夜里守灵的时候，小北看到了表姐。虽然她在一群人中间，可是她和周围的人总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小北觉得她好像不是在一群人中间，而是孤零零地在一片森林里。她并没有哭出来，可是小北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痛。小北想，她一定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吧。
追悼会的时候，大家都在哭。那时他觉得有一种悲伤是怎么也忍不住的。只有表姐没有哭，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外婆的遗照。追悼会结束后，表姐走到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好像很累，腰弯下去，趴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小北看到大滴大滴的水落到地上。
小北觉得好像喉咙被什么抑住了，他不由得走过去在表姐身边坐下来。
小北和表姐相差十二岁，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表姐都会陪他玩。他一直记得表姐教他念拼音字母，在他被大人惹哭时陪他一起哭，和他玩24点时会拍拍他的头。可是表姐去城里念大学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在亲戚们都会参加的聚会里。可是他却固执地认为能感觉到表姐的内心，那些别的亲戚们都无法知道的地方。
从墓地回去的时候，天空已经幽暗下来。暮春的气味充满在凉爽的空气中。一路走来，遇到的人们都多多少少露出惋惜的神色。若是认识的人，就会和亲戚们说几句宽慰的话。小北走在表姐旁边，有些茫然。
就那样缓缓朝前走着，表姐忽然说：“我去老宅子看看。”
表姐说的老宅子是外婆还健健康康的时候住的地方。那是一幢老式的房子，坐落在有一排槐树的河边上。面向河水的这一边有长长的走廊，木质的，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房子的后面有一个园子，种着很多花和树，蔷薇、茉莉、栀子、含香、菊、美人蕉、绣球、凤仙、桃、梅、银杏、泡桐，还有会结果子的枇杷、梨树和橘子树。这个园子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开着，像小小的丛林。没有去城里念大学的时候，表姐一直都陪外婆住在那里。
舅舅说：“吃了晚饭再过去吧。”
表姐摇摇头：“我现在就想去。”
小北看表姐一脸坚决的样子，就说：“我等一下把晚饭送过去好了。”表姐“嗯”了一声就走了。
小北心想，老宅子对表姐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吧。渐渐走远的表姐的背影越来越小，好像要走回那个生活在老宅子里的少年、童年。
小北带着餐盒来到老宅子时，表姐正在打扫阁楼。
小北忽然想起表姐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年，还很小的自己有一次来找表姐玩，那是一个有着美好明黄色阳光的傍晚，小北顺着那些曲曲折折的楼梯爬上了阁楼，看见表姐正坐在地板上擦拭一本很老的书。表姐告诉他那是一本古旧的诗集，作者是一位印度诗人，这本诗集被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印度有老虎，但是表姐的话还是让他觉得神奇。那本书的书页都已经发旧泛黄，却被夕阳镀着金色的边，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怀着好奇的心情打开了它，都是些不认识的字。他记得表姐当时还读了一首给他听，虽然他不记得那首诗，不过却好像记得表姐那时候的声音在阁楼上荡来荡去。
表姐看到站在下面的小北，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从阁楼上走了下来。“小北，你吃过了吗？”表姐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还没，我带了来，我们一起吃。”小北不想让这个时候的表姐一个人吃饭。
表姐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说话，这大概是长年独自在外养成的习惯吧。第一次发现这点是因为一次意外。
小北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另一个自己。小北念的中学是寄宿制的，每周五下午两节课后就是周末假期的开始。其他同学回家的时候，小北就背起大背包去城里。背包里是另一个自己的宝贝。到了城里，找一家KFC，走进里面的洗手间，开始变身。
小北把夸张的银饰一件件挂到身上，撩起两边的发丝，喷上定型水，将平日根本无人察觉的耳洞全部SHOW出来，摘下透明耳针，换上各种闪闪发光的酷玩意。莱卡质地的黑色紧身无袖T-SHIRT是他这时的最爱，衣服上总有各种各样五光十色的水钻、珠片等等，越炫越快乐。黑色皮裤由他亲手钉上亮片和水钻，加上黑色的贝雷帽，乍一看一身黑，但配上身上适当的亮彩饰物就风头无量了。这种视觉系打扮仅限于周五的夜晚，他整个地装饰自己，兴起的时候还会化妆，非得让自己跟在学校时那个朴素普通的小北彻头彻尾变成两个人不可。这是传说中的双重人格么？不像啊，至少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能控制大脑思路，没有任何失控现象。
被表姐偶然撞见的时候，小北显得手足无措。那是在护城河畔的广场上，小北正和几个刚认识的少年一起跳街舞。周围站了一圈女孩子，随着他们的舞姿不时尖叫欢呼。小北刚做了一个漂亮的托马斯全旋，跳起的时候，一回身，看到了人群外的表姐。他一下子呆掉了。
人群散了之后，小北一直想着该怎么解释，可是表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这么晚了回家很麻烦吧，今天要不要住在我那里？”
第二天早晨小北起床时，表姐正在准备早饭。她给小北倒了杯牛奶。小北暗自皱了皱眉。
“不喜欢？”
“啊，嗯，有可乐吗？”
“一早起来喝可乐可不好。”这样说着的表姐还是给小北拿来了可乐。
小北喜欢表姐这一点，虽然不赞同却仍然尊重他。
吃早饭的时候表姐一句话也没有说，小北说话，她也只是听着，可是她的目光却很明亮，于是小北知道，表姐是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那天早晨的阳光很舒服，当时小北觉得那阳光是有分量的——它能够把湿气从青草里面压出来，能够在墙壁上面压上重量。这样的阳光照在肩上，就仿佛一只猫卧在肩头似的。小北在这样的阳光里说了很多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想法，表姐一直一直很耐心很认真地听着。
那天小北回家之前，表姐在车站前的店里给他挑了一只蝴蝶形状的耳钉。小北中意极了。
吃过晚饭后，小北和表姐一起收拾屋子。表姐说今晚想住在老宅子里，小北听后也决定住下来。今天晚上怎么也不能让表姐一个人呆着。表姐拍拍小北的肩膀说：“小北，谢谢你。”随后又说，“你长得这么高了，我都不能拍到你的头了。”
小北立刻低下头来说：“这样就可以啦。”
表姐笑了起来。
收拾干净的厅堂里，小北和表姐坐着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小北在说。说到小时候的事情，表姐的神情就会变得很向往。但是他们都没有说到外婆，小北是在尽量避免，他不想两个人一起沉浸在悲痛的气氛里，因为表姐肯定会沉得很深很深。
说到那本诗集时，表姐从阁楼上把它拿下来，说：“我再给你念一首吧。”她拿着那本诗集却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里。
小北听到表姐念诗的声音，温婉轻柔的声音融合着诗歌的韵律回荡在屋内，渐渐营造出一个神秘的空间。小北仿佛看见这些诗句在房间里流淌，流过每一件家具，流过那上面外婆曾经留下的痕迹，流过表姐，流过小北，然后流出窗外，慢慢浸透到夜色里。
小北第一次知道，“声音”用眼睛也是能看得到的。
夜里，小北睡得很浅，隔着天花板，隐约能听见阁楼上表姐翻来覆去的声音和音响里放着的女声低喃的吟唱。那是外婆喜欢的唱片。
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了，小北爬上阁楼，看见表姐终于睡着了。表姐睡着时的神情像个婴儿。她用双手抱着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体，偶尔发出磨牙的声音。小北把被子盖在表姐身上，关掉音响。屋里沉寂起来。
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的微光中，小北在表姐身边躺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拉住表姐的小指头。
舅舅在电话里说，外婆去世了。
外婆中风瘫痪在床已经三年了，即便照料得再好，人还是越来越瘦。大人们对外婆去世的消息都好像有所准备，看着父母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准备赶往医院，小北想起了远在城里的表姐。表姐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会怎样？
汽车不急不缓地向前行进，空调和马达的轰鸣声没有休止地充斥着小小的、空荡的车厢，小北听不见窗外的车鸣人声，听不见坐在前排的父母细细的话语，也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听见的是那个黄昏的声音。去年除夕的黄昏，表姐因为外婆的消瘦而躲在厨房里痛哭失声。
夜里守灵的时候，小北看到了表姐。虽然她在一群人中间，可是她和周围的人总有格格不入的感觉，小北觉得她好像不是在一群人中间，而是孤零零地在一片森林里。她并没有哭出来，可是小北却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痛。小北想，她一定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吧。
追悼会的时候，大家都在哭。那时他觉得有一种悲伤是怎么也忍不住的。只有表姐没有哭，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外婆的遗照。追悼会结束后，表姐走到门外的椅子上坐下来，好像很累，腰弯下去，趴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小北看到大滴大滴的水落到地上。
小北觉得好像喉咙被什么抑住了，他不由得走过去在表姐身边坐下来。
小北和表姐相差十二岁，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表姐都会陪他玩。他一直记得表姐教他念拼音字母，在他被大人惹哭时陪他一起哭，和他玩24点时会拍拍他的头。可是表姐去城里念大学后，他们就很少见面了。一年也就那么几次，在亲戚们都会参加的聚会里。可是他却固执地认为能感觉到表姐的内心，那些别的亲戚们都无法知道的地方。
从墓地回去的时候，天空已经幽暗下来。暮春的气味充满在凉爽的空气中。一路走来，遇到的人们都多多少少露出惋惜的神色。若是认识的人，就会和亲戚们说几句宽慰的话。小北走在表姐旁边，有些茫然。
就那样缓缓朝前走着，表姐忽然说：“我去老宅子看看。”
表姐说的老宅子是外婆还健健康康的时候住的地方。那是一幢老式的房子，坐落在有一排槐树的河边上。面向河水的这一边有长长的走廊，木质的，走在上面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房子的后面有一个园子，种着很多花和树，蔷薇、茉莉、栀子、含香、菊、美人蕉、绣球、凤仙、桃、梅、银杏、泡桐，还有会结果子的枇杷、梨树和橘子树。这个园子一年四季都有花儿开着，像小小的丛林。没有去城里念大学的时候，表姐一直都陪外婆住在那里。
舅舅说：“吃了晚饭再过去吧。”
表姐摇摇头：“我现在就想去。”
小北看表姐一脸坚决的样子，就说：“我等一下把晚饭送过去好了。”表姐“嗯”了一声就走了。
小北心想，老宅子对表姐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吧。渐渐走远的表姐的背影越来越小，好像要走回那个生活在老宅子里的少年、童年。
小北带着餐盒来到老宅子时，表姐正在打扫阁楼。
小北忽然想起表姐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年，还很小的自己有一次来找表姐玩，那是一个有着美好明黄色阳光的傍晚，小北顺着那些曲曲折折的楼梯爬上了阁楼，看见表姐正坐在地板上擦拭一本很老的书。表姐告诉他那是一本古旧的诗集，作者是一位印度诗人，这本诗集被译成多种语言，在世界各地流传。那时的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印度有老虎，但是表姐的话还是让他觉得神奇。那本书的书页都已经发旧泛黄，却被夕阳镀着金色的边，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他怀着好奇的心情打开了它，都是些不认识的字。他记得表姐当时还读了一首给他听，虽然他不记得那首诗，不过却好像记得表姐那时候的声音在阁楼上荡来荡去。
表姐看到站在下面的小北，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从阁楼上走了下来。“小北，你吃过了吗？”表姐一边洗手一边问道。
“还没，我带了来，我们一起吃。”小北不想让这个时候的表姐一个人吃饭。
表姐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几乎不说话，这大概是长年独自在外养成的习惯吧。第一次发现这点是因为一次意外。
小北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他有了另一个自己。小北念的中学是寄宿制的，每周五下午两节课后就是周末假期的开始。其他同学回家的时候，小北就背起大背包去城里。背包里是另一个自己的宝贝。到了城里，找一家KFC，走进里面的洗手间，开始变身。
小北把夸张的银饰一件件挂到身上，撩起两边的发丝，喷上定型水，将平日根本无人察觉的耳洞全部SHOW出来，摘下透明耳针，换上各种闪闪发光的酷玩意。莱卡质地的黑色紧身无袖T-SHIRT是他这时的最爱，衣服上总有各种各样五光十色的水钻、珠片等等，越炫越快乐。黑色皮裤由他亲手钉上亮片和水钻，加上黑色的贝雷帽，乍一看一身黑，但配上身上适当的亮彩饰物就风头无量了。这种视觉系打扮仅限于周五的夜晚，他整个地装饰自己，兴起的时候还会化妆，非得让自己跟在学校时那个朴素普通的小北彻头彻尾变成两个人不可。这是传说中的双重人格么？不像啊，至少他很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能控制大脑思路，没有任何失控现象。
被表姐偶然撞见的时候，小北显得手足无措。那是在护城河畔的广场上，小北正和几个刚认识的少年一起跳街舞。周围站了一圈女孩子，随着他们的舞姿不时尖叫欢呼。小北刚做了一个漂亮的托马斯全旋，跳起的时候，一回身，看到了人群外的表姐。他一下子呆掉了。
人群散了之后，小北一直想着该怎么解释，可是表姐什么也没有问，只是说：“这么晚了回家很麻烦吧，今天要不要住在我那里？”
第二天早晨小北起床时，表姐正在准备早饭。她给小北倒了杯牛奶。小北暗自皱了皱眉。
“不喜欢？”
“啊，嗯，有可乐吗？”
“一早起来喝可乐可不好。”这样说着的表姐还是给小北拿来了可乐。
小北喜欢表姐这一点，虽然不赞同却仍然尊重他。
吃早饭的时候表姐一句话也没有说，小北说话，她也只是听着，可是她的目光却很明亮，于是小北知道，表姐是在很认真地听他说话。那天早晨的阳光很舒服，当时小北觉得那阳光是有分量的——它能够把湿气从青草里面压出来，能够在墙壁上面压上重量。这样的阳光照在肩上，就仿佛一只猫卧在肩头似的。小北在这样的阳光里说了很多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的想法，表姐一直一直很耐心很认真地听着。
那天小北回家之前，表姐在车站前的店里给他挑了一只蝴蝶形状的耳钉。小北中意极了。
吃过晚饭后，小北和表姐一起收拾屋子。表姐说今晚想住在老宅子里，小北听后也决定住下来。今天晚上怎么也不能让表姐一个人呆着。表姐拍拍小北的肩膀说：“小北，谢谢你。”随后又说，“你长得这么高了，我都不能拍到你的头了。”
小北立刻低下头来说：“这样就可以啦。”
表姐笑了起来。
收拾干净的厅堂里，小北和表姐坐着说话。大多时候都是小北在说。说到小时候的事情，表姐的神情就会变得很向往。但是他们都没有说到外婆，小北是在尽量避免，他不想两个人一起沉浸在悲痛的气氛里，因为表姐肯定会沉得很深很深。
说到那本诗集时，表姐从阁楼上把它拿下来，说：“我再给你念一首吧。”她拿着那本诗集却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里。
小北听到表姐念诗的声音，温婉轻柔的声音融合着诗歌的韵律回荡在屋内，渐渐营造出一个神秘的空间。小北仿佛看见这些诗句在房间里流淌，流过每一件家具，流过那上面外婆曾经留下的痕迹，流过表姐，流过小北，然后流出窗外，慢慢浸透到夜色里。
小北第一次知道，“声音”用眼睛也是能看得到的。
夜里，小北睡得很浅，隔着天花板，隐约能听见阁楼上表姐翻来覆去的声音和音响里放着的女声低喃的吟唱。那是外婆喜欢的唱片。
再一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了，小北爬上阁楼，看见表姐终于睡着了。表姐睡着时的神情像个婴儿。她用双手抱着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体，偶尔发出磨牙的声音。小北把被子盖在表姐身上，关掉音响。屋里沉寂起来。
从窗帘的缝隙间照进来的微光中，小北在表姐身边躺下来，像小时候一样，拉住表姐的小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