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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确坐在我的对面，懒洋洋地问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注意到你的吗？”我笑。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很多人知道我都是因为我的笔名叫小木子。都以为我有日本血统。
李确是我签约那家出版社的编辑。专负责向我催稿。我一旦有拖稿的现象，他就会问同一问题。每一次我都不会回答。
那一天我终于在日落时成稿，并送到李确处。李确大松一口气。他说：“谢谢，谢谢你替我保住了饭碗。”我不说话，转身只想回家睡觉。完成一本小说同身领心受没什么分别。我每一次都是文中的主角。
李确看着我：“不想放松一下？一起去听歌？”
我摇头，此刻，我的身心都疲累之极，我视睡觉为最奢侈的享受。
李确也不拦我，摆手说：“去吧，去吧，放你一条生路。”
李确他最爱对我说这句话。可是，我真的感激。
但这感激只维持了5个小时。深夜，梦中的我被电话的铃声吵醒，抓过电话，就传来李确的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让女主人公去等？现在是什么时代，有谁会为了谁等多久？”
我还没有清醒，我说：“是呀，没有谁会为了谁等待。”
李确气：“小姐，我现在是假想主编，你这个回答糟糕之极。”
我完全明白过来，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先生，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大凡走过生命，为自己的一生做总结时，许多的人都会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一心一意等待那个人’。”
李确摔下电话前，还不忘说一句：“睡吧，睡吧，放你一条生路。”
我没有脾气，轻轻挂线。李确他放下电话是对的，这种深夜，不适合谈小说结局的对错，特别是我精心安排的结局。
相信吗，我已经很老了。也许面孔依然稚嫩，可是，我的心却沧桑如树。老得与爱情已经隔离。所以，我能够在这里对你说：若是真爱，则必得忧伤。也许当时这忧伤不会抬头，可是，多少年后，当你某一天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那一刻时，你会像此时的我，连落泪都来不及了。
其实我也并不是很老，刚刚28岁，可是，我很幸运，在最后的10年中，我一直都活在18岁里。
18岁的我，除了年轻，还很敏感，很传统。我可以心无芥蒂地同任何一名男生说话，除了木子长。木子长看我的眼神比别的男生多了一种专注。这专注是随时随处的，也是任性的。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目光。于是，我就躲。
我躲，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那目光，我只是出于少女的本能。木子长他并不知道，早在他看我之前，我已经看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木子长是半路转到我们班的。没有什么朋友，常常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去，我为他担心了一阵子。后来，他和同学打成了一片，嘻笑间，注意到我，从此就一直看了下去。我也就在放下担心的同时，开始躲避他的目光。
18岁，正是高考的年纪，常常上晚自习到很晚，才一个人骑着车慢慢向家晃去。木子长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晚上，骑着车拦住我。他说：“太晚了，用不用我送你？”我只是脸一红，还好，我当时年轻，还懂得开玩笑，我吸了一口气，笑说：“当然——不用。”我看不到木子长的表情，也不敢看。木子长沉默了有那么几分钟之久，而后很坚决地问我：“为什么？”他执拗的语气让我年少的心动了又动。
木子长啊，让我如何回答你呢？说我不喜欢你？不，不是那样的，可是……我又哪里敢说喜欢？
我看着街上少得可怜的行人，说：“嗯……因为……我们家那里正修路，挖了一个大坑，我怕你……一不小心……掉进去。”我真的怕他掉进去啊，我们还那样子年轻。
木子长这一次接口很快，他不无忧怨地说：“不识好人心。”
他也许是骄傲的吧，年轻而傲气的心宁愿尝试被拒绝，也不肯将感情埋在心里。
而我，不能。
再后来，听低一届的邻居说，木子长在课间闯入他班教室，打了一个男生一耳光，原因是为了一个女生。我还有什么好说。心情灰得不能再灰。幕后的那个女生当然不是我。木子长的目光虽然还是在我的身旁，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肯再抬头。不肯接迎面来的专注。哪怕那专注已经变成怨意，在我看来，一切都已是事过人迁了。
我不是不介意的。我只是一个不更事的孩子，让我如何保护自己脆弱的感情？
我如何能保护自己呢？这个问题我一想就已是10年。
窗外有鸟叫的声音时，我才起身，我在想，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什么？推开窗，李确竟在窗下抽着烟。我张了张嘴。有什么好说，睡不着的不是我一人。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自身。然后，从窗口递一杯热水给李确。李确喝着水，问：“你的笔名也不过是为了纪念一个人而已。”我伸懒腰：“是，就这样简单。”
李确站起身，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没有一句话就走了。
我和李确并不常联系，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工作。他不打电话给我，很正常。
直到，那本书出来。书印了出来，发行于世，我才发现，李确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竟加了一段结尾。
木子长不甘心互不说话的结局，他年轻的心只有一个念头：说出爱。于是，在毕业的前一天，木子长给女主人公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爱我，趁青春年少。女人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热泪长流。
女主人公并没有为她的爱空等一生。
最精彩的也就是这个结尾了吧。而李确不敢见我。打电话过去，永远没有人接。
他怕什么呢？我何尝不想设计这样一个结局。我只是没有胆量写出来。我对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做稍许的改动。我还是那个活在18岁里的我，而李确，他过着正常的日月。
终于在网上看到李确的来信。他问我是否可以原谅他的自作主张。那天我心情极好，笑着在网上说：你原来是多情的，多情到只见得好的收场，见不得形单影只。
李确直到第三天，才在网上留话说：我纵是最多情的那一个又能怎样？这是一个盗版爱情的时代，我不过是盗用了别人的爱情，加上了自己的心事。
看着电脑上的字字句句，我竟然，竟然不知回他什么。
木子长对我，不是没有过质问的。他坐在我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那是我最后一次接他专注的目光，他的眼中，含着让我心痛的伤，他是骄傲的，可骄傲如他也还是受了伤。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是宁愿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样，我会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可是，我所知太多。
我也是骄傲的，我相信自己的年轻，而年轻的好，就在于能够忘记。之后，我去了外地读书，读书之余，开始不间断地谈恋爱。当然只是谈。没有一次可以付出真心。
我的爱是18岁的爱，而他们的，都已经夹杂了太多。
但，我固执地不回头，不去找18岁爱过的那个人。我不肯等。我认定，一旦出了阳关，便再无故人。
也所以，我无法接住李确的感慨。他，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害怕走在街上。害怕不经意间，只是一个抬头就能碰到的年轻英俊的面孔，那张张面孔无一不是木子长绕过岁月向我索问的眼神。青春逼人，它催我的不是年纪，而是，年少时无人诉说的心事。谁会知道，这些心事是我骨骼中的悲伤，有如沉年的风湿，到了季节，便会潮湿着，隐隐作痛。
我开始躲着李确。
李确找上门来。敲了门，却还是站在窗外。他隔着窗问我：“你现在还是18岁嘛。”
我点头又摇头。是不是18岁又能如何？我已经不敢走到街上去，不敢看青春逼人的面孔。我已经懂得嫉妒。懂得在心里恨18岁的自己。
李确燃一支烟，敲敲窗，只说了一句话：爱我，趁青春年少。
说完这句话，李确就走了。
他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嘛？我记得的，这是小说中木子长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收到发自本市的快递，里面有一张飞机票，票上所署的主人是李确，是飞往英国的。还有一张字条：心如玉，只想爱你一回，还你恨意的年少。
如何还呢？想来李确也不知。要不，他又怎会以这种方式由我来选择他的去留。
李确他真的不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太多的思想，除了那些枝枝叶叶的小心思。而这些小心思，已足够我一个人过一生。
我在那一刻，清晰地听到李确叹气的声音。
李确再没信来。问候也无。
而我也依旧麻木着，写着关于木子长的另一篇小说。
三个月后，李确发来一封网件。整个屏幕充满了一句话：是不是也要等我成了你的过去，你才肯承认我对你的感情。
满满的一个屏幕。删了还有，删了还有。
我终于落下泪来。
编辑/谭雪薇meidiya1127@sina.com
李确是我签约那家出版社的编辑。专负责向我催稿。我一旦有拖稿的现象，他就会问同一问题。每一次我都不会回答。
那一天我终于在日落时成稿，并送到李确处。李确大松一口气。他说：“谢谢，谢谢你替我保住了饭碗。”我不说话，转身只想回家睡觉。完成一本小说同身领心受没什么分别。我每一次都是文中的主角。
李确看着我：“不想放松一下？一起去听歌？”
我摇头，此刻，我的身心都疲累之极，我视睡觉为最奢侈的享受。
李确也不拦我，摆手说：“去吧，去吧，放你一条生路。”
李确他最爱对我说这句话。可是，我真的感激。
但这感激只维持了5个小时。深夜，梦中的我被电话的铃声吵醒，抓过电话，就传来李确的质问：“为什么一定要让女主人公去等？现在是什么时代，有谁会为了谁等多久？”
我还没有清醒，我说：“是呀，没有谁会为了谁等待。”
李确气：“小姐，我现在是假想主编，你这个回答糟糕之极。”
我完全明白过来，敲着自己的脑袋说：“先生，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大凡走过生命，为自己的一生做总结时，许多的人都会说‘如果时间可以倒流，我会一心一意等待那个人’。”
李确摔下电话前，还不忘说一句：“睡吧，睡吧，放你一条生路。”
我没有脾气，轻轻挂线。李确他放下电话是对的，这种深夜，不适合谈小说结局的对错，特别是我精心安排的结局。
相信吗，我已经很老了。也许面孔依然稚嫩，可是，我的心却沧桑如树。老得与爱情已经隔离。所以，我能够在这里对你说：若是真爱，则必得忧伤。也许当时这忧伤不会抬头，可是，多少年后，当你某一天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那一刻时，你会像此时的我，连落泪都来不及了。
其实我也并不是很老，刚刚28岁，可是，我很幸运，在最后的10年中，我一直都活在18岁里。
18岁的我，除了年轻，还很敏感，很传统。我可以心无芥蒂地同任何一名男生说话，除了木子长。木子长看我的眼神比别的男生多了一种专注。这专注是随时随处的，也是任性的。我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的目光。于是，我就躲。
我躲，不是因为我不喜欢那目光，我只是出于少女的本能。木子长他并不知道，早在他看我之前，我已经看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木子长是半路转到我们班的。没有什么朋友，常常是一个人来，又一个人去，我为他担心了一阵子。后来，他和同学打成了一片，嘻笑间，注意到我，从此就一直看了下去。我也就在放下担心的同时，开始躲避他的目光。
18岁，正是高考的年纪，常常上晚自习到很晚，才一个人骑着车慢慢向家晃去。木子长就是在那样的一个晚上，骑着车拦住我。他说：“太晚了，用不用我送你？”我只是脸一红，还好，我当时年轻，还懂得开玩笑，我吸了一口气，笑说：“当然——不用。”我看不到木子长的表情，也不敢看。木子长沉默了有那么几分钟之久，而后很坚决地问我：“为什么？”他执拗的语气让我年少的心动了又动。
木子长啊，让我如何回答你呢？说我不喜欢你？不，不是那样的，可是……我又哪里敢说喜欢？
我看着街上少得可怜的行人，说：“嗯……因为……我们家那里正修路，挖了一个大坑，我怕你……一不小心……掉进去。”我真的怕他掉进去啊，我们还那样子年轻。
木子长这一次接口很快，他不无忧怨地说：“不识好人心。”
他也许是骄傲的吧，年轻而傲气的心宁愿尝试被拒绝，也不肯将感情埋在心里。
而我，不能。
再后来，听低一届的邻居说，木子长在课间闯入他班教室，打了一个男生一耳光，原因是为了一个女生。我还有什么好说。心情灰得不能再灰。幕后的那个女生当然不是我。木子长的目光虽然还是在我的身旁，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不肯再抬头。不肯接迎面来的专注。哪怕那专注已经变成怨意，在我看来，一切都已是事过人迁了。
我不是不介意的。我只是一个不更事的孩子，让我如何保护自己脆弱的感情？
我如何能保护自己呢？这个问题我一想就已是10年。
窗外有鸟叫的声音时，我才起身，我在想，自己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什么？推开窗，李确竟在窗下抽着烟。我张了张嘴。有什么好说，睡不着的不是我一人。我用最快的速度梳洗自身。然后，从窗口递一杯热水给李确。李确喝着水，问：“你的笔名也不过是为了纪念一个人而已。”我伸懒腰：“是，就这样简单。”
李确站起身，把水杯放在窗台上，没有一句话就走了。
我和李确并不常联系，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工作。他不打电话给我，很正常。
直到，那本书出来。书印了出来，发行于世，我才发现，李确他没有经过我的同意，竟加了一段结尾。
木子长不甘心互不说话的结局，他年轻的心只有一个念头：说出爱。于是，在毕业的前一天，木子长给女主人公递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爱我，趁青春年少。女人公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热泪长流。
女主人公并没有为她的爱空等一生。
最精彩的也就是这个结尾了吧。而李确不敢见我。打电话过去，永远没有人接。
他怕什么呢？我何尝不想设计这样一个结局。我只是没有胆量写出来。我对过去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敢做稍许的改动。我还是那个活在18岁里的我，而李确，他过着正常的日月。
终于在网上看到李确的来信。他问我是否可以原谅他的自作主张。那天我心情极好，笑着在网上说：你原来是多情的，多情到只见得好的收场，见不得形单影只。
李确直到第三天，才在网上留话说：我纵是最多情的那一个又能怎样？这是一个盗版爱情的时代，我不过是盗用了别人的爱情，加上了自己的心事。
看着电脑上的字字句句，我竟然，竟然不知回他什么。
木子长对我，不是没有过质问的。他坐在我的身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其实你不懂我的心”。那是我最后一次接他专注的目光，他的眼中，含着让我心痛的伤，他是骄傲的，可骄傲如他也还是受了伤。他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是宁愿什么都不知道的。这样，我会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可是，我所知太多。
我也是骄傲的，我相信自己的年轻，而年轻的好，就在于能够忘记。之后，我去了外地读书，读书之余，开始不间断地谈恋爱。当然只是谈。没有一次可以付出真心。
我的爱是18岁的爱，而他们的，都已经夹杂了太多。
但，我固执地不回头，不去找18岁爱过的那个人。我不肯等。我认定，一旦出了阳关，便再无故人。
也所以，我无法接住李确的感慨。他，不会知道，现在的我有多害怕走在街上。害怕不经意间，只是一个抬头就能碰到的年轻英俊的面孔，那张张面孔无一不是木子长绕过岁月向我索问的眼神。青春逼人，它催我的不是年纪，而是，年少时无人诉说的心事。谁会知道，这些心事是我骨骼中的悲伤，有如沉年的风湿，到了季节，便会潮湿着，隐隐作痛。
我开始躲着李确。
李确找上门来。敲了门，却还是站在窗外。他隔着窗问我：“你现在还是18岁嘛。”
我点头又摇头。是不是18岁又能如何？我已经不敢走到街上去，不敢看青春逼人的面孔。我已经懂得嫉妒。懂得在心里恨18岁的自己。
李确燃一支烟，敲敲窗，只说了一句话：爱我，趁青春年少。
说完这句话，李确就走了。
他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嘛？我记得的，这是小说中木子长说的最后一句话。
隔天，收到发自本市的快递，里面有一张飞机票，票上所署的主人是李确，是飞往英国的。还有一张字条：心如玉，只想爱你一回，还你恨意的年少。
如何还呢？想来李确也不知。要不，他又怎会以这种方式由我来选择他的去留。
李确他真的不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没有太多的思想，除了那些枝枝叶叶的小心思。而这些小心思，已足够我一个人过一生。
我在那一刻，清晰地听到李确叹气的声音。
李确再没信来。问候也无。
而我也依旧麻木着，写着关于木子长的另一篇小说。
三个月后，李确发来一封网件。整个屏幕充满了一句话：是不是也要等我成了你的过去，你才肯承认我对你的感情。
满满的一个屏幕。删了还有，删了还有。
我终于落下泪来。
编辑/谭雪薇meidiya1127@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