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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一个清晨，天阴沉沉的。
南京铁汤张宅后园里，花木已凋零，西风扫得落叶像折了翅膀的蝴蝶，满地扑腾。一碧衣女子正手舞长剑，在园中腾挪跳掷，劈挑削刺。绿绿的衣衫衬着剑影，像从一颗绿宝石中发出闪闪的亮光。剑时而刺向天，时而划向地。她好像要挑破一天厚云，又好像要劈碎满园秋气。舞了一盏茶时，她将长剑倏地划了个圆弧，身子一旋，霍地站定，做了一个优美的收剑式。原来这舞剑的女子就是后来与秋瑾同被称为民国奇女的张默君。
她将宝剑纳入鞘中，坐在一个鼓式的石墩上，风拨动她那美丽的长发，鼓动她的绸衫，凉飕飕地有几分寒意，可是她心里却有一阵阵按捺不住的燥热。她刷地抽出剑来，盯着那逼人的寒光，思绪如潮。这口剑伴随着她度过了童年，进入青年时代，整整18个春秋。每当她读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她总要弹剑作歌；每当听讲虎门销烟，金田起义时，她都拔剑起舞；当戊戌变法六君子殉难，八国联军屠杀妇婴的消息传来时，她更是抚剑长啸。她把民族自豪和民族的屈辱全部溶进这宝剑的锋芒里。
默君寓道于教，她决心要做第二个秋瑾式的女杰，精忠报国。她突然从石墩上跳起，举剑向旁边一棵小杨树劈去，“咔嚓”一声，可怜这棵被当作清王朝的小树，连枝带叶倒在一边。看到默君一脸严肃的表情和手中握着剑进屋，其父便笑道：“默君又在想心事了?”
“是的，爸爸，我总觉得‘三尺龙泉空在手’。”
“啊!默君总有一天能够‘风云际会斩蛟龙’的。”
大姐少逸笑着说：“二妹总是忧国忧民的。”
1940年复，默君在养正女学毕业。她选定上海做为她人生道路上的下一个驿站，考入了上海务本女学师范本科。默君的宿舍在三楼上，20平方米的面积里挤着四张单人床，与默君对床而卧的是汤国梨小姐(后为章太炎妻)，虽比默君小几岁，却是一见如故。这四人的宿舍倒成了默君与汤国梨谈古论今、抨击时政的小天地。
一个秋天的下午，默君面窗而坐，正在潜心读书，以致汤国梨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知道。汤国梨来到默君背后，打算蒙住她的眼睛，但看到默君正在读一手抄本，引起了她的好奇。便笑着说：“默君姊，你看的是什么书，那么津津有味?”
默君回过头来说：“死妹子，侬吓了一跳!”说罢用双手按着那个手抄本，笑道：“你怎么也猜不出，这是一本什么书?”汤国梨掰开默君的双手说：“奇文共欣赏嘛，到底是什么书呀!”默君说：“你看吧，叫你读了连饭也不想吃!”汤国梨拿起书来一看封面，叫道：“鉴湖女侠诗集!难怪呢，你是这样废寝忘食地读。你是哪里弄来的?”默君笑道：“我说的不错吧，你先不要问是哪里来的，先读读里面的诗。”汤国梨翻到默君刚才读的地方，是一首古风，题目是“宝刀歌”。汤国梨轻轻念道：“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
默君忍不住了，和着汤国梨一齐朗诵着：“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洲/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之威名兮/一洗数百年国史之奇羞。”读罢《宝刀歌》，汤国梨把书一合，放在桌上，紧紧握住默君的双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叫道：“真说出了我辈的心里话!默君姊，这个鉴湖女侠是何许人?你从哪里弄来的手抄本?她的诗你怎么会背诵了?”
“她叫秋瑾，浙江会稽人，是一个封建家庭的叛逆者，又是一个革命者，现在留学日本。”
“这个手抄本是她给你的?”
“不，是我的一位朋友从日本寄来的。”
“你的朋友是谁?”
“因为我从秋瑾的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也就过目成诵了。”
“我是问谁给你寄《鉴湖女侠诗集》呀!”
“你不是也问过她的诗我怎么能背诵吗?”
“默君姐，你真坏!啊，我倒明白了，那位朋友一定是位男士。”
“男士倒是一位男士，可是，国梨妹，有些事情你一时是明白不了的。”
“好，不管他是谁，我们还是来读鉴湖女侠的诗吧。”
给默君寄《鉴湖女侠诗抄》的人是龚炼百。他和徐锡麟、秋瑾都是江浙革命组织光复会的成员，是默君的父亲张伯纯在上海组织强国会时的联络人。1904年4月秋瑾东渡之后，龚炼百也去了日本，多次向秋瑾谈起伯纯父女的革命思想，特别是默君激进的思想和敏捷的诗才，所以秋瑾才托龚炼百把自己的手抄诗集寄给了默君。
当晚，默君夜不能寐，真恨不得与秋瑾倾心吐胆，一诉衷肠。第二天，默君写了一封长信，托龚炼百转给在日本江户的秋瑾，信中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和革命救国之志。
信发半月，默君每天到学校收发处询问，去的次数多了，收发处的老头也认得她了。两个月后，收发处的老头见到默君便叫道：“张小姐，你的信来了。”默君一听，激动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连忙接过信，道过谢，飞身跑回寝室，急急拆开，一口气读了两遍。信中具道相交太晚。自此两人鸿雁往来。
1905年8月，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同盟会于日本东京成立，龚炼百、仇式匡等同志由日本回国，带来中山先生手令。命伯纯主持江南江北党务，推广《民报》，发展组织，并介绍默君加入同盟会。那年冬天，黄兴离日归国去广西桂林策划起义，在路过上海时，参加了接受默君的入会宣誓仪式，成为默君入会的介绍人。
那是一个庄严而神秘的夜晚。冬天的夜幕早早地降临，空中还在飘着雪花。默君站在务本学校门前的大树下，用围巾把头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觉得寒风从衣领钻进来，她穿着皮鞋的脚埋在积雪里，快要麻木了，她不敢跺一跺脚，恐怕别人发现她。她计算着时间，接她的车子快要来了。远处一阵车铃声，一辆马车挂着风灯驶过来，她向前挪动两步，车上下来一个人。轻轻地唤着：“默君同志。”她才忘乎所以地冲了过去。那人是龚炼百，催着她说：“快上车!”她跳上马车的踏脚，钻进车厢，然后龚炼百也上了车，不待招呼，车轮又轻轻地滚动了。龚炼百告诉她。赶车的也是党内同志。又问她刚才为什么那么隐蔽。默君告诉他，刚才几乎和清兵巡逻马队遭遇，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龚炼百笑了，说：“你不像一个新会员，倒像一个富有斗争经验的老同志。”
马车进入市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大楼前停下。龚炼百把她带到三楼的一间房里，那里面已经有4个人。一个是仇式匡，他正在房中踱来踱去，像是很焦急，见他们进来，才放心地笑了。另一个让默君一眼就认出是黄兴。但其余两个却不认识，黄兴今天穿着黑呢大衣，衬着那宽宽的肩膀，越发显得身材魁伟，神采奕奕。他见默君进来，浓黑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大眼里露出光彩，上前握住默君的手，说：“欢迎你!”说着，只见大胡子掩盖下的厚厚嘴唇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默君是第一次见到黄兴。但她多次从龚炼百、秋瑾的通信中，见到过关于黄兴的描述。他自长沙起义流产后亡命日本，成了东京革命学生界的著名领袖。孙中山先生的日本朋友宫崎寅藏向他介绍黄兴时说明“一位伟人”，同盟会成立，黄兴成为这个组织的领袖人物。所以默君见今天的仪式有黄兴主持，感到非常荣幸地说：“黄兴同志，我衷心希望今天您能做我入会的介绍人。”黄兴掀动着大胡子笑道：“我早听龚炼百和仇式匡的介绍，我当然愿意充当你的介绍人。”
仪式开始了。龚炼百司仪，仇式匡做监誓人，黄兴主持仪式。默君和另外二位新会员站成一排，黄兴面对他们说：“今天我代表中国同盟会上海支部接受你们三位的申请，批准你们加入中国同盟会。我们的宗旨是推翻满清政府，建立中华民国，任务是艰巨的而我们的事业是伟大的，现在就是你们宣誓的时刻，请跟我宣读誓词。默君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宣誓完毕，默君觉得同盟会在她的身体里注入了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张默君小姐!有客在会客室等候。”老传达在寝室门口呼道。
会客室内临窗站着一女士，默君只看到她的背影，高耸的发髻，披着黑天鹅绒披风，显得身材高挑。
她在门口轻轻问道：“找张默君的是您吗?”
那人倏地转过身来，鹅蛋形的脸上满含微笑：“默君妹妹，我是秋瑾呀!”
“啊!秋瑾姐!”她扑过去，道“我是默君”。两人拥抱一起。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这里不是谈话之处。”
“到我寝室去吧，今天礼拜天，寝室没人。”
这是1906年农历正月，严寒未尽，校园里一片肃杀之气，她们踏着布满衰草的卵石小径，来到宿舍楼下。
走到寝室门口，秋瑾站在门口朗声笑道：“了无脂粉之气，但嗅笔墨之香，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说着解下披风。
默君接过披风，一边把秋瑾往屋里让，一边说：“我一向以秋瑾姊自勉，读书、革命、救中国，其余皆不在我念中。”
秋瑾一眼看到默君床头悬挂着的宝剑，大喜道：“原来默君也爱剑术!”
默君告诉她：“自周岁家父将剑赠我，伴我已22年了，我10岁始练剑术，都是家父传授。”
秋瑾随口吟道：“休言女子非英物，壁上龙泉夜夜鸣。默君，不想你我性格志向相似乃尔!”说罢，走过去摘下剑来。拔出一看，只见寒光四射，连道“好剑!好剑!”
默君把秋瑾的披风挂在衣钩上，取过暖水瓶沏了一杯好茶，说：“寒夜客来茶当洒，我这里只好清谈为乐剑为肴了。”
秋瑾放剑接茶，在默君床上坐定，说起了回国的原因。
“自去年孙中山先生在东京创立中国同盟会以后，中国留日学生参加者甚多，留学生中的清廷鹰犬将此事向慈禧告密，清廷一面与日本政府交涉，一面加紧对同盟会的破坏活动。去年年底，日本政府颁发了《取缔清韩留日学生规则》，其中规定：严格管理招收中国留学生的私立学校，留学生所入学校，以日本政府所指定者为限；学生必须住在指定地点，并受日本当局监督。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限制革命党的活动。此一措施引起中国留学生的强烈反对，陈天华为此跳海自杀，以示抗议，我也愤然归国。”
默君恨恨地说：“清廷越是害怕，越说明他们末日已近，一场革命的大火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
秋瑾握住默君的手说：“我正是回来点燃这场大火的!”
“那么姊姊打算从何做起?”默君急切地问。
“首先，我要办一本《中国女报》杂志，唤醒同胞，特别是发动妇女界，同时，我与徐锡麟有约，他去安徽，我去家乡绍兴，各自以那里为据点，发展革命武装力量，伺机发难。”
“好!我一定执鞭随镫，跟姐姐同赴疆场!”
“一言为定!”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秋瑾稍一考虑说：“不过，你暂时不要离开，一方面完成学业，一方面在同学中广泛发展同志，以扩大我们的阵地，况且我办《中国女报》还是需要笔杆子的，至于武装暴动的事，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扣门。默君与秋瑾目光接触了一下，秋瑾微微点头，默君起身开门。进来的是汤国梨小姐，默君忙给她介绍秋瑾，汤国梨又惊又喜。连连向秋瑾自我介绍：“我叫汤国梨，是您的崇拜者!”秋瑾笑道：“俨然又是一个默君。”秋瑾伸出手来握着汤国梨的手，怜爱地说：“国梨小妹，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好自为之，默君，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先走了，你们谈。”
默君说：“姐姐慢走，我还要送你四句诗。”
“啊，是你即席吟成的?”
“不，是集龚定庵、郑子尹的诗句而成。”
“快写出来吧!”
默君便铺开宣纸，轻握紫毫写道：“不是当筵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明朝驿路相思处/回首梅花尽白云。”
秋瑾一面看默君写一面吟，汤国梨也凑过来看。当默君写完“云”字时，两人同时叫“好!”。
“真是妙手天成!”秋瑾赞道。
1906年7月，秋瑾由绍兴至上海，约默君在虹口祥厌里参加了一个集会。会上决定以“锐进学社”的名义，联系会党进行革命，并抓紧《中国女报》的筹备工作，12月1日，《中国女报》问世，默君是主要撰稿人之一。从此，二人经常联系，默君不仅学习秋瑾的革命思想，就是连衣饰也学她一样。
1907年正月，秋瑾主持绍兴大通学堂，将大通学堂作为联结各地会党的阵地。2月，频繁来往于沪、杭，不断交换地点与默君约会。6月28日(农历五月十八日)默君因事外出，回宿舍时，汤国梨急急忙忙告诉默君：“默君姊，秋女士刚来访你，看样子似乎很急，只等了一会儿，便留下一张字条匆匆走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从拍纸簿上撕下的小纸，交给默君，只见上面写道：“要事待商，访妹弗遇，至怅。行色匆遽，再见何期?前途珍重。睿留。”
默君忙问：“她说了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问过她，她说行踪未定，难以相告。”
“走了多久?”
“约十分钟。”
默君立即返身出门，赶到学校大门口，只见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而芳踪已杳，只得颓然而返。
10天后，默君读报。得知徐锡麟在安徽刺杀恩铭被捕就义，秋瑾也因奸人告密被捕，在绍兴古轩亭口成仁。默君心如刀割，痛哭失声，一连几天，泪水未干，茶水不沾，汤国梨也陪着默君，两天未去上课。连夜挥笔作诗曰：“三尺龙泉满含恨，不斩楼兰誓不返。”
注：①张默君，湖南湘乡人，1884年农历九月初六出生，同盟会员，著名民主革命战士、政治活动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
②此文根据张默君日记和知情人口述资料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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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铁汤张宅后园里，花木已凋零，西风扫得落叶像折了翅膀的蝴蝶，满地扑腾。一碧衣女子正手舞长剑，在园中腾挪跳掷，劈挑削刺。绿绿的衣衫衬着剑影，像从一颗绿宝石中发出闪闪的亮光。剑时而刺向天，时而划向地。她好像要挑破一天厚云，又好像要劈碎满园秋气。舞了一盏茶时，她将长剑倏地划了个圆弧，身子一旋，霍地站定，做了一个优美的收剑式。原来这舞剑的女子就是后来与秋瑾同被称为民国奇女的张默君。
她将宝剑纳入鞘中，坐在一个鼓式的石墩上，风拨动她那美丽的长发，鼓动她的绸衫，凉飕飕地有几分寒意，可是她心里却有一阵阵按捺不住的燥热。她刷地抽出剑来，盯着那逼人的寒光，思绪如潮。这口剑伴随着她度过了童年，进入青年时代，整整18个春秋。每当她读岳飞的“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她总要弹剑作歌；每当听讲虎门销烟，金田起义时，她都拔剑起舞；当戊戌变法六君子殉难，八国联军屠杀妇婴的消息传来时，她更是抚剑长啸。她把民族自豪和民族的屈辱全部溶进这宝剑的锋芒里。
默君寓道于教，她决心要做第二个秋瑾式的女杰，精忠报国。她突然从石墩上跳起，举剑向旁边一棵小杨树劈去，“咔嚓”一声，可怜这棵被当作清王朝的小树，连枝带叶倒在一边。看到默君一脸严肃的表情和手中握着剑进屋，其父便笑道：“默君又在想心事了?”
“是的，爸爸，我总觉得‘三尺龙泉空在手’。”
“啊!默君总有一天能够‘风云际会斩蛟龙’的。”
大姐少逸笑着说：“二妹总是忧国忧民的。”
1940年复，默君在养正女学毕业。她选定上海做为她人生道路上的下一个驿站，考入了上海务本女学师范本科。默君的宿舍在三楼上，20平方米的面积里挤着四张单人床，与默君对床而卧的是汤国梨小姐(后为章太炎妻)，虽比默君小几岁，却是一见如故。这四人的宿舍倒成了默君与汤国梨谈古论今、抨击时政的小天地。
一个秋天的下午，默君面窗而坐，正在潜心读书，以致汤国梨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也不知道。汤国梨来到默君背后，打算蒙住她的眼睛，但看到默君正在读一手抄本，引起了她的好奇。便笑着说：“默君姊，你看的是什么书，那么津津有味?”
默君回过头来说：“死妹子，侬吓了一跳!”说罢用双手按着那个手抄本，笑道：“你怎么也猜不出，这是一本什么书?”汤国梨掰开默君的双手说：“奇文共欣赏嘛，到底是什么书呀!”默君说：“你看吧，叫你读了连饭也不想吃!”汤国梨拿起书来一看封面，叫道：“鉴湖女侠诗集!难怪呢，你是这样废寝忘食地读。你是哪里弄来的?”默君笑道：“我说的不错吧，你先不要问是哪里来的，先读读里面的诗。”汤国梨翻到默君刚才读的地方，是一首古风，题目是“宝刀歌”。汤国梨轻轻念道：“宝刀之歌壮肝胆/死国灵魂唤起多/宝刀侠骨孰与俦/平生了了旧恩仇。”
默君忍不住了，和着汤国梨一齐朗诵着：“莫嫌尺铁非英物/救国奇功赖尔收/愿从兹以天地为炉/阴阳为炭兮/铁聚六洲/铸造出千柄万柄宝刀兮/澄清神州/上继我祖黄帝赫之威名兮/一洗数百年国史之奇羞。”读罢《宝刀歌》，汤国梨把书一合，放在桌上，紧紧握住默君的双手，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叫道：“真说出了我辈的心里话!默君姊，这个鉴湖女侠是何许人?你从哪里弄来的手抄本?她的诗你怎么会背诵了?”
“她叫秋瑾，浙江会稽人，是一个封建家庭的叛逆者，又是一个革命者，现在留学日本。”
“这个手抄本是她给你的?”
“不，是我的一位朋友从日本寄来的。”
“你的朋友是谁?”
“因为我从秋瑾的诗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所以也就过目成诵了。”
“我是问谁给你寄《鉴湖女侠诗集》呀!”
“你不是也问过她的诗我怎么能背诵吗?”
“默君姐，你真坏!啊，我倒明白了，那位朋友一定是位男士。”
“男士倒是一位男士，可是，国梨妹，有些事情你一时是明白不了的。”
“好，不管他是谁，我们还是来读鉴湖女侠的诗吧。”
给默君寄《鉴湖女侠诗抄》的人是龚炼百。他和徐锡麟、秋瑾都是江浙革命组织光复会的成员，是默君的父亲张伯纯在上海组织强国会时的联络人。1904年4月秋瑾东渡之后，龚炼百也去了日本，多次向秋瑾谈起伯纯父女的革命思想，特别是默君激进的思想和敏捷的诗才，所以秋瑾才托龚炼百把自己的手抄诗集寄给了默君。
当晚，默君夜不能寐，真恨不得与秋瑾倾心吐胆，一诉衷肠。第二天，默君写了一封长信，托龚炼百转给在日本江户的秋瑾，信中向她倾吐了爱慕之情和革命救国之志。
信发半月，默君每天到学校收发处询问，去的次数多了，收发处的老头也认得她了。两个月后，收发处的老头见到默君便叫道：“张小姐，你的信来了。”默君一听，激动得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她连忙接过信，道过谢，飞身跑回寝室，急急拆开，一口气读了两遍。信中具道相交太晚。自此两人鸿雁往来。
1905年8月，孙中山先生领导的中国同盟会于日本东京成立，龚炼百、仇式匡等同志由日本回国，带来中山先生手令。命伯纯主持江南江北党务，推广《民报》，发展组织，并介绍默君加入同盟会。那年冬天，黄兴离日归国去广西桂林策划起义，在路过上海时，参加了接受默君的入会宣誓仪式，成为默君入会的介绍人。
那是一个庄严而神秘的夜晚。冬天的夜幕早早地降临，空中还在飘着雪花。默君站在务本学校门前的大树下，用围巾把头和脖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还觉得寒风从衣领钻进来，她穿着皮鞋的脚埋在积雪里，快要麻木了，她不敢跺一跺脚，恐怕别人发现她。她计算着时间，接她的车子快要来了。远处一阵车铃声，一辆马车挂着风灯驶过来，她向前挪动两步，车上下来一个人。轻轻地唤着：“默君同志。”她才忘乎所以地冲了过去。那人是龚炼百，催着她说：“快上车!”她跳上马车的踏脚，钻进车厢，然后龚炼百也上了车，不待招呼，车轮又轻轻地滚动了。龚炼百告诉她。赶车的也是党内同志。又问她刚才为什么那么隐蔽。默君告诉他，刚才几乎和清兵巡逻马队遭遇，又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龚炼百笑了，说：“你不像一个新会员，倒像一个富有斗争经验的老同志。”
马车进入市区，又走了一段路，在一座大楼前停下。龚炼百把她带到三楼的一间房里，那里面已经有4个人。一个是仇式匡，他正在房中踱来踱去，像是很焦急，见他们进来，才放心地笑了。另一个让默君一眼就认出是黄兴。但其余两个却不认识，黄兴今天穿着黑呢大衣，衬着那宽宽的肩膀，越发显得身材魁伟，神采奕奕。他见默君进来，浓黑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大眼里露出光彩，上前握住默君的手，说：“欢迎你!”说着，只见大胡子掩盖下的厚厚嘴唇笑了笑，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默君是第一次见到黄兴。但她多次从龚炼百、秋瑾的通信中，见到过关于黄兴的描述。他自长沙起义流产后亡命日本，成了东京革命学生界的著名领袖。孙中山先生的日本朋友宫崎寅藏向他介绍黄兴时说明“一位伟人”，同盟会成立，黄兴成为这个组织的领袖人物。所以默君见今天的仪式有黄兴主持，感到非常荣幸地说：“黄兴同志，我衷心希望今天您能做我入会的介绍人。”黄兴掀动着大胡子笑道：“我早听龚炼百和仇式匡的介绍，我当然愿意充当你的介绍人。”
仪式开始了。龚炼百司仪，仇式匡做监誓人，黄兴主持仪式。默君和另外二位新会员站成一排，黄兴面对他们说：“今天我代表中国同盟会上海支部接受你们三位的申请，批准你们加入中国同盟会。我们的宗旨是推翻满清政府，建立中华民国，任务是艰巨的而我们的事业是伟大的，现在就是你们宣誓的时刻，请跟我宣读誓词。默君当天发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矢信矢忠，有始有卒，如或渝此，任众处罚。”
宣誓完毕，默君觉得同盟会在她的身体里注入了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张默君小姐!有客在会客室等候。”老传达在寝室门口呼道。
会客室内临窗站着一女士，默君只看到她的背影，高耸的发髻，披着黑天鹅绒披风，显得身材高挑。
她在门口轻轻问道：“找张默君的是您吗?”
那人倏地转过身来，鹅蛋形的脸上满含微笑：“默君妹妹，我是秋瑾呀!”
“啊!秋瑾姐!”她扑过去，道“我是默君”。两人拥抱一起。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
“一言难尽，我们找个僻静地方，这里不是谈话之处。”
“到我寝室去吧，今天礼拜天，寝室没人。”
这是1906年农历正月，严寒未尽，校园里一片肃杀之气，她们踏着布满衰草的卵石小径，来到宿舍楼下。
走到寝室门口，秋瑾站在门口朗声笑道：“了无脂粉之气，但嗅笔墨之香，一切都在我意料之中。”说着解下披风。
默君接过披风，一边把秋瑾往屋里让，一边说：“我一向以秋瑾姊自勉，读书、革命、救中国，其余皆不在我念中。”
秋瑾一眼看到默君床头悬挂着的宝剑，大喜道：“原来默君也爱剑术!”
默君告诉她：“自周岁家父将剑赠我，伴我已22年了，我10岁始练剑术，都是家父传授。”
秋瑾随口吟道：“休言女子非英物，壁上龙泉夜夜鸣。默君，不想你我性格志向相似乃尔!”说罢，走过去摘下剑来。拔出一看，只见寒光四射，连道“好剑!好剑!”
默君把秋瑾的披风挂在衣钩上，取过暖水瓶沏了一杯好茶，说：“寒夜客来茶当洒，我这里只好清谈为乐剑为肴了。”
秋瑾放剑接茶，在默君床上坐定，说起了回国的原因。
“自去年孙中山先生在东京创立中国同盟会以后，中国留日学生参加者甚多，留学生中的清廷鹰犬将此事向慈禧告密，清廷一面与日本政府交涉，一面加紧对同盟会的破坏活动。去年年底，日本政府颁发了《取缔清韩留日学生规则》，其中规定：严格管理招收中国留学生的私立学校，留学生所入学校，以日本政府所指定者为限；学生必须住在指定地点，并受日本当局监督。其主要目的是为了限制革命党的活动。此一措施引起中国留学生的强烈反对，陈天华为此跳海自杀，以示抗议，我也愤然归国。”
默君恨恨地说：“清廷越是害怕，越说明他们末日已近，一场革命的大火马上就要燃烧起来了。”
秋瑾握住默君的手说：“我正是回来点燃这场大火的!”
“那么姊姊打算从何做起?”默君急切地问。
“首先，我要办一本《中国女报》杂志，唤醒同胞，特别是发动妇女界，同时，我与徐锡麟有约，他去安徽，我去家乡绍兴，各自以那里为据点，发展革命武装力量，伺机发难。”
“好!我一定执鞭随镫，跟姐姐同赴疆场!”
“一言为定!”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秋瑾稍一考虑说：“不过，你暂时不要离开，一方面完成学业，一方面在同学中广泛发展同志，以扩大我们的阵地，况且我办《中国女报》还是需要笔杆子的，至于武装暴动的事，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
正说着，忽然有人扣门。默君与秋瑾目光接触了一下，秋瑾微微点头，默君起身开门。进来的是汤国梨小姐，默君忙给她介绍秋瑾，汤国梨又惊又喜。连连向秋瑾自我介绍：“我叫汤国梨，是您的崇拜者!”秋瑾笑道：“俨然又是一个默君。”秋瑾伸出手来握着汤国梨的手，怜爱地说：“国梨小妹，你们是祖国的未来，好自为之，默君，我还有许多事要办，先走了，你们谈。”
默君说：“姐姐慢走，我还要送你四句诗。”
“啊，是你即席吟成的?”
“不，是集龚定庵、郑子尹的诗句而成。”
“快写出来吧!”
默君便铺开宣纸，轻握紫毫写道：“不是当筵苦誉君/亦狂亦侠亦温文/明朝驿路相思处/回首梅花尽白云。”
秋瑾一面看默君写一面吟，汤国梨也凑过来看。当默君写完“云”字时，两人同时叫“好!”。
“真是妙手天成!”秋瑾赞道。
1906年7月，秋瑾由绍兴至上海，约默君在虹口祥厌里参加了一个集会。会上决定以“锐进学社”的名义，联系会党进行革命，并抓紧《中国女报》的筹备工作，12月1日，《中国女报》问世，默君是主要撰稿人之一。从此，二人经常联系，默君不仅学习秋瑾的革命思想，就是连衣饰也学她一样。
1907年正月，秋瑾主持绍兴大通学堂，将大通学堂作为联结各地会党的阵地。2月，频繁来往于沪、杭，不断交换地点与默君约会。6月28日(农历五月十八日)默君因事外出，回宿舍时，汤国梨急急忙忙告诉默君：“默君姊，秋女士刚来访你，看样子似乎很急，只等了一会儿，便留下一张字条匆匆走了。”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张从拍纸簿上撕下的小纸，交给默君，只见上面写道：“要事待商，访妹弗遇，至怅。行色匆遽，再见何期?前途珍重。睿留。”
默君忙问：“她说了要去什么地方吗?”
“我问过她，她说行踪未定，难以相告。”
“走了多久?”
“约十分钟。”
默君立即返身出门，赶到学校大门口，只见车水马龙，行人熙熙攘攘，而芳踪已杳，只得颓然而返。
10天后，默君读报。得知徐锡麟在安徽刺杀恩铭被捕就义，秋瑾也因奸人告密被捕，在绍兴古轩亭口成仁。默君心如刀割，痛哭失声，一连几天，泪水未干，茶水不沾，汤国梨也陪着默君，两天未去上课。连夜挥笔作诗曰：“三尺龙泉满含恨，不斩楼兰誓不返。”
注：①张默君，湖南湘乡人，1884年农历九月初六出生，同盟会员，著名民主革命战士、政治活动家、教育家、书法家、诗人。
②此文根据张默君日记和知情人口述资料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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