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打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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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重大节日里“女孩子要不要隆重打扮”这件事情上,母妃同我的看法永远南辕北辙。自己盛宠多年,除却国色天香的容颜,母妃总觉对女子而言,不论多大年纪,都要无比讲究仪态气度,这样在任何场合都能够保证自己无懈可击……然而在我看来,整天小心翼翼考究细节实在麻烦,还不及多拿点时间读书来得实在。再说,谁规定了皇家女儿就必须端着装着,一点差错都不能有?
  ——这样的想法之所以能够投诸运用到现实中去,当然不是因为我的好口才说服了母妃。在这皇宫里生活,只要有一个人赞同我,那我就可以随心所欲。
  那个人此刻正在前堂大殿,为平定乱事的功臣们封爵嘉赏,我能想象他坐在大殿里万人之上的威仪荣光,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君王之气,令人不敢忤逆造次,但是退了朝,在母妃的寝宫里,我却敢枕在他的腿上撒娇。
  父皇说在他所有的子女里之所以最疼爱我,是因为只有在我面前,他才觉得自己只是个父亲,而不是亦父亦君。
  母妃对我能尽得父皇宠爱自然颇多欣慰,只是惯常教导越发琐碎,特别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父皇在朝堂嘉奖之后将在御花园举办群臣欢宴,母妃足足遣了八名宫女才捧齐了她精心为我准备的华服美饰,我看着那一袭做工细致精巧的粉色大袖衫,那颜色深一分便俗不可耐,浅一些便免不了单薄小气,配以更加严苛的针功绣巧,可想而知穿在身上,会显出怎样的富贵明艳。
  并非刻意要与母妃的心意相悖,我只是不愿,用这锦服来为身份加添盛气凌人的光彩。身为公主,本就断了寻常人家最易得的浅显快乐,实在无须在气势上将自己孤立在上。
  拗不过我执意推辞,母妃终于拂袖而去,我摇头苦笑,唤了婢女走到寝宫换了一身朴素的浅绿色襦裙服,出来时看着母妃留下的首饰盘,从里面拣出一对成色碧绿的玉石手镯套在手上。母女一场,我知她事事为我着想的良苦用心,适时低头,但愿她心头的怒火能尽快消弭才好。
  穿着便利常服,走路亦十分轻快,但在御花园中的那条必经之路上,却跟父皇新晋的宠妃湘妃狭路相逢。
  湘妃年纪小我母妃足足十岁,正值女人最美好明艳的年华,身边牵着的嘉丰公主亦承袭她的美貌,年纪小小却有了些许眉目含情的姿态,外加今日打扮得十分雍容华丽,傲慢矜贵的风骨契合金枝玉叶的身份,再是得宜不过。
  因着近几年盛宠颇丰,湘妃的脾气日渐嚣张,对我母妃及其他资历较深的妃嫔们的敌视也越发明显,众妃念及她年纪轻,平日里闹出的小动静若是无伤大雅也懒得跟她计较,但湘妃对众人顾全大局的隐忍明显并不领情。
  不知是不是因为母妃的关系,湘妃对我的态度亦不甚友善,此刻遇到,目光不动声色地自我身上游走一番之后,立刻闪出几许不屑的鄙夷,或者……居高临下。
  我却不甚在意,心底非常清楚,大抵是对我的打扮不敢恭维,对比之下不如她的嘉丰更显尊荣。罢了,这无意义的争战她愿争,就让她占尽上风好了。我微微欠身,向她行礼请安,湘妃不冷不热地应着,眼波继续在我身上流转,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的意思,僵持许久,才盈盈笑道:“崔贵妃教导有方,升平公主朴素寡淡,得脸些的宫人们见了公主怕是都要惶恐起来,怎的看上去都不如公主衣着简单!”
  讽刺我穿得太寒酸了?我心里一笑,倒也不恼,态度恭敬地再次冲她弯腰行礼,“多谢娘娘夸赞,升平资质平庸,哪及嘉丰妹妹天生丽质,荣华气派!”
  不是客气的场面话,嘉丰的容貌绝对是父皇所有公主里面最为出众的,听我夸她,只是极不耐烦地欠欠身,算是行礼。
  懒得跟湘妃继续纠缠,我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打算走开,面前的嘉丰立刻活跃许多,指着不远处静心湖中央的荷花冲湘妃道:“母妃你看,好漂亮的荷花!”
  原本也没打算留意她们,只不过,嘉丰的声音实在太过招摇,一开始是嚷着要自己摘荷花,被湘妃喝止后又指使宫人去摘。静心湖并非人工建造,乃是一处天然的蓄水深池,宫人们若非熟悉水性,胡乱跳下去摘荷危险性极大。我心知若是自己出声制止恐怕效果适得其反,便只好假装退到一边远远看着,眼见一个小太监手脚麻利地跳进水里,扑腾几下便游到荷花旁,顺利摘下嘉丰指定要求的那一朵,心底一松,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嘉丰心急,竟在池边弯下大半个身子想要尽快拿到荷花——结果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栽进了水池里!
  先前摘荷花的小太监正好被嘉丰掉下去砸中,不明状况外加手忙脚乱让他失去意识般胡乱扑腾,岸上的湘妃被人护到一边,其余宫人们均乱成一团,一边嚷着救命一边四处乱窜不知向哪里求援……忙乱中湘妃焦急的目光忽然落到我身上,“升平!升平你是会水的!你快下去救嘉丰呀!”
  我……没错,我的确略通水性,可是用这点皮毛的本事救人,却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当然,现在情况很特殊,如果实在没办法,我倒也只好豁出去了……
  心里这么想着,人犹犹豫豫地朝着湖边走去,就在我还在考虑要不要跳下水时,只听一阵疾风忽地自身后吹来,接着从头顶划过,像一道天外飞来的灵光乍现,紧接着一个轻灵身影跃入水面,好像只过了分秒时间,便将水中的俩人迅速救起,放到岸边。
  那人立定身形,明明浑身湿透,却不见狼狈,而我永远也忘不了当他转过身来时,翩翩身姿犹如清风拂面,又似青松傲然,面上,竟无比细心地用白色丝绢蒙住了眼睛。
  落水事件有惊无险,湘妃却有意责难,在父皇从大殿匆匆赶到欢阳宫看望嘉丰的时候梨花带雨地扑过去,诉完了满腔惊恐又话锋一转,将目光扫向我,“当时情况危急,升平就在旁边,臣妾想着姐妹情深,便不顾礼节央求公主救嘉丰……现在想来真是后怕,亏了公主没有下水,不然若有闪失岂不是臣妾的罪过!”
  这话说得忒歹毒,明摆着赖我见死不救啊!心底一沉,还在思索怎么回父皇的话,旁边的母妃早已按捺不住,挡在我身前出言相击,“岂止罪过!身为母亲,连自己的女儿都看管不住,已是失职,居然还要牵扯大公主涉险,简直糊涂!”话音落,不给湘妃辩白的机会,径自走到父皇面前,“皇上,臣妾恳请皇上严惩今日跟湘妃一起去静心湖的宫人们,这帮护主不力的狗奴才,害嘉丰遭这样大的罪,简直死不足惜!”   如果说,此番意外的结果,是以嘉丰卧床半月湘妃诬陷不成反遭父皇嫌弃连同欢阳宫所有宫人们全数受罚悲剧收场,似乎并不全面。那日看过嘉丰之后,父皇携母妃返回御花园主持欢宴,对将嘉丰救下的英勇少年赞不绝口,一面夸他身手过人,一面又道情急时竟还有顾及皇家女眷的细心将双眼蒙住,必定是块心思缜密的好材料,欣赏之余赐下三杯美酒,可谓是当天欢宴最受瞩目的群臣家眷了。
  郭暧。我心底暗暗念着这个名字,当时只知他是打败史思明的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大功臣的六公子,因参加欢宴来到皇家内宫,机缘巧合救下了落水的嘉丰,被父皇赏识,想必日后在仕途之路必得通达顺畅,却并未想过我跟他,会在未来的生命里,有着那样深刻的交集。
  除了偶尔的盛宴佳节,皇宫内院的日子大多寂肃沉闷,十分无聊。不过好在我是父皇眼里最看重的女儿,身上早早求过一块特赦令牌,享受每月无条件出宫一次的待遇,时间不得超过三个时辰。
  因为难得,所以我把每个月的自由时间看得格外隆重,就差翻皇历精挑细选黄道吉日了。而这个月的美好时光就定在月中,五月暖春,去川味酒楼打包两份麻辣鸭再到溪山的梨园上边通读《异域奇闻录》边啃,那滋味肯定贼仙儿!
  就这么打算,这一天也确实按照计划这么执行着,坐在梨园亭的顶层包间里,就着甜甜的甘蔗酒,半只辣鸭很快就变成了鸭骨头,实在辣得忍不住,支开窗子向外探出头去透气,楼下的露天大堂里,几个人的对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郭兄,我可听说了,前几日的宫宴上,你大出风头,救了落水的公主,被皇上大赞英雄少年,可把顾家那两个蠢材足足比下去了!”
  说话的人口气并无多少谄媚,反而有几分与有荣焉的痛快。对比之下,旁人的附和便多是恭维了,“是啊是啊,郭兄身手厉害,令尊郭大人又是皇上的贤臣良将,京城里再没有比郭家更得势的了!”
  论得是皇家事,我当然听得更为上心,能对号入座的郭兄,除了那位郭暧,恐怕再没有别个。
  啧啧,趁此机会听听这小子对自己飞黄腾达的际遇是个什么态度,也挺有趣。
  “什么少年英雄,运气好罢了,掉进水里的恰好是个公主,若是个宫女呀,你看皇上有没有个‘爱民心切’的雅兴,给我诌个诨号出来!”
  口气桀骜不逊,又不至忤逆犯上,听得出,是位养尊处优但还不至纨绔且心高气傲的豪门公子。
  但旁人见马屁拍不响,只好再接再厉,“郭兄谦虚,虽说是运气,可偏偏就您赶上了不是,话说那金枝玉叶年纪几何?若是岁数相当皇上保不住择日赐婚,到时候您可就是驸马爷了!”
  此言一出,立刻将气氛炒热,众人纷纷议论起公主的长相来。我偏头想了想,嘉丰比我小四岁,过两个月才将将满十一,姿容气度那是没话说,却还不到指婚的年纪——至于郭暧,青年才俊,又入了父皇的眼,恐怕将来还真是位驸马也说不定!至于指婚的最佳人选……我不禁看了看自己……
  有趣,我撕了个鸭腿走到窗边继续慢慢啃,却正好听见那位郭暧同学对于当“驸马”的不屑与吐槽,“算了吧!皇家的女儿,深宫大院里养的金丝雀罢了,好看是好看,但没什么情趣,又整天端着个身份,娶回家里跟娶个老祖宗差不多,太闹心……”
  金丝雀?老祖宗?这都什么比喻啊!“扑哧”一乐,手里啃剩的鸭骨头不知怎的忽然松掉,待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竟刚巧砸在那胡言乱语的家伙身上,先是一声“哎哟”,接着是怒气冲冲向着楼上高声大喝,“什么人!竟敢戏弄本公子!”
  我心知不妙,这梨园亭的顶层包间都被我包下,同行出来的丫头太监又被我图清净打发在山腰处看马,郭暧这厮的身手我见识过,且不说自己出行的事被他看出来有伤皇家体面。他那个脾气,恐怕我坦白身份他还未必肯信,到时候难道痛哭流涕求他放我一马?
  不行,这我可做不到。
  明显感觉因为我的默不做声,郭暧的怒气更甚,情急之下在他一个飞身跃上来的时候一把将窗帘撕下小块,好歹是把脸蒙上了。
  “你……是什么人?”
  大约是没料到偌大的雅间只有我一个人跟桌上剩下不到半只的麻辣鸭,郭暧的样子明显有些诧异,看向我的目光也不是十分锋锐,但却满是探寻,应该是对我的身份跟蒙面的古怪模样很是好奇吧。
  “外乡人。”我答得不伦不类,心里是想着,该怎么样才能从他面前脱身。
  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似的,郭暧皱皱眉,沉声道:“你用鸭骨砸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态度端正,老实认错。
  郭暧却依然臭脸,貌似根本不接受我的道歉,声音阴森冷然,“从来没有人用鸭骨砸过我!”
  可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再说,砸都砸了,他还想怎么着?
  我好歹一个公主,也不是低眉顺眼惯了,反正事已至此,也道过歉了,他不接受我也没办法。
  然后,然后我们俩就动起手来。
  ——当然,动手之前,他倒是提出了一个和解条件,那就是,让我跟他下去,当着大堂里所有人的面,承认自己一时手抖掉落鸭骨头的行为实在不应该,然后冲他连鞠三躬表示歉意……对此,我的回答是,啊呸!
  真不要脸,给点煤灰就要画烟熏妆!
  虽说我那三脚猫的功夫,就是当年跟着武师傅随便学的几招,实在没有把握能胜得过将门出身的郭暧。可是在气势上,总不能随便输掉不是!
  这雅间里,若是吃饭,地方偌大,要是拿来比武过招,便十分狭小逼仄了,有时郭暧伸手过来,整张脸也跟着靠近,距离近得仿佛连他脸上的毛细孔都看得见,我接二连三险险避过,不知是地点限制还是郭暧因我是女流之辈有所留情,俩人站稳之后都是大口喘息,仿佛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但我知道,自己已经快到极限,神思还有些恍惚,只见郭暧忽然伸出手来,而我几乎立刻就判断出,他的目标,是我脸上的面纱!
  慌忙闪躲,却没能避开他的快手,面纱脱落,我急忙用一只手捂脸,另一只手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他,接着顺着楼梯跌跌撞撞跑了下去。   跑的时候没敢向后看,生怕他会追过来,但结果是待我一直跑到山腰处,跟丫头太监一起踏上返程的路,郭暧再也没有出现。
  回宫之后,一连多日,有个问题总是不厌其烦地困扰着我,那就是郭暧他——到底看到我的样子没有。
  掀开面纱的那一瞬,跟我手掌覆盖到面上的一瞬,中间究竟有没有交接不当的空白处?
  其实就算有,也没什么,之前郭暧来皇宫那一次,我只是诸多后宫女眷的一员,他未必会记得我。
  但是,那日在梨园亭的片段种种,我还是禁不住来回地去想。
  甚至,在饭桌上看见一只烤鸭,忽然就笑出声来。
  彼时,适逢新罗国王子桑青前来进贡拜访,父皇设宴款待。饭桌上,我这突兀的笑声,着实有几分不恰当。
  湘妃当然第一个逮着机会发难,先是眉头微皱,紧接着开口道:“大公主不拘小节,跟贵妃姐姐的爽朗性子果然母女相似,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话,不如说出来,让咱们跟新罗王子一同乐一乐!”
  微微叹气,这整日被人步步紧盯的日子什么时候算完?但转念想想,也是自己失仪在先。眼看母妃在旁边眉毛挑起又要为我出头,我急忙抢先一步,对着父皇笑盈盈起身,“父皇,升平刚才看着面前的酥皮烤鸭,忽然想着,若是模仿小动物,跳些活泼的舞步,配上跃进的曲子,肯定比寻常见的妩媚柔姿更加风趣,不知父皇愿不愿看升平一试!”
  “听着倒是新鲜……”父皇明显是有些好奇的,且又在外人面前,很愿意展示我大国宽胸广博的风范,便冲我道,“那你就给朕还有新罗王子跳一段吧!”
  我稍想了想舞步,又叫来乐师点了首曲子,琵琶乐配着我自创的“鸭子舞”,虽有些不伦不类,却又挡不住妙趣横生,父皇很快被逗得前仰后合,我母妃虽一开始眉头紧皱,但也禁不住好玩,一同笑起来。而最给面子的是那位新罗王子,竟走下席来学着我的样子一同跳起舞来,一时间,全场欢声笑语不断。
  舞曲结束,我收回先前的调皮夸张,仪态大方地冲他行了个礼,湘妃忽然拍起手来,大声赞着,“桑青王子与咱们升平看着还真是般配啊!”
  这话说得太过突兀,原本只是喜好舞乐的氛围甚至被搅出几分暧昧。父皇神色微沉,桑青更是面露惊慌,最后是母妃打了个圆场,“那是,新罗与我大唐建交数年,往后当然还要继续发扬,两国的皇嗣子孙们更要多加了解才是。”
  当下,虽圆满收场。可是晚间,父皇来母妃寝殿歇息时,却忧心忡忡道:“自‘安史之乱’过后,国库空虚,急需大量金银填补,新罗虽为小国,却物质富硕,若是两国联姻,倒也能解一时燃眉之急……”
  原来如此。
  想着白日里湘妃那句突兀的“般配”,我还当父皇因其口不择言才面露不快,现在看来,父皇只是不喜欢自己的心事被旁人戳穿罢了。
  到底还是母妃疼我,哪怕明知会惹父皇不快,却还是幽幽怨了一句:“那你就舍得升平……”
  父皇语塞,久久才叹了口气,“朕也是今日临时起意,并未就此决定。”
  母妃似无心无意般嗔道:“公主又不止升平一个!”
  ……
  余下的对话我没有听到,一来不敢,二来心酸。并非我作为一国公主,不愿为父皇分忧效力,而是觉得,不管是父皇与母妃,抑或是父皇与我之间,竟都少不了处心积虑的算计,这真是帝王家的悲哀。
  这日清早,我去狩猎场散心,骑着那匹心爱的“老虎”,这还是父皇在我十三岁生日那年送的,他那日的夸赞犹在耳边,“朕的公主英姿飒爽,骑这头威风凛凛的‘老虎’,最适合不过!”
  可到了如今,国事为重,迫不得已时,公主也不过是换取和平的工具而已。
  若让我和亲,母妃定是不愿的,且不论新罗地界遥远,单是那桑青王子——前面忘了说,这位王子足足大我十六岁,家里妾室成群,最大的女儿都跟我一般高了。
  母妃近日颜色姿容越发凌厉,浑身散发着身为人母的防备与敏感,她当然不能忤逆父皇的决定,却可以用自己的办法觅得另外的转机。
  我知道她的主意打在谁身上,那日当着父皇的面已经道出心声,公主不止我一个——湘妃的嘉丰不也是个好人选?
  可是嘉丰跟我,又为何非要卷入这难缠的是非当中?
  像一环扣一环的死结,解不开理不清,扬了扬鞭子想要策马狂奔,却见前方,晃晃悠悠出现了三个人影。
  前面两个,二哥跟桑青我倒不是很意外,但在他们后面那个、那个郭暧,是怎么回事?
  下意识想要闪躲,但根本就来不及,只有硬着头皮心惊肉跳等他们过来寒暄几句,二哥说是父皇要他跟郭暧一同陪桑青到处逛逛,所以便一同来到狩猎场。
  “没想到你也在呢!”二哥向来大大咧咧,走过来摸摸“老虎”的头,冲桑青介绍,“这是升平的‘老虎’,很是厉害呢,连我的‘赤兔’都比不上!”
  “那是你的‘赤兔’吃太肥了!”我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眼前这两个人我绝对不想要太热络,正想找借口离开,却见桑青忽然走过来,有几分玩味地看着“老虎”,“看着很温顺却叫了这个名字,不知道配不配得起呢!”
  什么意思?本公主天不怕地不怕,最讨厌别人激我,听着桑青口气轻慢,立刻冷眼扫过去,“怎么,你想比一比?”
  “在下不敢……”桑青学着我朝的礼仪冲我作揖,口气却并不谦逊,“只是想见识下罢了!”
  于是,某个沉不住气的唐朝公主跟某个蓄意挑衅的新罗王子开始赛马。
  既然是比赛,就得定个规矩出来,我眉毛一挑,冲着桑青道:“若是我赢了你,你就要受我三鞭,怎么样?”
  桑青微笑点头,径自走去马厩选马。二哥觉得不妥想要拦阻,但哪能拦得住我呢!至于郭暧,眉头微蹙,估计也是不愿惹起不必要的事端,却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而已。
  比赛开始,我志在必得,骑着“老虎”一路狂奔。桑青这个大外行,选得是一匹冲劲勇猛耐力不足的枣红骏马,一开始还横冲直撞像匹野驴,隔不一会儿便被我落了很远。   而真正为难的怕是郭暧,他也牵了匹杂斑骏马一同前行,先是跟着桑青,接着又跑过来跟着我,大约是怕我们俩发生意外都不好交代。
  想着他的难处,忽然觉得自己的无理取闹实在无趣,便勒紧缰绳停下来,回头宣布:“罢了,我不比了!”
  桑青却又不干了。
  他追过来,大意是说现在胜负已分,愿赌服输,我得甩他三鞭子。
  跟固执的人难讲理,我懒得跟他纠缠,既然他非要挨那三鞭子——
  啪!
  啪!
  啪!
  马鞭扬起,每一下都险险在他身上掠过,鞭梢落地激起尘土飞扬,旁边的二哥俨然变了脸色,而桑青,则是喜形无色地板着脸,根本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事自然很快在宫中传开,父皇听罢,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专门把我叫到甘露殿训斥,“升平!朕向来赞你大方懂事,怎的这次这样不知礼数!”
  我知,父皇这是真生气了,花了好一番力气认错讨好,父皇的脸色总算不那么难看了,我见好就收,赶忙回到凤阳阁,却见母妃正在里面等我。
  母妃倒不是来训我的,跟父皇比起来甚至有点两极化——她是来给我加油打气的。
  “升平,虽说这次行事鲁莽了些,但也没什么不好,那个桑青在你这丢脸跌份儿,自然也就不好意思开口求亲,也免得你父皇将主意打在你头上!”
  母妃边说,边走过来抚了抚我鬓角处的碎发,毫不掩饰自己眼底略带锋利的精光。
  我心底摇头,自己当初头昏脑热甩了桑青那几鞭的时候,当真是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多利弊。
  但是,还没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八卦资源向来丰富的后宫,竟会将甩鞭的版本传得如此出神入化,什么“新罗王子猎场巧遇公主齐赛马,公主欲拒还迎笑赏三鞭”、“听,猎场传来浪漫多情的嬉闹”……我这个当事者又乐又气,想着这后宫里真是卧虎藏龙啊,能用那少得可怜的素材编出如此丰富的恢宏巨制,我国前途无量啊!
  刻意打压流言只会激起更多暗涌,我老实听着,不动声色,心里却乱没底气,想着这件事最后的结果该不会是父皇就坡下驴,直接成就一段“美满姻缘”吧!
  光是想想,就觉得很难消化。
  还在乱七八糟错乱中,却听外面通传母妃驾到,我刚站起来就见她雷厉风行推门进来,一把抓起我的手,“走,跟母妃出宫一趟!”
  母妃竟然带我去了汾阳王府。
  自平定战乱之后,父皇便封了功臣郭子仪为汾阳郡王,并在京城赐了一座豪华宽阔的府邸。
  我见母妃足足搬了两大马车的补品过来,又是极度招摇的姿态,心中晃晃悠悠十分不安,偏偏她老人家根本就是一点都不打算跟我解释的傲娇模样。
  硬着头皮跟在她后头,眼见郭家人上上下下全都出来迎接,紧接着母妃跟郭家女眷都是一副亲热到不能再亲热的客气场景,心中十分诧异,母妃什么时候跟郭家这么要好了!
  人群中,自然也看见郭暧,只见他虽然俯首行礼,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大概是不喜欢这种必须要应付的场面吧。
  郭家的几位小姐看着性格不错,不过,碍于母妃在场,我没敢贸然跑去搭讪,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拗我的高端大气公主范儿比较好。
  但是这次,意想不到的是,母妃居然亲自把我向前推了一把,“升平,郭家的小六子你不是见过吗?怎么不去说句话?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该多在一起交流才是……”说着,转头看向郭夫人,“咱们这些为人母的,就进去说些体己话吧!”
  说着,施施然跟郭夫人进了厅堂,留下我站在院子里直接傻眼。
  连白痴都看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吧?贵妃娘娘亲自探访汾阳王一家,还特地说了那么一段别有深意的话,结合我这个绯闻炸子鸡最近的难堪处境,摆明了是想把我推进另一个粉红旋涡啊!
  我想想看,这次的标题……“贵妃为女牵线搭桥,亲赴汾阳王府求嫁女”?还是“公主恋情扑朔迷离,异国王子还是本国高官二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母妃的心思,郭暧自然不会不懂,我能感觉出他周身迸发出的鄙夷跟不屑,想要解释,却根本无从说起。
  免得主动开口又再度被误会,我只好默默地拉着郭小妹去逛花园,离他远远的总可以吧!
  回宫之后,母妃对我十分不爽的模样毫不在意,命人端上一碟上好的绿皮葡萄,一边剥一边有意无意地自言自语,“郭家那个六小子,上次在宫里见着就觉得不错,今天细瞧了瞧,剑眉星目的,一看就是块有出息的好材料!”
  我听得越发烦躁,忍不住出声,“母妃,我现在的处境已经够混乱了,拜托您就别再为我张罗些有的没的,万一传到父皇那里,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你说得倒容易!”母妃忽地将手一推,面前的葡萄粒跌在地上,碎得一地狼藉,“你以为母妃怕吗?万千荣宠算什么,比起我女儿的终生幸福,就算全数赔尽,我也毫不可惜!”
  母妃言之凿凿,好像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被铿锵雕塑,虽说我从小便见惯她盛气凌厉的模样,却还是被她此刻厚重奔涌的真情震撼到了。
  回想自己刚才的不耐,实在是愧疚,但母妃好似根本不记得那一遭,在表达完心迹之后,偏头问我,“升平,你只要告诉母妃,跟桑青比起来,郭暧是不是你心中可以做夫婿的人选?”
  如果不是母妃在那样的情况下问我,我想,自己一定不会痛快地低下头来。
  母妃不喜欢桑青,我也不愿嫁给一个孩子都可以打酱油的老男人为妻,她问我跟桑青比起来郭暧怎么样,当然是他条件更适合些,但——这真的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在屋子里思来想去搞不明白,索性拿了些硬掉的糕饼去锦池喂鱼,看着欢快的鱼儿争相抢食碾碎洒落的饼屑,心中的不快稍稍被一股得意的满足填补换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不远处似有簌簌的隐约声响,顺声而寻,竟是一阵利落恣意的剑气——而让我颇感讶异的是,剑气传来的方向,居然是湘妃所居的欢阳宫!
  我发誓,如果不是因为好奇,自己绝对不会做出这种有失体统的举动……就是、攀树。   看一眼,就看一眼就好了嘛——
  而我怎么也没想到,在欢阳宫的院落里舞剑的,是郭暧。
  湘妃跟嘉丰立在一旁的芙蓉树下,母女二人天生丽质,与那峥嵘绽放的芙蓉花,一并成为了娇艳夺目的风景。
  剑气流转,郭暧的风姿更胜,最后一招蛟龙回天,剑收,湘妃母女二人的掌声立即响了起来。
  郭暧依礼作揖,湘妃牵了嘉丰笑盈盈走过去,先是对其剑艺出众夸赞一番,接着忽然转过话头,柔声问他:“愿不愿收个徒弟?”
  郭暧明显一诧,“徒弟?”
  “是呀!”湘妃忽然伸手,状似关切地伸手掸了掸落在郭暧肩头的尘屑,又抚了抚嘉丰的头发,道:“嘉丰从小便嚷着要学武,我担心伤着她才一直拦着没让,如今倒觉得,若是练个一招半式强身健体,倒也还不错……”
  真是撒谎不打草稿,“嘉丰从小便嚷着要学武”——喂喂喂,那个嚷着要学武的人是我好吧!
  不禁苦笑,湘妃还真是步步紧逼,得知我母妃为了营救我,选了郭暧作为转移目标,竟也有样学样,想要拉拢他!
  不过,转过念来,或者她并不是要跟我母妃作对,而是同样出于爱女心切的本意,担心父皇指婚的“恩典”落在嘉丰身上,想给她赶紧锁定一位驸马人选?
  当然,如果真是恰好选了郭暧,那我还真得说,这家伙注定就是要讨丈母娘喜欢的料儿!
  我却忽然想起在梨园亭里,曾听到他说过,不屑娶皇家女的种种理由。
  他嫌麻烦,嫌公主缺乏情趣,而他最嫌的,应该是娶了公主以后,身上的种种光环都要被公主的身份所遮蔽吧!
  我不希望他不开心,不想他的骄傲与抱负因此蒙尘,更不想——被他瞧不起。
  可是……却又贪心的,想要试一试。
  我想要跟父皇谈谈心。
  用女儿跟父亲的那种方式,心平气和地告诉他,我不想嫁太远,也不想嫁给三个孩子的父亲。当然,如果他并不打算尊重我的想法,那么……就随他吧。
  谁让他是皇帝呢!
  只是,当我来到紫宸殿,才刚把心事说了个梗概,就听外面太监通传,“新罗王子桑青觐见!”
  父皇对我先前的说话内容恍若未闻,只是点点头,招了桑青进来。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二哥跟郭暧。
  ……我是不靠谱的内心小旁白:郭公子,你我最近缘分匪浅哟。
  彼此一一作揖,父皇看似心情不错,问了桑青一些日常起居是否习惯等等问题之后,指着我道:“桑青说对咱们大唐的织布技术很感兴趣,正好升平你在,就跟老二和郭暧一起陪他到宫外的织布坊转转,若是遇见中意又未曾许下人家的织娘,就一起带回新罗好了!”
  父皇这一席话说得既是玩笑又是旨意,我点头应下,匆匆回宫换了套便服跟二哥他们会合,直到马车行出宫门才反应过来——莫非,和亲的事,已经告吹?
  不然的话,父皇怎么会说出让他带中意的织娘回新罗的玩笑!
  越想就越觉得事情发展的苗头看俏,不自觉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下了马车,把几个人带到京城最热闹的小集市闲晃,一路吃吃买买,连二哥都说我,哪是来奉旨陪客的,分明是公款吃喝犒赏自己啊。
  管它呢!反正本公主今天心情好,买什么东西一律四份,二哥是不喜市井俗气,桑青则是处处透着新鲜好奇,至于郭暧嘛,大约是肩负着陪地导跟保镖的职责,脸上是惯见的冷漠平静,对于我买的小玩意自然不感兴趣。
  想到两人之间可能没有了“被逼婚”的包袱,我索性大方方凑过去,捅捅他的胳膊,“喂,好不容易出来逛逛,别那么严肃嘛,又没人知道我们是谁,能有什么危——喂你干什么!”我话还没落,便见前面挤着看吹糖人的桑青被一个人撞了一下,当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家伙分明已经从刚才那一下中顺利得手,偷了桑青的钱袋。
  岂有此理!敢在皇城脚下,外加本公主的眼皮底下鸡鸣狗盗!真是反了天了,眼见那厮听了我的叫喊之后跑得飞快,我立刻鼓起全力追了过去——
  好吧,我要不要承认,自己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
  也不知追了多久,反正结果不仅是被绕来绕去跑得四肢发软还被那贼人甩掉,而且更丢脸的是……我、迷、路、了!
  头昏脑涨口干舌燥地转到一处像是山坡一样的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地看着远方的太阳一点一点沉入地平线,四处渐渐刮起微凉的夜风,我惊恐地想着今晚该不会就要在此过夜了吧,然后就在心底的恐惧蔓延到胸口乃至呼吸都有些被压迫的时候,看见一个身影,从天而降一般,向我走来。
  英雄救美的戏码果然很让人心潮澎湃!
  当然,如果这位英雄能稍微不拿这种很鄙视的目光看着我的话,我一定会更加感动!
  郭暧根本不屑于跟我说话,但他脸上流露的表情分明就是“如果你不是公主我一定骂你是猪哦不我不能这么侮辱猪”。或者说,费劲千辛万苦徒步将我找到,郭暧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所以没办法跟我讲话。
  日头终于隐没了最后的轮廓,夜幕突奔而来。
  走不了路,回不了宫,总不能在路边打横过一夜。许久,郭暧终于晃晃悠悠站起来,冲我说:“公主请起驾,微臣在刚刚过来的路上,好像看到了一个小木屋——”
  别扭的口气,别扭的态度,还有,别扭的人。
  “行了行了,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我皱皱眉头一鼓作气,却没能站起来,向他伸伸手,“快,拉我一把!”
  “微臣不敢——”你说这人是不是欠揍?
  我得是一颗多么宽宏大量的心呐,才没有跟他计较。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果然看见一间废弃的小木屋,虽然简陋,但在里面将就一夜总比在外面好些,郭暧拾了些柴火在外面点上,头也不回地冲我道:“公主在屋内歇息吧,微臣在外面给公主把风!”
  嘴一撇,看他的样子,就算我拼命让他进屋他都不肯了。算了,就算略去繁文缛节,我跟他毕竟男女有别,郭暧一向谨慎,想得还是很周到的。   进到屋内,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却怎么也无法入睡,听着外面柴火燃烧的“哔剥”声,心底陡然升起几分顽皮,让我忍不住大声向外喊道:“郭暧,我睡不着,不如我们聊聊天吧!”
  仍然是柴火燃烧的声音,哔剥、哔剥、哔剥。
  许久,郭暧才闷闷地回了我一句,“微臣不善言谈,公主还是早点歇息吧!”
  这个浑蛋,他哪里是“不善言谈”,左一个公主右一句微臣,分明是不愿跟我聊嘛。
  谁说跟公主相处,就一定得规规矩矩毕恭毕敬?
  郭暧啊郭暧,有时候,是你自己想太多了!
  伴着这样的想法,我终于开始慢慢有了睡意。而即便在彻底陷入睡眠之前,我仍不知道,我跟郭暧的命运,就因为这连聊天都未能如愿的意外之夜,竟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父皇指婚的旨意是在三天后下发的。
  三天前,二哥带来的人马将我秘密接回宫,郭暧也一同进宫复命。
  因为这件事关乎皇室家族的声誉,所以按理说,不管是宫内还是宫外,都应当将此事压下去才是。
  却不想,还是谣言四起,各种版本参照之前宫内八卦的想象力。我完全可以想到,父皇忽然指婚,是为了平息关乎我名节的种种不良非议。
  不必猜测,放出风去煽动舆论的,一定是我的母妃。
  她只希望一切尘埃落定,一劳永逸。
  对于她在我身上的良苦用心,我无力指责。我只知道,那日我去找父皇,向他阐明心事的时候,他早已跟桑青达成了另一种交易,那就是,桑青会向大唐进贡更多的金银宝物,而父皇不必卖女儿,他只要把大唐的织布技术教会他。
  也就是说,我已经摆脱了和亲的麻烦,完全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跟郭暧慢慢相处。
  可事情偏偏就发展至此。
  母妃满心满眼都是得意,伸手拨了拨首饰盒里的红宝石指环,一边扣入食指一边撇嘴轻哼,“跟我斗?湘妃啊湘妃,你还远着呢!”
  我虽不悦,却也没法跟母妃争辩,她的谋略与心思纵然偏执,但哪一点,不是为了我呢?
  一遍一遍看着圣旨,浅浅几行字,便将我跟郭暧的人生宿命般地捆绑在一起,想着郭暧接到圣旨之时的样子,应是无奈大过震惊的吧。
  他并非想娶我的……
  想到这儿,心底立刻涌上一股纠结愁绪。
  君无戏言,纵使我有心抗拒,却也不得不屈从金口玉言的权威。更何况,还要牵连母妃。
  便只剩下认命。大约郭暧也是这样想的,母妃打听到汾阳府内外一派张罗婚事喜气,并未有任何负面传闻。
  三月后,公主下嫁。
  时间稍显仓促,大约是为我暧昧的“名节问题”所考虑。只不过,自从父皇为我指婚过后,宫中就再没有听到一点关于我的流言飞语。想了想,又佩服又是感慨,母妃为我,真是煞费苦心。
  新婚日,我像一只无心的木偶,任一屋子的丫鬟嬷嬷在我身边忙碌摆弄,化妆梳头,穿好喜服,有人赞了句,“呀,公主真漂亮!”对着镜子,果然看见一个精致可人的翩翩新嫁娘,只是她盈盈的目光里,蓄满了无言的惆怅。
  临上轿前,母妃忽然大叫了声我的名字,接着走过来,动情地抓着我的手,竭力抑制情绪般用力握了握,倾到我耳边叮嘱道:“母妃知道你并不开心,可是,母妃已经把所能给你的,都给了你!”
  母妃……
  轿起,轿夫们明明抬得很稳,我却感觉晃荡得厉害,胸口处直直涌上一股酸涩难耐的味道,熏得我想要流泪。
  母妃的那席话,将自被指婚以来的郁郁不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我深刻而复杂的愧疚。
  总觉得自己被操纵、不自由,却从没想过,要为她做些什么。
  嫁给郭暧,我真的是那么不情愿?
  抛开外力因素,将时间追回到我见到他的第一面,他飞身跃入静心湖救出嘉丰,虽衣衫湿透,却仍透着出淤不染的清绝风姿。之后,在宴席上将他的面容仔细打量,然后每次回想,却总忆起他双眼被白色丝绢罩着的翩然模样。
  梨园亭偶遇,我与他意外交手,两人在狭窄的雅间比武过招。距离近时,呼吸可闻,最后他掀开我面纱,我落荒而逃,却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打不过他,抑或是另有因由。
  ……
  是的,嫁给他,我并无不愿。
  我不愿的,只是用这样的方式,好似强迫他娶我。
  但是现在,哪怕只为了要让母妃安心,我也必须要打起精神,好好迎接我的婚礼,我的新生。
  一整天的兵荒马乱虽动荡,但好在琐碎事俱被身旁的喜娘丫头们打点妥当,按部就班地忙碌到晚上,我独个蒙着盖头坐在喜房,等着驸马走进来,挑喜帕,然后……洞房花烛。
  不是不紧张的。
  但紧张中,还有几分小女儿的娇羞与期待。
  郭暧,不知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
  纵然有过不甘,却还是被这欢然喜悦的气氛所感染,想要克服心结,沉浸在新婚的崭新体验。
  可是,我想错了,有些人天生桀骜,注定低不了头。
  亦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房门被人推开,紧接着一阵脚步向我走来,慌乱忐忑的心绪顿时迫得我喘不过气……然,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马上,头上的喜帕便被人一把掀了下来。
  睁开眼睛,我看到面前穿着喜服,但脸上却见不到半分喜色的郭暧。
  此情此景,我既紧张又羞涩,想抬头又不敢抬头。还在慌张不安时,感觉他忽然在桌边坐下,旁若无人般拿起桌边的酒壶,自言自语道:“我郭暧,何德何能,竟能娶得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哈哈哈……”
  他的口气,有自嘲,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悲哀。
  同我心中想过的一样,他果然是不愿意娶我的。
  可是,木已成舟,我跟他拜过天地,他已经是我的驸马,又何苦,在这新婚之夜,自怨自艾?
  想到这儿,不愿见他继续在那边感慨,便走了过去,“正是因为你有能耐,父皇才选你跟我在一起,驸马这样自嘲,莫非本意是要反过来,觉得我配不上你?”   “公主想多了……”郭暧仍然是没有看我,将手里的酒壶放下,倒了一杯,“郭暧怎敢反愚公主,只是痛恨自己无能罢了。郭家蒙皇荫恩眷,我不能背着全家的性命去抗旨,既然只能将公主娶进门,那往后的不周之处,只好请公主多担待了!”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站起身,用袖子擦擦嘴巴,“交杯酒我先喝了,今晚恕不奉陪,公主自便!”
  新婚之夜,他竟敢舍我而去!
  我瞪大了眼睛,如不可思议般看着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新房,每走一步,都似践踏在我的尊严上,痛不欲生。
  不觉将拳头攥得紧紧的,直至那个身影再也看不见,我才明白。今日,我原以为是崭新生活的开始,但它的面目,跟我想象中岁月静好不同,而是狰狞可怖的。
  任我夜里如何纠结辗转,最后还是沉沉睡去,隔日醒来,竟已是大白天了。
  公主也有公主的好处,即便已为人妻,却仍跟寻常家的儿媳妇不同,不必向公婆晨醒昏定。
  唤了丫鬟进来梳洗打扮,收拾妥当后被告知到前厅去用饭。汾阳府内分主院、别院与东西几处厢房,我住的地方就在离前厅并不算近的北院,正想着干脆让人将饭菜端到北院,却见丫鬟面露难色,将头垂得极低道:“回公主,前厅、前厅的一切都准备好了,公主还是过去用饭吧!”
  可怜我初为人妻,当时虽觉出丫鬟的神色有异,却未作深想,只当是从前厅端饭过来比较麻烦,便点点头,起身朝前厅走去。
  结果一推门,便看到前厅里面乌压压坐了三张大桌子的人——郭家上下三十几口,甚至包括郭暧,都在等着我。
  可恶啊,这个浑蛋昨天挥挥衣袖就走掉了,怎么今天……算了,现在不是跟他生气的时候,问题是现在日上三竿,这么一大家子包括我的公婆都没有动筷子,就算我是公主也实在说不过去。
  好在随行的奶娘反应快,在旁边说了句,“公主昨天太累了没有休息好……”接着走过来捏捏我的手臂,“快到驸马旁边坐下,给汾阳王敬茶!”
  冲奶娘感激一瞥,我慌忙走到郭暧面前,刚一落座,便听到旁边一声不屑的冷哼。
  好吧,这件事有违礼数实在是我不对……可是,郭暧你要不要这么嫌弃我啊!
  接连三天,除了吃饭时在饭厅遇到,郭暧根本未踏北院半步。
  独个儿待着倒也没什么,只是,眼前的生活着实让人提不起精神。郭暧觉得自己憋着一股被皇家仗势欺人的气,可是我呢?就算抛去金枝玉叶的身份,我好歹也曾是个怀揣梦幻的妙龄少女,嫁给他是意外,却还是决定好好面对生活,他凭什么这么对我!
  赌气、郁闷、窝火、闹心……三天之后,回宫复命,母妃一瞅见我便动了脸色,“升平,怎地这般憔悴?郭暧对你不好?”
  不是不好,是他——压根就不肯面对我。
  也只有面对母妃,满腹的委屈才有地方倾诉,趴在她的怀里抱怨大堆,本以为母妃会忍不住拍案而起,嚷着要为我做主。却不想,听完我的倾诉之后,她只是怜爱地拍了拍我的肩头,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升平,人生在世,注定没有十全十美,你看到别人活得圆满,那是因为别人更加努力。用有限的能力跟条件去争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包括别人的爱。哪怕,暂时放下你的清高与骄傲,只要结局是你想要的,那所有的过程就都是值得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是身为公主的矜贵,那大可请父皇跟母妃做主,休了郭暧那家伙。
  ——但是,除了解一时的意气恼怒,实质上,这样的行为,也变相是给自己跟皇家抹黑。
  好吧,我想要的,是一个跟我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翩翩佳婿,一个美满幸福和谐温馨的家庭。
  母妃劝我,无非是想要我放下身段,主动凑过去打开郭暧的心结,然后顺便再让他喜欢上我。
  说白了,就是要上杆子。
  好吧,我试试。
  培养感情最大的捷径就是多相处,郭暧总不在家,我只好出去找他。
  他每天清早必定到云湖边练剑,我差人去送温温的蜂蜜茶,专等他练完之后补水养神;白日里跟友人到妙香居品茗,我叫小厮去送名家字画供他们鉴赏;又听说郭暧沐浴很勤,最喜欢临川郊外的小温泉,我特地购下两处花房,专供他泡澡洗温泉时在水里撒一层玫瑰花瓣——
  这样坚持了一段日子,郭暧终于主动回来找我,样子却气急败坏,一进门便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我能干什么,“妻子关心丈夫,不是很正常吗?”
  郭暧却不这么想,他不屑地扫了我一眼,道:“公主关心我?不敢当!草民闲散惯了,公主的好意草民笑纳不起,还请收回!”
  我心里气极恼极,面上却又不得不统统忍耐下来,走到他面前镇定道:“郭暧,你我已成亲,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接受现实,给彼此一个重新了解的机会,把这场婚姻经营成一段良缘?”
  “良缘?”郭暧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大的笑话,不禁笑出声来,“抱歉,郭某失礼了!”
  接着,拂袖离去。
  什么嘛!简直不识好歹啊!
  我都已经主动到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了,可这个臭屁股却还是不领情。那好,本公主还不干了呢!
  郭暧最在乎的就是我对他父母的态度,特别是之前对于二位高堂等我吃饭那次尤其不满——嗯,既然他只对这个上心,那我就索性更加不敬公婆,每日在家骄横跋扈,对着丫鬟小厮颐指气使,见到公婆更加免去行礼下拜,动辄便睡到大中午也不去吃饭更是常事。
  果然,不过几天,郭暧就脸红脖子粗地跑来警告我,“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不对啊!”我不以为然地冲他道,“在你眼里,公主不就是这样,刁蛮任性蛮不讲理,有什么过分的!”
  “你倒承认这是本性了。”郭暧脸上似乎不那么气了,只是换上了——鄙夷。
  而且,我们之间的相处真是越来越像有规律,通常就是我做了什么他不爽,然后反过来找我一通指责,说完了立刻闪走,片刻不留。
  这次也一样,只不过,我看着他决绝冷漠的背影,却没了忍耐的好脾气。   直接跑到他的书房一通乱砸乱扔,将里面折腾得狼藉一片,待小厮慌里慌张地去将郭暧找回来时,带着挑衅盯着他看,只见他气得脸色铁青双手握拳,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很好……”我忽然冲着他笑起来,伤心欲绝,“你终于,连话都不屑跟我说了……”
  心里像是缺了一小块,吹进了冰冷的风,飕飕飕飕,凉得我浑身发抖。郭暧啊郭暧,你知不知道,人都是会累的?得不到回应与怜惜的勇气最终也只会一点点消弭。如果可以,我宁愿停驻在与桑青赛马的那日,你根本不知道以“老虎”的实力为何那天会跑得那么慢,因为你在我身后小心谨慎的追逐,眼里有少年志在必得的神气,我舍不得落你太远。
  自我在书房大闹那日过后,跟郭暧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无所谓,反正本来也没有过甜蜜温柔的时光,冷漠又算得上什么?
  唯一可称得上是“福利”的,便是我在汾阳府的嚣张乖戾更加理直气壮了吧。
  公爹生日这天,丫鬟是三天以前便提早告诉我的,府里上下的布置操办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开始。一切琐事自有管家操心,我也懒得插手,遣了奶娘回宫跟母妃商量置了件合宜的礼物,聊表心意就够了。
  倒是没有想到,堂堂汾阳王的生日宴席,竟没有大肆宴请官场同僚以及私交好友,全府上下装点得热闹非凡,来吃饭的却还是家里这些个人。
  倒有些佩服这个位高权重却克己自律的汾阳王了,只不过,欣赏归欣赏,我跟他儿子关系僵得全府皆知,为了让人少看点笑话,这种场合还是嘴巴闭紧默不做声比较好。
  郭暧当然也在,俩人肩并肩坐着,却无话可说,他闷声喝酒,我闷声猛吃菜,两口子在这点上倒是志趣相投。
  宴席的气氛因为大家都积极调动,外加几位嫂嫂长袖善舞的缘故,十分融洽,只有我跟郭暧这边,像两尊冰雕,跟这喜悦的场景格格不入。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道:“今日我父亲大寿,你做晚辈的,平时不侍奉左右也便罢了,今日连句贺喜的话都不会说吗?”
  我愣了下,回过神来,知道这位大爷是憋了很久,直到酒喝多了,才忍不住冲我发难来了。
  可是,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他扮演审判的身份,过滤着我的一举一动,只要不合心意,便开始指责?
  他从不当我是他的妻,却又要用妻子的标准来要求我。
  凭什么啊!
  白了他一眼,我故意盛气道:“你管我?我们俩不是没有关系吗!”
  “你——”郭暧忽然瞪大了眼睛,指着我咬牙切齿,“你给我站起来!”
  话说完,自己“腾”地一下站起来了。
  一时间,家宴的欢乐祥和被打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郭暧跟我身上。
  不知是不是被酒精烧昏了头,郭暧接下来,恨恨地将我手中夹菜的筷子一把夺过,然后用它们指着我说:“你,去给我爹下拜!”
  要怎么描述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呢?
  我被郭暧揍了!
  没错,你们没有看错,我堂堂大唐皇家的大公主,居然被驸马给揍了!
  当着全家人的面,郭暧让我给公爹下拜。看着他莫名其妙的情绪爆发,我虽有些预感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妙,但另一边却又不禁加重了豪赌的筹码——很好,连日来的刁钻野蛮没有白费,郭暧终于是忍不住理我了,这时候做小伏低恐怕前功尽弃,我还是继续趾高气扬好了!
  心里是这么想的,先把气氛调动起来,不管郭暧是不是对我烦得要死,至少要让他把目光聚集在我身上再说!可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低估了一个男人酒后失控的程度,在我故意不知好歹的挑衅之后,他竟然一巴掌呼在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所有人都惊呆愣住。
  包括我,也包括倏地打了个激灵的郭暧。
  是奶娘跟婆婆将我带回房的。
  眼泪吧嗒吧嗒,丝毫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回想自己,自从嫁给郭暧,处心积虑地想要打动他,让他喜欢上我。可是,他就像一只埋藏千年的土化石,油盐不进,一点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而且,即便我俩没什么夫妻情分,哪怕是顾及到我的身份,或者只是身为五尺男儿的风度,他也不应该对我动手呀!
  可见,他对我是有多恨恶。
  哭了整整一夜,感觉自己再也哭不出来,疼痛也变得麻木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母妃派人来接我回宫的轿子停在王府的门外。
  是奶娘偷偷派人递的话。我不怪她多事,如果说,在昨夜哭泣的时候心里还有所期待,郭暧能够过来向我道歉,那么现在,所有的希望成空。我跟他,是时候该作了断了。
  将自己的东西统统收拾好,其实走进轿子的时候脚步虚浮,还有些恍惚,好似在角落里看见郭暧欲言又止的身影,但眨眨眼,却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回到宫中,母妃一见我双眼红肿的模样便怒不可遏,立刻便要带我去见父皇,但我却摇摇头。挽着母妃坐下,“母妃,谁也没办法给升平讨回公道,或者,是我一开始就错了。”
  错不该一开始就喜欢他,更加错在妄想他能喜欢我。
  就在我依偎在母妃的怀里寻求安慰的时候,汾阳王郭子仪,也就是我的公爹,几乎同步时间携着“不孝子”郭暧到宣政殿向父皇请罪。
  汾阳王德高望重,又明辨是非,痛斥郭暧“醉打金枝”的行为罪大恶极……父皇平日里对郭家极为敬重,这次当然也看出来郭子仪这招先下手为强的“苦肉计”,略微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不痴不聋不做家翁,他们小两口的事,咱们还是别操心了!”
  虽说只父皇一句话便赦了郭暧的罪过,我却并不觉得委屈。君王也有君王的难处,况且,即便他狠狠处罚郭暧,难道就能抚平我心底所受的苦楚?
  不知是不是也因为这种君臣之礼的胁迫,郭暧在下朝之后主动过来接我回府,母妃在外头拦住他劈头盖脸训了许久,最后气消了,又忍不住进来劝我,“给他点厉害就行了,这回他欠了你的,日后总会对你好一些的!”   我却摇摇头。
  心已伤得透彻,何苦还要死死撑着一副貌合神离的完整?
  “让他写一封休书吧!”我淡淡地冲母妃道。
  就这样在宫里住了下来。
  在湘妃之流的眼里,恐怕这“住”的含义,分明是赖吧!
  我现在的心境,可懒得理那些流言飞语了。
  而郭暧的休书一直没有来。
  父皇近日却接连收到来自北部边界的加急援书,居住在积雪山附近的狼族部落频频进犯,急需出兵镇压。
  边境的百姓不能不管,但近几年,因战乱的缘故国库虚空,实在禁不起折腾,父皇烦恼之余,忽然想到了郭家在京城军队中训练的“百骑兵”。
  那还是郭暧在初得父皇赏识时,将他随意在骑兵营安排了一个闲职,却不想,被他玩出了名堂,挑了百余精兵训练特技,各个身手了得,月余前还在御前表演过一次呢!
  父皇想,既然大规模的仗打不起,不如就让郭暧带着百骑兵去跟狼族的零兵散将交交手,若能一举消灭最好,若是对方阵势强大,摸清底细也好计划下一步作战方案啊!
  ——当我得知这前后一切的时候,郭暧已经起身出发了。
  虽说对我们之间无话可说的婚事已然死心,但不知为什么,听说了这个消息,我还是下意识地心脏收紧,整个人莫名紧张起来。
  我想起来,翻看民俗书籍的时候,曾通读过一本关于大唐边界的介绍,生活在积雪山附近的狼族,身长体壮,残忍狡猾,极其善战,且因雪山环境恶劣的缘故,哪怕是妇女儿童,都练就一身防身自卫的手段,绝不能掉以轻心!
  郭暧的百骑兵我没见过,但他生性傲慢自负,未必会将狼族放在眼里——而这个才是犯了大忌!
  我心急如焚,生怕他一不留神中了狼族的圈套遭遇不测,可是眼下,依他的性格即便飞书提醒也未必肯听,但留在宫中坐以待毙更觉得不安……忐忑之下只好告别母妃,回到汾阳府。不管怎样,我现在还是他的妻子,应该在家里等他。
  我回到汾阳府其实还有另一目的,在宫里做事难免诸多不便,宫外就不一样,招了些手脚麻利的女工连夜赶出一批厚厚的棉衣棉帽,再派人快马加鞭给郭暧他们送去,权当是尽一点绵薄之力了。
  郭暧那边却迟迟未传来任何消息,而当我预感到情况不妙的时候,他正因为不熟地形跟一小队人马身陷囫囵。
  我可没耐性去请示父皇,背着母妃公婆,甚至连奶娘都瞒得死死的,只带着一堆碎银子跟两件狐裘大衣去狩猎场将“老虎”牵出去,入夜便出发前往北部。
  当然,我也不是贸然闯荡,来之前便在二哥那里探听到所有能搜集的资料,包括郭暧去北部的行军路线与驻扎地,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如果没有意外,当我抵达北部边界一个叫达曼的村庄时,就应该见到郭暧了。
  可是,我说得是如果。
  达曼的营地里只有看守的十几个人,队长说大部分兵马都去了关外,三天前郭暧曾带着几个人夜探积雪山,却遭遇狼族突袭,至今下落不明。
  因为他的失踪,将士们群龙无首没了主意,既不敢贸然行动又不能原路返回,只好继续待在关外分头寻找郭暧的下落。
  对他们而言,我这个公主的到来自然是添乱,而我也并不打算连累他们,打听完具体情形之后,写了封平安书信派人送回京城,道是自己顺利抵达北部,已经在一家安全的客栈安下身来了。
  接着,要了张郭暧夜探积雪山的路线图,拿到帐篷里细细琢磨起来。
  三天,郭暧已经整整失踪了三天!积雪山气候如名,常年积雪冷寒,山路崎岖,若是遇袭被俘恐怕还好一点,如果是在山中迷路,或因受不了冷寒而在雪地中昏迷,那他十有八九是……
  不,我不能再想这些,也没耐心在这里等下去。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就是心中还有那么一点不灭的期待,希望能见到他,跟他一起回家?
  郭暧,你不准有事!你还欠我一句道歉,你还没有给我个不喜欢我的理由,我不许你死!
  凌晨时分,我扎紧了身上的狐裘,绕过帐篷外两个负责看守我的士兵,悄悄离开了营地。
  没有骑走“老虎”一来是害怕惊动旁人,二来是关外的气温冷寒,“老虎”耐不住冻不说,行起路来也不方便。
  我选在凌晨时分出发,是因为可以走到附近的边关集市上,买一头壮实耐寒的牦牛。
  这种东西在边关并不值钱,身上的碎银子刚好够付,买完了牛,还顺便买了几身当地特产的粗毛披肩。
  通往积雪山的路十分坎坷,好在牦牛的体力十分耐劳,驮着我在碎石路上一直走到天色大亮,途中遇到几个身穿当地民服却不像是当地人的青年汉子,我以记号试探,果然有不少都是百骑兵的人,从他们嘴里问出的情形来看,郭暧不像是被俘,而积雪山附近他们已搜查个遍,说得难听一点,连尸首都没看到。
  没有尸首……要么被野兽吃了,要么就是逃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我宁愿是后者,便鼓了鼓勇气,准备起身寻找,行动前吩咐那些闲散兵赶紧统一撤回达曼等候差遣,留在积雪山晃荡只会损伤更多,我都看出来他们是装的,狼族人会看不出来?
  积雪山上能够让人生存下去的地方……我对着地图琢磨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看来,除了往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寻一寻,再没有什么好法子了。
  爬山——牦牛是指望不上了,我在山腰上跟它道了个别,便开始小心翼翼沿着湿滑的崖壁攀爬起来。
  选择从这最艰难的地方入手,其实是想换个角度查看附近是否有遗漏的地方,百骑兵的人说,这里所有看得见的山洞他们都看过了,那么,也只有这崖壁间,还有可能存在突破口。
  但结果却是,我爬了整整一个下午,郭暧的名字也喊了一个下午,一无所获。
  头顶上千奇百怪的鹰还有鸟的倒有不少,可是它们都不是我要找的人。
  黄昏时分,仍有一只鹰鸟在我旁边晃荡,我忽然不可思议地想——该不会是这家伙把郭暧吃了吧!
  这样想着,禁不住倏地站起身狠狠望着它,却发现它的目光,似乎并不在我身上,而是……   我挂在腰间的干粮袋,未雨绸缪,之前从营地里带出来一大堆,大概是爬山的时候蹭得袋子破了,露出一块颜色红嫩的熏肉。
  几乎与此同时,那只该死的鹰鸟迅速地叼走了它!
  “欸,你丫的混账鸟……”我的骂声顺着它飞走的方向一路盘旋,直到它飞到崖壁上一根已经死去的粗壮树根上——
  很难想象,那是一个鸟窝。
  更难想象的是,郭暧居然躲在那个鸟窝里!
  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当我费尽千辛万苦来到那个鸟窝附近,发现郭暧那家伙正优哉游哉地躺在鹰鸟的老巢里,以挟持四只小鹰鸟的卑鄙手段,逼迫鹰鸟妈到处找吃的养活他!
  而当我轻轻喊出他的名字的时候,郭暧似乎是一愣,喃喃叫了声“升平”,又讪笑了下,说了句“不可能”。
  郭暧,你说不可能,究竟是你不了解我,还是有些事情你从未想过?
  比如说,我喜欢你。
  比如说,我比你想象中还要执着甚至犯贱地,喜欢你。
  发现他状似逍遥实则是因为寒冷跟饥饿才只能萎缩在鸟窝里无法施展的时候,我又是费了好一番功夫下到崖间,但是,想要带着他一起爬回去的想法只能是异想天开,而天色已经大暗,又不能把他丢在这里不管,想了想,索性也在鹰鸟窝上落脚,将身上的狐裘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待他手脚稍微暖和了一点,又试着把干粮跟水喂了他一些。
  郭暧一直都没有说话,怎么说呢……就像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一样,等着我去照顾跟守护。
  而我,生怕他的体力透支到极限,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的鸟窝里,他是不敢睡的,三天三夜的苦撑终于得到缓解,看着他精疲力竭地闭上眼睛,我却不敢掉以轻心,隔一会儿便要伸手探探他的鼻息,确保他还活着。
  就这样过了一夜。
  天光微扬时,我揉揉发胀的眼睛,再低头,却发现郭暧正怔怔地望着我,眸色澄亮。
  晨曦笼上面颊,冰冷如霜,我却觉得每颗毛细孔都有些发烫。
  久久,我不自在地伸手摸摸脸,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郭暧摇摇头,目光里满溢的情愫更甚,忽然伸出手来,罩在我抚摸面庞的手指上,我感觉浑身上下倏地一暖,“没有,你很好,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你。”
  被占了老窝久久不能归巢的鹰鸟郁闷又无奈地在我俩头顶打转。
  暖过手脚的郭暧很快恢复了体力,带着我一鼓作气,跃过崖顶,站在了积雪山的山顶。
  千言万语,我的惦念担忧……以及在惦念担忧下微不足道的幽怨。
  千言万语,郭暧的感动感激……以及在感动感激下仍然厚重不堪的歉意。
  都不必累赘。此时,紧握在一起不愿分开的手,已然诠释了一切。
  不过,儿女私情什么的,还是应该暂时告一段落。毕竟,我们俩现在不是蜜月旅行,从积雪山逃回达曼也不成问题,只是郭暧此次远行一无所获,实在没法回去向父皇交差。
  我问郭暧,为什么在积雪山并没有看见狼族的人。郭暧对我说,正是因为对此很困惑,他才派人来夜探,原来所谓狼族,并不是一开始想的那样生长在这山林里,也不似传说中样貌奇异狰狞的远古人,他们是这一带部落里最传统的布拉族原住民,拥有自己的文化与文明,因为不愿被同化,所以一来讨厌入侵者,二来很反感本族那些向往邻国发达的同胞。
  “你知道他们在哪里?”我忽然想到了个主意。
  郭暧显得很丧气,“刚知道就险些丢了小命!”
  我想了想,将来时买的粗毛披肩拿出来,跟郭暧一起换上,然后将头发拆开,编成大毛辫子垂在胸前,然后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依个,我唱歌给你听吧!”
  依个,在当地,是情哥哥的意思……哈哈,若是回到京城,打死我也不会这么肉麻地喊他……
  我们俩一路走到山下,我边走边唱,还顺便拾了些干燥的柴火,到了当初郭暧遇袭的地方,大摇大摆地点起了火堆。
  郭暧不明所以,急忙想要扑灭,我却挡在他前面眨眨眼睛,“依个,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
  我的山歌足足唱了三个时辰,就在感觉嗓子已经要唱冒烟的时候,只见郭暧眉间忽然诡异地向上一挑,我立刻会意——目标终于出现了。
  布拉族从原住民到狼族的转变,也就是近两年的事,原因很简单,一个拥有领袖才能的首领出现,使原本良莠不齐的闲兵散将,变成了拥有核心力量的队伍。
  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我跟郭暧被几个狼族人发现并带到首领乌塔里面前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是个看上去比我还要小几岁的小屁孩!
  但我知道,可不能小看这家伙。
  他个子高瘦,脸颊黝黑,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似乎更黑,透着冷漠与狡黠,此刻正毫不委婉地狠狠盯着我看。
  “你不是我们的人!”久久,他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深吸一口气,先前我已经佯装镇定地对他说,我跟呼尧——就是郭暧,是两情相悦的恋人,因为他是“哑巴”,我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所以私奔出来,哪知道在积雪山迷了路,没钱又没吃的饿了三天,所以打算用尽所有力气为他唱完所有的歌之后,两人就去跳崖自尽。
  故事编得虽然瞎了一点,不过我的表演可是相当卖力啊!好在从小就喜欢唱些异族的歌曲,连唱三个时辰,觉得不辛苦可以过来试试啊!
  “对,我们当然不是这儿的人!这儿的姑娘……”我贱贱一笑,扬起头来,“没我漂亮!”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灵感,但是总觉得,越是表现得夸张不可思议,乌塔里越摸不清头绪,反而未必会对我跟郭暧下手。
  事实证明,我赌赢了。
  乌塔里虽然对我的出现相当的怀疑,但他是个狡猾的猎手,在咬死猎物之前,他很喜欢跟猎物玩玩。
  这是作为一个领袖来说,与生俱来的自负。
  入夜,布拉族人准备生火做饭,我过去帮忙,女人是做家务的行家,不多时便端上一盆香喷喷的肉,乌塔里居高临下地赏了我跟郭暧一碗,郭暧立刻装出两眼放光的样子把肉端过来,毫不犹豫地塞到我手里。   我捏起一块给他,郭暧却嘴巴紧闭,将肉推到我嘴里。
  乌塔里叼着块骨头笑道:“小妞儿,这哑巴对你不错。”
  “那当然!”我得意地扬头,“给金山银山也不会换的!”
  看着首领打趣,其他人也活跃起来,有的给郭暧盛了一碗汤,“你啊,别饿死了,不然这么好的婆娘,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郭暧一把摔了汤碗,跟那人扭打一起,结果却是被几个人反过来群殴了一顿。
  这场意料之外的“苦肉计”根本不在我的预想内,不过,事实证明,正是郭暧的临时发挥,才让那帮人对我们放松了警惕。
  酒足饭饱,待他们睡着,我悄悄起身,将煮肉时熬出的脂油全部洒在附近,而郭暧则将里衣撕下一条条搓成绳子,准备做成引线,掩护我们俩跑到安全地带后再以纵火相威胁……
  但是,就在我们俩紧锣密鼓且就快大功告成的时候,一束火把燃起,乌塔里面容再平静不过地站在我俩面前。
  “我早就说了,你不是我们的人。”
  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这边的部落,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因为寒冷,因为贫瘠,手上全部都是冻疮,年复一年,上面全是干裂的血口。
  而你的手,虽然刻意伪装得粗糙黑黄,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来,那是一双备受保护的手。
  你是大唐的人。
  “没错,我们是大唐的人。”计划失败,也没有什么好隐瞒,我倒是很开心,能遇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郭暧立刻挡到我面前,“在下郭暧,专程来拜会阁下。”
  乌塔里并没有讶异他开口说话,目光仍是定在我身上,“你是谁?”
  “大唐公主!”我毫不掩藏,因为心中已经做好了下一步打算。
  郭暧却一下子急了,回头喝我,“升平!”
  我冲他笑笑,接着深吸了一口气,看向乌塔里,平静道:“放了他,留下我,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不要小看一个大唐公主的骨气。
  对爱的人执著,对身为公主的责任与承担。
  好吧,我真的没有自夸,其实决定留下的那一刻我也很害怕,更有过矛盾与挣扎,但是,我不能为一时的安危,丢我大唐皇家的脸。
  郭暧并不愿走,乌塔里起初也并不打算放他,但是,我开出了相当诱人的条件。将洗干净的手伸到乌塔里面前,“你想不想,让你们部落的女人们,都拥有这样的手?”
  “我保证,你们不必靠争抢,也不必割让你们的文明,就可以获得应有的保护与尊重。”
  而对郭暧,我只有一句话,“快来接我吧,别的人不行,只是你!”
  郭暧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天之后,狼族……也就是布拉族原住民,与大唐做成了一单生意。
  他们用每年的五十匹牦牛,兑换数量相当可观的细粮、布匹与可当冻疮膏使用的香膏。而与此相关的附加条件是,大唐不许派人窥探布拉族的生活环境与状态,更不可窃取他们的传统文化,布拉族也不会化身狼人去伤害边关的大唐百姓。
  我永远记得,当郭暧带着快速筹集的礼物来接我的时候,他脸上庄严郑重的样子,简直比当新郎那天还要僵硬。
  而乌塔里站在我身后若有所思,好像是想了许久也没想到答案,只好忍不住出声问我,“你怎么知道,狼族向大唐百姓进犯,是为了我们的女人?”
  “不管是一个国家还是部落,如果是对文化与传承无比看中,那么女人跟孩子对他们的意义,就比生命还要宝贵。”我是这么理解的。
  我跟郭暧回京之后进宫面圣,狼族事件虽有坎坷,但最终还算是皆大欢喜,父皇大手一挥正要赏,郭暧却开口要了个令所有人哗然的奖励。
  他说:“微臣钟情于圣上的大公主升平,恳求圣上赐婚!”
  “胡闹!”父皇面露愠怒,“你们不是成亲了吗!”
  “回圣上,微臣……上次娶的是公主,这次娶贤妻。且微臣愿立志,今生独爱公主一人,永不纳妾。”
  下朝以后,郭暧对我说:“论身份,你是天之骄女,再好的东西也能得到见到。我作为丈夫,能给你的,恐怕也只剩下我的承诺。”
  又过了半月,我与郭暧大婚,跟上次比起来,隆重有之,恩爱……自不必再说啦。
  关于我们的故事,大概是过了五年还是六年的,先是三八的说书人胡编乱造,接着是有点水平的作家文学加工,最后流传下来的版本有好几种,但无一例外的是题目,叫作《醉打金枝》。
  郭暧几次要找那些人算账,都被我拦下了,恼什么呀,就当是给后世的红男绿女留个浪漫有趣的故事好了。
  我们的日子,还得留着精打细算地咀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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