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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2月21日8时8分。开往上海虹桥的G888次列车即将从汉州东站始发。8号车厢门口，乘务员詹美欣面带微笑立岗，精神饱满如五月的小白杨。紫罗兰套装量体定做，青春的热力越是包裹越是散溢，一条黄红相间的飘带，彩虹般飞落在雪白衬衣小翻领外。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长发绾成髻，顺服地关进深宝蓝职业头花发网里。头上轻扣一顶紫罗兰船形帽，眉眼生发出蓝天碧海般的清爽。鼻梁高挺，红唇偏薄，却让整张脸显得十分清秀。如古典仕女般端庄，似从唐诗宋词中穿越而来，立岗在现代高速列车上。且见她耳戴耳麦，肩挎票务包，腰别一只新款黑色报话机，天线像发令枪口高高竖起，显得十分精干时尚又现代，有一种被时间追击的紧迫与骄矜。
爸爸说：“美欣穿紫色最好看。”爸爸说：“铁路制服中高铁服装最青春阳光。”爸爸说：“美欣把铁路制服穿得最漂亮最盛世。”美欣穿着制服走在铁路宿舍，那仿佛就是中国梦绚丽的光环在照耀大家呢。
美欣下意识摸了下口袋，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爸爸的消息。高铁乘务员不许带手机乘务，出乘前交给列车长，统一锁在保险柜里。家中若有事家人会第一时间联系列车长。
乘务前，唐靖车长向美欣转述了邬鹏队长的话：年底工作任务重乘客多检查组频繁，班组人员紧张，宋蓓蓓又意外骨折，实在不能批詹美欣的假了，请她多理解。叫她放心，她爸爸有什么情况，车队会安排休班人员去她家照应，叫她安心工作，保证安全与工作质量。
其实，邬队长对唐车长还说了这样的话：詹美欣爸爸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除了靠医生和病人的造化，家里人根本帮不上忙。家里少她没关系，列车上可缺不了她！再说，她爸爸若昏迷一个月半年的，难不成请半年假！车谁跑！只是事情刚出来，心里怕可以理解，也不排除她爸说走就走，若有事我们先通气。
列车即将出发，美欣心怦怦直跳。美欣感觉自己即将告别的不是一个现代化站台，而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离死别。
站台上的监控看见美欣面带微笑，立岗在列车门口。
忽然门口跑进一位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士，火红的领带飞出藏蓝西装外，眼睛迸射出火星，对着手机叫喊：“小吴，我上车了！啊，停止检票了？请工作人员通融一下嘛，材料都在你包里呢！这个会议迟到不行！你不来不行！”
詹美欣微笑说道：“欢迎乘坐本次列车，请注意脚下。先生，麻烦出示车票。”跟现代诸多年轻的中国人一样，美欣讲普通话很标准，不像祖父辈说是讲的普通话，却满口齿喷着家乡气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我是靠着哪座山喝着哪条江水长大的。
“没买票能进站吗！没来得及领纸质车票，这是我的身份证，手机里有购票信息！”一面说一面打开手机铁路12306发他的“购票成功通知”，又点开微信付账截屏。美欣打开站车交互系统手持终端查验信息，这位乘客叫荆亚康，的确买了今日本次列车，位置为7号车4F座。荆亚康斜着眼说道：“对吧？4D座是我的助手，名叫吴波。”
美欣点了一下头，对荆亚康说：“请往车厢里面走，您的位置靠近6号车厢那头。”荆亚康忙脸上堆笑，对美欣软语说：“乘务员小妹妹，快与车站人员说说，让检票口放检，我的助手在那里等着检票进站呢，我们耽误不起这趟车！”美欣微笑说：“对不起先生，车站有作业标准，汉州东站高铁开行前五分钟停止检票，我们不可以随便改变而影响列车安全与正点运行。请多理解。”
这个乘客的眉毛长得十分特别，很浓很长，尾部向上扬起，作飞起状，要随时脱离这张脸似的。此时他的眉毛飞出两鬓，眼睛瞪出铜铃，立即点开了火药罐：“看你人长得倒是漂亮，说话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就不信了！你们不放我的助手过来，今天火车就别想开！”说着张开双手，钳子般夹紧车门扶手，脚跺车门踏板，做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雄壮气势来，不让列车关门。美欣忙道：“先生，您不能这样，列车即发开行信号！”
车站客运值班员迈着长腿，风风火火赶到8号车厢门口，说本次列车即将发车，责令飞眉乘客快进车厢，或者下车坐下班高铁。荆亚康喊叫道：“我不会下车！快别啰嗦，用你的报话机喊检票口，放人进站！我们的会议很重要！”
“影响本次列车正点运行，整个铁路运行图都可能要做出调整！”美欣鼻头上冒出了汗珠。
“肆意阻止列车运行，这是犯法，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客运员身形瘦削，声音却挺拔。
“你们甭吓唬我！铁路是为人民服务的！”荆亚康依然金刚似的把着车门。
“但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客运员正色道。
安全员小李腰束警用带飞跑过来，直视荆亚康：“先生，请问您下车还是上车？”
“当然不下！”
“不下请往车厢里面去！”小李说。
荆亚康手握门把更紧了，似乎要把他一辈子的固执抓得不留一丝缝隙。
小李遂一个飞鱼之势，侧身抓过飞眉左手往里拉，美欣也协助小李，拉住飞眉左胳膊往里拽。只听荆亚康嚷道：“放开我！你们的手脏！”
空气凝固了。时间在喷射毒气。小李一字一句说：“老师说，爱劳动的手脏的也是干净的，好逸恶劳的手干净也是脏的。”
“爸爸说，如果说医生脏，因为接触了病人。”美欣上牙齿打着下牙齿说。满眼是泪，不再听见什么。
美欣看见了爸爸，他穿着铁路制服，蓝黑蓝黑的铁路制服，像海的蓝，像沼泽的黑，笔挺，新款，没有肩章。他今天还戴了大盖帽，大盖帽上的路徽闪着冬菊的光芒。
爸爸偷改了美欣高考志愿。美欣上了铁路运输学校，毕业应聘到铁路客运段，当了高铁乘务员。那一天，美欣哭了。那一天，爸爸笑了，比他当上爸爸的第一天还开心。
爸爸的工作是飞的，生活是飞的，他是火车司机。爸爸有个铁路巡道工爸爸，有个铁路钳工妈妈，他生在铁路医院，住在铁路宿舍，上学在铁路学校，看电影去铁路文化宫，游泳到铁路游泳馆。娶了铁路妻子，亲友都是铁路职工。汽笛是雄鸡的鸣唱，车轮摩擦钢軌是温柔的安眠曲。他唯一的爱好是收藏火车票，从民国时期直到复兴号。美欣相信爸爸的血液里一定有铁的元素，发光的铁，刚硬的铁，冰冷的铁，火红的铁。爸爸生于铁路，活在铁路铿锵的节奏里，死要穿着铁路制服去。 陈大爷自己也意识到什么了。二十年前送儿子去上海上大学，大箱子小包裹累赘着倒罢了，且说先渡船往县里去，再挤汽车往市里，又在火车站候车室守一夜，再上火车硬座过道挤站一昼夜到上海，这一路辛苦究竟也受得了，心酸的是，吃了多少城里人的白眼受了多少工作人员的嫌恶啊！那份心酸使他再不轻易跨出一步家乡门槛。如今世道变了，人们对农村里人的目光友善了，出行方便了，陈大爷不再害怕出门，且出门就十分兴奋。现在买票、取票、进站都是电脑自助，见不到那么多工作人员了，不会操作时他们才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吟吟过来帮忙。是呀，铁路工作人员面孔变了，笑容多了，陈大爷上了火车不再拘束了，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了。他今天格外“随便”。
前面有两位年轻乘客回头看了陈大爷一眼，他像小学生被老师发现课堂上偷吃山楂，尴尬紧张。他头上戴着儿子新买的墨绿保暖针织帽，冒尖高高耸起，像座小山峰。他的眼皮半耷拉着，大嘴张开着，像闪着幽光的小山洞。面上峭壁竖立，红光闪耀，几许藤蔓蜿蜒。童真与善良在这张老年脸膛绚烂地呈现，两位年轻人看他的表情特纯真特可爱，恨不能拍下做表情包，发朋友圈关注取宠。
忽然4号位F座惊叫，“什么？真鸡汤啊，淌出啦！”一个弹簧跳人竖起来了，藏蓝西服左前幅肋褶处粘上一大滴鸡汤。F座乘客正是荆亚康乘客。他刚才从美欣口里得知汉州东站来消息，那位小伙子的手机完好，人家不要他赔偿，心里才轻快会儿，谁知衣服又滴了鸡汤。
郝阿姨忙起身惊呼：“哎呀呀，保温桶拧紧了哦，还套了两层塑料袋哪！还放在帆布包里面呢！哎呦呦，我看看，真对不起哦！”说着举臂从行李架上拉下帆布包，又从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荆亚康，说先把汤油吸了。荆亚康皱眉道：“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身西服一万块，这可不行！我下午还要开会！一千万的订单！”郝阿姨满脸通红：“我给您洗洗哦。”荆亚康飞着眉毛说：“洗得水淋淋的，皱巴巴的，什么样子！我要开会呢！”
周围乘客目光“唰”一声都看过来了。有人笑说：“这位先生有钱，打电话叫秘书再买套新的呗！旧的不脏新的不来！”那位厚道：“趁着刚粘油，快冲洗罢，用干毛巾粘干，看不出来的。”郝阿姨忙表态：“我再赔偿您一份西服干洗费，您开过会后就送干洗店。”
美欣正给一名孕妇接开水，看这边吵闹忙过来问原因，再调解：“先生，我看这样吧。我有牙膏，抹了牙膏再清水局部冲洗，大概看不出什么了。下午您应该可以正常开会。这位阿姨同意赔偿您一份西服干洗费，算她赔礼了，可以吗？大家出门不易，请相互关照。”郝阿姨眼睛谢了美欣又盯着荆亚康，“好啊，同志，您也是做大事的，肚量大，福气大。”荆亚康冷笑，“也好。只是，衣服这个乘务员小姐洗才可以。”
郝阿姨为难地看着美欣。美欣平静地说：“先生，對不起，今天乘客多，我很忙。餐车办公席正呼叫我快去补票，还要全列全面验票，已经耽误时间了。”荆亚康嚷道，“你忙，我还倒霉呢！谁负责？还说旅客是上帝！借你的手洗个油渍还不行！小姐，抬举你呢！”他似乎忘了刚才在车门口说“你们的手脏”这句话了。
爸爸说美欣脾气不好，像个小火球，谁惹她她就着。
爸爸说人与人之间是互相服务的，工作劳动就是为别人服务，咱的吃穿用都是别人的劳动成果。爸爸批评过宋蓓蓓，当不了父母的寄生虫了，又想找个王老五男朋友，没成功，寄生不了，就说自己的命不好！好逸恶劳，简直可耻！科技再发展，也需要人工劳动，都不工作不劳动，坐享其成哪来的？咱靠双手靠头脑靠爱心，靠对社会的责任心挣钱，饭吃得香，觉睡得实！
爸爸说当一个人隶属于集体，有了集体与企业的归依感，人心就宽了，有了奉献精神。有着制度约束，生活就有了规律，有了方向，劳累不再叫劳累，委屈不再叫委屈，那是多么光荣的奉献！当你感觉被企业需要，被人们依赖，你会感到是一种多么温暖的幸福！
美欣依然平心静气地说：“先生对不起，我只能调解到这样。如果您不同意，我请列车长编写客运记录，把二位托交前方康宁南站，到车站派出所，让铁路民警解决你们的纠纷。”
“故意赶我下车是吧？憋了一肚子气，机会来了，是吧？”声音像长蛇爬过洞穴一样阴冷。
其他乘客纷纷劝道，“遇见是缘，不必这样为难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兼相爱，和为贵”……
网络时代，谁也架不住被围观。荆亚康不敢例外。照刚才美欣说的和解了。美欣取来牙膏，郝阿姨清洗了那滴油渍，给了荆亚康贰佰元的干洗费。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美欣验票补票、广播、车厢巡视，旅客召唤、车长召唤又忙碌起来，口渴未及喝水，车到康宁南站。
列车从康宁南站开出，美欣面带微笑立岗，向车站行注目礼。身后一句标准的外国普通话，一字一粒生米饭塞在牙缝里，“我要说个故事送你，乘务员。”美欣回头一看是位二十多岁的金发女郎，眼睛像芭比娃娃眨动着，鼻梁上爬着一群蚂蚁似的雀斑。才开口，美欣即知她的中文一般，遂即用英语与她对话，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说自己是7号车厢7号D座乘客。她来自美国，特意来中国坐高铁旅游。她说：“中国高铁真的很神奇美好，就是旅客很吵闹。特别是5号F座乘客嗓门大得像是用喇叭叫喊，后来又吃一种气味刺激像‘厕所味道’的食物，还给别人分送分吃。如果他饿，她有面包，愿意和他交换一个中国大饼，她也想尝尝中国带‘厕所味道’的食物，只是要下车再吃。”
美欣立即随这位美国乘客走入7号车厢，今日车厢气氛较往日反常，一片喧闹之状，气味也热闹。5号位F座正是陈大爷。陈大爷嘴里嚼着东西，有刺激气味泛出。原来他吃的是烙馍卷盐豆子加大葱，抹着辣酱。都是陈大妈的手艺。盐豆子俗称“臭得香”，是黄豆经过洗、泡、煮、发酵、加调料、晒、储存等多个步骤制作而成。老汉州人都爱吃，老汉州妇女都有这个手艺，只是家家做出的味道有些差别。陈大爷对陈大妈的手艺十分自信得意，所以给5号位其他人各发了一卷，郝阿姨从包里取出小塑料袋，各人一个装了，或说饿了再吃，或说带下车品尝。独陈大爷嚼吃得津津有味，比人家品吃山珍海味感觉尤为美味幸福。 美欣大致说了那位美国乘客的意思，只是没用“厕所味道”那个刺激的词。陈大爷这次真是戳伤自尊心了，十分激动，汉州土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坐中国的高铁，说中国话，凭什么守洋人的规矩！噢，高铁上吃他们的面包喝他们的咖啡就是文明，吃汉州盐豆子就是野蛮土气！她晓得什么，土气的东西全是宝！我要是去美国，坐他们的高铁，自要遵守他们的规矩方圆。一样，她来中国入乡随俗才对，吆五喝六哪门子邪气！真是螃蟹过街，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你用美国话告诉那个黄毛丫头，中国到复兴时代喽，再别张牙舞爪喽！乘务员姑娘，你说话我听着，其他中国乘客说话，我听着。就是不能听那毛眼睛丫头指手画脚！”陈大爷这番说辞可谓慷慨激昂，声如洪钟。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大庭广众，又多是知识分子人群讲话，脸膛关公红，喝了五斤烧酒样。
听了陈大爷一番演说，美欣不禁笑了，其他乘客也笑了。美欣微笑说道：“大爷，高铁是公共场所，中国规矩也是不要喧哗不要吃有刺激气味的食物。那个美国人还想尝尝您的盐豆子呢，她想用面包与您交换，您看可以吗？”
陈大爷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原来是孙子来视频了，“爷爷，高铁上哪！老师不让带手机，我躲在厕所里和你说话呢。你下车出站后，坐二号线地铁，过八站到静安寺，6号口出站，等你到小区我也放学到家了。妈妈早晨做好中饭了。”“宝宝好嘞！你快去上课吧。”陈大爷与孙子视频后心情大好，眼睛闪现着粗糙幸福的光芒。
陈大爷咧嘴笑了，对美欣说：“中国人自古喝米汤猜拳——图热闹！高铁规矩好像沾了洋习气，母鸡孵蛋，只要肃静！哦，老和尚打坐，鸦默雀静冷气飕飕就是文明！好，姑娘，不说了，我听你的。你告诉那个美国人，我不吃她的面包，情愿送她一瓶盐豆子，叫她尝尝中国大妈的手艺，几千年的味道喽。”美欣忙说谢谢大爷。一时又手托一瓶盐豆子，走向美国乘客，把陈大爷的一番话意说了。乘客自然喜悦异常：“谢谢谢谢，中国是个热乎乎的国家，中国人热度长。”说了句别扭而自以为很漂亮的汉语。
美欣又正常工作去了，巡视车厢、广播、抽检乘客票证，挂失补票越站补票、督促保洁人员工作、老弱孕重点旅客服务，接受领导检查，琐碎忙碌，分秒不停。
高铁时间，对于乘客，像压缩饼干，吃一口就可以到千里之外！
高铁时间，对于乘务员，像跨栏比赛，秒秒奔跑，分分跳跨，且是五千公里超长跨栏！
一时又有商务车厢乘客求助，手机掉入商务座缝隙，美欣忙联系机械师到场处置。一时唐车长说，段值班室来电，康宁南站下车乘客遗忘一件彩兰行李包，摆放在7号车厢2号位行李架，包里装有一百个汉州大红中药香包。美欣匆忙赶到现场，安全员小李也及时过来了，在多位乘客的协助认证下，找到遗失包裹。
美欣一眼看见荆亚康乘客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忙问：“先生，请问您是不是不舒服？”荆亚康声音微弱，“是的。心梗发作。”美欣问：“您带药了没有？”荆亚康说：“上车急，没带。”美欣问：“速效救心丸可以吗？”荆亚康说：“可以，平时就吃的。”美欣说：“好，列车备用有的。您坐好休息，稍等。放松心情。我们会帮助您。”
美欣忙呼叫唐靖车长，说明情况。唐车长说即刻带急救药箱过来，美欣则飞跑到广播室寻找医生：“旅客们注意了，现在7号车厢有一位重病旅客，我们急需医务人员的协助，如果您是医务工作者，请马上与我们乘务员联系，对您的帮助，我们深表谢意！”
唐车长提着急救药箱，喘着气飞跑过来，她麻利地取出速效救心丸，荆亚康确认是自己平常吃的，说，“快，十粒。”
正要服药，一位老年医生乘客跟着美欣过来。正巧6号车厢的，自称二级医院退休醫生。医生抬着老花镜观察荆亚康，说，“是心梗症状。速效，吃吧。”
妈妈早把美欣的户口本身份证预备好了，志强昨天一退勤便带着户口本身份证来医院了，双双穿着铁路制服，顶风冒雪去民政局，领来了红红的结婚证。
洁白的灯光。洁白的墙面。洁白的纱帘。洁白的被单躺着美欣的爸爸。洁白的枕头，枕头一边是红红的结婚证，一边是九十九朵红玫瑰，外装裹白色麻纱。
志强深蓝制服在左，美欣紫罗兰制服在右，跪在爸爸床前。“呜……”“轰隆隆……”“哐哧哐哧……”志强与美欣分明听见爸爸在呼吸……
荆亚康服药后，似乎缓解些了。这边乘客早起身让座，医生给病人把脉，美欣给病人测量血压。唐车长正把报话机调至3频道，预备向前方站申请临时停车病人急需120救护。医生未及说话，荆亚康说了，“不去县级医院。别麻烦了，到上海吧，三十分钟就到了。我有数，可以坚持。”
医生朝唐车长点头：“尊重患者意愿吧。”唐车长遂向集团公司客调申请虹桥站120救护。
这时荆亚康的手机响了，接了：“嗯，我不舒服。”遂把手机递给身边的美欣，美欣随即递给唐靖车长。打电话的是荆亚康的爱人，唐车长把荆亚康的情况和她说了。那边说：“他说能坚持啊，那听老荆的吧，到虹桥。其实他这次来上海，会议订单一回事，看病更是大事，我们早预约了中山医院心内科专家号。这样吧，到虹桥站直接去中山医院吧。我已经到站前了。麻烦你们费心照顾！站台见啊。”
唐车长再向集团公司客调说明患病乘客及家属意愿。
医生提了行李过来，与荆亚康邻座换位，方便看护。
美欣协助唐车长收集旁证、记录情况，预备到虹桥站交接。
窗外，高架桥像彩虹般飞翔，电网密集，像大地丰饶的神经，高楼摩肩接踵顶天立地，车流璀璨花木繁盛，石块似乎都在生机勃勃地歌唱。快到终点站了。美欣忙着收取服务备品，督促保洁人员做好终到全面卫生，向旅客通告列车即将到达，帮助孕妇、老人等重点旅客收拾行李。
医生与安全员一直守护着荆亚康，美欣也挤着时间的缝隙时不时过来探望，唐车长终到前巡视全列后，即刻过来看护。病人情况尚算稳定。医生也着实帮了工作人员的忙。美欣心里非常感激，心想今天若没这位医生，多少终到站的工作怕都忙不过来了。高铁上的时间都是飞跑的，美欣似乎总能看到时间的彩色大手，拉拽着她高效率做事，未及洗手间方便，虹桥站宏伟的招手已然眼前。
像调皮的孩子野外玩耍够了，找家倚靠妈妈的怀抱，列车驶进站台。
站台上的人们看见美欣面带微笑立岗进站。
救护车早已停靠7号车厢门口，客运值班员手持报话机正与唐车长通话。客运员旁边一个穿着浅灰水貂皮草的中年女子，伸着长脖子放大瞳孔踮着脚尖遥望G888次列车进站。列车七号门口早已组织好通道。车一停稳，安全员与乘客医生扶着荆亚康下了高铁，皮草女子与120随车医生同时迎上去。皮草女子正是荆亚康爱人，她从美欣手中接过丈夫行李，握手说道：“哦，你叫詹美欣？感谢感谢，老荆说他今日遇见高铁的名片乘务员了，辛苦，谢谢。”又与手捧客运记录的唐车长热烈握手，不迭道谢。救护车一路鸣笛去了。
病人走了，领导走了，乘客走了。唐车长与客运员做好了各项站车交接，忙手拉美欣说话：“美欣，今天集团公司客运部领导、段领导都表扬你了，夸你业务好工作好，服务时笑容甜美，今年春运大概有‘笑容甜心动姐’评选活动，领导们表示都要亲投你的票呢。”美欣神思恍惚，口里喃喃说道：“谢谢。”唐车长瘦弱的手用力握了下美欣，平日蓄满智慧心机晶亮的眼睛，此时溢满真挚之情：“美欣，是我谢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
美欣勉强笑了一下。唐车长又郑重看了美欣一眼，轻声说：“美欣，我要和你说件事，请坚强些。”听此一句，美欣已然双目垂泪，她有一种直觉，不用说也知道什么事情了。唐车长眼圈红了：“是的，你爸爸走了。邬队长第一时间得知，其时本列车正到始发时间，随即请你妈暂别告诉你，到上海再说。现已联系安排你乘坐G555次列车返回汉州，就在站台对面，五分钟后进站。程露指导车长正在G555次列车添乘，虹桥她接替你的班。”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他，他走了……”美欣嘴唇哆嗦着，哆嗦着——终于泪如雨下——
爸爸说：“美欣穿紫色最好看。”爸爸说：“铁路制服中高铁服装最青春阳光。”爸爸说：“美欣把铁路制服穿得最漂亮最盛世。”美欣穿着制服走在铁路宿舍，那仿佛就是中国梦绚丽的光环在照耀大家呢。
美欣下意识摸了下口袋，口袋里没有手机，没有爸爸的消息。高铁乘务员不许带手机乘务，出乘前交给列车长，统一锁在保险柜里。家中若有事家人会第一时间联系列车长。
乘务前，唐靖车长向美欣转述了邬鹏队长的话：年底工作任务重乘客多检查组频繁，班组人员紧张，宋蓓蓓又意外骨折，实在不能批詹美欣的假了，请她多理解。叫她放心，她爸爸有什么情况，车队会安排休班人员去她家照应，叫她安心工作，保证安全与工作质量。
其实，邬队长对唐车长还说了这样的话：詹美欣爸爸已经在重症监护室了，除了靠医生和病人的造化，家里人根本帮不上忙。家里少她没关系，列车上可缺不了她！再说，她爸爸若昏迷一个月半年的，难不成请半年假！车谁跑！只是事情刚出来，心里怕可以理解，也不排除她爸说走就走，若有事我们先通气。
列车即将出发，美欣心怦怦直跳。美欣感觉自己即将告别的不是一个现代化站台，而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离死别。
站台上的监控看见美欣面带微笑，立岗在列车门口。
忽然门口跑进一位满头大汗的中年男士，火红的领带飞出藏蓝西装外，眼睛迸射出火星，对着手机叫喊：“小吴，我上车了！啊，停止检票了？请工作人员通融一下嘛，材料都在你包里呢！这个会议迟到不行！你不来不行！”
詹美欣微笑说道：“欢迎乘坐本次列车，请注意脚下。先生，麻烦出示车票。”跟现代诸多年轻的中国人一样，美欣讲普通话很标准，不像祖父辈说是讲的普通话，却满口齿喷着家乡气息，明明白白告诉人家，我是靠着哪座山喝着哪条江水长大的。
“没买票能进站吗！没来得及领纸质车票，这是我的身份证，手机里有购票信息！”一面说一面打开手机铁路12306发他的“购票成功通知”，又点开微信付账截屏。美欣打开站车交互系统手持终端查验信息，这位乘客叫荆亚康，的确买了今日本次列车，位置为7号车4F座。荆亚康斜着眼说道：“对吧？4D座是我的助手，名叫吴波。”
美欣点了一下头，对荆亚康说：“请往车厢里面走，您的位置靠近6号车厢那头。”荆亚康忙脸上堆笑，对美欣软语说：“乘务员小妹妹，快与车站人员说说，让检票口放检，我的助手在那里等着检票进站呢，我们耽误不起这趟车！”美欣微笑说：“对不起先生，车站有作业标准，汉州东站高铁开行前五分钟停止检票，我们不可以随便改变而影响列车安全与正点运行。请多理解。”
这个乘客的眉毛长得十分特别，很浓很长，尾部向上扬起，作飞起状，要随时脱离这张脸似的。此时他的眉毛飞出两鬓，眼睛瞪出铜铃，立即点开了火药罐：“看你人长得倒是漂亮，说话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就不信了！你们不放我的助手过来，今天火车就别想开！”说着张开双手，钳子般夹紧车门扶手，脚跺车门踏板，做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雄壮气势来，不让列车关门。美欣忙道：“先生，您不能这样，列车即发开行信号！”
车站客运值班员迈着长腿，风风火火赶到8号车厢门口，说本次列车即将发车，责令飞眉乘客快进车厢，或者下车坐下班高铁。荆亚康喊叫道：“我不会下车！快别啰嗦，用你的报话机喊检票口，放人进站！我们的会议很重要！”
“影响本次列车正点运行，整个铁路运行图都可能要做出调整！”美欣鼻头上冒出了汗珠。
“肆意阻止列车运行，这是犯法，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客运员身形瘦削，声音却挺拔。
“你们甭吓唬我！铁路是为人民服务的！”荆亚康依然金刚似的把着车门。
“但不是为你一个人服务！”客运员正色道。
安全员小李腰束警用带飞跑过来，直视荆亚康：“先生，请问您下车还是上车？”
“当然不下！”
“不下请往车厢里面去！”小李说。
荆亚康手握门把更紧了，似乎要把他一辈子的固执抓得不留一丝缝隙。
小李遂一个飞鱼之势，侧身抓过飞眉左手往里拉，美欣也协助小李，拉住飞眉左胳膊往里拽。只听荆亚康嚷道：“放开我！你们的手脏！”
空气凝固了。时间在喷射毒气。小李一字一句说：“老师说，爱劳动的手脏的也是干净的，好逸恶劳的手干净也是脏的。”
“爸爸说，如果说医生脏，因为接触了病人。”美欣上牙齿打着下牙齿说。满眼是泪，不再听见什么。
美欣看见了爸爸，他穿着铁路制服，蓝黑蓝黑的铁路制服，像海的蓝，像沼泽的黑，笔挺，新款，没有肩章。他今天还戴了大盖帽，大盖帽上的路徽闪着冬菊的光芒。
爸爸偷改了美欣高考志愿。美欣上了铁路运输学校，毕业应聘到铁路客运段，当了高铁乘务员。那一天，美欣哭了。那一天，爸爸笑了，比他当上爸爸的第一天还开心。
爸爸的工作是飞的，生活是飞的，他是火车司机。爸爸有个铁路巡道工爸爸，有个铁路钳工妈妈，他生在铁路医院，住在铁路宿舍，上学在铁路学校，看电影去铁路文化宫，游泳到铁路游泳馆。娶了铁路妻子，亲友都是铁路职工。汽笛是雄鸡的鸣唱，车轮摩擦钢軌是温柔的安眠曲。他唯一的爱好是收藏火车票，从民国时期直到复兴号。美欣相信爸爸的血液里一定有铁的元素，发光的铁，刚硬的铁，冰冷的铁，火红的铁。爸爸生于铁路，活在铁路铿锵的节奏里，死要穿着铁路制服去。 陈大爷自己也意识到什么了。二十年前送儿子去上海上大学，大箱子小包裹累赘着倒罢了，且说先渡船往县里去，再挤汽车往市里，又在火车站候车室守一夜，再上火车硬座过道挤站一昼夜到上海，这一路辛苦究竟也受得了，心酸的是，吃了多少城里人的白眼受了多少工作人员的嫌恶啊！那份心酸使他再不轻易跨出一步家乡门槛。如今世道变了，人们对农村里人的目光友善了，出行方便了，陈大爷不再害怕出门，且出门就十分兴奋。现在买票、取票、进站都是电脑自助，见不到那么多工作人员了，不会操作时他们才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吟吟过来帮忙。是呀，铁路工作人员面孔变了，笑容多了，陈大爷上了火车不再拘束了，像在家里一样随便了。他今天格外“随便”。
前面有两位年轻乘客回头看了陈大爷一眼，他像小学生被老师发现课堂上偷吃山楂，尴尬紧张。他头上戴着儿子新买的墨绿保暖针织帽，冒尖高高耸起，像座小山峰。他的眼皮半耷拉着，大嘴张开着，像闪着幽光的小山洞。面上峭壁竖立，红光闪耀，几许藤蔓蜿蜒。童真与善良在这张老年脸膛绚烂地呈现，两位年轻人看他的表情特纯真特可爱，恨不能拍下做表情包，发朋友圈关注取宠。
忽然4号位F座惊叫，“什么？真鸡汤啊，淌出啦！”一个弹簧跳人竖起来了，藏蓝西服左前幅肋褶处粘上一大滴鸡汤。F座乘客正是荆亚康乘客。他刚才从美欣口里得知汉州东站来消息，那位小伙子的手机完好，人家不要他赔偿，心里才轻快会儿，谁知衣服又滴了鸡汤。
郝阿姨忙起身惊呼：“哎呀呀，保温桶拧紧了哦，还套了两层塑料袋哪！还放在帆布包里面呢！哎呦呦，我看看，真对不起哦！”说着举臂从行李架上拉下帆布包，又从挎包里取出纸巾递给荆亚康，说先把汤油吸了。荆亚康皱眉道：“光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这身西服一万块，这可不行！我下午还要开会！一千万的订单！”郝阿姨满脸通红：“我给您洗洗哦。”荆亚康飞着眉毛说：“洗得水淋淋的，皱巴巴的，什么样子！我要开会呢！”
周围乘客目光“唰”一声都看过来了。有人笑说：“这位先生有钱，打电话叫秘书再买套新的呗！旧的不脏新的不来！”那位厚道：“趁着刚粘油，快冲洗罢，用干毛巾粘干，看不出来的。”郝阿姨忙表态：“我再赔偿您一份西服干洗费，您开过会后就送干洗店。”
美欣正给一名孕妇接开水，看这边吵闹忙过来问原因，再调解：“先生，我看这样吧。我有牙膏，抹了牙膏再清水局部冲洗，大概看不出什么了。下午您应该可以正常开会。这位阿姨同意赔偿您一份西服干洗费，算她赔礼了，可以吗？大家出门不易，请相互关照。”郝阿姨眼睛谢了美欣又盯着荆亚康，“好啊，同志，您也是做大事的，肚量大，福气大。”荆亚康冷笑，“也好。只是，衣服这个乘务员小姐洗才可以。”
郝阿姨为难地看着美欣。美欣平静地说：“先生，對不起，今天乘客多，我很忙。餐车办公席正呼叫我快去补票，还要全列全面验票，已经耽误时间了。”荆亚康嚷道，“你忙，我还倒霉呢！谁负责？还说旅客是上帝！借你的手洗个油渍还不行！小姐，抬举你呢！”他似乎忘了刚才在车门口说“你们的手脏”这句话了。
爸爸说美欣脾气不好，像个小火球，谁惹她她就着。
爸爸说人与人之间是互相服务的，工作劳动就是为别人服务，咱的吃穿用都是别人的劳动成果。爸爸批评过宋蓓蓓，当不了父母的寄生虫了，又想找个王老五男朋友，没成功，寄生不了，就说自己的命不好！好逸恶劳，简直可耻！科技再发展，也需要人工劳动，都不工作不劳动，坐享其成哪来的？咱靠双手靠头脑靠爱心，靠对社会的责任心挣钱，饭吃得香，觉睡得实！
爸爸说当一个人隶属于集体，有了集体与企业的归依感，人心就宽了，有了奉献精神。有着制度约束，生活就有了规律，有了方向，劳累不再叫劳累，委屈不再叫委屈，那是多么光荣的奉献！当你感觉被企业需要，被人们依赖，你会感到是一种多么温暖的幸福！
美欣依然平心静气地说：“先生对不起，我只能调解到这样。如果您不同意，我请列车长编写客运记录，把二位托交前方康宁南站，到车站派出所，让铁路民警解决你们的纠纷。”
“故意赶我下车是吧？憋了一肚子气，机会来了，是吧？”声音像长蛇爬过洞穴一样阴冷。
其他乘客纷纷劝道，“遇见是缘，不必这样为难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兼相爱，和为贵”……
网络时代，谁也架不住被围观。荆亚康不敢例外。照刚才美欣说的和解了。美欣取来牙膏，郝阿姨清洗了那滴油渍，给了荆亚康贰佰元的干洗费。一场风波总算过去了。
美欣验票补票、广播、车厢巡视，旅客召唤、车长召唤又忙碌起来，口渴未及喝水，车到康宁南站。
列车从康宁南站开出，美欣面带微笑立岗，向车站行注目礼。身后一句标准的外国普通话，一字一粒生米饭塞在牙缝里，“我要说个故事送你，乘务员。”美欣回头一看是位二十多岁的金发女郎，眼睛像芭比娃娃眨动着，鼻梁上爬着一群蚂蚁似的雀斑。才开口，美欣即知她的中文一般，遂即用英语与她对话，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说自己是7号车厢7号D座乘客。她来自美国，特意来中国坐高铁旅游。她说：“中国高铁真的很神奇美好，就是旅客很吵闹。特别是5号F座乘客嗓门大得像是用喇叭叫喊，后来又吃一种气味刺激像‘厕所味道’的食物，还给别人分送分吃。如果他饿，她有面包，愿意和他交换一个中国大饼，她也想尝尝中国带‘厕所味道’的食物，只是要下车再吃。”
美欣立即随这位美国乘客走入7号车厢，今日车厢气氛较往日反常，一片喧闹之状，气味也热闹。5号位F座正是陈大爷。陈大爷嘴里嚼着东西，有刺激气味泛出。原来他吃的是烙馍卷盐豆子加大葱，抹着辣酱。都是陈大妈的手艺。盐豆子俗称“臭得香”，是黄豆经过洗、泡、煮、发酵、加调料、晒、储存等多个步骤制作而成。老汉州人都爱吃，老汉州妇女都有这个手艺，只是家家做出的味道有些差别。陈大爷对陈大妈的手艺十分自信得意，所以给5号位其他人各发了一卷，郝阿姨从包里取出小塑料袋，各人一个装了，或说饿了再吃，或说带下车品尝。独陈大爷嚼吃得津津有味，比人家品吃山珍海味感觉尤为美味幸福。 美欣大致说了那位美国乘客的意思，只是没用“厕所味道”那个刺激的词。陈大爷这次真是戳伤自尊心了，十分激动，汉州土话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坐中国的高铁，说中国话，凭什么守洋人的规矩！噢，高铁上吃他们的面包喝他们的咖啡就是文明，吃汉州盐豆子就是野蛮土气！她晓得什么，土气的东西全是宝！我要是去美国，坐他们的高铁，自要遵守他们的规矩方圆。一样，她来中国入乡随俗才对，吆五喝六哪门子邪气！真是螃蟹过街，太平洋的警察——管得宽！你用美国话告诉那个黄毛丫头，中国到复兴时代喽，再别张牙舞爪喽！乘务员姑娘，你说话我听着，其他中国乘客说话，我听着。就是不能听那毛眼睛丫头指手画脚！”陈大爷这番说辞可谓慷慨激昂，声如洪钟。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大庭广众，又多是知识分子人群讲话，脸膛关公红，喝了五斤烧酒样。
听了陈大爷一番演说，美欣不禁笑了，其他乘客也笑了。美欣微笑说道：“大爷，高铁是公共场所，中国规矩也是不要喧哗不要吃有刺激气味的食物。那个美国人还想尝尝您的盐豆子呢，她想用面包与您交换，您看可以吗？”
陈大爷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原来是孙子来视频了，“爷爷，高铁上哪！老师不让带手机，我躲在厕所里和你说话呢。你下车出站后，坐二号线地铁，过八站到静安寺，6号口出站，等你到小区我也放学到家了。妈妈早晨做好中饭了。”“宝宝好嘞！你快去上课吧。”陈大爷与孙子视频后心情大好，眼睛闪现着粗糙幸福的光芒。
陈大爷咧嘴笑了，对美欣说：“中国人自古喝米汤猜拳——图热闹！高铁规矩好像沾了洋习气，母鸡孵蛋，只要肃静！哦，老和尚打坐，鸦默雀静冷气飕飕就是文明！好，姑娘，不说了，我听你的。你告诉那个美国人，我不吃她的面包，情愿送她一瓶盐豆子，叫她尝尝中国大妈的手艺，几千年的味道喽。”美欣忙说谢谢大爷。一时又手托一瓶盐豆子，走向美国乘客，把陈大爷的一番话意说了。乘客自然喜悦异常：“谢谢谢谢，中国是个热乎乎的国家，中国人热度长。”说了句别扭而自以为很漂亮的汉语。
美欣又正常工作去了，巡视车厢、广播、抽检乘客票证，挂失补票越站补票、督促保洁人员工作、老弱孕重点旅客服务，接受领导检查，琐碎忙碌，分秒不停。
高铁时间，对于乘客，像压缩饼干，吃一口就可以到千里之外！
高铁时间，对于乘务员，像跨栏比赛，秒秒奔跑，分分跳跨，且是五千公里超长跨栏！
一时又有商务车厢乘客求助，手机掉入商务座缝隙，美欣忙联系机械师到场处置。一时唐车长说，段值班室来电，康宁南站下车乘客遗忘一件彩兰行李包，摆放在7号车厢2号位行李架，包里装有一百个汉州大红中药香包。美欣匆忙赶到现场，安全员小李也及时过来了，在多位乘客的协助认证下，找到遗失包裹。
美欣一眼看见荆亚康乘客面色苍白，冷汗直冒，忙问：“先生，请问您是不是不舒服？”荆亚康声音微弱，“是的。心梗发作。”美欣问：“您带药了没有？”荆亚康说：“上车急，没带。”美欣问：“速效救心丸可以吗？”荆亚康说：“可以，平时就吃的。”美欣说：“好，列车备用有的。您坐好休息，稍等。放松心情。我们会帮助您。”
美欣忙呼叫唐靖车长，说明情况。唐车长说即刻带急救药箱过来，美欣则飞跑到广播室寻找医生：“旅客们注意了，现在7号车厢有一位重病旅客，我们急需医务人员的协助，如果您是医务工作者，请马上与我们乘务员联系，对您的帮助，我们深表谢意！”
唐车长提着急救药箱，喘着气飞跑过来，她麻利地取出速效救心丸，荆亚康确认是自己平常吃的，说，“快，十粒。”
正要服药，一位老年医生乘客跟着美欣过来。正巧6号车厢的，自称二级医院退休醫生。医生抬着老花镜观察荆亚康，说，“是心梗症状。速效，吃吧。”
妈妈早把美欣的户口本身份证预备好了，志强昨天一退勤便带着户口本身份证来医院了，双双穿着铁路制服，顶风冒雪去民政局，领来了红红的结婚证。
洁白的灯光。洁白的墙面。洁白的纱帘。洁白的被单躺着美欣的爸爸。洁白的枕头，枕头一边是红红的结婚证，一边是九十九朵红玫瑰，外装裹白色麻纱。
志强深蓝制服在左，美欣紫罗兰制服在右，跪在爸爸床前。“呜……”“轰隆隆……”“哐哧哐哧……”志强与美欣分明听见爸爸在呼吸……
荆亚康服药后，似乎缓解些了。这边乘客早起身让座，医生给病人把脉，美欣给病人测量血压。唐车长正把报话机调至3频道，预备向前方站申请临时停车病人急需120救护。医生未及说话，荆亚康说了，“不去县级医院。别麻烦了，到上海吧，三十分钟就到了。我有数，可以坚持。”
医生朝唐车长点头：“尊重患者意愿吧。”唐车长遂向集团公司客调申请虹桥站120救护。
这时荆亚康的手机响了，接了：“嗯，我不舒服。”遂把手机递给身边的美欣，美欣随即递给唐靖车长。打电话的是荆亚康的爱人，唐车长把荆亚康的情况和她说了。那边说：“他说能坚持啊，那听老荆的吧，到虹桥。其实他这次来上海，会议订单一回事，看病更是大事，我们早预约了中山医院心内科专家号。这样吧，到虹桥站直接去中山医院吧。我已经到站前了。麻烦你们费心照顾！站台见啊。”
唐车长再向集团公司客调说明患病乘客及家属意愿。
医生提了行李过来，与荆亚康邻座换位，方便看护。
美欣协助唐车长收集旁证、记录情况，预备到虹桥站交接。
窗外，高架桥像彩虹般飞翔，电网密集，像大地丰饶的神经，高楼摩肩接踵顶天立地，车流璀璨花木繁盛，石块似乎都在生机勃勃地歌唱。快到终点站了。美欣忙着收取服务备品，督促保洁人员做好终到全面卫生，向旅客通告列车即将到达，帮助孕妇、老人等重点旅客收拾行李。
医生与安全员一直守护着荆亚康，美欣也挤着时间的缝隙时不时过来探望，唐车长终到前巡视全列后，即刻过来看护。病人情况尚算稳定。医生也着实帮了工作人员的忙。美欣心里非常感激，心想今天若没这位医生，多少终到站的工作怕都忙不过来了。高铁上的时间都是飞跑的，美欣似乎总能看到时间的彩色大手，拉拽着她高效率做事，未及洗手间方便，虹桥站宏伟的招手已然眼前。
像调皮的孩子野外玩耍够了，找家倚靠妈妈的怀抱，列车驶进站台。
站台上的人们看见美欣面带微笑立岗进站。
救护车早已停靠7号车厢门口，客运值班员手持报话机正与唐车长通话。客运员旁边一个穿着浅灰水貂皮草的中年女子，伸着长脖子放大瞳孔踮着脚尖遥望G888次列车进站。列车七号门口早已组织好通道。车一停稳，安全员与乘客医生扶着荆亚康下了高铁，皮草女子与120随车医生同时迎上去。皮草女子正是荆亚康爱人，她从美欣手中接过丈夫行李，握手说道：“哦，你叫詹美欣？感谢感谢，老荆说他今日遇见高铁的名片乘务员了，辛苦，谢谢。”又与手捧客运记录的唐车长热烈握手，不迭道谢。救护车一路鸣笛去了。
病人走了，领导走了，乘客走了。唐车长与客运员做好了各项站车交接，忙手拉美欣说话：“美欣，今天集团公司客运部领导、段领导都表扬你了，夸你业务好工作好，服务时笑容甜美，今年春运大概有‘笑容甜心动姐’评选活动，领导们表示都要亲投你的票呢。”美欣神思恍惚，口里喃喃说道：“谢谢。”唐车长瘦弱的手用力握了下美欣，平日蓄满智慧心机晶亮的眼睛，此时溢满真挚之情：“美欣，是我谢谢你对我工作的支持！”
美欣勉强笑了一下。唐车长又郑重看了美欣一眼，轻声说：“美欣，我要和你说件事，请坚强些。”听此一句，美欣已然双目垂泪，她有一种直觉，不用说也知道什么事情了。唐车长眼圈红了：“是的，你爸爸走了。邬队长第一时间得知，其时本列车正到始发时间，随即请你妈暂别告诉你，到上海再说。现已联系安排你乘坐G555次列车返回汉州，就在站台对面，五分钟后进站。程露指导车长正在G555次列车添乘，虹桥她接替你的班。”
“我知道，我知道……爸爸他，他走了……”美欣嘴唇哆嗦着，哆嗦着——终于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