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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微时代的美学是小的美学、快的美学和即时性的美学
问：三四十年前人们不曾想过拥有“数字生活”，而如今“微时代”的印记已经烙入生活的各个方面。您所理解的“微时代”是什么？大众传媒在“微时代”当中有哪些特点？
刘悦笛：我认为当今中国正处于一个新的时代，就是微时代，这个时代非常有意思，它和新世纪以来全球文化的一个变化是有关的。这个变化是什么呢？是当今我们民众的日常生活的日渐审美化。所以思考微时代的问题和我们当今中国人的生活和全球人的生活变动是有关的。微时代是以微博、微信为媒介的时代，它的特点就是微小短精。微时代的美学它就是一种小的美学、快的美学、即时性的美学。我们知道从博客那种铺张到微博的这种简约，可以说顺应了一个微时代的从简风格。微时代的沟通更加便利化。因此，微时代是以传播内容的效率作为支点的，它推动了信息交流速度与频率的双重提升，从而把我们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审美置入到一个加速器当中。
问：这个微时代的美学有什么特征呢？
刘悦笛：首先，微时代的美学特征就是“小”，比如微博仅仅压缩在140个字，这个字数与论坛和博客相比容量少的可怜。但是，这百余字的文化含量却使得大众的审美习惯变得“速食化”。非常有趣的是，其实这140个字的限量是来自于西方的相应的技术。我们想想，英文的140个字母如果翻译成中文可能也就二十几个字，20个字用中国的五言唐诗也可以表达，何况140个字那就能包含更多的含义了。
当然短小的不仅仅是文字，同时还有图像和视频。现在非常流行的抖音，就是十几秒或者不到十几秒的短视频就表达了一个主题。同时呢，这个图像也不再追求清晰，而是追求达意；视频也不强求完整，而是为了出彩。这就是德国经济学家舒马赫在1973年曾经提出的一个经济学的定律，叫作“小的就是美的”。同时，“小的”从经济学上来说也是有效率的，“小的”传播的速度会更快。我们知道博客在进行改革的时候，曾经推出了一段时间的轻博客，轻博客的推出恰恰是为了赶上这个加速度。可惜，这种轻博客既无微博那么凝练，同时又背负着博客的沉重负担，所以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反倒跟从者甚少。后来所谓的轻博客很快就消失了，微信恰恰搭上了以快为美的这趟车。现在，朋友圈的信息一打开一发布就会立刻呈现在你面前，它无需普通社交软件那样需要主动地去观看好友的动态，可以第一时间在整个平台上呈现出来。这就是微时代的第三个特征“即时即刻”。因为微时代的传播和发布带有瞬时性的特点，接收得快，发布的也快，在网络任何终端都可以实时接收。而且在这个微时代人们之间的相互沟通是共时性发生的，我们可以随时进行交互的分享交流。因此，这个时代的美学就是这种小的美学、快的美学和即时性的美学。当这种美学的症候或者美学的特征与生活审美化结合起来的时候，也就造成了当今生活美学的利弊同在。
二、人人都有创造美和欣赏美的权利
问：“生活美学”这个概念是怎么提出来的呢？
刘悦笛：从2001年开始吧，我开始在中国倡导生活美学，这个与国际美学是基本上同步的。国际上第一本关于生活美学的书出现在2005年，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是由两个伦理学家共同编著的叫《日常生活美学》。我的第一本生活美学著作也出现在2005年，这说明生活美学这个全球性的思潮并不是西方先产生再传到中国的，而是东西方不约而同地出现。
问：您常说的“生活美学”强调人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我们普通的公民也可以是“艺术家”吗？
刘悦笛：我始终强调一句话，生活美学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我并没有说人人都成为艺术家。人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打造成一件艺术品，成为自己的生活的艺术家是可能的。我说生活美学的核心目标就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我这样说的时候，就是在把艺术向下拉的同时再把我们的生活向上拉。生活美学的时代其实就是一个审美民主化的时代。我们知道，过去中国儒家的亚圣孟子就讲，与众乐乐就比一个人独自为乐要更加地快乐。与众乐乐并不是一个人乐，或者是与少数人去乐，而是与更多的群体形成共同的乐事。 “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德国艺术家博伊斯提出的。尽管“人人都是艺术家”不能实现，但是它却引发了我们这样的一个社会诉求，就是在“艺术家”前面加上“生活”的前缀， “生活艺术家”不同于艺术家，他既然有了“生活”这个前缀他就可以向下拉艺术，向上拉生活。那么回到微博和微信这个问题，微博、微信恰恰赋予了我们每个公民都有成为“生活艺术家”的权利。我一直强调审美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也就是说人人都有创造美和欣赏美的权力。每个人都可以使用艺术家的技法，使得自己向感性化的世界积极地开放。恰恰是因为当今技术的革新，助推了我们生活方式的变动，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手机拍照片而成为一个摄影家。自拍潮流的兴起，也彰显着一种本土化的个人主义审美的出现。随着手机摄像技术的升级，使得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创作微电影。如果说过去的那种家庭摄影摄像更多是自娱自乐自欣赏，那现在的这些视频作品却可以在朋友圈和微信群或者像抖音那样的平台里去发布，让更多的人看到。
说完视觉文化我们再来看写作。在微博和微信上日常写作都是很方便的，这个日常写作就好像中国古代文人书法日课一样。什么叫日课呢？就是他们每天都要進行书法创作，这是他们日常要上的课程，这些日常写作也融入了微公民的日常生活程序当中。你会发现女性微公民和男性微公民他们之间是有不同的，女性的微信、微博用户更多能感受到冬去春来的这种四季的变化。我们发现经常有那种花开花落的图像还配上了很多文字，这也像中国传统绘画水墨画当中诗画合一一样。民众也可以通过每天去更新微博、微信，发布他们的视频，这似乎也是像某种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回归。写微博晒心情，如果采取了文学的笔法，其实更加接近古代文人那种撰写日常诗歌来抒怀的方式。所以我们现在无论是小聚离别，还是去乐山乐水，这些都不仅仅是古诗当中的常见题材，同时也成为微博、微信当中常见的题材。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中国的生活审美化的传统始终没有改变。 三、生活民主的同时审美和文化却变得越来越虚薄
问：当人人都开始提升生活之审美品质的时候，大众审美呈现出一种什么特点？
刘悦笛：在人人都开始提升生活审美品质的时候审美消费就会被市场所规范、所控制，这时候的审美往往会成为市场的一个利器。我们知道，后现代主义特别讲求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的界线，而在微时代里这个界线变得模糊并逐渐被消磨掉。也就是说在一个消费的时代，大众和精英之间是几乎没有界线的，这和80年代的那种精英主义的立场是不相同的。在当今，随着市场的发展、生活的进步、美学的提升，一种流于虚伪的民粹主义也开始逐渐地滋生和蔓延起来。我们知道网民当中现在的确有一种新型化的、民粹化的趋向，这种看似我们的审美得以普泛化的事实却是需要我们警惕的。有些平民可能会被伪精英的趣味所牵引，被他们所误导，他们自身创造出的审美趣味逐渐地走向低俗化。微公民这种看似个体审美的表达通过传播而被大众认可，从而变成了一种大众的普遍趣味，这是大众审美共同体的集体认同，或者可以说是屈从。从更深层看，当我们人人都进行审美参与或者审美创作的时候，尽管一方面我们的文化在提升每个人的审美品质，但同时审美也进入到了一个多元化的市场怀抱。人人都可以成为生活艺术家，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反过来说呢，这也会带来微时代的生活美学必须面对的一个悖论，就是大众传播越广，审美越来越普泛化，生活越来越民主的同时呢，我们的审美和文化却往往变得越来越虚薄。
问：这里的“虚薄”我们应该怎么来理解呢？
刘悦笛：“虚薄”这个词来自于唐代人所讲的一句话叫“若无笃实则虚薄也”，我们用“虚薄”这个词，不仅意味着空虚肤浅，同时也意味着虚浮不实。从消极的方面来看，这种审美的虚薄化也是微时代的特征，这是我们不能否定的。先说“薄”的一面，为什么说当今的审美生活变得越来越“薄”了呢？从技术上说原因就在于传播变得越来越扁平化，因为每个网络和手机终端都成为了传播的一个节点，过去是一个点到多点的传播，如今却是多点对多点的传播。传者和受者之间的角色划分是非常模糊的，他们可以相互转化身份，既是传播者也是接受者，而且整个传播过程是呈现出一种去中心化的趋势。从博客发展到微博，从QQ发展到微信，审美的内容可以说变得越来越少。140个字的微博，用唐诗可以表达一个非常深邃的意境，但是，我之所以说微时代的审美变“薄”是从接受者的角度来看，因为大众化的审美所寻求的是一种最浅最薄的审美，因为大众审美只是个公分母，而衡量的标准是以点击量和观看次数作为考量，那么这完全是一个市场的规则。同时，我们发现当今微时代的审美和生活美学变得越来越分众化，就是分成了不同的小的群体。如此一来就有可能造成“劣币驱良币”。市场如果发行的劣币越来越多，就会逐渐替代那些良币的存在。含金量非常少的劣币出现在市场，就会把那些含金量高的良币逐渐赶出市场。微时代的大众审美也的确具有这种低俗化的倾向，这种趋势，它也在驱赶着高级的优雅的趣味，同时也在驱赶更小众化的审美的存在。其实健康的生态就是大众审美和小众审美之间并存，并且相互有良性的互动。小众也有可能会提升为大众，就像很多青年的亚文化，会被整个的文化所接受。微时代的审美具有这种平均化的趋势，尽管在审美的普及和艺术传播方面变得非常便利，但是在審美的格调和品位方面却差之千里万里。从精英到大众都被挤压到了一个越来越单维、越来越窄化的一个市场文化之内。这时候的市场对于文化的牵引就远远大于精英对于文化的领跑。在微时代，掌握文化主导权的是市场，这时候就可能会出现很多的问题。
问：既然说到大众生活美学的虚薄化，那具体来讲什么是“虚”呢？
刘悦笛：微时代文化的传播不再是自上而下的那种。它的传播是一种扁平化的、一种横向的，传播的基本方式被改变了。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数量在取代质量，群体也在取代个体。德国的社会学家齐美尔曾经指出，以资本为主导的货币经济破坏了艺术和文化，大城市的日常生活的普遍审美化也难逃这种货币经济对人格发展的负面的影响。我们知道经济影响到文化之后，最重要的是影响到每个人，因为货币具有把每个事物从质转变成量的这种功能。当我们具体谈审美之虚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这是和当今的技术发展是直接相关的，就是所谓虚拟的意义。这个虚拟化就是指当今审美文化的审美视角不仅仅是那种立体的、多维的和真实的，也包括虚拟的、甚至是虚拟现实的。真实的也被虚拟化了，那么虚拟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内爆，就把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线给“炸”掉了。这也使得大众生活在一个符号和影像流动的文化之内，生活在平面的无深度的文化之内，他们往往以一种虚拟审美化的方式参与到这种无始无终的符号流动当中。所以我们讲“虚”既指的是虚浮和空虚，同时讲的也是当代审美文化虚拟化的一个趋势，因为你在里面已经感受不到那个现实了，生活也越来越被虚拟化。
四、在微时代里传统的审美共同体开始衰落
问：微时代的审美变化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刘悦笛：微时代的生活审美会带来另一个比较消极的后果，那就是传统的审美共同体开始衰落。按照我们“生活美学”的基本理论，每个参与者都可以在审美消费当中获得生活的愉悦，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基本的权利，而且这种生活要形成一种群体，也就是一种共同受到审美感染的一个群体，具有相对共同的审美倾向的这样一个群体，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审美共同体”。在2005年我就提出这个“审美共同体”的基本主张，因为任何审美都是在一定的共同体里出现的，所以才会有东西方审美的差异，也才会有古今审美的差异。然而在当今这个微时代整个情况却改变了，所谓的虚拟社区大量的兴起，无数的微博圈和微信群林立，它们相互独立，也相互影响，这就使得传统的审美共同体被分割得非常分散，让审美变得越来越分众化。审美的虚拟社区就好像一个游牧部落一样，非常非常的多元，流动性也非常非常的大，它具有天生的游移性。虚拟社区基本上是封闭的，它们形成了一个内部社区，对外是拒绝的，内部人士可以倾听，它们自身形成了一个回音室。非常有趣的是，我们看到微信里有很多争吵，有很多人通过退群的方式，离开这个共同体，表示对这个共同体的不认同。这个时候这个共同体内部会越来越纯化，也是因为这个共同体的成员之间有着共同的兴趣和一个客观的群体利益。在微博、微信的群体当中并没有那种绝对的权威，这也是一个新的审美特征的体现。 与此同时，微时代的审美共同体越来越支离破碎，大众的审美变得越来越分化。法国社会学家也有这样的体会，他们认为，过去的社会通过同情的建构而塑造和熔铸出一种共通感，就是在一定群体当中的一个共同的感受。但是在所谓超工业时代的冲击下，审美共同体已经大量崩溃，这时候相对主义得以甚嚣尘上。这种审美相对主义在空间和时间两个方面都是实存的。空间上它表现为内涵的不完整，也就是说审美的内容、文化的内容往往被切割得非常零碎，而且是的确相对而存在的；那时间上则指向更新的一个急速化，因为急速变化的物体总是难以辨别，而且始终是在前行的，这会让你觉得看完微信上的内容之后并没有什么收获。我们发现微时代的审美标准被追求新奇所代替，被更好更新的技术所支撑。
五、生活美学可以看作中国的第一哲学
问：大众审美对于同一对象，有人会觉得美，有人会觉得不美。德国耶拿大学哲学系沃尔夫冈·威尔什（Wolfgang Welsch）教授认为，生活美学是美学的第三种类型，真正的美学如生活美学那样，涉及对象以及主体与对象的关系，涉及人的行动、情绪、感受、选择、改变等，不能单纯的评价什么才是“美”，对吗？
刘悦笛：“生活美学”指的是在一定共同体当中的个体审美趋向是大体一致的，但是共同体和共同体之间的确是有差异的。生活美学作为全球美学的最新形态，现在已经成为了全球美学的一个最新的潮流。生活美学在中国是建立在非常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之上的，所以，中国的生活美学具有一个非常完整的体系和架构。我在中华书局即将出版的一本书叫作《中国人的生活美学》，对中国生活美学的十个最基本的方面都进行了梳理。生活美学在中国也好，西方也好，它既是一种感觉，同时也是一种践行之道，所以生活美学是知行合一，或者说是知行交合的。但这种“知行合一”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知行合一”，比如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讲那种大良知的实现。我们讲的这种“知行合一”，它是审美意义上的知行交融，这里的“知”就不仅仅是一种道德认知，同时也是一种感性智慧。那么这个“行”就不是一般的道德行为了，它是审美创造和审美享受的统一，所以我们每个人的活动也是一种“知行合一”的活动。这也是和我们对西方哲学和文化的反思有关的。在人类最基础的活动当中，其实就包含着审美要素的存在。在最高意义上来说，中国人追求天地境界，而这种天地境界也就是一种审美的境界，儒家所追求的那种“孔颜乐处”就是这种最高的境界。对中国人而言，人生的基础是感性的，追求的境界也是感性的。其实生活美学可以看作是中国的第一哲学，或者说美学是中国人的第一哲学，由历史引发的人生感触和生命把握，又使得一种审美形而上学产生出一种新的境界。所以我说，当代中国人既需要一种全球的生活美学，也需要一种中国的审美生活，以审美代宗教才能够成就中国人的理想之路。因为在历史上没有任何一种宗教在中国成为一种绝对的主导，中国人始终在以出世的精神在做入世的事。这恰恰是源于中国人具有的“一个世界”的世界观，西方人从来就是割裂为两个世界。从上个世纪初蔡元培先生就讲“以美育代宗教”，其实他讲的道理就在于此。我们如今面对生活美学的时候，美学无疑具有了形而上的价值，因为中国古典文化本就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美学，我们现在恰恰是要复兴中国人的那種生活美学的传统，并使它适应新的时代，并融入到一个全球的文化格局当中。
六、人人都是“生活艺术家”的时代才是更加美好的时代
问：您的老师李泽厚先生说过：“价值与事实同源于人类的生存延续，此与神秘经验无关。”然而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成就了科技与审美的相互融合，如果说现代人的审美是科技时代的产物，那您又怎么理解李泽厚先生的话呢？
刘悦笛：在当今时代科学和艺术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二者的发展大势所趋就是相互融合。很多新媒体的艺术还有很多新生意义上的艺术都得到了迅猛发展。其实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是非常善于利用那个时代的前沿科技的，比如说透视法的应用、17世纪光学的运用，还有19世纪的投影原理的运用等都曾经为欧洲艺术家们所青睐。非常有趣的是，率先意识到科学具有美感，并率先运用科学之美的很多都是物理学家或者数学家，而且多数是曾经获得诺贝尔奖的华裔科学家。这十几年杨振宁先生一直在做一个演讲，叫作“美与物理学”。“美与物理学”这个演讲的核心观点就是认为科学物理学的发展有四个阶段，先是实验或者是与实验有关系的一类活动，然后从实验的结果中提炼出一些理论叫作“唯象理论”，“唯象理论”出来之后又把其中精华抽象出来，变成理论架构，最后这个理论架构又跟数学发生关系。杨振宁认为，在这四个步骤当中都有美，美的性质尽管不相同，但是整个科学研究的过程都是充满美的意味。如果认为科学和艺术是交融的，就形成了所谓的科艺相通论，这个理论的倡导者也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这位物理学家首先就认定艺术和科学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都是源自于人类活动的最高尚的部分，都追求着深刻性、普遍性和永恒性。艺术和科学的共同基础都是人类的创造力，它们追求的目标都是真理的普遍性。除了科学家之外，很多艺术家对此也深有同感，比如说著名艺术家吴冠中先生就认为，科学探索宇宙之奥秘，艺术探索情感之奥秘，奥秘和奥秘之间隐有通途。所以我认为，人类的真理至少有两种：一种是指引道路的真理，就是科学真理；一种是照亮生活的真理，就是艺术和审美的真理。这两方面其实是具有异曲同工性的，它们都是有着共同的目标追求的，这才是艺术和科学之间的一个真正的内部关联。李泽厚先生认为，科学其实不仅仅是人类对宇宙规律的发现，更是人类的一种发明，数学是人类的发明，并不是人类的发现。那我想这更是一种人类建构模式的发现。那么反过来说艺术近似一种发明，但同时艺术也是对于生活真理的一种发现。在科学艺术当中都有客观性的问题，那么客观性并不只属于科学的专利，艺术品也有客观性的问题，这就是19世纪以来欧洲的传统。欧洲往往把自然理性的世界和虚构的世界加以区分，从而形成一种非常不好的观念，认为艺术是单数的我，科学表达了复数的我们。我们认为这种观念是割裂的观念，并不是为我们所认同的。很多西方艺术家，比如提出“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博伊斯还有一个新鲜的观念，他认为美学就等于人，也就是说只有在审美当中人才能成为一种全面发展的人。所以我认为，只有在人人都是生活艺术家的时代，才是一个更加美好的时代。
问：三四十年前人们不曾想过拥有“数字生活”，而如今“微时代”的印记已经烙入生活的各个方面。您所理解的“微时代”是什么？大众传媒在“微时代”当中有哪些特点？
刘悦笛：我认为当今中国正处于一个新的时代，就是微时代，这个时代非常有意思，它和新世纪以来全球文化的一个变化是有关的。这个变化是什么呢？是当今我们民众的日常生活的日渐审美化。所以思考微时代的问题和我们当今中国人的生活和全球人的生活变动是有关的。微时代是以微博、微信为媒介的时代，它的特点就是微小短精。微时代的美学它就是一种小的美学、快的美学、即时性的美学。我们知道从博客那种铺张到微博的这种简约，可以说顺应了一个微时代的从简风格。微时代的沟通更加便利化。因此，微时代是以传播内容的效率作为支点的，它推动了信息交流速度与频率的双重提升，从而把我们这个时代和这个时代的审美置入到一个加速器当中。
问：这个微时代的美学有什么特征呢？
刘悦笛：首先，微时代的美学特征就是“小”，比如微博仅仅压缩在140个字，这个字数与论坛和博客相比容量少的可怜。但是，这百余字的文化含量却使得大众的审美习惯变得“速食化”。非常有趣的是，其实这140个字的限量是来自于西方的相应的技术。我们想想，英文的140个字母如果翻译成中文可能也就二十几个字，20个字用中国的五言唐诗也可以表达，何况140个字那就能包含更多的含义了。
当然短小的不仅仅是文字，同时还有图像和视频。现在非常流行的抖音，就是十几秒或者不到十几秒的短视频就表达了一个主题。同时呢，这个图像也不再追求清晰，而是追求达意；视频也不强求完整，而是为了出彩。这就是德国经济学家舒马赫在1973年曾经提出的一个经济学的定律，叫作“小的就是美的”。同时，“小的”从经济学上来说也是有效率的，“小的”传播的速度会更快。我们知道博客在进行改革的时候，曾经推出了一段时间的轻博客，轻博客的推出恰恰是为了赶上这个加速度。可惜，这种轻博客既无微博那么凝练，同时又背负着博客的沉重负担，所以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反倒跟从者甚少。后来所谓的轻博客很快就消失了，微信恰恰搭上了以快为美的这趟车。现在，朋友圈的信息一打开一发布就会立刻呈现在你面前，它无需普通社交软件那样需要主动地去观看好友的动态，可以第一时间在整个平台上呈现出来。这就是微时代的第三个特征“即时即刻”。因为微时代的传播和发布带有瞬时性的特点，接收得快，发布的也快，在网络任何终端都可以实时接收。而且在这个微时代人们之间的相互沟通是共时性发生的，我们可以随时进行交互的分享交流。因此，这个时代的美学就是这种小的美学、快的美学和即时性的美学。当这种美学的症候或者美学的特征与生活审美化结合起来的时候，也就造成了当今生活美学的利弊同在。
二、人人都有创造美和欣赏美的权利
问：“生活美学”这个概念是怎么提出来的呢？
刘悦笛：从2001年开始吧，我开始在中国倡导生活美学，这个与国际美学是基本上同步的。国际上第一本关于生活美学的书出现在2005年，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出版，是由两个伦理学家共同编著的叫《日常生活美学》。我的第一本生活美学著作也出现在2005年，这说明生活美学这个全球性的思潮并不是西方先产生再传到中国的，而是东西方不约而同地出现。
问：您常说的“生活美学”强调人人都是“生活的艺术家”，我们普通的公民也可以是“艺术家”吗？
刘悦笛：我始终强调一句话，生活美学的目的是什么呢？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我并没有说人人都成为艺术家。人人都把自己的生活打造成一件艺术品，成为自己的生活的艺术家是可能的。我说生活美学的核心目标就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我这样说的时候，就是在把艺术向下拉的同时再把我们的生活向上拉。生活美学的时代其实就是一个审美民主化的时代。我们知道，过去中国儒家的亚圣孟子就讲，与众乐乐就比一个人独自为乐要更加地快乐。与众乐乐并不是一个人乐，或者是与少数人去乐，而是与更多的群体形成共同的乐事。 “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德国艺术家博伊斯提出的。尽管“人人都是艺术家”不能实现，但是它却引发了我们这样的一个社会诉求，就是在“艺术家”前面加上“生活”的前缀， “生活艺术家”不同于艺术家，他既然有了“生活”这个前缀他就可以向下拉艺术，向上拉生活。那么回到微博和微信这个问题，微博、微信恰恰赋予了我们每个公民都有成为“生活艺术家”的权利。我一直强调审美也是我们每个人的基本权利，也就是说人人都有创造美和欣赏美的权力。每个人都可以使用艺术家的技法，使得自己向感性化的世界积极地开放。恰恰是因为当今技术的革新，助推了我们生活方式的变动，我们每个人都可以用手机拍照片而成为一个摄影家。自拍潮流的兴起，也彰显着一种本土化的个人主义审美的出现。随着手机摄像技术的升级，使得我们在日常生活中就可以创作微电影。如果说过去的那种家庭摄影摄像更多是自娱自乐自欣赏，那现在的这些视频作品却可以在朋友圈和微信群或者像抖音那样的平台里去发布，让更多的人看到。
说完视觉文化我们再来看写作。在微博和微信上日常写作都是很方便的，这个日常写作就好像中国古代文人书法日课一样。什么叫日课呢？就是他们每天都要進行书法创作，这是他们日常要上的课程，这些日常写作也融入了微公民的日常生活程序当中。你会发现女性微公民和男性微公民他们之间是有不同的，女性的微信、微博用户更多能感受到冬去春来的这种四季的变化。我们发现经常有那种花开花落的图像还配上了很多文字，这也像中国传统绘画水墨画当中诗画合一一样。民众也可以通过每天去更新微博、微信，发布他们的视频，这似乎也是像某种中国传统文化的一种回归。写微博晒心情，如果采取了文学的笔法，其实更加接近古代文人那种撰写日常诗歌来抒怀的方式。所以我们现在无论是小聚离别，还是去乐山乐水，这些都不仅仅是古诗当中的常见题材，同时也成为微博、微信当中常见的题材。这说明什么呢？说明中国的生活审美化的传统始终没有改变。 三、生活民主的同时审美和文化却变得越来越虚薄
问：当人人都开始提升生活之审美品质的时候，大众审美呈现出一种什么特点？
刘悦笛：在人人都开始提升生活审美品质的时候审美消费就会被市场所规范、所控制，这时候的审美往往会成为市场的一个利器。我们知道，后现代主义特别讲求精英文化和大众文化之间的界线，而在微时代里这个界线变得模糊并逐渐被消磨掉。也就是说在一个消费的时代，大众和精英之间是几乎没有界线的，这和80年代的那种精英主义的立场是不相同的。在当今，随着市场的发展、生活的进步、美学的提升，一种流于虚伪的民粹主义也开始逐渐地滋生和蔓延起来。我们知道网民当中现在的确有一种新型化的、民粹化的趋向，这种看似我们的审美得以普泛化的事实却是需要我们警惕的。有些平民可能会被伪精英的趣味所牵引，被他们所误导，他们自身创造出的审美趣味逐渐地走向低俗化。微公民这种看似个体审美的表达通过传播而被大众认可，从而变成了一种大众的普遍趣味，这是大众审美共同体的集体认同，或者可以说是屈从。从更深层看，当我们人人都进行审美参与或者审美创作的时候，尽管一方面我们的文化在提升每个人的审美品质，但同时审美也进入到了一个多元化的市场怀抱。人人都可以成为生活艺术家，这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反过来说呢，这也会带来微时代的生活美学必须面对的一个悖论，就是大众传播越广，审美越来越普泛化，生活越来越民主的同时呢，我们的审美和文化却往往变得越来越虚薄。
问：这里的“虚薄”我们应该怎么来理解呢？
刘悦笛：“虚薄”这个词来自于唐代人所讲的一句话叫“若无笃实则虚薄也”，我们用“虚薄”这个词，不仅意味着空虚肤浅，同时也意味着虚浮不实。从消极的方面来看，这种审美的虚薄化也是微时代的特征，这是我们不能否定的。先说“薄”的一面，为什么说当今的审美生活变得越来越“薄”了呢？从技术上说原因就在于传播变得越来越扁平化，因为每个网络和手机终端都成为了传播的一个节点，过去是一个点到多点的传播，如今却是多点对多点的传播。传者和受者之间的角色划分是非常模糊的，他们可以相互转化身份，既是传播者也是接受者，而且整个传播过程是呈现出一种去中心化的趋势。从博客发展到微博，从QQ发展到微信，审美的内容可以说变得越来越少。140个字的微博，用唐诗可以表达一个非常深邃的意境，但是，我之所以说微时代的审美变“薄”是从接受者的角度来看，因为大众化的审美所寻求的是一种最浅最薄的审美，因为大众审美只是个公分母，而衡量的标准是以点击量和观看次数作为考量，那么这完全是一个市场的规则。同时，我们发现当今微时代的审美和生活美学变得越来越分众化，就是分成了不同的小的群体。如此一来就有可能造成“劣币驱良币”。市场如果发行的劣币越来越多，就会逐渐替代那些良币的存在。含金量非常少的劣币出现在市场，就会把那些含金量高的良币逐渐赶出市场。微时代的大众审美也的确具有这种低俗化的倾向，这种趋势，它也在驱赶着高级的优雅的趣味，同时也在驱赶更小众化的审美的存在。其实健康的生态就是大众审美和小众审美之间并存，并且相互有良性的互动。小众也有可能会提升为大众，就像很多青年的亚文化，会被整个的文化所接受。微时代的审美具有这种平均化的趋势，尽管在审美的普及和艺术传播方面变得非常便利，但是在審美的格调和品位方面却差之千里万里。从精英到大众都被挤压到了一个越来越单维、越来越窄化的一个市场文化之内。这时候的市场对于文化的牵引就远远大于精英对于文化的领跑。在微时代，掌握文化主导权的是市场，这时候就可能会出现很多的问题。
问：既然说到大众生活美学的虚薄化，那具体来讲什么是“虚”呢？
刘悦笛：微时代文化的传播不再是自上而下的那种。它的传播是一种扁平化的、一种横向的，传播的基本方式被改变了。用更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数量在取代质量，群体也在取代个体。德国的社会学家齐美尔曾经指出，以资本为主导的货币经济破坏了艺术和文化，大城市的日常生活的普遍审美化也难逃这种货币经济对人格发展的负面的影响。我们知道经济影响到文化之后，最重要的是影响到每个人，因为货币具有把每个事物从质转变成量的这种功能。当我们具体谈审美之虚的时候，还有另外一个意义，这是和当今的技术发展是直接相关的，就是所谓虚拟的意义。这个虚拟化就是指当今审美文化的审美视角不仅仅是那种立体的、多维的和真实的，也包括虚拟的、甚至是虚拟现实的。真实的也被虚拟化了，那么虚拟和现实之间的关系内爆，就把虚拟和现实之间的界线给“炸”掉了。这也使得大众生活在一个符号和影像流动的文化之内，生活在平面的无深度的文化之内，他们往往以一种虚拟审美化的方式参与到这种无始无终的符号流动当中。所以我们讲“虚”既指的是虚浮和空虚，同时讲的也是当代审美文化虚拟化的一个趋势，因为你在里面已经感受不到那个现实了，生活也越来越被虚拟化。
四、在微时代里传统的审美共同体开始衰落
问：微时代的审美变化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刘悦笛：微时代的生活审美会带来另一个比较消极的后果，那就是传统的审美共同体开始衰落。按照我们“生活美学”的基本理论，每个参与者都可以在审美消费当中获得生活的愉悦，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基本的权利，而且这种生活要形成一种群体，也就是一种共同受到审美感染的一个群体，具有相对共同的审美倾向的这样一个群体，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审美共同体”。在2005年我就提出这个“审美共同体”的基本主张，因为任何审美都是在一定的共同体里出现的，所以才会有东西方审美的差异，也才会有古今审美的差异。然而在当今这个微时代整个情况却改变了，所谓的虚拟社区大量的兴起，无数的微博圈和微信群林立，它们相互独立，也相互影响，这就使得传统的审美共同体被分割得非常分散，让审美变得越来越分众化。审美的虚拟社区就好像一个游牧部落一样，非常非常的多元，流动性也非常非常的大，它具有天生的游移性。虚拟社区基本上是封闭的，它们形成了一个内部社区，对外是拒绝的，内部人士可以倾听，它们自身形成了一个回音室。非常有趣的是，我们看到微信里有很多争吵，有很多人通过退群的方式，离开这个共同体，表示对这个共同体的不认同。这个时候这个共同体内部会越来越纯化，也是因为这个共同体的成员之间有着共同的兴趣和一个客观的群体利益。在微博、微信的群体当中并没有那种绝对的权威，这也是一个新的审美特征的体现。 与此同时，微时代的审美共同体越来越支离破碎，大众的审美变得越来越分化。法国社会学家也有这样的体会，他们认为，过去的社会通过同情的建构而塑造和熔铸出一种共通感，就是在一定群体当中的一个共同的感受。但是在所谓超工业时代的冲击下，审美共同体已经大量崩溃，这时候相对主义得以甚嚣尘上。这种审美相对主义在空间和时间两个方面都是实存的。空间上它表现为内涵的不完整，也就是说审美的内容、文化的内容往往被切割得非常零碎，而且是的确相对而存在的；那时间上则指向更新的一个急速化，因为急速变化的物体总是难以辨别，而且始终是在前行的，这会让你觉得看完微信上的内容之后并没有什么收获。我们发现微时代的审美标准被追求新奇所代替，被更好更新的技术所支撑。
五、生活美学可以看作中国的第一哲学
问：大众审美对于同一对象，有人会觉得美，有人会觉得不美。德国耶拿大学哲学系沃尔夫冈·威尔什（Wolfgang Welsch）教授认为，生活美学是美学的第三种类型，真正的美学如生活美学那样，涉及对象以及主体与对象的关系，涉及人的行动、情绪、感受、选择、改变等，不能单纯的评价什么才是“美”，对吗？
刘悦笛：“生活美学”指的是在一定共同体当中的个体审美趋向是大体一致的，但是共同体和共同体之间的确是有差异的。生活美学作为全球美学的最新形态，现在已经成为了全球美学的一个最新的潮流。生活美学在中国是建立在非常深厚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基础之上的，所以，中国的生活美学具有一个非常完整的体系和架构。我在中华书局即将出版的一本书叫作《中国人的生活美学》，对中国生活美学的十个最基本的方面都进行了梳理。生活美学在中国也好，西方也好，它既是一种感觉，同时也是一种践行之道，所以生活美学是知行合一，或者说是知行交合的。但这种“知行合一”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知行合一”，比如王阳明讲的“知行合一”，讲那种大良知的实现。我们讲的这种“知行合一”，它是审美意义上的知行交融，这里的“知”就不仅仅是一种道德认知，同时也是一种感性智慧。那么这个“行”就不是一般的道德行为了，它是审美创造和审美享受的统一，所以我们每个人的活动也是一种“知行合一”的活动。这也是和我们对西方哲学和文化的反思有关的。在人类最基础的活动当中，其实就包含着审美要素的存在。在最高意义上来说，中国人追求天地境界，而这种天地境界也就是一种审美的境界，儒家所追求的那种“孔颜乐处”就是这种最高的境界。对中国人而言，人生的基础是感性的，追求的境界也是感性的。其实生活美学可以看作是中国的第一哲学，或者说美学是中国人的第一哲学，由历史引发的人生感触和生命把握，又使得一种审美形而上学产生出一种新的境界。所以我说，当代中国人既需要一种全球的生活美学，也需要一种中国的审美生活，以审美代宗教才能够成就中国人的理想之路。因为在历史上没有任何一种宗教在中国成为一种绝对的主导，中国人始终在以出世的精神在做入世的事。这恰恰是源于中国人具有的“一个世界”的世界观，西方人从来就是割裂为两个世界。从上个世纪初蔡元培先生就讲“以美育代宗教”，其实他讲的道理就在于此。我们如今面对生活美学的时候，美学无疑具有了形而上的价值，因为中国古典文化本就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美学，我们现在恰恰是要复兴中国人的那種生活美学的传统，并使它适应新的时代，并融入到一个全球的文化格局当中。
六、人人都是“生活艺术家”的时代才是更加美好的时代
问：您的老师李泽厚先生说过：“价值与事实同源于人类的生存延续，此与神秘经验无关。”然而近代科学技术的发展成就了科技与审美的相互融合，如果说现代人的审美是科技时代的产物，那您又怎么理解李泽厚先生的话呢？
刘悦笛：在当今时代科学和艺术的关系越来越紧密了，二者的发展大势所趋就是相互融合。很多新媒体的艺术还有很多新生意义上的艺术都得到了迅猛发展。其实每个时代的艺术家都是非常善于利用那个时代的前沿科技的，比如说透视法的应用、17世纪光学的运用，还有19世纪的投影原理的运用等都曾经为欧洲艺术家们所青睐。非常有趣的是，率先意识到科学具有美感，并率先运用科学之美的很多都是物理学家或者数学家，而且多数是曾经获得诺贝尔奖的华裔科学家。这十几年杨振宁先生一直在做一个演讲，叫作“美与物理学”。“美与物理学”这个演讲的核心观点就是认为科学物理学的发展有四个阶段，先是实验或者是与实验有关系的一类活动，然后从实验的结果中提炼出一些理论叫作“唯象理论”，“唯象理论”出来之后又把其中精华抽象出来，变成理论架构，最后这个理论架构又跟数学发生关系。杨振宁认为，在这四个步骤当中都有美，美的性质尽管不相同，但是整个科学研究的过程都是充满美的意味。如果认为科学和艺术是交融的，就形成了所谓的科艺相通论，这个理论的倡导者也包括诺贝尔奖获得者李政道先生。这位物理学家首先就认定艺术和科学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它们都是源自于人类活动的最高尚的部分，都追求着深刻性、普遍性和永恒性。艺术和科学的共同基础都是人类的创造力，它们追求的目标都是真理的普遍性。除了科学家之外，很多艺术家对此也深有同感，比如说著名艺术家吴冠中先生就认为，科学探索宇宙之奥秘，艺术探索情感之奥秘，奥秘和奥秘之间隐有通途。所以我认为，人类的真理至少有两种：一种是指引道路的真理，就是科学真理；一种是照亮生活的真理，就是艺术和审美的真理。这两方面其实是具有异曲同工性的，它们都是有着共同的目标追求的，这才是艺术和科学之间的一个真正的内部关联。李泽厚先生认为，科学其实不仅仅是人类对宇宙规律的发现，更是人类的一种发明，数学是人类的发明，并不是人类的发现。那我想这更是一种人类建构模式的发现。那么反过来说艺术近似一种发明，但同时艺术也是对于生活真理的一种发现。在科学艺术当中都有客观性的问题，那么客观性并不只属于科学的专利，艺术品也有客观性的问题，这就是19世纪以来欧洲的传统。欧洲往往把自然理性的世界和虚构的世界加以区分，从而形成一种非常不好的观念，认为艺术是单数的我，科学表达了复数的我们。我们认为这种观念是割裂的观念，并不是为我们所认同的。很多西方艺术家，比如提出“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博伊斯还有一个新鲜的观念，他认为美学就等于人，也就是说只有在审美当中人才能成为一种全面发展的人。所以我认为，只有在人人都是生活艺术家的时代，才是一个更加美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