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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半岛硝烟又起。11月23日下午,延坪岛突然炮声大作,东亚火药桶的又一根引线被点燃。
一个多小时后,炮声才沉寂下来,但指责和威胁又一次在朝鲜和韩国之间升级。
“朝鲜炮击延坪岛,明显是对韩国的军事挑衅。我们绝不容忍……”韩国总统府发言人措辞强硬;朝鲜方面针锋相对,“南朝鲜傀儡集团进行了不计后果的军事挑衅,从23日13时开始,向包括延坪岛在内的西海朝鲜领海发射了数十发炮弹……”朝鲜中央电视台播音员的声音格外高亢。
面积只有6.19平方公里的延坪岛,一下子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尽管这已经不是朝韩第一次在有争议海域用枪炮说话了。
“但这一次背景太特殊。朝鲜接班人金正恩正式确定了,六方会谈长期停滞。很多因素让‘炮击事件’显得更复杂、诡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韩国驻华记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谁开了第一炮?
燃起烈火的山林,倒塌破损的房屋,惊恐万状的居民……韩国电视台的画面迅速传遍世界。韩国防部新闻办公室说,朝方向延坪岛发射了100多发炮弹,韩军方回击80多发。炮击造成韩方4人死亡,18人受伤。
西方舆论一边倒地认同这一说法,指责朝鲜首先炮击延坪岛。“延坪岛事件是我们在过去数个月里关注的一系列挑衅之一。我们强烈谴责朝鲜的攻击行为,国际社会应通过合作向朝鲜施加压力。”美国总统奥巴马接受ABC采访时说。
“但‘朝鲜先开炮’的结论在韩国政府内部是有分歧的。”在韩国报社工作的华人徐志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炮击事件前韩国正在有争议海域举行军演。多名韩国军方官员11月24日承认,朝鲜前一天向韩国发出过警告,要求停止军演。这些不愿意公开姓名和身份的韩方官员告诉媒体记者,韩方拒绝朝方要求,继而动用火炮向争议海域射击。他们解释说,韩方炮弹当时落入争议海域,但没有落向朝方海岸线。
“换一种说法,你和对门邻居关系不睦,划好了界限,不能越雷池。一天,他认定是在自己的界线内放鞭炮,但难免有燃烧的炮仗或火星溅出,点燃你堆放在门口的物品。”韩国人金宏哲的说法更形象。他在北京一家韩国机构工作,这几天,在韩国人聚集的海棠花餐厅朝阳门店,炮击事件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
朝鲜咬定是韩国先开炮。朝鲜外务省发言人11月24日在平壤发表谈话说,朝鲜对韩国炮击其领海所采取的军事行动是“自卫措施”。朝中社当天播发的谈话详细披露了朝军方提前发出的警告内容,与韩国内部的“不同意见”一致。
韩联社报道,韩国政府随后也证实了朝鲜是因“不满”而发动攻击的。报道援引青瓦台发言人金姬廷的话说,朝方23日上午向韩国发送电文,就韩国22日在附近海域开始的“护国演习”提出抗议,要求韩国停止向“朝鲜海域”实施射击。韩国政府就此表示,当天上午10时后,作为“护国演习”的一部分,韩国军队朝着“韩国海域”进行了炮击训练。
韩国陆海空军、海军陆战队以及美国空军等近7万名官兵参加了“护国演习”。
作为对朝方炮轰的回应,韩方动用K-9型155毫米口径自行火炮和F-16型战机攻击朝方目标。多名韩国军方官员推测,反击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究竟损失有多大,朝鲜方面至今守口如瓶。但你想想,那是155毫米口径的火炮呀。”徐志新感叹道。
炮击事件过后,双方口水战迅速升级,朝鲜绝不示弱,韩国则将军事戒备提高到战争之下的最高等级。韩国总统李明博11月29日发表《关于延坪岛炮击挑衅的总统谈话》称,朝鲜将为“进一步的挑衅”付出代价。他说,政府将切实履行应尽职责,无论面对任何挑衅,都将坚决保卫西海五岛。
“讨论谁开了第一炮,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也是双方都不会认账的老问题。”金宏哲说。
延坪岛:朝韩纠结点
这次危机的爆发点延坪岛,正是李明博所说的“西海五岛”之一,位于韩朝存在争议的“北方界线”范围内。
尽管它不如“三八线”有名,但这片区域也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韩朝爱恨情仇的纠结点。“地理位置太特殊了,虽然岛上有1000多名韩国居民,但国防色彩更突出。岛上遍布防空洞等军事设施。”曾驻韩国的日本记者佐藤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朝鲜海岸线距离延坪岛最北一块岩石直线距离只有11公里。只要在岛上拿双筒望远镜向北方眺望,就能清晰看到朝鲜在岩石上挖出的巨大掩体和炮兵阵地。作为对峙前沿,此次炮战前,这里上演过步枪枪击、潜艇渗透、舰艇对射等多幕惊险场面。
1999年6月15日,朝韩在延坪岛附近海域交火。朝军一艘鱼雷艇被击沉,30人战死。韩军两艘舰艇被击伤,11人受伤。
2002年6月19日,朝韩舰艇在此交战25分钟,韩军1艘高速艇被击沉,6死18伤。朝军警备艇报废,13死25伤。
每一次海战后都要上演一次罗生门。朝韩相互指责对方侵犯了自己的领海。1953年7月,朝鲜战争交战各方签署了停战协定,以北纬38°大致划定了朝韩陆地临时分界线。然而,停战协定没有划分朝韩海域分界线,为纷争埋下伏笔。
“朝鲜战争结束的时候,美国单方面划了一条线,防止当年韩国军队擅自脱离联合国军独自进行‘北伐’。美军划的这条线就叫‘北方界线’。这条线过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无缘无故地变成了一个边界线。”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研究员朴键一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但朝鲜并不承认这条“北方界线”。在提议进行海上划界谈判未果后,也自行划了一条线——军事警戒线。两条各自划定的界限形成了海上重叠区,朝鲜的线比韩国的线更靠南边。此后,韩国宣布主权的西海五岛:白翎岛、延坪岛、大青岛、小青岛、隅岛水域,成为韩朝海上冲突与摩擦的集中爆发点。
双方互不相让,除了边界纠纷,还在于西海五岛重要的战略价值。延坪岛是一把对准朝鲜首都的匕首,从这里向北登陆,韩军能直逼平壤。目前,韩国在延坪岛驻扎了一个旅,有1000名士兵,和岛上居民人数差不多。而历年韩国西部军演中,重点演练课题之一,就是如何保卫西海五岛的安全。
如今,延坪岛的炮声又一次提醒外界,一直到今天,朝鲜半岛依然是地球上发生战争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之一。军事分界线的两侧,陈兵百万。再加上3.7万驻韩美军,朝鲜半岛成了世界兵力部署最密集的一个地区。冷战结束之后,半岛局势变幻莫测。任何一个哪怕看上去是偶然发生的事件,都有可能会导致新的危机,甚至会引发局势的全面升级。
核和炮:朝鲜的悬崖战术
炮击事件发生后,美国洛斯阿拉罗斯国家实验室主任核专家赫克向媒体披露了10天前朝鲜之行的见闻,“我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我十分震惊地看到数以百计的离心机两台一组排放在三个不同地点。”
离心机是制造武器级高浓缩铀的核心设备,核专家们认为,2000至3000台离心机运转一年就可以生产出制造一枚核武器所需的浓缩铀。在听取赫克的报告后,美国政府立即派出朝鲜问题特使斯蒂芬.博斯沃思访问日韩中俄等国。
“朝鲜在用一种封面故事的形式来承认他们有铀浓缩项目。我想朝鲜的另一个想法是,看看,别低估我们,我们不打算屈膝服软。”美国核专家赫克说。
炮击事件发生前一天,博斯沃思在和韩国外交通商部长官金星焕交换意见后,表示将冷静对待关于朝鲜铀浓缩项目的消息并展开更详细评估。“这不是危机,”金星焕说,“关于这个项目的实际情况,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和分析。”但几乎与此同时,美国白宫发言人罗伯特?吉布斯称,朝鲜公开新建铀浓缩设施的行为违背了它所作出的“保证和承诺”。国务院发言人克劳利也表示,美国不会因此作出让步。
公然展示离心机、参与炮击,与近两个月来朝鲜对外接连释放出的善意,形成极大反差。10月16日,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表示已做好重启六方会谈的准备,而且没有提出前提条件,这是从2009年4月宣布永久退出以来,朝鲜第一次积极表态,被韩国媒体视为“转折性的信号”。两天后,朝鲜宣布恢复天安号事件后单方面切断的朝韩间民航直通电话,释放被扣韩国渔船。随后又恢复中断已久的离散家属见面。
朴键一分析说,朝鲜强调一定要在对话中解决朝鲜半岛永久和平机制的问题,但接连遭遇坚冰,“出事之前,包括中国在内,多方劝说推动重开六方会谈。但韩国、美国和日本不同意。他们说有前提条件,韩国要求朝鲜先就天安舰事件道歉,后来又提出,朝鲜必须先表明弃核态度。”
11月11日,韩国总统李明博与前来参加G20峰会的奥巴马会晤,双方重申不为会谈而会谈。刚刚在中期选举中受挫的奥巴马表示,如果朝鲜无意无核化,发动挑衅,只能继续被孤立。11月17日,韩国统一部发表白皮书,宣布前总统金大中和卢武铉对朝接触的阳光政策已失败,未来不可能再有类似2002年为推动朝韩首次峰会而进行的对朝大规模援助。
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朝韩之间严重缺乏互信,朝鲜半岛没有建立起安全机制。
一只看不见的手
当枪炮乃至核武器都可以成为纸牌的时候,国际政治斗争的逻辑愈发让人看不穿了。韩国《中央日报》就只能猜测,延坪岛炮战有新进入朝鲜领导层金正恩的影子。金正恩在朝鲜被誉为炮兵专家。他大学毕业时的论文就是研究如何来利用GPS提高炮击的精度。”
对此,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张琏瑰指出,这只是表面上的议论,“炮击也许和朝鲜的内政有某种关联,但人们很难找出确切证据,一切都是推断。”
每隔一段时间朝鲜半岛就会出现类似极端事件,而每一次紧张背后总是有那么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这只手来自大洋彼岸。朝鲜问题是华盛顿政治圈议论的热点之一。
11月28日至12月1日,韩美联合军演在韩国西部海域(黄海)举行。尽管这次演习早在计划之中,也是“防御性质”,但在延坪炮战5天后举行,还是引起世界极大关注。
韩军方人士说,此次演习的强度比原计划有所提高。演习期间,进行航母战斗群的护送和对空防御、海上自由攻防演习,成为24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军演。朝鲜拥护和平全国委员会指出军演严重危害朝鲜半岛和平稳定,使朝鲜半岛局势“处于异常严重的战时状态”。
最能彰显“战时状态”的,也许就是11月24日匆匆从日本赶去的美国“华盛顿号”航母。这艘代表着美国力量和意志的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传递着深刻含义。
英国《卫报》就此评论说,美国派出“华盛顿号”是希望在当前乱局中拉住韩国,强化美韩同盟关系。然而对剑拔弩张的半岛局势来说,这种充满了火药味的靠近却于事无补。
局势似乎已不可收拾:11月23日当晚,韩军方利用大型气球向朝鲜放飞了40万张传单,重启对朝心理战;11月24日,朝韩红十字会会谈无限期推迟;11月25日,李明博撤换国防部长;11月26日,韩国政府决定耗资1.4万亿韩元购置K-9火炮等武器,考虑在西海五岛成立师团规模的司令部,拟全面修改交战守则,加强应对。
但中国社科院国际问题专家叶海林认为,通过一个小岛的炮战,朝鲜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震慑韩国并向世界释放强硬信号。不会对韩美军演作出过激反应,不会让局势失控。
韩联社11月29日报道,韩国合同参谋本部当天表示,原预定于30日在延坪岛举行的射击演习暂时不会进行。
这个消息让人松了一口气。“朝韩采取的行动,现在还只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冲突。但如果朝鲜核问题不能很好地解决,朝鲜半岛的动荡局面是不会结束的,甚至于随着核问题的发展,出现某种危险的局面,也完全可能。”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张琏瑰说。
张琏瑰觉得美国的态度很关键,“目前,美国仍认为朝鲜核问题对其本土还不构成直接威胁,所以,不太可能对朝鲜采取断然措施。”
美联社记者发现,总统奥巴马11月23日凌晨4时醒来,听取延坪岛事件通报,当天白天依照先前安排出行,前往印第安纳州。美国国防部长盖茨给韩国国防部长去电“慰问”,而美国国防部发言人向媒体通报:美军驻韩国部队没有因为延坪岛事件而调整军队和装备部署。
一名美国官员私下告诉美联社记者,依美方解读,延坪岛事件不表明某一方有意开战。
中国政府积极斡旋
中国不能坐视军事威胁升级情况的出现。炮击事件发生后,中国政府对朝鲜半岛局势的深深忧虑和积极斡旋的举动,令世界舆论印象深刻。
11月24日,正在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的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与俄总统梅德韦杰夫举行会晤时,谈到朝鲜半岛局势问题,重申中方一贯立场,指出重启六方会谈是维护朝鲜半岛稳定、实现半岛无核化的根本途径。俄方表示赞同。
11月25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就交火事件表示,当事方对事件起因有不同说法。中方强烈呼吁朝韩双方保持冷静克制,尽快进行对话接触,避免再次发生类似事件。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作出表态。
一天后,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会见朝鲜驻华大使池在龙,并分别与韩国外长金星焕、美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通电话,就当前朝鲜半岛局势等交换意见。27日,杨洁篪还分别与俄外长拉夫罗夫和日本外相前原诚司通电话。
11月28日,国务委员戴秉国赴韩国“灭火”,向李明博总统表明中国立场。当天,中国政府朝鲜半岛事务特别代表武大伟在北京举行记者会,建议举行六方会谈团长紧急磋商。他强调,磋商虽然不意味着重启六方会谈,但希望能有助于为重启会谈创造条件。而据韩联社报道,李明博总统在会见戴秉国时很明确表示,当前不是讨论重启六方会谈的时候。
朝鲜最高人民会议议长崔泰福也将于11月30日至12月4日对中国进行正式友好访问。
“韩国媒体一直关注中朝关系发展情况,尤其是高层交往。”在韩国报社工作的华人徐志新说,今年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在三个月内两次访华,朝鲜媒体称朝中友谊“正迎来全盛期”,韩国媒体都做了全面报道,“在朝鲜半岛出现危机的情况下,这种热情和好奇心加剧了”。
就这样,围绕炮击事件和朝鲜半岛局势的变化,相关各方从不同角度,纷纷用放大镜或显微镜来观察,给出不尽相同甚至迥异的判断。
延坪岛炮战发生十多个小时后,广州亚运会摔跤赛场上,朝鲜选手梁正成和韩国选手金大成对决。最终朝鲜选手3:0战胜对手,两人在赛场上拥抱。在朝韩紧张对峙的时候,人们看到这两位运动员表现出理性和职业精神。而这样的心平气和也许正是相关各方政治家们所需要的。★
一个多小时后,炮声才沉寂下来,但指责和威胁又一次在朝鲜和韩国之间升级。
“朝鲜炮击延坪岛,明显是对韩国的军事挑衅。我们绝不容忍……”韩国总统府发言人措辞强硬;朝鲜方面针锋相对,“南朝鲜傀儡集团进行了不计后果的军事挑衅,从23日13时开始,向包括延坪岛在内的西海朝鲜领海发射了数十发炮弹……”朝鲜中央电视台播音员的声音格外高亢。
面积只有6.19平方公里的延坪岛,一下子成为举世瞩目的焦点,尽管这已经不是朝韩第一次在有争议海域用枪炮说话了。
“但这一次背景太特殊。朝鲜接班人金正恩正式确定了,六方会谈长期停滞。很多因素让‘炮击事件’显得更复杂、诡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韩国驻华记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
谁开了第一炮?
燃起烈火的山林,倒塌破损的房屋,惊恐万状的居民……韩国电视台的画面迅速传遍世界。韩国防部新闻办公室说,朝方向延坪岛发射了100多发炮弹,韩军方回击80多发。炮击造成韩方4人死亡,18人受伤。
西方舆论一边倒地认同这一说法,指责朝鲜首先炮击延坪岛。“延坪岛事件是我们在过去数个月里关注的一系列挑衅之一。我们强烈谴责朝鲜的攻击行为,国际社会应通过合作向朝鲜施加压力。”美国总统奥巴马接受ABC采访时说。
“但‘朝鲜先开炮’的结论在韩国政府内部是有分歧的。”在韩国报社工作的华人徐志新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炮击事件前韩国正在有争议海域举行军演。多名韩国军方官员11月24日承认,朝鲜前一天向韩国发出过警告,要求停止军演。这些不愿意公开姓名和身份的韩方官员告诉媒体记者,韩方拒绝朝方要求,继而动用火炮向争议海域射击。他们解释说,韩方炮弹当时落入争议海域,但没有落向朝方海岸线。
“换一种说法,你和对门邻居关系不睦,划好了界限,不能越雷池。一天,他认定是在自己的界线内放鞭炮,但难免有燃烧的炮仗或火星溅出,点燃你堆放在门口的物品。”韩国人金宏哲的说法更形象。他在北京一家韩国机构工作,这几天,在韩国人聚集的海棠花餐厅朝阳门店,炮击事件成了人们议论的焦点。
朝鲜咬定是韩国先开炮。朝鲜外务省发言人11月24日在平壤发表谈话说,朝鲜对韩国炮击其领海所采取的军事行动是“自卫措施”。朝中社当天播发的谈话详细披露了朝军方提前发出的警告内容,与韩国内部的“不同意见”一致。
韩联社报道,韩国政府随后也证实了朝鲜是因“不满”而发动攻击的。报道援引青瓦台发言人金姬廷的话说,朝方23日上午向韩国发送电文,就韩国22日在附近海域开始的“护国演习”提出抗议,要求韩国停止向“朝鲜海域”实施射击。韩国政府就此表示,当天上午10时后,作为“护国演习”的一部分,韩国军队朝着“韩国海域”进行了炮击训练。
韩国陆海空军、海军陆战队以及美国空军等近7万名官兵参加了“护国演习”。
作为对朝方炮轰的回应,韩方动用K-9型155毫米口径自行火炮和F-16型战机攻击朝方目标。多名韩国军方官员推测,反击给对方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损失。“究竟损失有多大,朝鲜方面至今守口如瓶。但你想想,那是155毫米口径的火炮呀。”徐志新感叹道。
炮击事件过后,双方口水战迅速升级,朝鲜绝不示弱,韩国则将军事戒备提高到战争之下的最高等级。韩国总统李明博11月29日发表《关于延坪岛炮击挑衅的总统谈话》称,朝鲜将为“进一步的挑衅”付出代价。他说,政府将切实履行应尽职责,无论面对任何挑衅,都将坚决保卫西海五岛。
“讨论谁开了第一炮,到现在已经不重要了。这也是双方都不会认账的老问题。”金宏哲说。
延坪岛:朝韩纠结点
这次危机的爆发点延坪岛,正是李明博所说的“西海五岛”之一,位于韩朝存在争议的“北方界线”范围内。
尽管它不如“三八线”有名,但这片区域也是半个多世纪以来韩朝爱恨情仇的纠结点。“地理位置太特殊了,虽然岛上有1000多名韩国居民,但国防色彩更突出。岛上遍布防空洞等军事设施。”曾驻韩国的日本记者佐藤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朝鲜海岸线距离延坪岛最北一块岩石直线距离只有11公里。只要在岛上拿双筒望远镜向北方眺望,就能清晰看到朝鲜在岩石上挖出的巨大掩体和炮兵阵地。作为对峙前沿,此次炮战前,这里上演过步枪枪击、潜艇渗透、舰艇对射等多幕惊险场面。
1999年6月15日,朝韩在延坪岛附近海域交火。朝军一艘鱼雷艇被击沉,30人战死。韩军两艘舰艇被击伤,11人受伤。
2002年6月19日,朝韩舰艇在此交战25分钟,韩军1艘高速艇被击沉,6死18伤。朝军警备艇报废,13死25伤。
每一次海战后都要上演一次罗生门。朝韩相互指责对方侵犯了自己的领海。1953年7月,朝鲜战争交战各方签署了停战协定,以北纬38°大致划定了朝韩陆地临时分界线。然而,停战协定没有划分朝韩海域分界线,为纷争埋下伏笔。
“朝鲜战争结束的时候,美国单方面划了一条线,防止当年韩国军队擅自脱离联合国军独自进行‘北伐’。美军划的这条线就叫‘北方界线’。这条线过了这么长时间以后无缘无故地变成了一个边界线。”中国社科院亚太研究所研究员朴键一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但朝鲜并不承认这条“北方界线”。在提议进行海上划界谈判未果后,也自行划了一条线——军事警戒线。两条各自划定的界限形成了海上重叠区,朝鲜的线比韩国的线更靠南边。此后,韩国宣布主权的西海五岛:白翎岛、延坪岛、大青岛、小青岛、隅岛水域,成为韩朝海上冲突与摩擦的集中爆发点。
双方互不相让,除了边界纠纷,还在于西海五岛重要的战略价值。延坪岛是一把对准朝鲜首都的匕首,从这里向北登陆,韩军能直逼平壤。目前,韩国在延坪岛驻扎了一个旅,有1000名士兵,和岛上居民人数差不多。而历年韩国西部军演中,重点演练课题之一,就是如何保卫西海五岛的安全。
如今,延坪岛的炮声又一次提醒外界,一直到今天,朝鲜半岛依然是地球上发生战争可能性最大的地方之一。军事分界线的两侧,陈兵百万。再加上3.7万驻韩美军,朝鲜半岛成了世界兵力部署最密集的一个地区。冷战结束之后,半岛局势变幻莫测。任何一个哪怕看上去是偶然发生的事件,都有可能会导致新的危机,甚至会引发局势的全面升级。
核和炮:朝鲜的悬崖战术
炮击事件发生后,美国洛斯阿拉罗斯国家实验室主任核专家赫克向媒体披露了10天前朝鲜之行的见闻,“我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了。我十分震惊地看到数以百计的离心机两台一组排放在三个不同地点。”
离心机是制造武器级高浓缩铀的核心设备,核专家们认为,2000至3000台离心机运转一年就可以生产出制造一枚核武器所需的浓缩铀。在听取赫克的报告后,美国政府立即派出朝鲜问题特使斯蒂芬.博斯沃思访问日韩中俄等国。
“朝鲜在用一种封面故事的形式来承认他们有铀浓缩项目。我想朝鲜的另一个想法是,看看,别低估我们,我们不打算屈膝服软。”美国核专家赫克说。
炮击事件发生前一天,博斯沃思在和韩国外交通商部长官金星焕交换意见后,表示将冷静对待关于朝鲜铀浓缩项目的消息并展开更详细评估。“这不是危机,”金星焕说,“关于这个项目的实际情况,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和分析。”但几乎与此同时,美国白宫发言人罗伯特?吉布斯称,朝鲜公开新建铀浓缩设施的行为违背了它所作出的“保证和承诺”。国务院发言人克劳利也表示,美国不会因此作出让步。
公然展示离心机、参与炮击,与近两个月来朝鲜对外接连释放出的善意,形成极大反差。10月16日,朝鲜外务省发言人表示已做好重启六方会谈的准备,而且没有提出前提条件,这是从2009年4月宣布永久退出以来,朝鲜第一次积极表态,被韩国媒体视为“转折性的信号”。两天后,朝鲜宣布恢复天安号事件后单方面切断的朝韩间民航直通电话,释放被扣韩国渔船。随后又恢复中断已久的离散家属见面。
朴键一分析说,朝鲜强调一定要在对话中解决朝鲜半岛永久和平机制的问题,但接连遭遇坚冰,“出事之前,包括中国在内,多方劝说推动重开六方会谈。但韩国、美国和日本不同意。他们说有前提条件,韩国要求朝鲜先就天安舰事件道歉,后来又提出,朝鲜必须先表明弃核态度。”
11月11日,韩国总统李明博与前来参加G20峰会的奥巴马会晤,双方重申不为会谈而会谈。刚刚在中期选举中受挫的奥巴马表示,如果朝鲜无意无核化,发动挑衅,只能继续被孤立。11月17日,韩国统一部发表白皮书,宣布前总统金大中和卢武铉对朝接触的阳光政策已失败,未来不可能再有类似2002年为推动朝韩首次峰会而进行的对朝大规模援助。
又回到了问题的原点,朝韩之间严重缺乏互信,朝鲜半岛没有建立起安全机制。
一只看不见的手
当枪炮乃至核武器都可以成为纸牌的时候,国际政治斗争的逻辑愈发让人看不穿了。韩国《中央日报》就只能猜测,延坪岛炮战有新进入朝鲜领导层金正恩的影子。金正恩在朝鲜被誉为炮兵专家。他大学毕业时的论文就是研究如何来利用GPS提高炮击的精度。”
对此,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张琏瑰指出,这只是表面上的议论,“炮击也许和朝鲜的内政有某种关联,但人们很难找出确切证据,一切都是推断。”
每隔一段时间朝鲜半岛就会出现类似极端事件,而每一次紧张背后总是有那么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这只手来自大洋彼岸。朝鲜问题是华盛顿政治圈议论的热点之一。
11月28日至12月1日,韩美联合军演在韩国西部海域(黄海)举行。尽管这次演习早在计划之中,也是“防御性质”,但在延坪炮战5天后举行,还是引起世界极大关注。
韩军方人士说,此次演习的强度比原计划有所提高。演习期间,进行航母战斗群的护送和对空防御、海上自由攻防演习,成为24小时不间断的高强度军演。朝鲜拥护和平全国委员会指出军演严重危害朝鲜半岛和平稳定,使朝鲜半岛局势“处于异常严重的战时状态”。
最能彰显“战时状态”的,也许就是11月24日匆匆从日本赶去的美国“华盛顿号”航母。这艘代表着美国力量和意志的庞然大物一举一动都传递着深刻含义。
英国《卫报》就此评论说,美国派出“华盛顿号”是希望在当前乱局中拉住韩国,强化美韩同盟关系。然而对剑拔弩张的半岛局势来说,这种充满了火药味的靠近却于事无补。
局势似乎已不可收拾:11月23日当晚,韩军方利用大型气球向朝鲜放飞了40万张传单,重启对朝心理战;11月24日,朝韩红十字会会谈无限期推迟;11月25日,李明博撤换国防部长;11月26日,韩国政府决定耗资1.4万亿韩元购置K-9火炮等武器,考虑在西海五岛成立师团规模的司令部,拟全面修改交战守则,加强应对。
但中国社科院国际问题专家叶海林认为,通过一个小岛的炮战,朝鲜战略目的已经达到了,震慑韩国并向世界释放强硬信号。不会对韩美军演作出过激反应,不会让局势失控。
韩联社11月29日报道,韩国合同参谋本部当天表示,原预定于30日在延坪岛举行的射击演习暂时不会进行。
这个消息让人松了一口气。“朝韩采取的行动,现在还只是一种情绪的表达,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冲突。但如果朝鲜核问题不能很好地解决,朝鲜半岛的动荡局面是不会结束的,甚至于随着核问题的发展,出现某种危险的局面,也完全可能。”中共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所教授张琏瑰说。
张琏瑰觉得美国的态度很关键,“目前,美国仍认为朝鲜核问题对其本土还不构成直接威胁,所以,不太可能对朝鲜采取断然措施。”
美联社记者发现,总统奥巴马11月23日凌晨4时醒来,听取延坪岛事件通报,当天白天依照先前安排出行,前往印第安纳州。美国国防部长盖茨给韩国国防部长去电“慰问”,而美国国防部发言人向媒体通报:美军驻韩国部队没有因为延坪岛事件而调整军队和装备部署。
一名美国官员私下告诉美联社记者,依美方解读,延坪岛事件不表明某一方有意开战。
中国政府积极斡旋
中国不能坐视军事威胁升级情况的出现。炮击事件发生后,中国政府对朝鲜半岛局势的深深忧虑和积极斡旋的举动,令世界舆论印象深刻。
11月24日,正在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的中国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在与俄总统梅德韦杰夫举行会晤时,谈到朝鲜半岛局势问题,重申中方一贯立场,指出重启六方会谈是维护朝鲜半岛稳定、实现半岛无核化的根本途径。俄方表示赞同。
11月25日,中国外交部发言人洪磊就交火事件表示,当事方对事件起因有不同说法。中方强烈呼吁朝韩双方保持冷静克制,尽快进行对话接触,避免再次发生类似事件。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作出表态。
一天后,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会见朝鲜驻华大使池在龙,并分别与韩国外长金星焕、美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通电话,就当前朝鲜半岛局势等交换意见。27日,杨洁篪还分别与俄外长拉夫罗夫和日本外相前原诚司通电话。
11月28日,国务委员戴秉国赴韩国“灭火”,向李明博总统表明中国立场。当天,中国政府朝鲜半岛事务特别代表武大伟在北京举行记者会,建议举行六方会谈团长紧急磋商。他强调,磋商虽然不意味着重启六方会谈,但希望能有助于为重启会谈创造条件。而据韩联社报道,李明博总统在会见戴秉国时很明确表示,当前不是讨论重启六方会谈的时候。
朝鲜最高人民会议议长崔泰福也将于11月30日至12月4日对中国进行正式友好访问。
“韩国媒体一直关注中朝关系发展情况,尤其是高层交往。”在韩国报社工作的华人徐志新说,今年朝鲜领导人金正日在三个月内两次访华,朝鲜媒体称朝中友谊“正迎来全盛期”,韩国媒体都做了全面报道,“在朝鲜半岛出现危机的情况下,这种热情和好奇心加剧了”。
就这样,围绕炮击事件和朝鲜半岛局势的变化,相关各方从不同角度,纷纷用放大镜或显微镜来观察,给出不尽相同甚至迥异的判断。
延坪岛炮战发生十多个小时后,广州亚运会摔跤赛场上,朝鲜选手梁正成和韩国选手金大成对决。最终朝鲜选手3:0战胜对手,两人在赛场上拥抱。在朝韩紧张对峙的时候,人们看到这两位运动员表现出理性和职业精神。而这样的心平气和也许正是相关各方政治家们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