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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晴
王皑拐进胡同口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的陆远，台阶缺块砖，他就坐在参差不齐的豁口上，书包坠在身后，蓝领白底的短袖校服单薄地贴着大铁门，成了一只挂在破砖烂瓦里的风筝。
进了六月，天热，太阳每天红着脸出来，蜡黄着脸落山，一片云彩都懒得披，生生把天空烧成一块生锈的铁板，陆远坐在半轮残红底下，盯着天火连接处的平房，探出院墙的丁香被夕阳染得火树银花。
这一带全是还没动迁的日本房，鸡零狗碎地被一条条胡同隔开，好像渔网上挂了一串碎布头。不远处桥洞外是日本人留下的火车站，桥洞上跑绿皮火车，看不见，能听见，几十年的老住户每天枕着汽笛声入睡，被铁轨余震催着命起床。
火车成了深夜里的日晷，每天半夜三点都有趟拉木材的貨车从桥洞上过，王皑起夜放水，数着车厢抽完一根烟，再上床继续睡。
王皑的永久坤车骑了五六年，车轮车链子哗啦啦地响，颠簸在碎石路上随时都能散架，陆远闻声回头，他眯着眼睛，抬着脸，眼角眉梢活泛起来。
“王哥”他冲王皑一笑，太阳往下沉了些，禾苗绽成了向日葵。
“你怎么来了？”有些废话终归要问，虽说王皑明知道问也白问，“告诉你舅你舅妈了吗？”
陆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书包哗啦一声，王皑一边开门一边瞥他，陆远十六岁，月底考高中，正是早上的裤子晚上都嫌短的岁数，也就半个月不见，陆远的个子好像又窜了一截，气色好了一些，脸颊还是瘦，显得眉骨突兀，五官俊逸。
“放学直接过来了”陆远帮他抬着后车座，把自行车推进院，“他们回家晚。”
院角有棵臭椿树，王皑搬进来的时候树苗还没院墙高，现在已经高出屋檐往高压线外面捅了，从树干到院墙拉着根绳子，晾着警服和几件短袖，王皑穿着便装，后背上有块茶渍没洗干净，形状像地图上的东非大裂谷。
他在派出所干了小二十年，从片警升到辖区警长，小院原来住着母子俩，儿子是他手下的协警，六年前抓贩毒团伙被刺穿了大腿动脉，当时就拉着他的手眼神散了光。协警的寡妇老娘被嫁到吉林的女儿接走之前，王皑花了六万块钱，硬从老太太手里买下了三万都没人问津的小平房。
他从家里搬了出来，铺盖卷裹着他光棍一条，买房一次性透支太大，存折里只剩下个把零头，烟从黄山变成了红梅，骑着牺牲协警留下的坤车稀里哗啦上班，车把上晃荡着一把深褐色的塑料大水壶。
“还是得跟他们说一声。”王皑掏出手机边找号码边拉开冰箱门，里头只有半袋挂面，俩生鸡蛋，两瓶挂了霜的啤酒，一板咬了一口的俄罗斯巧克力，巧克力是同事托跑哈尔滨的列车员捎的，给了他一板，他嫌太甜，忘在冰箱里能有个把月了。
第一遍未接，第二遍铃响十多声，通了：“嗳嗳王警官，您说您说，啊？陆远？他八成到家了吧？”陆远他舅的大嗓门掺在嘈杂吵闹的吆喝声里，王皑听见麻将哗啦推倒在牌桌上，“你他妈诈和。”
王皑掐断电话放在冰箱顶上，一回头看见陆远正站在三合板隔离的厨房外头，用铁架子上搭的毛巾沾着水擦脸，他摘了书包，腰板看起来更加单薄狭窄，残阳漏过敞开的房门，把他半边身子收进影子里，和那天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时一模一样。
王皑走过去捏了一把陆远的后颈，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一下，“走，咱出去吃。”
“我舅咋说？”陆远装傻充愣。
王皑点了根烟，“我没听清。”
阳光的暑热残留在地缝里，和渐渐阴下来的天对抗着，半潮湿的空气令人生厌地黏在身上。陆远说他想吃砂锅，上次他俩分开王皑就请他吃的这家砂锅。王皑点了海鲜豆腐锅，又要了一盘子虾爬馅饼，一盘炒土豆丝和肉末茄子。
大电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悠，老板娘操起壶往磕掉了齿儿的瓷杯里倒茶，茶水浓得发黑，陆远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喝得急了，呛得直咳嗽。
“最近在学校咋样？”王皑问。
“还行吧。”陆远用手背擦嘴，“女生往我书包里塞漫画，还塞了一瓶胃友。”
“追求你？”菜上得很快，王皑夹了一筷子茄子。
“天知道。”陆远埋头喝汤，就着馅饼挑锅底的蚶子吃，锅里大多是豆腐，王皑偶尔捞起蚶子就随手丢进他碗里。
天际最后一抹热得烫人的红也被浓云渐渐吞噬了，厨房传来“咣咣”剁菜的声音，还有油锅的翻炒声，油烟裹着糖醋味儿在空气里翻腾。王皑瞧着陆远刘海底下平窄的眉眼，比上次见清晰了些，他有胃溃疡，比同龄大小伙子吃得少，个子又抽得长，生得细胳膊细腿，像他校服上不小心划上的黑笔道。头次见时陆远少言寡语，小小年纪便有几分形销骨立的薄凉。
他在两个月前第一次抓陆远，小卖部的老板报的警，说有个初中生偷了一条黄山。王皑赶到时陆远正贴着墙根，书包倒空了丢在脚边，课本笔记撒了一地，门口一群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老板还在破口大骂，他问陆远是哪个学校的，爹妈哪个单位的，陆远一声不吭，问急了迸出一句，“你不是报完警了吗？”
老板扬手要打，被王皑抬手一拦，他瞥了一眼陆远，陆远裹在肥大的运动服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摸出两张纸币塞进老板手里，“算了算了，这条黄山我买了。”
王皑不是阿里巴巴，不可能给每个失足少年赎身。他觉得陆远会很配合，实际上陆远确实很配合，他捧着王皑倒的热水，说是学校附近小流氓抢学生的钱，抢到他时，他没钱，流氓就逼他去偷烟。他头顶有盏灯，灯光在他过于消瘦的脸颊收起白边，他拢在灯光里，不气愤，也不愧疚，更没有多少紧张恐慌。抬手时袖子底下下露出一截小臂，王皑眼尖，看见上面有四五个圆形的烫疤。
“这怎么弄的？”
陆远顺手把袖子放下来，“倒开水不小心，崩着了。”
王皑心说胡扯，小兔崽子没一句实话，陆远给了他家里的电话，他拨了十来次也没人接。陆远盯着灯罩外的飞蛾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带您去找她吧，多带几个人。”
“找谁？”王皑问。 “我妈。”
“你爸呢？”
“我爸暂时找不着，他把我妈扔了，现在在地球的另一端。”
王皑想了想，便不再追问陆远是不是故意偷东西故意被抓的，那天他们跟着陆远，抓了十来个窝在站东旅店聚众吸毒的瘾君子，从里边找到了陆远他妈，女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被协警押出来时长发被鼻涕眼泪粘在脸上，她死盯着王皑身后的陆远，睚眦欲裂，眼底尽是恨之切骨的愤怨。
陆远在回去的路上突然胃病发作，捂着胃弓起身子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王皑不顾他的强烈反对送他去了医院，他攥着王皑的胳膊，青筋毕露的手抖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颤抖的哭腔，“我没报警，也没举报她。”
王皑被他攥得生疼，“你没有。”
“我就是，就是偷東西，碰巧被抓了，”他笑得惨然虚弱，眼泪顺着破碎的呻吟滚落下来，“她恨的不是我。”
王皑目送陆远被医生推走，医院走廊挤满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他站在灯泡底下，想起几年没见的姐姐，在撕心裂肺冲他哭嚎尖叫，“我不恨你恨谁！”
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来了一大家子，孩子吵吵嚷嚷，老板娘在厨房骂儿子，陆远听着，咀嚼的速度变慢了，王皑又给他夹了张馅饼，“该第一次模拟考试了吧？”
“第一模？第三模成绩都下了，”陆远抬起头，嘴唇上一层油花，他舔了舔，“我应该能上一高。”
王皑点点头。
陆远上次出院后，在王皑家暂住了一星期，派出所找他舅舅家时，他舅妈的不情愿都能从牙缝里溢出来，絮絮叨叨地抱怨说这个姐都好几年没走动了，更别说凭空冒出个这么大个外甥，陆远是他妈上职专时生的，他爹是谁、是死是活全都不知道，要不是当姥姥的舍不得，这孩子早就被扔野坟喂狗了，都等不到沦为一大家子的笑柄。
送陆远去他舅舅家之前，王皑请他吃了顿砂锅，要了玻璃瓶的花生露塞进他包里，陆远从他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细瘦的胳膊探出白底蓝袖的运动服，笑得温驯明朗。
他说：“王哥，我能去找你吗。”
王皑说：“能。”
陆远他冲王皑挥了挥手，“王哥，以后别再骑坤车了。”
王皑笑着骂了声“快滚”，陆远便转身走了，五月立夏，天地始交，36岁的王皑看着16岁的陆远，看着歌词里风波突起的小小少年。
陆远的作业做到半夜。他上次在王皑家住时留下了一套牙刷毛巾，搁在水池边上，没扔。他拿起肥皂旁边的剃须刀片，冲自己唇上浅浅的绒毛比画了一下，毛巾都是蓝白条的，分不出你我，他随便拎了一条擦了擦身，穿着王皑的背心短裤进屋时，王皑正蹲在地上打地铺。
王皑说，“早点睡，你明儿还得上学，下个月该中考了吧。”
“月底就考。”陆远在床边坐下来，衣服外面露出大片的皮肤，后颈肩胛、腿弯腿肚，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露出额角一条一寸多长的伤疤。
夜并不安静，关了灯便更不安静，胡同里黑得早，更没有路灯，巷口遥遥传来打牌下棋的人声，夹杂着几声狗吠，关了窗的房间有些闷热。
王皑盯着地板上燃烧的蚊香，看红点极其缓慢地打着旋往里缩。他睡不着，陆远可能是睡着了，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陆远浅而慢的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谁。
王皑睡不着的时候总能想起一些老电影中的镜头，其中一部日本电影，列车窗口雪片般的碎布纷纷洒洒，弑亲凶手演奏的钢琴曲如同滔天巨浪，将沙滩上堆制的砂器冲刷得粉身碎骨。
他常常在宿命的浪潮声入睡，可今晚却又失眠了，直到货车轧过铁轨的震荡传来，他都还没能闭上眼睛。王皑轻手轻脚地起身，站到床边俯视着陆远，少年背对着他，面朝着墙，把自己缩成一把半开的弓，王皑扯过毛巾被，搭上他一截探出衣服的腰。
王皑出门坐在台阶上，对着星辰寥寥的夜空点了根烟，草稞里蛐蛐叫得正欢，火车轰鸣着，如同一条劈开城市的巨龙。王皑上小学时，他爸成了火车站后那家电影院的放映员，读高中的姐成天领着他蹭电影看，他不爱看《蓝色生死恋》《简·爱》，就喜欢《卡桑德拉大桥》或者《野鹅敢死队》，看完电影飞奔回家蹲守电视看《加里森敢死队》。
看《追捕》时，他躲在最后一排，偷看他姐和一个打扮成矢村警长的男人亲嘴，没过两年，男的成了他姐夫。又没过几年，电影院拆了，改成了KTV，在这家KTV，六年前，他亲手把姐夫送上不归路。
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他正在一楼控制住毒品买家，二楼突然传来惊呼，协警被捅穿了大腿，倒在楼梯口，卖家攥着刀从二楼跳窗逃跑，王皑紧追着他跳窗而出，眼睁睁看着他跑出路口，被一辆超速的面包车撞飞出三四米。
等他跑近，才看清卖家淹在血泊里熟悉的脸。不亚于五雷轰顶，直到姐夫被赶来的警员抬走的时候，王皑只觉得阵阵懵然。
姐姐恨死了他，母亲也埋怨他，外甥女不再叫他舅舅。他从父母的筒子楼搬出来，把自己活成一棵枝叶横生的野树，六年前他死去的不仅仅是同事和家人，还有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如同连根拔起一把草，翻卷着裸露出土壤的血肉，风一吹便湿漉漉地发凉。
烟烧到了头，火车早就遥遥无踪。夜风裹来一丝潮湿的雨腥气，他慢吞吞把烟吞进去，陆远像一棵伶仃单薄的藤蔓，扎进他六年来不曾翻看的土壤，与他同脉相连。王皑将目光移向角落的臭樟，喇叭花藤在粗糙的树干上蜿蜒攀爬，柔韧、纤细，风雨无惧、生机勃勃。
王皑进了屋，陆远翻了个身，毛巾被还搭在腰上，背心松垮垮的，他把身体蜷成一团，牢牢地拥抱着自己。
下：雨
校门外的马路上没有行人，雨下了大半天，放学铃声响过，陆远从教学楼里出来时还没停。陆远漫不经心地顶着雨走到收发室门口，咦，他怎么站住了？还回了回头。王皑随即看到一个打着伞的女孩从楼里快步出来，陆远回过头后背对着她，面朝着雨幕，铅灰色的乌云汩汩稠稠，天空整片坠压下来，陆远背着书包，笔直笔直地戳着，像块打湿的碎玻璃。 这就是她了？往陆远书包里塞动漫和胃友的女孩。王皑想。
女孩走到陆远背后，小声问“没带伞？”
陆远“嗯”了一声，手里摆弄的东西“哗啦”一下，女孩低头看一眼，钥匙圈上挂着三把钥匙，还有一个钻了孔的花生露瓶盖。陆远回头笑了笑，他笑起来就活了，从碎玻璃变成了半透明的糖块，他们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陆远比她高出一个头。
“你在看什么？”女孩顺着他的视线，回眸凝望天空雨幕。
“我在听歌”陆远说，“衡阳路那家音像店，每天都放歌。”
女孩竖了竖耳朵……“没有啊”她说：“哪儿有歌？”陆远又笑笑，“怎么没有，你没用心听。”
他笑时春潮解冻，冰封破雪，女孩听他轻声哼出来，“你不要隐藏孤单的心，尽管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残忍，我不会遮盖寂寞的眼，只因为想看看你的天真。”
多年以后，女孩从塞北辗转到江南，从国内定居到国外，时光的消磨已模糊了陆远的模样时，她仍旧清晰地记着那场初夏时分不期而遇的大雨。陆远把校服罩在头顶，一边穿过水泥篮球场往校门外跑，一边回身冲她挥手，门外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上的人罩着黑色的大雨披，背后一道统一制式的荧光条。
“拿好了。”王皑撩开雨披后摆，把跨上自行车后座的陆远罩在里面，他往陆远手里塞了袋散装牛奶，袋子鼓绷绷的，自从陆远第二次来住后他每天下班都会买一袋牛奶煮给陆远，头两次还糊锅喂了下水道，陆远一个劲儿说不用，王皑就说喝牛奶补脑补身体，陆远叹口气，“你听他们胡扯，除了人，你见过哪种动物哺乳期后还喝奶的？”
王皑把牛奶敦在桌上，“就当弥补你缺失的哺乳期了。”
雨披浓重的胶皮味儿混杂着雨水的腥味，令陆远有些头晕，王皑扯着嗓子和他闲聊，“刚才那女孩是你那个‘胃友’啊？”
“嗯是。”陆远只能看见王皑的后背，见他又穿了那件沾着茶渍的白色短袖。
“噢，我知道了，他送你那本动漫我也看了，你往前坐，靠近点儿，后背要被淋了。”王皑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陆远往前挪了挪，额头贴上了王皑的后背，他闻到了和胶皮不一样的气味，像是沉寂多年的雪，底下埋藏着燃烧的烟叶。
过路口时王皑等了会儿红绿灯，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个信号灯的时长，车轮再次开始转动时，王皑说：“远儿，你爸的信转投到到派出所了，他说过一段就回国接你。”
陆远的额头抵着王皑的后背，那种山鼓震慑的余威在他脑海中回荡，他盯着王皑衣服上的茶渍，这会更像大洋中孤零零的新西兰。六岁那年他问过姥姥他爸在哪儿，姥姥说他爸去国外赚钱了，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他问很久是多久，姥姥说：“久到你什么都能习惯。”十岁他习惯了没有姥姥的生活。十二岁时他又问了他妈一次，他妈歇斯底里地发了疯，在他胳膊上烫了五个烟头疤痕。
陆远切实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怨恨，对他这张脸的怨恨，他认定他和父亲一定长得很像，母亲一直通过他与父亲进行着根结盘踞的情感联系，如果不将所有的怨毒、报复、伤害全部转嫁给他，她便无法继续存活。
“是他主动联系你的？”陆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裤管和白胶鞋，柏油马路在脚下飞逝而去，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儿，这是哪个路口，他都不知道。
“不，信是他写给你的，抱歉啊远儿，”王皑的声音闷在雨披里，被由远及近的火车汽笛声撕扯城单薄的碎片，“我偷看了你的信。”
陆远刚跳下自行车就吐了，胃里空空如也，只往外反酸水，他说雨披太闷，胶皮味儿太重，还不如淋着舒服，他想把勒在心口的那根铁丝吐出来，到最后只咳出了眼泪，和雨水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受惊的麻雀飞起，像一带泥点，溅向水泥板一般的天空。
他说：“王哥，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雨点太密了，砸在房顶吵得人睡不着觉，陆远枕着胳膊，如同在波涛暗涌中枕着海浪，王皑打了个地铺，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
雨声把狗吠也淹没了，陆远在夜色中张开眼，下了床，掀开王皑的被子钻进去，“王哥，睡不着，聊聊吧。”
王皑转过来，雨声小了些，从刀山火海变成了绵里藏针，他看不清陆远的五官，只能隐约打磨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陆远眨眼、呼吸，一颦一动在夜色流淌的水面划开涟漪，王皑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耳垂。
“我姥用针捅的，”陆远说，他右耳有个耳洞，平时插着根塑料棍儿，摸起来像个久不愈合的伤疤，“说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当女孩养好养活。”
“你姥没给你穿裙子吧？”
“穿过，粉红色的，照片被我销毁了，”陆远说：“我姥特絮叨，还特迷信，我一生病就请大仙儿。她自己没事儿就搁院儿里喂鸡，听收音机里放龙江剧，总说自己年轻时是大队秧歌队的领舞，人也霸道，我被其他孩子欺负，她就拎着扫帚带我讨说法。”
陆远抽了下鼻子，“我问过她很久是多久，她说很久是久到习惯，她夏天得了肺结核，没熬过那年冬天，我守了她一夜，明白了自己习惯了死别，日后还要习惯生离。”
王皑感到陆远往他怀里钻了钻，孩子在白天把自己挺直成少年，少年在夜晚将自己蜷缩成孩子。房间成了一节不问来处的车厢，他们都知道，但火车终归是要到站的。
“我小时候喜欢捉蚂蚁，养在铅笔盒里，养着养着就没了。”陆远没头没尾地说：“后来我喂过一只野猫，喂了小半年，有天晚上它突然就不见了，我再也没见过它。”
“它们有自己该去的地方。”王皑说：“你不是它们。”
王皑说：“我也不是。”
雨声倾颓，如天河倒灌，雨水凝聚成河流，冲刷着尘埃密布的东北小城，他们置身于孤岛了，在夏季深夜的孤岛里，遠远驶过一辆凌晨三点的火车，陆远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压抑住了所有声息。
王皑把哭泣的陆远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又顺了顺他的后背，他缺乏经验，不太知道一个父亲应该怎样安慰自己的儿子。陆远长长地抽气，似是要把他心底赖以生存的东西全数抽走。
“远儿，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从相遇那天开始就注定要离开你了。”他说：“不过不用怕，你还会遇见更多的人。”
陆远走时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王皑家院门和房门的两把钥匙，王皑执意打车送他去机场，分开时陆远和他拥抱，王皑笑着说：“也不知道新西兰现在热不热。”
陆远皱眉，“南半球现在是冬天。”
三十六岁的王皑看着十六岁的陆远，看他细瘦的胳膊探出短袖短裤，看他站在阳光下笑得温驯明朗，他靠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车门，小小少年冲他挥了挥手，“王哥，以后别再骑坤车了。”
王皑偏过脸去，晨曦在城市上空蔓延，像一层空渺浩荡的雾霭，阳光穿透晨雾，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折射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掉进他眼中。
陆远带走两把钥匙不会再打开任何一扇门。不管多久有多久，然而用不了多久，棚户区就要拆迁了。
飞机的轰鸣声渐远，王皑打开陆远留给他的一本语文课本，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展开的软黄山烟盒。
烟草味还在，很淡了，比记忆还淡，背面有一行的蓝黑钢笔字：“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遗失身份。”
王皑把烟盒叠起来，塞进警官证，窗外掠过一群鸽子，远处传来悠长的鸽哨，鸽群划了个半弧，向更远方飞去。
王皑拐进胡同口就看见了坐在门口的陆远，台阶缺块砖，他就坐在参差不齐的豁口上，书包坠在身后，蓝领白底的短袖校服单薄地贴着大铁门，成了一只挂在破砖烂瓦里的风筝。
进了六月，天热，太阳每天红着脸出来，蜡黄着脸落山，一片云彩都懒得披，生生把天空烧成一块生锈的铁板，陆远坐在半轮残红底下，盯着天火连接处的平房，探出院墙的丁香被夕阳染得火树银花。
这一带全是还没动迁的日本房，鸡零狗碎地被一条条胡同隔开，好像渔网上挂了一串碎布头。不远处桥洞外是日本人留下的火车站，桥洞上跑绿皮火车，看不见，能听见，几十年的老住户每天枕着汽笛声入睡，被铁轨余震催着命起床。
火车成了深夜里的日晷，每天半夜三点都有趟拉木材的貨车从桥洞上过，王皑起夜放水，数着车厢抽完一根烟，再上床继续睡。
王皑的永久坤车骑了五六年，车轮车链子哗啦啦地响，颠簸在碎石路上随时都能散架，陆远闻声回头，他眯着眼睛，抬着脸，眼角眉梢活泛起来。
“王哥”他冲王皑一笑，太阳往下沉了些，禾苗绽成了向日葵。
“你怎么来了？”有些废话终归要问，虽说王皑明知道问也白问，“告诉你舅你舅妈了吗？”
陆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书包哗啦一声，王皑一边开门一边瞥他，陆远十六岁，月底考高中，正是早上的裤子晚上都嫌短的岁数，也就半个月不见，陆远的个子好像又窜了一截，气色好了一些，脸颊还是瘦，显得眉骨突兀，五官俊逸。
“放学直接过来了”陆远帮他抬着后车座，把自行车推进院，“他们回家晚。”
院角有棵臭椿树，王皑搬进来的时候树苗还没院墙高，现在已经高出屋檐往高压线外面捅了，从树干到院墙拉着根绳子，晾着警服和几件短袖，王皑穿着便装，后背上有块茶渍没洗干净，形状像地图上的东非大裂谷。
他在派出所干了小二十年，从片警升到辖区警长，小院原来住着母子俩，儿子是他手下的协警，六年前抓贩毒团伙被刺穿了大腿动脉，当时就拉着他的手眼神散了光。协警的寡妇老娘被嫁到吉林的女儿接走之前，王皑花了六万块钱，硬从老太太手里买下了三万都没人问津的小平房。
他从家里搬了出来，铺盖卷裹着他光棍一条，买房一次性透支太大，存折里只剩下个把零头，烟从黄山变成了红梅，骑着牺牲协警留下的坤车稀里哗啦上班，车把上晃荡着一把深褐色的塑料大水壶。
“还是得跟他们说一声。”王皑掏出手机边找号码边拉开冰箱门，里头只有半袋挂面，俩生鸡蛋，两瓶挂了霜的啤酒，一板咬了一口的俄罗斯巧克力，巧克力是同事托跑哈尔滨的列车员捎的，给了他一板，他嫌太甜，忘在冰箱里能有个把月了。
第一遍未接，第二遍铃响十多声，通了：“嗳嗳王警官，您说您说，啊？陆远？他八成到家了吧？”陆远他舅的大嗓门掺在嘈杂吵闹的吆喝声里，王皑听见麻将哗啦推倒在牌桌上，“你他妈诈和。”
王皑掐断电话放在冰箱顶上，一回头看见陆远正站在三合板隔离的厨房外头，用铁架子上搭的毛巾沾着水擦脸，他摘了书包，腰板看起来更加单薄狭窄，残阳漏过敞开的房门，把他半边身子收进影子里，和那天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时一模一样。
王皑走过去捏了一把陆远的后颈，在他肩胛骨上拍了一下，“走，咱出去吃。”
“我舅咋说？”陆远装傻充愣。
王皑点了根烟，“我没听清。”
阳光的暑热残留在地缝里，和渐渐阴下来的天对抗着，半潮湿的空气令人生厌地黏在身上。陆远说他想吃砂锅，上次他俩分开王皑就请他吃的这家砂锅。王皑点了海鲜豆腐锅，又要了一盘子虾爬馅饼，一盘炒土豆丝和肉末茄子。
大电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悠，老板娘操起壶往磕掉了齿儿的瓷杯里倒茶，茶水浓得发黑，陆远端起杯子灌了一口，喝得急了，呛得直咳嗽。
“最近在学校咋样？”王皑问。
“还行吧。”陆远用手背擦嘴，“女生往我书包里塞漫画，还塞了一瓶胃友。”
“追求你？”菜上得很快，王皑夹了一筷子茄子。
“天知道。”陆远埋头喝汤，就着馅饼挑锅底的蚶子吃，锅里大多是豆腐，王皑偶尔捞起蚶子就随手丢进他碗里。
天际最后一抹热得烫人的红也被浓云渐渐吞噬了，厨房传来“咣咣”剁菜的声音，还有油锅的翻炒声，油烟裹着糖醋味儿在空气里翻腾。王皑瞧着陆远刘海底下平窄的眉眼，比上次见清晰了些，他有胃溃疡，比同龄大小伙子吃得少，个子又抽得长，生得细胳膊细腿，像他校服上不小心划上的黑笔道。头次见时陆远少言寡语，小小年纪便有几分形销骨立的薄凉。
他在两个月前第一次抓陆远，小卖部的老板报的警，说有个初中生偷了一条黄山。王皑赶到时陆远正贴着墙根，书包倒空了丢在脚边，课本笔记撒了一地，门口一群人探头探脑指指点点，老板还在破口大骂，他问陆远是哪个学校的，爹妈哪个单位的，陆远一声不吭，问急了迸出一句，“你不是报完警了吗？”
老板扬手要打，被王皑抬手一拦，他瞥了一眼陆远，陆远裹在肥大的运动服里，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摸出两张纸币塞进老板手里，“算了算了，这条黄山我买了。”
王皑不是阿里巴巴，不可能给每个失足少年赎身。他觉得陆远会很配合，实际上陆远确实很配合，他捧着王皑倒的热水，说是学校附近小流氓抢学生的钱，抢到他时，他没钱，流氓就逼他去偷烟。他头顶有盏灯，灯光在他过于消瘦的脸颊收起白边，他拢在灯光里，不气愤，也不愧疚，更没有多少紧张恐慌。抬手时袖子底下下露出一截小臂，王皑眼尖，看见上面有四五个圆形的烫疤。
“这怎么弄的？”
陆远顺手把袖子放下来，“倒开水不小心，崩着了。”
王皑心说胡扯，小兔崽子没一句实话，陆远给了他家里的电话，他拨了十来次也没人接。陆远盯着灯罩外的飞蛾看了一会儿，突然说，“我带您去找她吧，多带几个人。”
“找谁？”王皑问。 “我妈。”
“你爸呢？”
“我爸暂时找不着，他把我妈扔了，现在在地球的另一端。”
王皑想了想，便不再追问陆远是不是故意偷东西故意被抓的，那天他们跟着陆远，抓了十来个窝在站东旅店聚众吸毒的瘾君子，从里边找到了陆远他妈，女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被协警押出来时长发被鼻涕眼泪粘在脸上，她死盯着王皑身后的陆远，睚眦欲裂，眼底尽是恨之切骨的愤怨。
陆远在回去的路上突然胃病发作，捂着胃弓起身子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王皑不顾他的强烈反对送他去了医院，他攥着王皑的胳膊，青筋毕露的手抖得厉害，从牙缝里挤出几声颤抖的哭腔，“我没报警，也没举报她。”
王皑被他攥得生疼，“你没有。”
“我就是，就是偷東西，碰巧被抓了，”他笑得惨然虚弱，眼泪顺着破碎的呻吟滚落下来，“她恨的不是我。”
王皑目送陆远被医生推走，医院走廊挤满了消毒水刺鼻的气味，他站在灯泡底下，想起几年没见的姐姐，在撕心裂肺冲他哭嚎尖叫，“我不恨你恨谁！”
店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隔壁桌来了一大家子，孩子吵吵嚷嚷，老板娘在厨房骂儿子，陆远听着，咀嚼的速度变慢了，王皑又给他夹了张馅饼，“该第一次模拟考试了吧？”
“第一模？第三模成绩都下了，”陆远抬起头，嘴唇上一层油花，他舔了舔，“我应该能上一高。”
王皑点点头。
陆远上次出院后，在王皑家暂住了一星期，派出所找他舅舅家时，他舅妈的不情愿都能从牙缝里溢出来，絮絮叨叨地抱怨说这个姐都好几年没走动了，更别说凭空冒出个这么大个外甥，陆远是他妈上职专时生的，他爹是谁、是死是活全都不知道，要不是当姥姥的舍不得，这孩子早就被扔野坟喂狗了，都等不到沦为一大家子的笑柄。
送陆远去他舅舅家之前，王皑请他吃了顿砂锅，要了玻璃瓶的花生露塞进他包里，陆远从他自行车后座跳下来，细瘦的胳膊探出白底蓝袖的运动服，笑得温驯明朗。
他说：“王哥，我能去找你吗。”
王皑说：“能。”
陆远他冲王皑挥了挥手，“王哥，以后别再骑坤车了。”
王皑笑着骂了声“快滚”，陆远便转身走了，五月立夏，天地始交，36岁的王皑看着16岁的陆远，看着歌词里风波突起的小小少年。
陆远的作业做到半夜。他上次在王皑家住时留下了一套牙刷毛巾，搁在水池边上，没扔。他拿起肥皂旁边的剃须刀片，冲自己唇上浅浅的绒毛比画了一下，毛巾都是蓝白条的，分不出你我，他随便拎了一条擦了擦身，穿着王皑的背心短裤进屋时，王皑正蹲在地上打地铺。
王皑说，“早点睡，你明儿还得上学，下个月该中考了吧。”
“月底就考。”陆远在床边坐下来，衣服外面露出大片的皮肤，后颈肩胛、腿弯腿肚，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头，露出额角一条一寸多长的伤疤。
夜并不安静，关了灯便更不安静，胡同里黑得早，更没有路灯，巷口遥遥传来打牌下棋的人声，夹杂着几声狗吠，关了窗的房间有些闷热。
王皑盯着地板上燃烧的蚊香，看红点极其缓慢地打着旋往里缩。他睡不着，陆远可能是睡着了，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陆远浅而慢的呼吸，像是怕惊扰了谁。
王皑睡不着的时候总能想起一些老电影中的镜头，其中一部日本电影，列车窗口雪片般的碎布纷纷洒洒，弑亲凶手演奏的钢琴曲如同滔天巨浪，将沙滩上堆制的砂器冲刷得粉身碎骨。
他常常在宿命的浪潮声入睡，可今晚却又失眠了，直到货车轧过铁轨的震荡传来，他都还没能闭上眼睛。王皑轻手轻脚地起身，站到床边俯视着陆远，少年背对着他，面朝着墙，把自己缩成一把半开的弓，王皑扯过毛巾被，搭上他一截探出衣服的腰。
王皑出门坐在台阶上，对着星辰寥寥的夜空点了根烟，草稞里蛐蛐叫得正欢，火车轰鸣着，如同一条劈开城市的巨龙。王皑上小学时，他爸成了火车站后那家电影院的放映员，读高中的姐成天领着他蹭电影看，他不爱看《蓝色生死恋》《简·爱》，就喜欢《卡桑德拉大桥》或者《野鹅敢死队》，看完电影飞奔回家蹲守电视看《加里森敢死队》。
看《追捕》时，他躲在最后一排，偷看他姐和一个打扮成矢村警长的男人亲嘴，没过两年，男的成了他姐夫。又没过几年，电影院拆了，改成了KTV，在这家KTV，六年前，他亲手把姐夫送上不归路。
那一瞬间发生得太快，他正在一楼控制住毒品买家，二楼突然传来惊呼，协警被捅穿了大腿，倒在楼梯口，卖家攥着刀从二楼跳窗逃跑，王皑紧追着他跳窗而出，眼睁睁看着他跑出路口，被一辆超速的面包车撞飞出三四米。
等他跑近，才看清卖家淹在血泊里熟悉的脸。不亚于五雷轰顶，直到姐夫被赶来的警员抬走的时候，王皑只觉得阵阵懵然。
姐姐恨死了他，母亲也埋怨他，外甥女不再叫他舅舅。他从父母的筒子楼搬出来，把自己活成一棵枝叶横生的野树，六年前他死去的不仅仅是同事和家人，还有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如同连根拔起一把草，翻卷着裸露出土壤的血肉，风一吹便湿漉漉地发凉。
烟烧到了头，火车早就遥遥无踪。夜风裹来一丝潮湿的雨腥气，他慢吞吞把烟吞进去，陆远像一棵伶仃单薄的藤蔓，扎进他六年来不曾翻看的土壤，与他同脉相连。王皑将目光移向角落的臭樟，喇叭花藤在粗糙的树干上蜿蜒攀爬，柔韧、纤细，风雨无惧、生机勃勃。
王皑进了屋，陆远翻了个身，毛巾被还搭在腰上，背心松垮垮的，他把身体蜷成一团，牢牢地拥抱着自己。
下：雨
校门外的马路上没有行人，雨下了大半天，放学铃声响过，陆远从教学楼里出来时还没停。陆远漫不经心地顶着雨走到收发室门口，咦，他怎么站住了？还回了回头。王皑随即看到一个打着伞的女孩从楼里快步出来，陆远回过头后背对着她，面朝着雨幕，铅灰色的乌云汩汩稠稠，天空整片坠压下来，陆远背着书包，笔直笔直地戳着，像块打湿的碎玻璃。 这就是她了？往陆远书包里塞动漫和胃友的女孩。王皑想。
女孩走到陆远背后，小声问“没带伞？”
陆远“嗯”了一声，手里摆弄的东西“哗啦”一下，女孩低头看一眼，钥匙圈上挂着三把钥匙，还有一个钻了孔的花生露瓶盖。陆远回头笑了笑，他笑起来就活了，从碎玻璃变成了半透明的糖块，他们穿着一样的蓝白校服，陆远比她高出一个头。
“你在看什么？”女孩顺着他的视线，回眸凝望天空雨幕。
“我在听歌”陆远说，“衡阳路那家音像店，每天都放歌。”
女孩竖了竖耳朵……“没有啊”她说：“哪儿有歌？”陆远又笑笑，“怎么没有，你没用心听。”
他笑时春潮解冻，冰封破雪，女孩听他轻声哼出来，“你不要隐藏孤单的心，尽管世界比我们想象中残忍，我不会遮盖寂寞的眼，只因为想看看你的天真。”
多年以后，女孩从塞北辗转到江南，从国内定居到国外，时光的消磨已模糊了陆远的模样时，她仍旧清晰地记着那场初夏时分不期而遇的大雨。陆远把校服罩在头顶，一边穿过水泥篮球场往校门外跑，一边回身冲她挥手，门外停着一辆自行车，车上的人罩着黑色的大雨披，背后一道统一制式的荧光条。
“拿好了。”王皑撩开雨披后摆，把跨上自行车后座的陆远罩在里面，他往陆远手里塞了袋散装牛奶，袋子鼓绷绷的，自从陆远第二次来住后他每天下班都会买一袋牛奶煮给陆远，头两次还糊锅喂了下水道，陆远一个劲儿说不用，王皑就说喝牛奶补脑补身体，陆远叹口气，“你听他们胡扯，除了人，你见过哪种动物哺乳期后还喝奶的？”
王皑把牛奶敦在桌上，“就当弥补你缺失的哺乳期了。”
雨披浓重的胶皮味儿混杂着雨水的腥味，令陆远有些头晕，王皑扯着嗓子和他闲聊，“刚才那女孩是你那个‘胃友’啊？”
“嗯是。”陆远只能看见王皑的后背，见他又穿了那件沾着茶渍的白色短袖。
“噢，我知道了，他送你那本动漫我也看了，你往前坐，靠近点儿，后背要被淋了。”王皑腾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陆远往前挪了挪，额头贴上了王皑的后背，他闻到了和胶皮不一样的气味，像是沉寂多年的雪，底下埋藏着燃烧的烟叶。
过路口时王皑等了会儿红绿灯，他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个信号灯的时长，车轮再次开始转动时，王皑说：“远儿，你爸的信转投到到派出所了，他说过一段就回国接你。”
陆远的额头抵着王皑的后背，那种山鼓震慑的余威在他脑海中回荡，他盯着王皑衣服上的茶渍，这会更像大洋中孤零零的新西兰。六岁那年他问过姥姥他爸在哪儿，姥姥说他爸去国外赚钱了，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能回来，他问很久是多久，姥姥说：“久到你什么都能习惯。”十岁他习惯了没有姥姥的生活。十二岁时他又问了他妈一次，他妈歇斯底里地发了疯，在他胳膊上烫了五个烟头疤痕。
陆远切实承受着来自母亲的怨恨，对他这张脸的怨恨，他认定他和父亲一定长得很像，母亲一直通过他与父亲进行着根结盘踞的情感联系，如果不将所有的怨毒、报复、伤害全部转嫁给他，她便无法继续存活。
“是他主动联系你的？”陆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裤管和白胶鞋，柏油马路在脚下飞逝而去，他不知道他们现在到了哪儿，这是哪个路口，他都不知道。
“不，信是他写给你的，抱歉啊远儿，”王皑的声音闷在雨披里，被由远及近的火车汽笛声撕扯城单薄的碎片，“我偷看了你的信。”
陆远刚跳下自行车就吐了，胃里空空如也，只往外反酸水，他说雨披太闷，胶皮味儿太重，还不如淋着舒服，他想把勒在心口的那根铁丝吐出来，到最后只咳出了眼泪，和雨水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受惊的麻雀飞起，像一带泥点，溅向水泥板一般的天空。
他说：“王哥，你也不要我了是吗？”
雨点太密了，砸在房顶吵得人睡不着觉，陆远枕着胳膊，如同在波涛暗涌中枕着海浪，王皑打了个地铺，静悄悄地没什么动静。
雨声把狗吠也淹没了，陆远在夜色中张开眼，下了床，掀开王皑的被子钻进去，“王哥，睡不着，聊聊吧。”
王皑转过来，雨声小了些，从刀山火海变成了绵里藏针，他看不清陆远的五官，只能隐约打磨出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陆远眨眼、呼吸，一颦一动在夜色流淌的水面划开涟漪，王皑抬起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耳垂。
“我姥用针捅的，”陆远说，他右耳有个耳洞，平时插着根塑料棍儿，摸起来像个久不愈合的伤疤，“说是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怕养不活，当女孩养好养活。”
“你姥没给你穿裙子吧？”
“穿过，粉红色的，照片被我销毁了，”陆远说：“我姥特絮叨，还特迷信，我一生病就请大仙儿。她自己没事儿就搁院儿里喂鸡，听收音机里放龙江剧，总说自己年轻时是大队秧歌队的领舞，人也霸道，我被其他孩子欺负，她就拎着扫帚带我讨说法。”
陆远抽了下鼻子，“我问过她很久是多久，她说很久是久到习惯，她夏天得了肺结核，没熬过那年冬天，我守了她一夜，明白了自己习惯了死别，日后还要习惯生离。”
王皑感到陆远往他怀里钻了钻，孩子在白天把自己挺直成少年，少年在夜晚将自己蜷缩成孩子。房间成了一节不问来处的车厢，他们都知道，但火车终归是要到站的。
“我小时候喜欢捉蚂蚁，养在铅笔盒里，养着养着就没了。”陆远没头没尾地说：“后来我喂过一只野猫，喂了小半年，有天晚上它突然就不见了，我再也没见过它。”
“它们有自己该去的地方。”王皑说：“你不是它们。”
王皑说：“我也不是。”
雨声倾颓，如天河倒灌，雨水凝聚成河流，冲刷着尘埃密布的东北小城，他们置身于孤岛了，在夏季深夜的孤岛里，遠远驶过一辆凌晨三点的火车，陆远被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压抑住了所有声息。
王皑把哭泣的陆远搂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又顺了顺他的后背，他缺乏经验，不太知道一个父亲应该怎样安慰自己的儿子。陆远长长地抽气，似是要把他心底赖以生存的东西全数抽走。
“远儿，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从相遇那天开始就注定要离开你了。”他说：“不过不用怕，你还会遇见更多的人。”
陆远走时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王皑家院门和房门的两把钥匙，王皑执意打车送他去机场，分开时陆远和他拥抱，王皑笑着说：“也不知道新西兰现在热不热。”
陆远皱眉，“南半球现在是冬天。”
三十六岁的王皑看着十六岁的陆远，看他细瘦的胳膊探出短袖短裤，看他站在阳光下笑得温驯明朗，他靠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车门，小小少年冲他挥了挥手，“王哥，以后别再骑坤车了。”
王皑偏过脸去，晨曦在城市上空蔓延，像一层空渺浩荡的雾霭，阳光穿透晨雾，穿过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折射过玻璃窗，落在他脸上，掉进他眼中。
陆远带走两把钥匙不会再打开任何一扇门。不管多久有多久，然而用不了多久，棚户区就要拆迁了。
飞机的轰鸣声渐远，王皑打开陆远留给他的一本语文课本，书页里面夹着一张展开的软黄山烟盒。
烟草味还在，很淡了，比记忆还淡，背面有一行的蓝黑钢笔字：“我们拥抱着就能取暖，我们依偎着就能生存，即使在冰天雪地的人间，遗失身份。”
王皑把烟盒叠起来，塞进警官证，窗外掠过一群鸽子，远处传来悠长的鸽哨，鸽群划了个半弧，向更远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