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少女伊朵坐在我的对面，保持垂首的姿态，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上忽闪。 无可否认这是个美丽得让人疼惜的女子，若我是男子，一定没有拒绝她的决心。然而，我非但不是男子，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所以尽管难以启齿，我还是要拒绝这个美丽的女子，我在思索如何告诉她，她的画，并非不优秀，只是不畅销。
居然是她先开的口，画得很差吧？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了您。
我有点诧异说：方便的话，可否留下画稿，有几个朋友可以帮你看看。 我的话，含义重重：第一是要让她知这画我收不了，第二是我会尽绵力帮忙；第三则是这帮忙的结果并无承诺。她是聪明的孩子，自然能领会。 伊朵出门前回过头，很高兴认识你，碧姐姐。
许久未曾听人叫我姐姐，这个伊朵虽聪明，但明显不通人情事故。又或者相反，太懂得人情事故了，便善于利用他人的怜惜。 不管如何，这画是要给门西看看的。
门西是个画家，同时门西是我的……我的谁呢？ 如无意外，我应该向人介绍说门西是我的未婚夫。
我与门西相识十数年，仿似从出生便订好的盟约，30多年来我生命中无其他男子，门西也无其他女子，按理我们应牵手共赴一份契约，但我们不能。
一切的人事我们都尽了，但天不许。
10年前我与门西准备好一切手续前往注册，彼时天朗风清，丝毫没有灾难预兆，但门西在前往注册的路上被飞车撞折小腿骨，第一次注册宣告失败。
我只当是意外，一年后旧事重提。这次我们乘车前往，半路上车子抛锚，下车步行时有从天而降的污水，弄脏了我和门西的新装，此事再次作罢。 门西的母亲为我们求了一卦，说是门西流年不利，3年后方可成婚，我们便生生候了3年。
3年后轮到我有了问题，左边乳房长了小小硬块，无法确诊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说只好任其生长直到可以判别为止。我因此疏远门西，甚至提过分手。
门西苦苦挽回，恨不得以死明志，我方一路苦撑过来，直到最近才手术摘去硬块——原来虚惊一场。 康复后门西再提婚事，我便有些淡淡，经不住他坚持，就再准备了一次。
去注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知对方皆有些紧张，还好路上万事大吉，但，注册处因整修而停业一天。
事已至此，我不感叹命运都不行。
(二)
这期间我在一个派对上认识了宝珠，带宝珠来的朋友让大家猜她的职业。宝珠右手捻根烟，把头挑战意味地偏了一偏，亚麻色的卷发滑落下来，我看到她纤纤十指上贴满了闪亮的片片，是妖冶的美女。
没有人猜到宝珠的职业，有马来西亚血统的她是一个巫女。 满座哗然，崇尚实用科学的现代人们对于巫女有歧视，我很反对这个观点，因为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的确是实用科学解释不了的，比如我和门西的婚约。 所以我举起酒杯对宝珠表示了惟一的友好，这让我们成了朋友。
后来宝珠说起，当我的视线跟她相交时，她便知道我的心意，同时她也知道了在我身上有些事情发生了。
我告诉了宝珠发生在我和门西身上的故事。 之前的朋友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想太多。宝珠的答案是：一道诅咒。
她要见门西，但门西不肯见她。门西对于我的提议非常反对，他说碧洋你怎么可能去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但另一件事门西的态度却十分有兴趣，那便是伊朵的画。 他拿着那幅画大声地叫嚷，然后沉浸在回忆里：以前，好像也收到过类似的画，是一个学生推荐的，当时就想送去参展，我曾让他约作者来见我，结果作者没有来，这件事便搁下了。
会是伊朵吗？我有点好奇。
我按伊朵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请找伊朵小姐，那边愣了半晌，最后问我是如何知道这个号码的。 我说是伊朵小姐留下的，怎么打错了吗？ 那边的声音听来很不解，但她还是告诉我，这是医院，是有一个叫伊朵的病人，不过她根本没有独立活动的能力，肯定不是我要找的人。 惟一的可能是伊朵写错了号码。只有等她来找我了。 午饭后，我坐在画廊里听音乐，透过落地窗远远看见了摇曳多姿走来的宝珠，我向她挥挥手，突然看见她停了下来。
顺着宝珠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伊朵。这两个人相遇的情形还挺有趣，放在人群里都是美人，一个如出水芙蓉，一个如绽放的牡丹。难怪两人一见对方都停了下来，我一直相信美人之间是会有磁场的。 然后宝珠首先开口跟伊朵说了什么，伊朵的神色变得有点不自然。 然后宝珠一步步向伊朵靠过去，伊朵的神情慢慢变得恐怖起来，一边摆着手，一边慌忙后退。
这下傻子也看得出这两人之间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磁场，明显是宝珠正用强势的姿态在欺凌弱小。 我冲出去想打个圆场，等我到了门外，就只看见宝珠一个人，怔怔地站着，若有所思。
人呢？我问。回她应该回的地方去了。宝珠答。你闯祸了，我找了她一整天。我把宝珠迎进来。 为什么找她？宝珠一下子抓住我的手，碧洋，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你把认识她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我给听。 听完经过，宝珠点了支烟，站到窗前闭上眼睛。我静静看着她，不敢打扰。
好一会才睁开眼睛问我，你通过什么方式找她的？我又把打错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 宝珠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难怪我感觉不到她是个什么……东西。
宝珠笑得很狡黠，不用怕碧洋，我们去找她。
(三)
那是很远的一个医院。宝珠拉着我直上了4楼，楼牌上有“神经及脑外科”的字样。 护士带我们到一间病房前，正有一个中年妇人掩门而出。她是伊朵的母亲。 宝珠向她打听伊朵的情况。她很淡地笑了笑，两位有心了，只是从来没听小女提起过有两位这样的朋友。 宝珠答得很快，伊朵之前有幅画想找我们出售，可我们一直联系不到她，所以…… 中年妇人啊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这么有心。
宝珠适时追问，这么多年来我们找不到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扯扯宝珠的衣角，想提醒她刚刚才见过伊朵，宝珠从背后捏我，示意我不要说话。 中年妇人坐下来。
伊朵从小学画，都说她有天分。她最崇拜一个叫门西的画家，常常去他的画展上一看就是一整天。18岁那年，这孩子通过人给门西送了幅作品过去，送信的人回来说门西要见她，她高兴得整晚睡不了觉，第二天一早就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门西，谁知道发生了意外，就一直没有醒来……她很坚强，一直痛苦地在挣扎，医生也说，没见过这么坚强的病人…… 我听得浑身冰凉，只听得宝珠问，能否让我们见见她？ 宝珠把我拉进病房，我赫然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伊朵，真真是那个伊朵啊，小小的苍白的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看不出一点生气。
伊朵，我唤她，扭头看宝珠，宝珠对我点点头，示意伊朵能听见。 我在病床边坐了下来，抚摸伊朵的头发，你是个优秀的孩子，门西很欣赏你的画，他想送去参展，他说一定会拿奖的。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画吧？你是不是想看看我，看看要和门西走完一生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吗？那么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我爱门西，我的爱也许不会比你的更多，但绝对不会比你的更少。
如果我们易地而处，我会选择放弃，看到所爱的人幸福快乐地活着，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懂，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一定会懂的是不是？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宝珠在画廊里突然说了句：我刚刚感觉到伊朵来过了，现在她走了，是真的走了。我不知道宝珠所谓的走了是走去了哪里，但我和门西终于顺利完婚了，伊朵的事我没告诉门西，作为一个无知的被爱者，他是幸运的。
少女伊朵坐在我的对面，保持垂首的姿态，长长的睫毛在眼帘上忽闪。 无可否认这是个美丽得让人疼惜的女子，若我是男子，一定没有拒绝她的决心。然而，我非但不是男子，还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 所以尽管难以启齿，我还是要拒绝这个美丽的女子，我在思索如何告诉她，她的画，并非不优秀，只是不畅销。
居然是她先开的口，画得很差吧？真是不好意思，耽搁了您。
我有点诧异说：方便的话，可否留下画稿，有几个朋友可以帮你看看。 我的话，含义重重：第一是要让她知这画我收不了，第二是我会尽绵力帮忙；第三则是这帮忙的结果并无承诺。她是聪明的孩子，自然能领会。 伊朵出门前回过头，很高兴认识你，碧姐姐。
许久未曾听人叫我姐姐，这个伊朵虽聪明，但明显不通人情事故。又或者相反，太懂得人情事故了，便善于利用他人的怜惜。 不管如何，这画是要给门西看看的。
门西是个画家，同时门西是我的……我的谁呢？ 如无意外，我应该向人介绍说门西是我的未婚夫。
我与门西相识十数年，仿似从出生便订好的盟约，30多年来我生命中无其他男子，门西也无其他女子，按理我们应牵手共赴一份契约，但我们不能。
一切的人事我们都尽了，但天不许。
10年前我与门西准备好一切手续前往注册，彼时天朗风清，丝毫没有灾难预兆，但门西在前往注册的路上被飞车撞折小腿骨，第一次注册宣告失败。
我只当是意外，一年后旧事重提。这次我们乘车前往，半路上车子抛锚，下车步行时有从天而降的污水，弄脏了我和门西的新装，此事再次作罢。 门西的母亲为我们求了一卦，说是门西流年不利，3年后方可成婚，我们便生生候了3年。
3年后轮到我有了问题，左边乳房长了小小硬块，无法确诊到底是良性还是恶性，医生说只好任其生长直到可以判别为止。我因此疏远门西，甚至提过分手。
门西苦苦挽回，恨不得以死明志，我方一路苦撑过来，直到最近才手术摘去硬块——原来虚惊一场。 康复后门西再提婚事，我便有些淡淡，经不住他坚持，就再准备了一次。
去注册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心知对方皆有些紧张，还好路上万事大吉，但，注册处因整修而停业一天。
事已至此，我不感叹命运都不行。
(二)
这期间我在一个派对上认识了宝珠，带宝珠来的朋友让大家猜她的职业。宝珠右手捻根烟，把头挑战意味地偏了一偏，亚麻色的卷发滑落下来，我看到她纤纤十指上贴满了闪亮的片片，是妖冶的美女。
没有人猜到宝珠的职业，有马来西亚血统的她是一个巫女。 满座哗然，崇尚实用科学的现代人们对于巫女有歧视，我很反对这个观点，因为事实证明很多事情的确是实用科学解释不了的，比如我和门西的婚约。 所以我举起酒杯对宝珠表示了惟一的友好，这让我们成了朋友。
后来宝珠说起，当我的视线跟她相交时，她便知道我的心意，同时她也知道了在我身上有些事情发生了。
我告诉了宝珠发生在我和门西身上的故事。 之前的朋友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我想太多。宝珠的答案是：一道诅咒。
她要见门西，但门西不肯见她。门西对于我的提议非常反对，他说碧洋你怎么可能去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但另一件事门西的态度却十分有兴趣，那便是伊朵的画。 他拿着那幅画大声地叫嚷，然后沉浸在回忆里：以前，好像也收到过类似的画，是一个学生推荐的，当时就想送去参展，我曾让他约作者来见我，结果作者没有来，这件事便搁下了。
会是伊朵吗？我有点好奇。
我按伊朵留下的电话号码打过去，说请找伊朵小姐，那边愣了半晌，最后问我是如何知道这个号码的。 我说是伊朵小姐留下的，怎么打错了吗？ 那边的声音听来很不解，但她还是告诉我，这是医院，是有一个叫伊朵的病人，不过她根本没有独立活动的能力，肯定不是我要找的人。 惟一的可能是伊朵写错了号码。只有等她来找我了。 午饭后，我坐在画廊里听音乐，透过落地窗远远看见了摇曳多姿走来的宝珠，我向她挥挥手，突然看见她停了下来。
顺着宝珠的视线看过去，我看到伊朵。这两个人相遇的情形还挺有趣，放在人群里都是美人，一个如出水芙蓉，一个如绽放的牡丹。难怪两人一见对方都停了下来，我一直相信美人之间是会有磁场的。 然后宝珠首先开口跟伊朵说了什么，伊朵的神色变得有点不自然。 然后宝珠一步步向伊朵靠过去，伊朵的神情慢慢变得恐怖起来，一边摆着手，一边慌忙后退。
这下傻子也看得出这两人之间并不是我所想象的那种磁场，明显是宝珠正用强势的姿态在欺凌弱小。 我冲出去想打个圆场，等我到了门外，就只看见宝珠一个人，怔怔地站着，若有所思。
人呢？我问。回她应该回的地方去了。宝珠答。你闯祸了，我找了她一整天。我把宝珠迎进来。 为什么找她？宝珠一下子抓住我的手，碧洋，这个人是冲你来的，你把认识她的经过详详细细地讲我给听。 听完经过，宝珠点了支烟，站到窗前闭上眼睛。我静静看着她，不敢打扰。
好一会才睁开眼睛问我，你通过什么方式找她的？我又把打错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 宝珠恍然大悟，自言自语，难怪我感觉不到她是个什么……东西。
宝珠笑得很狡黠，不用怕碧洋，我们去找她。
(三)
那是很远的一个医院。宝珠拉着我直上了4楼，楼牌上有“神经及脑外科”的字样。 护士带我们到一间病房前，正有一个中年妇人掩门而出。她是伊朵的母亲。 宝珠向她打听伊朵的情况。她很淡地笑了笑，两位有心了，只是从来没听小女提起过有两位这样的朋友。 宝珠答得很快，伊朵之前有幅画想找我们出售，可我们一直联系不到她，所以…… 中年妇人啊了一声，又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们还这么有心。
宝珠适时追问，这么多年来我们找不到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扯扯宝珠的衣角，想提醒她刚刚才见过伊朵，宝珠从背后捏我，示意我不要说话。 中年妇人坐下来。
伊朵从小学画，都说她有天分。她最崇拜一个叫门西的画家，常常去他的画展上一看就是一整天。18岁那年，这孩子通过人给门西送了幅作品过去，送信的人回来说门西要见她，她高兴得整晚睡不了觉，第二天一早就穿得漂漂亮亮地去见门西，谁知道发生了意外，就一直没有醒来……她很坚强，一直痛苦地在挣扎，医生也说，没见过这么坚强的病人…… 我听得浑身冰凉，只听得宝珠问，能否让我们见见她？ 宝珠把我拉进病房，我赫然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伊朵，真真是那个伊朵啊，小小的苍白的脸埋在白色的枕头里，看不出一点生气。
伊朵，我唤她，扭头看宝珠，宝珠对我点点头，示意伊朵能听见。 我在病床边坐了下来，抚摸伊朵的头发，你是个优秀的孩子，门西很欣赏你的画，他想送去参展，他说一定会拿奖的。
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画吧？你是不是想看看我，看看要和门西走完一生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女人，是吗？那么你现在有答案了吗？ 我爱门西，我的爱也许不会比你的更多，但绝对不会比你的更少。
如果我们易地而处，我会选择放弃，看到所爱的人幸福快乐地活着，这才是我最大的心愿。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懂，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一定会懂的是不是？ 从医院回来的第二天，宝珠在画廊里突然说了句：我刚刚感觉到伊朵来过了，现在她走了，是真的走了。我不知道宝珠所谓的走了是走去了哪里，但我和门西终于顺利完婚了，伊朵的事我没告诉门西，作为一个无知的被爱者，他是幸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