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遗腹子与记忆的幻术师

来源 :十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jcameadow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977年童伟格出生在台北县万里乡,此地早在1626年西班牙人占据基隆时便已有汉人居住,几经沧桑,由一个小小的屯垦点而村,而乡,而城镇,在2010年圣诞日升格为新北市万里区。但童伟格国中时便离乡跨区就读,高中毕业考入以作家辈出而闻名的台大外文系,而后又到台北艺术大学攻读硕士与博士学位,毕业后定居台北教书写作至今。因此我猜测,对于故乡,童伟格印象最深刻的仍是童年时代所经见的乡村样貌。同样可以猜测的是,二十多年时间里,那个离开故乡的弱小身影,和他背后整个乡土世界,始终萦绕在童伟格的思绪里,未能或忘。后来,成为一名写作者的童伟格,将在小说中反复以儿童的视角,以乡村后辈的视角,重新回望他早已告别的故乡,追问故乡的隐秘过往和未可知的未来,以及自己与这乡村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内在牵连。这对于乡土世界的执着追问,使童伟格成为世纪之交台湾“新乡土小说”最具代表性的作家之一。
  在近百年的时间里,“乡土”这一概念之于台湾文学,始终具有重要意义,但其具体所指其实并不稳定清晰。1930年最初喊出提倡“乡土文学”的口号时,台湾还是日本的殖民地,所谓“乡土”当然是台湾作家据以反帝反殖,彰显“中国性”的一面大旗。此后伴随时代推移,乡土有时被作为抵抗商业殖民与文化殖民的最后防线,有时被视为观察底层生活与庶民苦难的最佳场域,有时在某种区域意识的驱动下,甚至成为建构传统与想象“本土”的现实依据。在不断迁移边界,增殖意义的过程中,乡土的面目愈发暧昧不清。因此与其说在现实层面真的存在一个所谓的台湾乡土,不如说那只是不同时代的不同作家,出于不同的政治与文化立场,而各自构造的文化幻象,用以容纳关于现实的种种焦虑。那么当全球化的浪潮已经反复洗涤台湾这座小岛,深入至最偏远的村庄与部落,而政治纷争反而退潮,至多以暗流的形式存在于年轻一辈的意识中时,童伟格这一代写作者,将会如何想象乡土呢?
  《放鸽子》或许能在相当程度上回答这一问题。小说从赛鸽和放鸽船讲起,让人以为这是个海上故事。但是当作者写到赛鸽的优胜者,“单单一羽的身价,依我换算,值十座我村庄”,乡村便悲情地悄然登场了。果然,还未等第一段结束,童伟格便先放了我们鸽子,转而谈起“我阿婆,她是我祖父的大哥的太太”。作为村庄里最老的人,这阿婆意味着村庄遥远不可辨识的过去,但童伟格也并不急于讲述她的故事,再次笔锋一转,聊到阿呆;这个总是散发厨余气味的少年,和母亲一起住在村庄尽头的猪寮,标识着村庄空间位置与社会地位的边缘。不断抛出叙述碎片,然后若无其事地从一个跳到另一个,是童伟格常用的小说方法,这样的欲言又止让童伟格的小说世界有一种时间混沌、层次纷纭的神秘气氛,但是当然,童伟格并不是乱来。借助放鸽子的“我”、阿婆与阿呆,童伟格分别在时间的下游与上游,以及空间的边缘处设置了枢纽,从三个不同方位塑形他的乡土。然后,少年时代的“我”终于出场了,他手里拿着木棍,沿着乡村唯一那条小路一直走。那是一场多么快乐的乡野狂欢:竹林、茶园、梯田、果树丛,和小路两侧的二十几处房舍,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令“我”也像醉酒了一般;随着“我”的脚步,和手中木棍的敲打,一切次第醒来,知了爬出地表,蜂群唤醒花丛,雾莲树在“我”的摇晃下,红红绿绿铃铛般的果实砸下来,蝌蚪长成青蛙,在田野草泽间追逐求偶,那是春夜里神的队伍……“我”就这样从春夜走到深冬,从盛水期走到枯水季。
  但是且慢,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在这四季经年的欢乐之旅里,其实除了“我”以外,整座村庄都像是空空荡荡。没有村人,没有邻居,就连父亲与母亲在晴朗的白天也是缺席的;而唯一惊醒的老姑丈,人生只剩一场漫长的午睡;至于阿婆,这乡村遥不可及的历史的证人,早已不能分辨她的后世子孙了。这时我们才会恍然记起,在小说开始,漂泊海上放鸽子的“我”关于季节的所有概念,只剩下每一季的鸽船出海;那其实已经暗示我们,小说里那个四时更替、诸神同在的乡土,根本就是记忆的幻梦,而那闪闪发光的一切,当时便已在崩解当中;至于无知无识乐在其中的“我”,如“我”后来承认的,其实和阿呆并无不同,都是毁败乡村的弃儿罢了。因此对童伟格而言,乡土是这样的所在:老人已然失智,孩童毫无未来,乡村本身如那些在鸽赛中迷失的鸽子,在时间的乱流中不知所终;又或者说,它本身便是时间的空洞。而当童伟格说,“然而,我村庄在这座小岛上,也只是用一种最典型的坏毁方式,被拒绝在历史,或任何书面的记录之外罢了”,我们才明白,乡村毕竟不仅仅是乡村,而关于乡村的那种近乎绝望的悲情,也是其来有自。童伟格与其说是在悼亡乡土,不如说是在感喟时间:“那些鸽群,在离开家屋后,会先绕着船盘桓,一圈圈整队,加大周径,而后集体神隐,那多么像是一道无力撼动什么的龙卷风。”这是我所见过的,对时间不可逆转之毁灭性最富诗意的描写,而鸽群,这时间的象征与使者,所带走的是乡村,是岛屿,也可能是更多的东西。
  这样无所谓过去,也看不到未来的乡土,其实始终是童伟格写作的对象,在他笔下的所有乡村,几乎都是这样颓败与荒坏。因而那个在船上放鸽子的乡村遗腹子,十足便是作者本人的形象:他和这孩子一样,是那么爱这乡村,手持木棍总想要唤醒什么,却最终发现自己什么也无法唤醒。因而“我”只能回忆,正如童伟格必须不停写作。但是记忆,或写作,本身是有效的吗?《放鸽子》较之童伟格其他作品更进一步的是,它要追问的不仅仅是乡土,还有记忆本身。正如活人不能理解死亡,年轻想必也不能理解年老,“所有人类话语,都是年轻人创作的,这大概是为什么,再善于表达的人一置身在年老之中,都还是会深觉,那经历实在难以言传,因为一切话语皆幼稚了。”在二十多年的写作中,童伟格不知多少次像小说中的“我”一样,以为自己能够召唤出阿婆,并将之作为伤怀和抒情的审美对象,就像我们很多人一样,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那些已经远去的事物。但是这一次童伟格突然疑惑:或许“从我阿婆眼里所看出去的世界,极可能是一个我并不存在的过往世界,一个无论多年后的我如何形容,都不能免于幼稚了,而一直以来,我却是受它保护的世界。”向来以想象乡土与把玩时光的出色技艺而著称的童伟格,开始反省自己是否曾过于简单粗暴地理解了时间,从而对记忆这件事有着与自己的能力不相匹配的自信。我想对于写作《放鸽子》时的童伟格而言,这一困惑的确是真实而严重的。因为在他的创作自述中,童伟格相当纠结、艰难,甚至不无绝望地同样谈及写作者与时间的关系:“所谓‘文学创作者’,在这星球上,是一种奇怪的存有;像所有人,他属于人类时间的造物,但就最符合伦理学的角度,他只能期待自己,永远是名新人。”继而关于写作这件事,他表达了和《放鸽子》里同样的姿态:在小说的最后,“我”决意“在輕盈的重量里,用我幼稚话语,把只有我能记忆的,镌刻在我这一小丝鸽毛的心里”;而在创作自述中,童伟格说,他将在顺时湮灭的宇宙里,听闻那惟有自己能够听闻的,做好一名旁听生,那就是他作为写作者的命运。
  但是,真的只能如此而已吗?我将童伟格这样的自我期许视为一种骄傲的谦虚,是因为童伟格早已用写作向我们证明,时间尽管浩然难以索解,但作为小说家,记忆并不只是被动地旁听与机械地镌刻那样简单。《活》是童伟格更早些时候创作的小说,在其中已经可以见到那样一个颓败乡土的轮廓:死亡,疯癫,抑郁,畸形的孩子,早亡的父母,无所事事的村民,被现代工业侵入而后废弃变成垃圾场的乡村……较之《放鸽子》,《活》要讲述的故事其实简单得多,但是透过酒徒的醉眼,行至时间尽头的村庄也会幻化出新奇的模样;而经由鬼魂的讲述,往事将歧义迭出,不断从那些熟悉的细节里生长出新的意义。这就是小说所能够施加于记忆的幻术,它不仅能令死者缩成一粒煤核;更能将滞重的时间重新擦亮。在《活》当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去树根家的路上,“我”反复琢磨怎样能够将青蛙吃蟋蟀的故事讲出来:“这个故事终于被我想通了。我想,等一下我可以来个‘倒叙法’,引起树根的注意,我可以告诉他说,我在草地上,遇见这么一只体型硕大的青蛙,青蛙一动不动蹲在地上,紧咬着嘴,抬头瞪我,从它嘴里,分明发出蟋蟀的鸣声……”这才是专属于小说的奇迹时刻,通过将时间折叠、倒错、替换,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更神奇和有趣一些。
  骆以军曾给与童伟格以极高的评语,说:“他的天才洋溢,令人艳羡,亦让人在一片灰溜溜的局面中,对台湾小说的未来,充满美好的期待。”①所谓“灰溜溜的局面”,当然应该指的是低迷不景气的纯文学创作界;但或许也可以有另外的理解——那是包括文学在内,这岛上的一切——那么或许童伟格的价值,以及小说的价值,都更能够得到凸显:在时间走到尽头,乡土无处安放的时刻,是小说照亮了现实,幻术点化了记忆,那是抵御坍塌毁败的最后法器。
  责任编辑 宁 肯
其他文献
第一次看到《一生有你》的剧本时是什么感觉?为什么决定接拍这部电影?  徐娇:决定拍这部电影首先是被导演的诚意打动,导演一直和我的经纪人沟通,邀请我来出演方瑶这个角色,期间还特地到上海和我经纪人聊。然后就是第一次看到剧本时,觉得方瑶虽然可发挥空间不多,但她是一个非常独立,有自己理想有主见的女孩,这样的女孩比较符合我自己的价值观。最后就是,我当时的年纪,拍校园题材正合适。《一生有你》流行的时候你还很小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富,少生孩子多种树。  地处大西北的沙漠地区,恰恰是孩子没有少生,树却少,孩子比树好活。植树造林,防风防沙,多少年了,这口号喊得响当当,锤子砸铁似的。在这口号的鼓舞下,沙漠牧区倒也有了或大或小的几处树林,因为连不成片,便不那么壮观。不过,逢了夏秋,活着的树就绿着,在沙漠的映衬下,能够让人生出几多美好的遐想。毕竟,绿色象征着希望。眼下这片树林有千亩,一小部分是白杨树,绝大部分
兵营植物金球花  坚固的原木双层营房从特维尔哨所经过盛装的莫斯科市中心一直延伸到凯旋大街,甚至更远的地方。当地的年轻人高度崇拜高尔基大街帝国式的奢华,他们不屑一顾地称这些原木营房为木头房,这些木屋里满是臭虫、老鼠、建造上述帝国大厦的外来突击队员和一些身份很难确定的人。在夏天的傍晚,所有这些人会聚在院子里,为着一个普通的人类的目的,即喝几口凑钱购买的粮食酒,聊聊八卦,讨论无产阶级的“鱼雷队”与垃圾警
值班经理是指在影城当日营运过程中全权负责店面及服务管理的管理岗位,而非行政职务。可担任值班经理岗位的人员,必须能优秀的完成员工各岗位的操作流程,有总经理签字授权。影城经营管理班子中的总经理、营销副总、营运副总、及营运经理、主管均可轮流担任值班经理。值班经理应具备的能力包括:制度、消防、技巧、经验、硬件、放映常识、卖品部、票房部、影务部、员工辅导、工时控制及现场调配能力等,最重要的一点:现场与顾客沟
看一部优秀的电影,观众走进影院就像进入到一个拟真的梦境,会很有代入感、很投入,而对于电影的创作者,其实也是完成他自己的梦想。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杨磊,网上给他贴的标签是电视剧导演,创作了《卧薪尝胆》、《红色》、《九州·天空城》等观众耳熟能详的作品。他喜欢《加勒比海盗》、《钢铁侠》等好莱坞的超级英雄,更痴迷于好莱坞的特效,在和特效导演陆贝珂长达十余年的合作中,在视效的呈现上有了自己深刻的理解,
我这里的清晨  我这里的清晨荒败,干净。  我写下儿子哭声周围的静寂。  寒冷又热烈,朝晖与落日一般雄浑。  我伸手于光中  抬头便望见月亮,  犹得美人垂青。  九点半的晨光,  清澈,温和,直见天底。  我伸手于光中,  像触摸到了万物之神。  更多事物缄默  明月孤迥,  风吹拂它的边缘。  一只核桃虫在地板上爬行,  突然亮起的灯光使它加速。  我听到纸团里它身体的碎裂声,  像一个人大声
2005年,汤姆·克鲁斯的《碟中谍3》来内地拍摄外景,电影的特效工作交给了罗礼贤。去年10月,《变形金刚4》在香港拍摄外景,导演迈克尔·贝找的动作指导也是罗礼贤。好莱坞大片对动作场面要求极高,脾气火爆的迈克尔?贝甚至有“片场暴君”的称号,之所以把如此重要的工作交给罗礼贤,不仅因为他有“亚洲飞车特技第一人”的称号,更大的原因在于:罗礼贤和他的“猛龙特技公司”拥有一支集动作、特技、现场特效于一身的强大
一  阿祖原本不知道,不睡觉的时候也可以穿睡衣。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  从前轮到不上班又得在家待着的日子,他都套着老头衫和棉毛裤,要么再加件两用夹克。这些衣服老早就旧了,起初就不是鲜艳的颜色,现在便更加黯淡,黯淡的底子上泛出灰白,是年年如此的痕迹,倒根本也显不出什么难为情来。  他没有过那种专门叫“睡衣”的东西,待到睡觉的时候,全部扒光就是了。阿祖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不大方,也没有什么不舒
莲  所有的莲都源自淤泥,像我  来自洪湖。这不是隐喻  是出生地。所有的莲  来到这个世界,都得在荷叶中挺住  练习孤立。像我在洪湖  总把人当作莲的变种。而有些莲  却像人类学习爱,自授花粉  成为并蒂。这不是隐喻  是人性,但就算这个世界充满爱  让我认莲为亲,随三月的雨  在浮萍和凤眼蓝底下寻根  沉湖,沉得比洪湖还低  我也会辜负淤泥,整个夏天  开不出花来,如诗  叛离汉语。这不是隐喻
9月份影视圈有两件大事,一个是有传闻将推出新政,叫停一切线上票补;另一个是爱奇艺关闭前台播放量,比郭靖宇曝出收视率问题提前十多天。  票补新政让人亦喜亦忧,叫停不止猫眼、淘票票为主的第三方,还包括影院自有渠道,这意味着影院的公众号和APP同样也不可以开展票补活动。举个例子,一部电影发行的最低限价是30元,那么线上售票的价格就不可以低于30元,加上第三方手续费,肯定要高于30,这意味着观众要和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