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滴答滴答下

来源 :小学生导刊(高年级)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hengbj031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躺在稻草堆上发呆。雨天的稻草棚显得格外安静,雨点滴滴答答,围住了这个小小的空间。稻草棚靠近田野,我可以在这里静静呆上一整天。
  “你好——”
  陌生的声音。妈妈说,不要随便和陌生人搭话。我没做声。
  “你好——”一个高高的身影探头进来。他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你好,”他继续说,“你是人,还是一只小狗?”
  妈妈说过,要礼貌地回答大人的提问。
  “我是人。”我解释道。
  “哦,看来我打搅你了。”那人说,“我很抱歉。我在雨中走了很远,全身都湿透了,我得在这里避避雨。”
  他全身都湿漉漉的,肩膀上搭着的褡裢,是流浪汉常背的那种。
  “你是流浪汉吗?”我问。
  “嗯——人们会这么称呼我,但实际上,我是——”他慢慢地说,“徒——步——观——察——者——”
  “哇——”我说不出话来了。
  他放下褡裢,从里面掏出一个塑料包,展开,拿出一盒火柴。
  他用手把满地细碎的稻草和枯枝扫到一边,清理出一小块空地,然后抓起一把稻草拧成一团,用火柴点燃。
  “给你——”我递给他一些干柴。干柴是我捡的,我总想在这里烧一堆篝火。妈妈说,我也许会把整个棚子给烧了,所以干柴一直留在那里。
  “谢谢。”他烧了一堆小小的篝火。我们围着火堆坐下来,谁也没说话。
  滴答、滴答——雨声越来越密集了,田野迷蒙在一片雨幕里。
  他的头发和胡子都乱糟糟的,衣服也很破旧,一双筷子从褡裢的口袋里伸出来。不过,他的眼睛看上去很和善。
  “你打过狗吗?”我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那种喜欢叫的、很凶的狗。”我们家的黑狗看到来了客人可兴奋了,总是嚷嚷个不停。一次,哥哥的一个同学来我们家,黑狗冲他亲昵地叫嚷,他倒好,拿起棍子就打了下去。妈妈可不高兴了,她说,不呲牙的狗怎么能打呢!
  “打过。狗要是呲牙,我就用棍子打它。”他说,“我见过许多狗,知道怎么分辨它们。狗一般都是好狗。”
  他是个好人,我在心里说。
  “什么是徒步观察者?”
  “走路观察世界的人。”他从褡裢的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
  “观察世界?”我探出头,看看稻草棚外熟悉的村庄和田野,这就是世界吗?
  “是的,我一路都在寻找没有看到过的新鲜的东西。”他又喝了一口水,“当然,我也寻找我熟悉的朋友。看到他们,我很愉快。”
  这话很奇怪,我有点不明白。我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担心他发现我不明白就会停住话头。大人们喜欢这样。他们总是一副你不明白的样子看着你。真是的,如果他们总是不说,那我们怎样才会明白呢。
  “我们这里有新鲜的事物吗?”我们村子很小,很少有什么新鲜事。有一次,人们给一头小牛穿鼻子,因为绳子没系稳,它挣脱出来,冲进原野里,踩坏了好几块地。这事被说了半年。
  “当然。你看,这个稻草棚我就从没看到过。”这个徒步观察者说,“屋顶铺着稻草,下边还垫了一层黑毡,一点雨都漏不进来。”
  “是的,暴雨也不怕。风扫荡过来,呼——呼——树枝摇晃得厉害,树干都弯了腰,好大的风!轰隆隆——打雷啦,雨点有豆子那么大,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我顿了顿,“不过,妈妈不准我在雷雨天气呆在这里。你知道,前几年夏天,雷劈下来,把邻居家灶屋的屋顶给烧了。他们家的灶屋也盖着稻草,幸好当时没人在里面。”
  “嗯,雷电是天神的咳嗽。我们咳嗽的时候,有时候也会看不准的。”我的这个新朋友说。我同意他的观点。
  “你走了很远吗?”
  “嗯,我走了很长时间,不记得过了多少条河流,爬了多少座山。”
  “可是,我们这里没有山。”
  “嗯,这里是个好地方,很安静。土地肥沃,随意拔出一根路边的野草,咬在嘴里都是甜的。”
  “你走了那么远,也没看到过这样的稻草棚吗?”这太神奇了,这个旧稻草棚竟然是新鲜的事物!
  “有时候会遇到相似的稻草棚,但不是这一个。瞧,那里正好有一张蜘蛛网,雨水溅在上面闪闪发亮。别的稻草棚可没有。”
  真的,雨丝湿润了蜘蛛网,在阴沉的、淡灰色的空气里,蜘蛛网散发出一种珍珠般莹润的光。那些丝线一丝一缕织出的图案,看上去完美极了。
  “我从不知道蜘蛛网这么漂亮!”我惊叹道。
  “当然,你再瞧那里——一个松果。”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捡到一个干松果,里面一颗松子也没有。
  “像朵花,是吗?”他笑着说,“你看,每片‘花瓣’都很均匀。”
  真的,空空的松果一层层叠加,微微张开,就像是准备绽放的、害羞的花苞。褐色的松果有种淡淡的松香味儿,带着秋日松林的味道。我静静地看着它,想起洒落在松林里的金黄的阳光,想起秋日清晨干爽的空气……
  “这附近好像没有松树。”徒步观察者说。
  “是的,拐到左边那条路上,往前走上一段,有一片小松林。”我指着稻草棚外,“看到了吗?”
  迷蒙的雨使松林看上去有些朦胧。在春天鲜嫩的绿意里,松林翠绿的颜色像是一件过时的旧外套,有点陈旧了。
  “有点距离。”徒步观察者点点头,“松果自己可滚不了这么远,或许是只小松鼠把它带到了这里。”
  “松鼠?”我惊讶极了。
  “是啊,或许是一只喜欢旅行的松鼠,背着它的小行囊,准备去远方。路过这个稻草棚时,正好遇上了春天第一阵春雨,它就像我们一样,走了进来,蹲在稻草棚里,一边嗑着松子,一边看雨。”
  哇,这太奇妙了!一只旅行的松鼠!
  “当然,也可能是一只流浪的松鼠把这里当成了冬天临时的家。它住在这里,看雪花飘落,看不远处的松林,看飘着炊烟的村庄。”徒步观察者眯起眼睛,从褡裢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和一张旧报纸,“你介意我抽点烟吗?烤着火,身上暖和了,直犯困。”   我点点头,问:“松鼠不是住在树上吗?”
  “松鼠一般都住在树上。可是冬天雪下得太厚了,有些老树会被压断。可能这只松鼠就住在这样一棵老树里。”他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抽出烟丝,裹进撕下来的一角报纸里。
  冬天是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似乎看到一棵老松树倾斜着倒在雪地里,一只红尾巴的小松鼠从飞腾着的雪雾中冲出来,背着满包袱的松果,向我跑来。
  原野变得新鲜起来。
  徒步观察者点燃他的烟。
  空气里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有些呛。
  “你去过哪些地方?”
  “很多。”他说,“有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春天,到处都盛开着鲜花,小鸟啾啾歌唱。有个地方一年多数时间是冬天,雪埋住了整个村庄,人们在雪下开出小路。有个地方人们住在石头房子里,那里的石头都是一片一片的,很平整,垒起来不用泥浆。有个地方人们用泥巴夯成厚厚的墙壁,在门框和窗子上画画。有个地方人们不说话,只唱歌。有个地方的人喜欢跳舞,甚至他们干活的动作都像跳舞一样……”
  他的声音轻缓,融入到滴滴答答的雨声里。四周很安静。我似乎是呆在稻草棚里,又似乎是漫游在一个神奇的世界里。
  “我遇到过一个刀匠,他能打出最锋利的刀。我帮他拉风箱,风吹旺火苗,把刀刃烧得火红。临走的时候,他送我一把刀,我没要。有时候,需要砍根木棒、切点蘑菇什么的,我就会想起那把刀。”
  他停了停,似乎在怀念那把本来可以属于他的刀。明亮温暖的火苗烘烤着他,湿衣服渐渐变干,冒出丝丝缕缕淡淡的水蒸气。
  “在一座山顶上,有个寨子,寨子里有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婆,她有一把会飞的梭子,织出的布,能带着人飞起来。”
  “在高高的高原上,有一座月光小城。月光照在小城里,一颗颗金黄的小星星奔跑在古老的石板街上,脚步声叮叮咚咚,好听极了。那里的每个孩子都有一颗星星。”他吐出一串烟圈,就像我吹出一串肥皂泡一样简单,“我也想捉一颗星星,只是想想而已。走在路上,我不能带太多的东西……”
  “啾啾——啾啾——”清脆的鸟叫打断了他的话。那叫声婉转悠扬,肯定是只羽毛刚刚长齐的小鸟。
  我们静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鸟叫声渐渐远去,听不到了。
  “春天啊——”他忧伤而甜蜜地叹息了一声,接着说,“东方的大山里,有一个寨子。寨子里的女人很喜欢绣花,她们把整片整片的春天绣在自己的裙子上。有时候,花实在绣得太多,奔跑的时候,就会从裙子上掉下来,落在泥土里,于是花就有了香味和生命。”
  他冲我眨眨眼,我开心地笑了。
  “西边的大河旁,有一个村庄,村里的人额头上都长着一只蓝眼睛。有的蓝眼睛能看到过去的事情,有的蓝眼睛能看到未来的事情。他们都喜欢给别人算命。”
  我只觉得眼前一晃,什么东西在我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就长在这里。”我的这个新朋友说,冲我挥挥手中的木炭。
  我嘻嘻笑起来,似乎额头也真的长出了一只眼睛。
  “在一片红土地下,藏着整整一支军队。在满月之夜,他们就会打开轰轰响的沉重大门,从地里走出来,练兵排阵。这片寂寞的、无边的旷野上,鼓声轰隆——”他用拳头击打地面,咚——咚——节奏缓慢而沉重。
  “在一块黑石头旁,我碰到过一个魔鬼。他长着牛角,躲在黑暗里,很寂寞。我给他唱歌,他笑了。整块石头变成金黄色。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笑。”
  “我还遇到过一个牧羊人,他有一支神奇的笛子。吹响笛子,羊群就会在笛声里跳舞。它们坚硬的蹄子踩在碎石上,碎石就会变成晶莹闪亮的宝石。他常常把宝石藏在蘑菇下,他喜欢听采蘑菇的小女孩欣喜的笑声。”
  “街上有个点灯的人。他踏着夜幕,把灯一盏盏点亮。他说,经过一条小巷时,有个小孩总是趴在窗台上,向他问好。”他弹弹烟灰,“每一盏灯就像是一朵明亮的花……”
  我入迷地听着:“你真了不起!”
  “我知道。”这个流浪的人憔悴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从小我就想去很多地方,看看不同的人、不同的风景。”
  他看上去很疲惫,但眼睛神采奕奕,很快乐。妈妈说,看一个人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着他的眼睛,觉得他是一个勇敢的人。
  不知道他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突然,我问:“你有家吗?”
  他愣住了,猛地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得咳嗽起来。
  我吓了一跳。
  他的笑声渐渐低沉,眼睛变得湿润了。
  “有——”他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个圆圆的烟圈,“我有家。”
  “你的家在哪里?”
  “曾经——在一座山谷里。那是一栋木头房子,木头的墙,木头的地板,木头的窗,木板铺的屋顶。太阳出来了,对面的山把阳光挡住,正午才晒到我们的屋子。山上有成片的林子,什么树都有,什么果子都有,甜的,酸的,能做成各种果酱。春天,满山都是笋子和蘑菇……”
  “你会回家吗?”
  “我的家现在就在我身边,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胸口,“一直陪着我。或许,有一天,我会回到那座山谷里去。”
  他静静地抽着烟,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暮霭渐渐浓重,笼罩了原野和村庄。
  “丫头——丫头——”妈妈在喊我。
  “我得回去了。”我说。
  “我能在这儿呆着吗?”徒步观察者问。
  “好,待会儿我给你送点吃的来。”
  他点点头。
  晚上,我给我的朋友送去热腾腾的饭菜。他吃了很多,很快乐。他说我像他遇到过的一个天使。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我跑到稻草棚。棚子里静悄悄、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灰烬。灰烬旁,放着一个干松果,松果上插着一朵小小的、淡黄色的米菊花。我们都知道,米菊花是春天的花,是天使洒落的笑声。
  (选自2010年9-10月高年级版)
其他文献
养鸭场新来了一只小鸭,绒毛乱糟糟的,又脏又丑。  “哎哟哟,好难看呀,从哪儿流浪来的?”几只小鸭嚷起来。  年轻的母鸭说:“离我的孩子远点儿,你这丑东西!”  “闭嘴!你们这群无知的笨蛋,”一只很有声望的老母鸭站  出来吼道,“我敢肯定,这是天鹅的后代,美丽的白天鹅的后代!”  她伸手拉了一把那吓得缩成一团的丑小鸭。  “为什么呢?”鸭子们围过来不解地问。  老母鸭说,以前这儿也来过一只丑小鸭,大
一个家庭内部的躁动和家庭内部的抑郁可以具有同时性,像李维榕笔下《顽皮的孩子和颓丧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一个家庭。父亲的离情别恋,孩子的自行其是,无不对应着母亲的消极与
目前,心肺运动试验测定动脉血氢分压(PaO2)多采用功率车或踏板递增运动法。作者从测定肺换气功能的重复呼吸法中得到启示,将其所采用的标准运动代替上述方法,并将标准运动前后PaO2
春节,我在乡下舅舅家做客,正好碰上舅舅寨子里有人建新屋。表哥就邀我去抢“梁粑粑”。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了床。我边披棉袄边问:“表哥,抢‘梁粑粑’会打架吗?”  “到时候你就明白啦!”表哥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跑。  新起的房屋是土家人的“土特产”——吊脚楼,四周早已挤满了人,幸福、喜悦爬满了每张面孔。  这时,爆竹响起来了,只见两位伯伯头上包着青丝帕,身穿蓝布对襟衣,脚穿土家布鞋,每人手托一个棕红色
本文介绍了目前非点源(NPS)污染模型技术的概况,比较了几种评估我国NPS污染负荷的方法,详细讨论这些方法的优缺点,提出我国NPS污染模型存在的问题及建议。 This paper intro
弥漫性全细支气管炎的预后改善与大环内酯类疗法弥漫性全细支气管炎(difusepanbronchiolitis:DPB)系1969年本间和山中等确立的日本代表性难治性呼吸系病,为两肺弥漫性存在以呼吸性细支气管为主的慢性炎症,可招致
贾斯汀简直无法相信,感恩节竟然要做一份课外作业!“你们把感恩名单写好,星期三交上来。”斯克兰顿先生说,“写出100件你们非常感激的事物。”“那不可能!”亚历克斯呻吟道。
脑的血液供应有两个来源:颈内动脉和椎动脉。前者供应大脑半球的前2/3,后者供应大脑半球的后1/3、脑干和小脑。两者供血范围大致以顶枕裂为界,互不相混,以保持正常平衡,並在
过ɡuò年nián啦lɑ, 贴tiē花huā啦lɑ,  满mǎn窗chuānɡ子zi, 都dōu红hónɡ啦lɑ。  贴tiē只zhī猫māo, 貼tiē只zhī狗ɡǒu,  贴tiē个ɡè小xiǎo孩hái打dǎ滴dī溜liū,  贴tiē只zhī老lǎo猴hóu抽chōu烟yān斗dǒu,  贴tiē个ɡè没méi牙yá佬lǎo满mǎn窗chuānɡ走zǒu。
请下载后查看,本文暂不支持在线获取查看简介。 Please download to view, this article does not support online access to view profi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