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 要：二战期间，随着侵华日军细菌武器研发与细菌战实战的大规模开展，日本细菌战理论体系逐渐趋向完善。伪满洲国卫生技术厂作为日伪时期重要的卫生殖民机构之一，对日本细菌战的研究与实施提供了大力协助，厂长阿部俊男于1941年撰写的《特殊防疫论》一文，从细菌战的隐蔽性特点、战略目的、目标择取、细菌战剂种类等方面系统性论述了细菌战的军事意义、攻击方法以及防御对策。该文作为新资料、新证据，集中反映了侵华日军的细菌战理论思想，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日本细菌战的研究状况和发展程度，是进一步完善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证据链的有力佐证。
关键词：七三一部队;细菌战;阿部俊男;特殊防疫
近年来，侵华日军细菌战问题研究取得了丰硕的学术成果，随着新档案、新资料的挖掘与利用，研究不断向纵深和细化拓展，关于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的考察日益成为学界关注的焦点，这也是探究隐藏在日本细菌战罪行背后深层根源的核心问题。伪满洲国卫生技术厂厂长阿部俊男于1941年撰写的《特殊防疫论》一文，系统论述了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战术思想，集中体现了日本细菌战的理论基础。基于对阿部俊男生平的梳理，考察卫生技术厂与日本细菌战部队的密切协作关系，进而对《特殊防疫论》进行解读与剖析，对于探讨与评估二战时期日本细菌战的研究水平和发展程度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史证价值。
一、阿部俊男其人
阿部俊男，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医学博士，曾作为日本陆军、内务两省嘱托，任东京帝国大学传染病研究所第一血清研究室主任，兼任埼玉县防疫医务嘱讬职务，1934年调任伪满洲国卫生技术厂厂长，直至二战结束。值得关注的是，阿部俊男的调任过程极其特殊。据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档案《“満洲国民政部”嘱讬采用之件》记载，此次调任是由伪满洲国政府提出的指名委任申请，经由关东军司令部发函协调联络，最终由日本陆军省和内务省批准。可见卫生技术厂尽管隶属伪满政府，但其与关东军的军事业务具有密切关联。
卫生技术厂隶属伪满民政部，位于“新京”（现长春）兴安大路，始建于1934年，对外宣称以疫苗生产为主要业务领域，实则开展了一系列细菌战相关的传染病研究活动。1938年，该厂由大陆科学院接管，下设12个研究室，分别从事细菌血清、鼠疫、毒素、病理、疫苗、寄生虫及卫生昆虫、卫生化学、草药制剂、环境卫生等方面的研究，涉及霍乱、伤寒、副伤寒、沙门氏菌、结核、斑疹伤寒、鼠疫、瓦斯坏疽、白喉、猩红热等多种急性烈性传染病。厂内共有研究人员约100人，另在哈尔滨设有分厂，1944年更名为“厚生研究所”，1945年划归伪满厚生部管辖。据原伪满军政部高层领导及卫生技术厂成员战后供述，卫生技术厂不仅在卫生防疫方面实行关东军下达的任务，配合研究材料的供应和技术人员调配，而且对侵华日军细菌战活动提供了大力支持。厂长阿部俊男兼任细菌战核心部队“满洲第一〇〇部队”嘱托职务，不仅协助了细菌战的研究与准备活动，而且直接参与了1940年实施的“新京”鼠疫细菌战。
二、《特殊防疫論》史料来源及总体概况
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七三一问题国际研究中心课题组赴日调研期间，在新潟大学图书馆藏杂志《“满洲”卫生事情通报》中发现了阿部俊男撰写的《特殊防疫论》一文，该杂志由伪满洲国民生部所辖机构“满洲卫生事情通报会”发行。《特殊防疫论》全文共计16页，译为中文约13000字，针对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战术思想进行了系统性阐述。
此前学界对于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问题的研究，主要依托史料有七三一部队核心成员增田知贞接受美军战后调查期间提交的《关于细菌战》等文章，近年随着七三一部队成员细菌战报告《金子顺一论文集》1的发现，相关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然而上述史料所载内容以细菌战攻击具体战术为主要方面，对总体战略思想涉猎不足。而阿部俊男在《特殊防疫论》一文中，结合细菌战的隐蔽性特点和杀伤效力，根据战略目的、攻击目标、细菌战剂适用范围等因素差异，着重论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总体战略考量，与此同时兼顾阐释了攻击方法和防御对策问题，有效补充了以往关于日军细菌战理论的认知，对于深入揭露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的反人类、反文明、反伦理本质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三、《特殊防疫论》的主要内容
《特殊防疫论》全文主要分为五个部分：绪论;细菌谋略目的;细菌谋略目标;细菌谋略相关重要病原菌;细菌谋略防御对策。其中针对细菌谋略目标和细菌谋略相关重要病原菌两个部分进行了着重论述，文章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基础、作战方针及相关研究的发展程度。
第一部分，开篇序论部分非常简短，首先强调了当前战争时局的紧迫形势，以此作为铺垫引出下文，阐明掌握细菌战相关问题的必要性与合理性。阿部俊男在序论部分明确指出，日本有极少数的专家对细菌战和细菌谋略问题有所涉猎，使用细菌这类物质，可以非常隐秘地夺取人类生命，手段阴险，但当前情况危急，应该让一般民众了解细菌谋略的存在。文中提及的所谓“极少数专家”应该主要指向日本细菌战部队的专家学者，文章发表于1941年，日军已经在中国建立了以七三一部队为首的庞大细菌战体系网络。
第二部分，阿部俊男围绕细菌谋略目的性差异详细阐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战略思想。文中首先强调了细菌谋略的适用范围。阿部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细菌谋略是在不使用真正意义的凶器、兵器，或者不喜欢使用以及不宜使用的情况下，针对敌方的个人乃至整个集团、社会或国家的一种广义的对抗活动，不仅可以在国际间实施，也可以在同一社会、同一国家内部实施，既可用于战时，又可用于和平时期。
阿部俊男在文中结合现代战争特点，探讨了细菌战特有的强大杀伤力和隐蔽性。文中指出，现代战争基本形态下，世界各国间的战斗不再是狭义上纯粹武力决定胜负的单纯战斗，其武力的母体已演变为战线及后方所有力量的综合，这种综合力量才是胜败的根本，因此战略目标是消灭或者削弱敌国的人员以及资源，打击敌国的直接战斗力，并间接地消灭敌国的全部战斗力。从细菌谋略的目标和杀伤效果来看，细菌谋略中损失的人员数量可以暂且搁置不谈，传染病流行所导致的人心惑乱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为此需要付出更多的人力、财力以及国力的消耗，也会导致战后社会的混乱，并且会波及整体战斗力，如果使用的细菌种类以及内外条件适合的话，造成一个城市尸横遍野也是有可能的。从细菌谋略的隐蔽性来看，近代的实际形式是外表和平内部混乱，不仅和平时期与战争时期的界限混乱，就连和平时期有时也能看出战争的迹象。如果使用炮弹、炸弹、毒气等武器，就相当于明确地告知民众，我们现在处于战时状态，然而细菌谋略与其相反，从国际关系的外部形势来看，多数情况是处于和平状态下进行的隐蔽谋略。 阿部俊男详细论述了细菌战的两种攻击目标类型，分别以扰乱战场前线和后方为战略目的。其中，第一种是战场上的细菌谋略，为了在战场上获得有利形势，以消耗对方战斗力为目标，为炮弹、炸弹等传统武器的原有威力提供积极或者消极的辅助。第二种是以扰乱后方为目的的细菌谋略。在综合力量战斗体制下，文化、政治、经济、产业等相关国家机构同直接参与战争的战斗力一样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构成广义上的战斗力，其运营的根本归根结底是人的集合体。从这一角度来看，由于城市人口更加稠密，人们生活联系紧密，与农村相比，细菌谋略对城市的影响应该更大，对其组织内部的影响和波及范围也更广。如果以扰乱敌军后方为目的，细菌谋略选择目标的可能性应该是城市大于农村，大城市大于小城市。
阿部强调，与人口稀疏的农村相比选择城市尤其是国家各个机构的主要负责人聚集的地区作为攻击对象更具有实际意义。由于细菌种类和影响程度不同，其实施效果也会有所差异。总之，死亡会导致人口的减少，疾病会导致人类活动的停止，同时还会遏制人力和物力，并且产生非生产性的浪费，也会增加人们的恐惧与不安，进而必然导致国民精神的萎靡不振。在非常时期，尤其是在时局动荡时期，如果传染病猖獗，将对国家造成巨大影响。因此，未来战场上的细菌谋略在这种情况下会更加易于掌控大众。在作为广义的后方非战斗人员中，最易成为细菌谋略主要目标的应该是战时和非战时常驻各地的兵团和主要产业的工厂，尤其是移动兵团和运输兵团更容易成为攻击对象。
第四部分，详细阐述了细菌战剂种类及相应使用条件。阿部俊男指出，实施细菌谋略，通常要选择杀伤力大、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治愈困难并且更容易夺取性命的病原菌。通过对人群和畜群的投放，不仅可以在军事和产业上导致严重损害，也会影响人们的衣食住行。细菌谋略最可能使用的病原菌主要包括六大类：1.肠道伤寒菌、副伤寒菌、痢疾菌、肠炎菌、霍乱菌等经口腔传播的消化道类传染病相关病原菌;2.鼠疫等恶性传染性病菌;3.破伤风菌、各类坏疽菌、创伤感染菌;4.结核菌等导致国民体质下降的病菌;5.诸如伤寒病毒的立克次体等;6.炭疽、鼻疽等可以使人类感染的家畜类病原菌。
阿部俊男还着重说明了细菌战病原菌需要符合的相应条件。第一，从攻击目的来看，被采用的细菌应该是那些直接侵入人体并容易导致感染发病的细菌，即造成细菌谋略上的第一次感染，而且在侵入人体或者接触人体之后能够导致更多人感染。第一次感染效力越强的话，被采用的可能性就越大。第二，是方法上的问题。任何细菌在自然条件下作用于人体，都无法达到让所有人感染的效果，其中一部分人成为第一次感染患者，继而将病菌传染给其他人，称为第二次感染。选择第二次感染效力强的细菌能起到更大的效果，这也是细菌谋略追求的目标。
接下来阿部补充强调，第二次感染不单纯取决于细菌的种类和性状因素，而需要具备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一定条件，这与集团生活中构成的人类生活习惯有着密切关联。细菌谋略的主要目的并非仅为夺取人的性命，而是为了使大部分人感染病菌，进而使敌方损耗大量的物资、财力和时间，对整个国家和战事造成巨大影响。因此内科病原菌自然是首选，瓦斯坏疽或者破傷风等外科病原菌也可适当考虑。另外，利用昆虫等其他动物来传播病原菌尚且具有一定困难，但在适合的方法和条件下可以酌情采用，能够传染给猪马牛羊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病菌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也可选择。但可以提前接种疫苗的病菌，或是主要以特殊形式在个体间传播的传染病菌通常不予考虑。
阿部俊男的《特殊防疫论》在这一部分集中阐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核心战略观点，首次阐明了以往史料中未有论述的细菌战攻击第一次感染与第二次感染的辩证关系。对比日本解密细菌战核心报告《金子顺一论文集》可以发现，其中《PX（鼠疫跳蚤）效果略算法》论述七三一部队1940年至1942年在吉林省农安、大莱以及浙江、湖南、江西等地实施鼠疫跳蚤细菌战的攻击效果时，就是基于这一理论，围绕第一次感染与第二次感染展开探讨。其中1940年6月针对农安和大莱实施的细菌战攻击效果最强，记录显示，攻击使用0.01克鼠疫跳蚤，造成第一次感染死亡12人，第二次感染死亡人数高达2424人，按此效果计算，本次攻击中1千克跳蚤的鼠疫流行系数为203，平均1千克跳蚤首次感染可造成1200人死亡，加上第二次感染可造成243600人死亡。
第五部分，细菌战防御对策。阿部俊男认为，细菌谋略防御对策的根本方针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针对谋略防患于未然，另一点是将谋略实施的效果降至最低，也就是将受害程度降到最小。为此必须有计划地开展警戒、预防、防疫、治疗等四大对策，全面加强实施力度，有侧重点地开展。文中着重阐述了警戒监视相关事项，这也是细菌谋略应对对策的典型特性。针对细菌谋略的警戒如果单纯依靠医学卫生学方面的警戒和普通警察的警戒并不全面，需要与特务警察及国际警察方面密切合作，分为对物警戒和对人警戒两个方面。对物警戒，需要专门技术人员负责，是针对各种传染病源进行的一种多方面监视警戒，提前预料到敌军可能采取的细菌谋略，并根据社会实情进行最有效的传染病应对策略。对人警戒需要与主管此项工作的特殊警察进行密切合作，关键问题是发现细菌谋略实施者所持有的、携带的以及隐藏的谋略材料，即病原性细菌，还要警戒繁殖病原菌所需的设备。与此同时，针对必要菌株的授受、提取以及保存管理都要慎重进行，制订相关法规，加强自律，可有效防止活菌从国内实验室和检查室流出。
四、结论
日本侵华期间，公然违反国际公法，在中国发动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大规模细菌战，其中尤以1940年至1942年期间最为集中。阿部俊男的《特殊防疫论》发表于1941年9月，正值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体系趋向成熟的关键时期，文章综合探讨了细菌战攻击和防御两方面问题，针对细菌战的战略目的、攻击目标、战剂择取、防御对策等四个方面做出了系统性论述。以宏观战略为主，兼论具体战术运用，是日本细菌战争实战与军事理论相结合的研究成果，是对以往细菌战理论认知的重要补充。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在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扩张政策的裹挟下，阿部俊男作为医学专家，完全背离了道德底线和基本的医学伦理准则，其领导的卫生技术厂作为医疗防疫机构，不仅成了日本军国主义殖民侵略的帮凶，甚至为日本细菌战活动提供了大力协助，进一步证实了日本细菌战是有预谋、有组织、成体系的集体暴行和国家犯罪。以阿部俊男等日本殖民医疗防疫机构人员为线索，对日军细菌战罪行进行拓展性调查，为今后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与突破口，不仅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日本细菌战的研究状况和发展程度，而且为进一步完善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证据链提供了有力佐证，对于深入揭露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具有重要史证价值和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 金子順一著《金子順一論文集》、UT51-医29-197、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蔵。
[2]金子順一《PXノ効果略算法》《陸軍軍学校校防疫研究報告（第1部）》第60号、1943年。
关键词：七三一部队;细菌战;阿部俊男;特殊防疫
近年来，侵华日军细菌战问题研究取得了丰硕的学术成果，随着新档案、新资料的挖掘与利用，研究不断向纵深和细化拓展，关于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的考察日益成为学界关注的焦点，这也是探究隐藏在日本细菌战罪行背后深层根源的核心问题。伪满洲国卫生技术厂厂长阿部俊男于1941年撰写的《特殊防疫论》一文，系统论述了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战术思想，集中体现了日本细菌战的理论基础。基于对阿部俊男生平的梳理，考察卫生技术厂与日本细菌战部队的密切协作关系，进而对《特殊防疫论》进行解读与剖析，对于探讨与评估二战时期日本细菌战的研究水平和发展程度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史证价值。
一、阿部俊男其人
阿部俊男，东京帝国大学毕业，医学博士，曾作为日本陆军、内务两省嘱托，任东京帝国大学传染病研究所第一血清研究室主任，兼任埼玉县防疫医务嘱讬职务，1934年调任伪满洲国卫生技术厂厂长，直至二战结束。值得关注的是，阿部俊男的调任过程极其特殊。据日本防卫省防卫研究所档案《“満洲国民政部”嘱讬采用之件》记载，此次调任是由伪满洲国政府提出的指名委任申请，经由关东军司令部发函协调联络，最终由日本陆军省和内务省批准。可见卫生技术厂尽管隶属伪满政府，但其与关东军的军事业务具有密切关联。
卫生技术厂隶属伪满民政部，位于“新京”（现长春）兴安大路，始建于1934年，对外宣称以疫苗生产为主要业务领域，实则开展了一系列细菌战相关的传染病研究活动。1938年，该厂由大陆科学院接管，下设12个研究室，分别从事细菌血清、鼠疫、毒素、病理、疫苗、寄生虫及卫生昆虫、卫生化学、草药制剂、环境卫生等方面的研究，涉及霍乱、伤寒、副伤寒、沙门氏菌、结核、斑疹伤寒、鼠疫、瓦斯坏疽、白喉、猩红热等多种急性烈性传染病。厂内共有研究人员约100人，另在哈尔滨设有分厂，1944年更名为“厚生研究所”，1945年划归伪满厚生部管辖。据原伪满军政部高层领导及卫生技术厂成员战后供述，卫生技术厂不仅在卫生防疫方面实行关东军下达的任务，配合研究材料的供应和技术人员调配，而且对侵华日军细菌战活动提供了大力支持。厂长阿部俊男兼任细菌战核心部队“满洲第一〇〇部队”嘱托职务，不仅协助了细菌战的研究与准备活动，而且直接参与了1940年实施的“新京”鼠疫细菌战。
二、《特殊防疫論》史料来源及总体概况
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七三一问题国际研究中心课题组赴日调研期间，在新潟大学图书馆藏杂志《“满洲”卫生事情通报》中发现了阿部俊男撰写的《特殊防疫论》一文，该杂志由伪满洲国民生部所辖机构“满洲卫生事情通报会”发行。《特殊防疫论》全文共计16页，译为中文约13000字，针对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战术思想进行了系统性阐述。
此前学界对于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问题的研究，主要依托史料有七三一部队核心成员增田知贞接受美军战后调查期间提交的《关于细菌战》等文章，近年随着七三一部队成员细菌战报告《金子顺一论文集》1的发现，相关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然而上述史料所载内容以细菌战攻击具体战术为主要方面，对总体战略思想涉猎不足。而阿部俊男在《特殊防疫论》一文中，结合细菌战的隐蔽性特点和杀伤效力，根据战略目的、攻击目标、细菌战剂适用范围等因素差异，着重论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总体战略考量，与此同时兼顾阐释了攻击方法和防御对策问题，有效补充了以往关于日军细菌战理论的认知，对于深入揭露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的反人类、反文明、反伦理本质具有重要参考价值。
三、《特殊防疫论》的主要内容
《特殊防疫论》全文主要分为五个部分：绪论;细菌谋略目的;细菌谋略目标;细菌谋略相关重要病原菌;细菌谋略防御对策。其中针对细菌谋略目标和细菌谋略相关重要病原菌两个部分进行了着重论述，文章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侵华日军细菌战的战略基础、作战方针及相关研究的发展程度。
第一部分，开篇序论部分非常简短，首先强调了当前战争时局的紧迫形势，以此作为铺垫引出下文，阐明掌握细菌战相关问题的必要性与合理性。阿部俊男在序论部分明确指出，日本有极少数的专家对细菌战和细菌谋略问题有所涉猎，使用细菌这类物质，可以非常隐秘地夺取人类生命，手段阴险，但当前情况危急，应该让一般民众了解细菌谋略的存在。文中提及的所谓“极少数专家”应该主要指向日本细菌战部队的专家学者，文章发表于1941年，日军已经在中国建立了以七三一部队为首的庞大细菌战体系网络。
第二部分，阿部俊男围绕细菌谋略目的性差异详细阐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战略思想。文中首先强调了细菌谋略的适用范围。阿部认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细菌谋略是在不使用真正意义的凶器、兵器，或者不喜欢使用以及不宜使用的情况下，针对敌方的个人乃至整个集团、社会或国家的一种广义的对抗活动，不仅可以在国际间实施，也可以在同一社会、同一国家内部实施，既可用于战时，又可用于和平时期。
阿部俊男在文中结合现代战争特点，探讨了细菌战特有的强大杀伤力和隐蔽性。文中指出，现代战争基本形态下，世界各国间的战斗不再是狭义上纯粹武力决定胜负的单纯战斗，其武力的母体已演变为战线及后方所有力量的综合，这种综合力量才是胜败的根本，因此战略目标是消灭或者削弱敌国的人员以及资源，打击敌国的直接战斗力，并间接地消灭敌国的全部战斗力。从细菌谋略的目标和杀伤效果来看，细菌谋略中损失的人员数量可以暂且搁置不谈，传染病流行所导致的人心惑乱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为此需要付出更多的人力、财力以及国力的消耗，也会导致战后社会的混乱，并且会波及整体战斗力，如果使用的细菌种类以及内外条件适合的话，造成一个城市尸横遍野也是有可能的。从细菌谋略的隐蔽性来看，近代的实际形式是外表和平内部混乱，不仅和平时期与战争时期的界限混乱，就连和平时期有时也能看出战争的迹象。如果使用炮弹、炸弹、毒气等武器，就相当于明确地告知民众，我们现在处于战时状态，然而细菌谋略与其相反，从国际关系的外部形势来看，多数情况是处于和平状态下进行的隐蔽谋略。 阿部俊男详细论述了细菌战的两种攻击目标类型，分别以扰乱战场前线和后方为战略目的。其中，第一种是战场上的细菌谋略，为了在战场上获得有利形势，以消耗对方战斗力为目标，为炮弹、炸弹等传统武器的原有威力提供积极或者消极的辅助。第二种是以扰乱后方为目的的细菌谋略。在综合力量战斗体制下，文化、政治、经济、产业等相关国家机构同直接参与战争的战斗力一样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构成广义上的战斗力，其运营的根本归根结底是人的集合体。从这一角度来看，由于城市人口更加稠密，人们生活联系紧密，与农村相比，细菌谋略对城市的影响应该更大，对其组织内部的影响和波及范围也更广。如果以扰乱敌军后方为目的，细菌谋略选择目标的可能性应该是城市大于农村，大城市大于小城市。
阿部强调，与人口稀疏的农村相比选择城市尤其是国家各个机构的主要负责人聚集的地区作为攻击对象更具有实际意义。由于细菌种类和影响程度不同，其实施效果也会有所差异。总之，死亡会导致人口的减少，疾病会导致人类活动的停止，同时还会遏制人力和物力，并且产生非生产性的浪费，也会增加人们的恐惧与不安，进而必然导致国民精神的萎靡不振。在非常时期，尤其是在时局动荡时期，如果传染病猖獗，将对国家造成巨大影响。因此，未来战场上的细菌谋略在这种情况下会更加易于掌控大众。在作为广义的后方非战斗人员中，最易成为细菌谋略主要目标的应该是战时和非战时常驻各地的兵团和主要产业的工厂，尤其是移动兵团和运输兵团更容易成为攻击对象。
第四部分，详细阐述了细菌战剂种类及相应使用条件。阿部俊男指出，实施细菌谋略，通常要选择杀伤力大、传播速度快、传播范围广、治愈困难并且更容易夺取性命的病原菌。通过对人群和畜群的投放，不仅可以在军事和产业上导致严重损害，也会影响人们的衣食住行。细菌谋略最可能使用的病原菌主要包括六大类：1.肠道伤寒菌、副伤寒菌、痢疾菌、肠炎菌、霍乱菌等经口腔传播的消化道类传染病相关病原菌;2.鼠疫等恶性传染性病菌;3.破伤风菌、各类坏疽菌、创伤感染菌;4.结核菌等导致国民体质下降的病菌;5.诸如伤寒病毒的立克次体等;6.炭疽、鼻疽等可以使人类感染的家畜类病原菌。
阿部俊男还着重说明了细菌战病原菌需要符合的相应条件。第一，从攻击目的来看，被采用的细菌应该是那些直接侵入人体并容易导致感染发病的细菌，即造成细菌谋略上的第一次感染，而且在侵入人体或者接触人体之后能够导致更多人感染。第一次感染效力越强的话，被采用的可能性就越大。第二，是方法上的问题。任何细菌在自然条件下作用于人体，都无法达到让所有人感染的效果，其中一部分人成为第一次感染患者，继而将病菌传染给其他人，称为第二次感染。选择第二次感染效力强的细菌能起到更大的效果，这也是细菌谋略追求的目标。
接下来阿部补充强调，第二次感染不单纯取决于细菌的种类和性状因素，而需要具备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一定条件，这与集团生活中构成的人类生活习惯有着密切关联。细菌谋略的主要目的并非仅为夺取人的性命，而是为了使大部分人感染病菌，进而使敌方损耗大量的物资、财力和时间，对整个国家和战事造成巨大影响。因此内科病原菌自然是首选，瓦斯坏疽或者破傷风等外科病原菌也可适当考虑。另外，利用昆虫等其他动物来传播病原菌尚且具有一定困难，但在适合的方法和条件下可以酌情采用，能够传染给猪马牛羊以及其他野生动物的病菌在某些特定条件下也可选择。但可以提前接种疫苗的病菌，或是主要以特殊形式在个体间传播的传染病菌通常不予考虑。
阿部俊男的《特殊防疫论》在这一部分集中阐述了日本细菌战的核心战略观点，首次阐明了以往史料中未有论述的细菌战攻击第一次感染与第二次感染的辩证关系。对比日本解密细菌战核心报告《金子顺一论文集》可以发现，其中《PX（鼠疫跳蚤）效果略算法》论述七三一部队1940年至1942年在吉林省农安、大莱以及浙江、湖南、江西等地实施鼠疫跳蚤细菌战的攻击效果时，就是基于这一理论，围绕第一次感染与第二次感染展开探讨。其中1940年6月针对农安和大莱实施的细菌战攻击效果最强，记录显示，攻击使用0.01克鼠疫跳蚤，造成第一次感染死亡12人，第二次感染死亡人数高达2424人，按此效果计算，本次攻击中1千克跳蚤的鼠疫流行系数为203，平均1千克跳蚤首次感染可造成1200人死亡，加上第二次感染可造成243600人死亡。
第五部分，细菌战防御对策。阿部俊男认为，细菌谋略防御对策的根本方针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针对谋略防患于未然，另一点是将谋略实施的效果降至最低，也就是将受害程度降到最小。为此必须有计划地开展警戒、预防、防疫、治疗等四大对策，全面加强实施力度，有侧重点地开展。文中着重阐述了警戒监视相关事项，这也是细菌谋略应对对策的典型特性。针对细菌谋略的警戒如果单纯依靠医学卫生学方面的警戒和普通警察的警戒并不全面，需要与特务警察及国际警察方面密切合作，分为对物警戒和对人警戒两个方面。对物警戒，需要专门技术人员负责，是针对各种传染病源进行的一种多方面监视警戒，提前预料到敌军可能采取的细菌谋略，并根据社会实情进行最有效的传染病应对策略。对人警戒需要与主管此项工作的特殊警察进行密切合作，关键问题是发现细菌谋略实施者所持有的、携带的以及隐藏的谋略材料，即病原性细菌，还要警戒繁殖病原菌所需的设备。与此同时，针对必要菌株的授受、提取以及保存管理都要慎重进行，制订相关法规，加强自律，可有效防止活菌从国内实验室和检查室流出。
四、结论
日本侵华期间，公然违反国际公法，在中国发动了一系列惨无人道的大规模细菌战，其中尤以1940年至1942年期间最为集中。阿部俊男的《特殊防疫论》发表于1941年9月，正值侵华日军细菌战理论体系趋向成熟的关键时期，文章综合探讨了细菌战攻击和防御两方面问题，针对细菌战的战略目的、攻击目标、战剂择取、防御对策等四个方面做出了系统性论述。以宏观战略为主，兼论具体战术运用，是日本细菌战争实战与军事理论相结合的研究成果，是对以往细菌战理论认知的重要补充。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在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扩张政策的裹挟下，阿部俊男作为医学专家，完全背离了道德底线和基本的医学伦理准则，其领导的卫生技术厂作为医疗防疫机构，不仅成了日本军国主义殖民侵略的帮凶，甚至为日本细菌战活动提供了大力协助，进一步证实了日本细菌战是有预谋、有组织、成体系的集体暴行和国家犯罪。以阿部俊男等日本殖民医疗防疫机构人员为线索，对日军细菌战罪行进行拓展性调查，为今后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与突破口，不仅在一定程度上还原了日本细菌战的研究状况和发展程度，而且为进一步完善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证据链提供了有力佐证，对于深入揭露侵华日军细菌战罪行具有重要史证价值和现实意义。
参考文献：
[1] 金子順一著《金子順一論文集》、UT51-医29-197、日本国立国会図書館蔵。
[2]金子順一《PXノ効果略算法》《陸軍軍学校校防疫研究報告（第1部）》第60号、194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