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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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快乐吗?”
  贴出这个帖子是在一个郁闷的黄昏。玫姨又跟着爸爸回家了。她穿着裙子,嘴唇涂成大红,看见阳曦,咧开血盆大口就笑。阳曦头一低进了自己的房间。
  爸爸跟他谈过,没人照料对他成长不利,玫姨是他们生活的必需。可阳曦喜欢妈妈,妈妈像海底的珊瑚,美丽而安闲,对他的关心也周到得无声无息;玫姨则不同,他时时能感受到她的干预——尽管那无疑是善意的。因此他并不喜欢玫姨,玫姨的热情到他这里,总仿佛暖气撞上了冷玻璃,最多生出些无谓的冰花。幸亏天气渐冷,玫姨来的次数也随之减少,这多少让阳曦松了口气。
  “你不快乐吗?”似乎过了半天,有人回复了这行字,这让阳曦感觉有些意外。最近一段时间,他几乎每次上网,总是把这段话打到屏幕上,但从未有人接过茬。那行字在屏幕上轻轻闪动,字后跟着一张苹果样的笑脸,从左往右不知疲倦地移动着,像是在好奇地观察他。
  “是的。”阳曦噼啪发出这两个字,没好气的。阳曦估计自己遇到的一定是个不识愁滋味的没心没肺的少年。相信如果对方看见他的嘴脸,肯定扭头就走。阳曦也没指望对方留下,没有人能帮他,因为没人能还他妈妈。
  “别让昨天的忧伤覆盖今天的美丽。”许久,阳曦眼前出现了一行字。
  阳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犹豫了一下,回道:“可我没有美丽。”
  这是阳曦很久以来的感觉,失去妈妈,那首歌怎么唱的——我的世界开始下雪。事实上从那以后他就像一只被囚禁的鸟,困在阴暗潮湿中。他信手在“表情窗”里选中了一张泪雨纷飞的“哭脸”。
  “你看不见窗外会眨眼睛的星星?你听不到秋虫在低吟?空气中糖炒栗子与桂花的清香多甜哪,你不觉得这些很美?”
  “没感觉。我跟你们不同,我可不是‘糖炒栗子’!”阳曦语带讥讽,心情却由衷地变了,难得的安详。
  “你得改变!要知道能感知这个世界多么值得庆幸!”听口气对方比他还要沧桑。
  屏幕上又出现了那张笑脸,甜甜的,让人想起那种善解人意的女生,和班上那群骂他“独行侠”的疯丫头不同。
  阳曦的手指流利地敲着键盘,随着话题的展开,他像进入了一间亮着烛光的房子。在那里他果然看见星星对他顽皮地眨眼睛,秋虫在窗下新组成了一支乐队,空气中确有桂花飘香,糖炒栗子的甜蜜味道让人陶醉。如果不是对方提出告辞,他还想和她聊下去。
  她说她要吃饭了,饭后还要看书,看来她是个把学习看得很重的好学生。告别的时候那张笑脸又闪出来,热情乐天,就如同她的名字——太阳仙子。他们约好每天晚饭后老地方不见不散,但太阳仙子强调说,每次只能聊半小时。
  这次意外的邂逅使阳曦庆幸自己当初向爸爸坚持要独立地拥有一台电脑的先见之明。阳曦需要一个知己,能温暖他的,不用言语就情同手足。这个愿望的实现也许只能寄希望于网络。这台电脑是爸爸对他的一个让步,但阳曦知道玫姨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以后的这段时光,阳曦如梦一般快乐。虽然玫姨每天都来,但除了做饭、吃饭,就是钻进爸爸的房间摆弄她自己的那台小笔记本电脑,不再嘘寒问暖地妨碍阳曦的清静。阳曦得以每天能够尽情地度过那半小时的快乐时光。
  “Hi!你在吗?”太阳仙子每天都激情满天,那张苹果样的笑脸标签样跟在她的话后面,让阳曦想起小时候,很调皮很童趣的样子。
  太阳仙子不仅爱这个世界,而且很会学习,知识面惊人的广,她一会儿让阳曦去看世界著名童话《夏洛的网》,一会儿告诉阳曦藏三角二楼新到的教辅很不错,还建议阳曦听S.H.E.。阳曦虽然无法一一照办,但他的日子渐渐忙碌充实,连走路都想跳跃。班上的女生再喊他“独行侠”时,他就响亮地答应,还回头问她们:“有何吩咐?”
  那段时间,阳曦几乎忘记了玫姨的存在。他安心地吃玫姨给他做的饭,穿玫姨给他买的鞋。玫姨似乎很开心,不时地对着他咧开血盆大口。他忍不住在镜子上用她的口红写:拜托,能不能不把嘴巴涂那么红!
  太阳仙子与阳曦的聊天从来守时,总是在饭后的那个时刻准时给阳曦送来一个灿烂的表情,也总是在半小时后准时发出“再见”的讯息。不管阳曦怎么坚持,她也从不拖延片刻,只除了一次。那是两周后的一个黄昏,天空纷纷扬扬飘起这年的第一场雪。那个雪夜,他们分享了太多的伤感和感慨、无奈和挣扎、振奋和希望。阳曦告诉她,他开始喜欢雪了,而过去对雪是有很多误解的,甚至怨恨——他曾认为雪是这个世界最阴损的表情,当年吞噬妈妈的就是雪中的一场车祸。阳曦还告诉她,今天,就是他妈妈去世5周年的日子。
  太阳仙子沉默了半晌,回复过来满屏的笑脸和惊叹号,星光灿烂似的,星光背后出现一行字:给生命一个乐观的表情,永远!
  聊天结束后,阳曦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簌簌的落雪中,他注意到院角的一株梅树已依稀盛开了。
  有一个人始终在身后陪他默立着,阳曦感觉,那一定是玫姨。
  第二天清晨,阳曦看见玫姨的脸前所未有的灰,尤其是嘴唇,青到发紫。他不禁指指自己的嘴问:“你冷啊?”
  “哦,不,我心脏不好,不涂口红的时候就是这么,难——看。”
  阳曦的心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玫姨就是在这一天住进医院的,爸爸在给阳曦做好晚饭后就匆匆赶到医院去照顾她了。阳曦简单地扒了几口饭就坐到了电脑边,在异乎寻常的安静中,去等待太阳仙子那一如既往的灿烂表情。
  这是太阳仙子的第一次失约。QQ窗口中,她的头像始终灰暗着,不复鲜活地跳动,让阳曦想起早晨玫姨的脸。
  阳曦把自己挂在线上,漫无意识地踱向玫姨所在的医院。玫姨仍处在沉沉昏睡中,脸色更加惨白得吓人。阳曦随手打开床头柜前一本小书——那是一本他找了很久也没有买到的著名童话《夏洛的网》,太阳仙子曾答应把她那本送给他作为新年礼物的。在书的扉页上,用虚弱的笔迹写着:“给生命一个乐观的表情!”
  阳曦的眼睛湿润了,泪光中,他突然想给玫姨买一支世界上最鲜艳的口红。他要他的玫姨永远拥有最美丽的面容、最灿烂的表情!
  阳曦快步地走回家,他要在网上祝太阳仙子早日康复,早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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