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你更能温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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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寻找过我。可每天我却做着同样的梦,他在车站里来回跑着,对着一节一节的车厢喊着我的名字。
  
  六年后相见的父亲
  
  凌晨,火车悠长的笛鸣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越过站台,他从人群里探出头四处张望,我松开攥得一手冷汗的拳头,朝他挥手,脚步却和心情一样沉重,无法迈动。六年了,十七岁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的人,已经有白发从他的双鬓生出,岁月的沧桑清晰地印在他的双颊上。酝酿了很久,我轻轻叫了一声,“爸。”他偏过头,用袖子迅速拭去泪水,回头看着我,良久,沙哑地叫我:“妮儿,我给你了带了一箱芒果,特别甜。”我“嗯”了一声,害怕哽咽的声音会牵出那些记忆。
  父亲没有打招呼就来了,临下车才打了我的电话。
  “妮儿,有空来接我吗?”他问。我的泪腺在那一瞬间打开了。听姑姑说他离婚了,我终于释然了,可听到他的声音,分明感受到牵挂的情愫从我心里汩汩地流出来。
  我曾经一直认为他是世上最好的父亲,然而六年前发生的事,彻底颠覆了他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十七岁,我站在街头子身一人寻找生活的出路,他却剥夺了我生命中唯一的生存希望。我认定他是一个最自私的人。
  
  生命中的转折
  
  十四岁那年,命运发生了变故。
  冬季的第一场雪,我坐在教室的玻璃窗前凝神地看着外面。雪花如絮,在空中优美地旋转,我仿佛看见了她的脸,慈祥地对我笑。上次见她,她躺在病床上,单薄瘦弱的身体,一张惨白的脸,久久看着我却不言语。想起那幕我的心忐忑不安,合上手默默地为她祈祷。终究,那个消息还是传来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教室的,机械地在雪地里骑着单车,不停地骑,好像听到她在唤我的名字。到家后,她已经不行了。“要听爸爸的话,你们好好活着。”这是她留给我们的最后一句话。就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那一天父亲哭得歇斯底里,我靠在父亲的臂弯里,没有眼泪、没有哭声,我知道我失去了倔强的母爱,再没有人会默默地在灯光下陪伴我、为我织补衣服,从此我将与父亲相依为命。
  母亲走后,父亲和我搬到了城里,父亲工作的地方。他每天早晨起来做好饭叫醒我,快起床吧,吃饭了,不然迟到了。母亲在的时候,她不会为我煮饭,我以为自己不是她的亲生女儿,父亲告诉我,那是因为母亲前天忙农活太累了,晚上又给你打毛衣,所以起不来。我对母样的想念像决堤的河水,汹涌地在我记忆里翻滚。母亲坚强,外刚内柔,不善表达,但在我的 生没有人能替代。我以为父亲也是这么想的。然而,正当我沉浸在父亲的呵护中,憧憬着可以这样顺利读完高中、考上大学、为爸爸争光、过上幸福生活时,切都突然改变了……
  
  挥之不出的阴霾
  
  母亲去世的三年后。
  我忘不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它成为我心灵上挥之不去的阴霾。从那时起,我告诉自己,这个世上,我没了母亲,也没了父亲。
  高二的寒假我在一家家具厂打工,父亲带着一个女人去看我,她穿着一双高筒皮靴,走路时咯噔咯噔地响,惹得全厂的人都看着她,我的脸烧得厉害,感觉丢死人了。她凑近我用蹩角的普通话问,累不累。父亲说,叫姨。我嗯了一声,继续用砂纸打磨家具。父亲说,自己小心点,过两天我再来。随着渐远的脚步声我抬起头看,她挽着父亲的胳膊,那一刻我决定永远都不再依靠父亲。为了赚学费,我每天要加班到十一点,手指因为用砂纸打磨太久而渗出血,可她脚上的那双皮靴说不定就是父亲给买的,父亲自从那次看过我之后再也没到过厂里。
  开学后,我回到家,发现那个南方女人已经搬来了,父亲美其名曰地告诉我,今后你姨来照顾我们。她喜欢吃辣椒,每天厨房里呛人的辣味熏得我无法看书。父亲跑过去啧啧地说,真香啊。吃完晚饭她说想吃瓜子,父亲看看我,我扭过头不理会。“一点也不懂事”,父亲说着就跑出去买瓜子。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感到心酸,不是为自己,是为他。那个女人不是来照顾我们的,而是来当菩萨被父亲供着的。父亲买回瓜子先拿到我面前问我吃不。我低着头,怨怼地说,不吃,吃不起。
  死丫头,随着父亲愤怒的声音,我的眼泪滴了下来。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我,只是因为一个女人,难怪别人说有了后妈就有后爹,我不相信这句话,现在看来,那都是真的。父亲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帮她剥瓜子仁,那一刻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以前父亲怕影响我学习,不会开电视。自从她来了之后,父亲说,电视不开,难道我们都看着你啊?我对这个家厌恶至极。每天去同学家里做功课,她家有电脑,我还能练习五笔字根。斟酌再三我问父亲,能不能给我买一台电脑,那样我就可以在家学打字了。父亲故作无奈,“哪有那么多钱呢,我再成个家也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我。”
  我可以体谅父亲,但当我看到她手上新戴的戒指,不禁心灰意冷。街坊邻居说,你爸给你找了个有钱的后妈。真让人啼笑皆非,那是父亲的血汗钱。她和我说,我的钱在股市里,等你要嫁人了,我会给你的。我不做声,心想谁稀罕你的钱。她在父亲面前总是装得一副人模人样,父亲跟我说,你姨对你多好。可是,她要是对我好的话,就不会趁父亲出差的时候让我洗衣服,做饭。她说,我去邻居家打麻将,赢了钱都给你。把衣服洗洗,饭做好了,你不学着做点家务,以后怎么嫁人。我和父亲说这些的时候,他说我无事生非。
  从来没有人在意我的感受,我像是一只在黑暗角落里的蚂蚁,即使是角落也没有安全感,随时都可能被他们踩死。
  就在那天晚上从同学家回来,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突然从巷口出现,他骑着单车尾随在我身后,我吓出一身冷汗,一路上飞快地骑着,直到家门口,警惕的心终于放下了。当我回头看的时候,瞬间感到一阵晕眩,他的一个耳光将我甩出几米远,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捂住了嘴,怎么嘶喊都没有人听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从疼痛中醒来,四周漆黑,到处是老鼠咬麦子的声音,我蜷缩着,一动不敢动,放声大哭起来,妈妈 我一直喊着妈妈,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在耳边回旋。我想尽快见到父亲,用尽所有力气跑回家,看见父亲留的纸条我们去看电影了。我把所有书本都扔了,拿了自己的几件衣服,和他床铺下的九百块钱,疯了一样离开了那个伤心的地方。
  没有归宿,我一个人站在街上彷徨。当我醒来却已在医院,据说一个好心人看我睡在他店门口发了烧就把我送到医院来了。我担心父亲找到我,慌忙离开了那里,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们。站在路边想起外婆家在西部的一个小镇上,我只记得母亲在世的时候去过两次。我买了一张到杨陵的车票,把出走的原因写在一张纸上寄给了姑姑。浑浑噩噩地在列车上过了一天一夜,我没有找到外婆家,却在一家美容院做起业务,我知道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他没有寻找过我。可每天我却做着同样的梦,他在车站里来回跑着,对着一节一节的车厢 喊着我的名字,我躲在角落里哭,一直没有出去。像梦里一样,我想这辈子我都不可能再见到他。
  
  婉约如莲的白婚纱——
  
  回家,是一年以后的事。
  之前,我写信给他,告诉他把户口本放在姑姑那里,我要办身份证。到家的那天,姑姑在车站接我,他没有来。事实上,他早就不配做我的父亲,因为一个女人,他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姑姑对我说,你爸在外面等你。我说我不去,根本不想见他。他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终是没有脸进门来见我。
  在这座小城我颠沛流离地生活了五年多,考取了大学学历,认识了现在的男朋友,也就是我的未婚夫。我知道是姑姑告诉他的,我要在这个月结婚,所以他来了。他的身躯变得消瘦,一路上,我和他没有对话,我的心中爱恨交集。
  他来之后,我从未开口叫他爸爸。清晨,男友告诉我,爸爸出去散步了。然后把我拉到房间,爸爸说他很自责,对你的成长和伤害他无法弥补,但他希望你能原谅他 男友说。曾经在我不能理解父亲的日子,他失去了工作,他的压力很大,因为为母亲治病,家里已经借了三万元债务,父亲说他不能委屈了我,不能让我吃不饱穿不暖,迫不得已和经人介绍的那个南方女人在一起,她帮父亲开了一家小的建材店,父亲只能对她百依百顺,生怕她对我不好-…男友没有说完我就已经泪流满面。父亲给我的结婚礼物是一张银行卡,十二万元。我的心颤抖着,我想这是父亲半辈子的心血。
  内心的自责无以言表,我曾经期待他离婚,可现在宁愿他有人陪伴,也不希望他在晚年孤独。因为我深知,父亲是爱我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我。男友也爱我,他不在意我的过去,他们一直在用心呵护着我,为什么我不能放下心里背负的所谓罪过呢?
  别哭了,一家人团聚就是最好的。男友抱着我,眼泪滴在我的锁骨上。父亲也曾不能原谅自己,所以他不敢见我,也不敢和我解释,承受着我对他的痛恨,一直到现在。
  结婚的日子,我穿着洁白的婚沙,婉约如一朵莲花。我拉着父亲的手告诉来宾“我最爱的人是我的父亲,我感激他对我的养育,以后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父亲把我的头埋在他的肩上,哽咽着,“妮儿,你终于原谅爸了。”“爸,我是恨过,但我也实实在在地爱着您,您对我的恩我不会忘,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天,没有任何东西能割舍掉这份亲情。”
  他不在我身边,我每一天都很孤独,现在终于找到了归宿,没有人比你更能温暖我,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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