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维特热”

来源 :书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iovewpycoo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少年维特之烦恼》是德国文学家、思想家歌德早期一部杰出的散文体小说。该书以近百封长短不一的抒情书简集成的形式,写了平民出身的维特在一次舞会上认识了聪明俏丽的绿蒂姑娘,尽管绿蒂已经订婚,但两人一见倾心,双双沉入感情的疾流之中。绿蒂未婚夫阿尔伯特的归来使维特陷入尴尬的境地。维特烦恼、失望,哀叹自己的不幸,他接受了公使秘书的职务离开了绿蒂。但同僚们追求地位的欲望、上司的迂腐固执使他再度陷入烦恼;上流社会的傲慢自大、盛气凌人又使他气愤万分。一年后,处处碰壁的维特再度见到了已经结婚的绿蒂,看着她那平庸的生活和内心隐藏的要求,极度失望,他给绿蒂留下了一封信后就开枪自杀了。他的桌上放着莱辛的悲剧《爱米丽娅·迦洛蒂》,他的身上穿着与绿蒂第一次跳舞时的礼服。
  这部被意大利著名哲学家克罗齐誉为“素朴的诗”的书信体小说,1774年出版后即在欧洲青年读者中引起轰动,作品的伤感主义及主人公的“世纪病患者”的性格,在大革命后的法国反响特别热烈,不少人甚至追慕维特遗风而仿效其青衣黄裤的服饰。有些人由于恋爱不自由而模仿维特襟袋中挟此小书而自杀。在“维特热”流行弥漫的氛围中,歌德在1778年再版时补上了“请做个堂堂男子哟,不要步我后尘”的箴言。
  据考证,中国最早提及此书的是赵必振先生译述的《可特传》,光绪二十九年(1903),上海作新社出版了由赵必振据日本大桥新太郎《德意志文豪六大家列传》译编的五千多字的《可特传》,特别简要介绍了《乌陆特陆之不幸》(即《少年维特之烦恼》),称“此书既出,大博世人之爱赏,批评家争为恳切之批评,翻译家无不热心从事于翻译,而卑怯之文学者争勉而模仿之。当时之文学界竟酿成一种乌陆特陆之流行病。且青年血气之辈,因此书而动其感情以自杀者不少。可特氏之势力,不亦伟哉!”最早节译此书的可能是著名诗人马君武,光绪二十八至二十九年(1902—1903),他曾译过《少年维特之烦恼》里的一节诗文,题作《阿明临海岸哭女诗》,称“贵特为德国空前绝后一大文豪,吾国稍读西籍者皆知之。而《威特之怨》一书,实其自绍介社会之最初杰著也”。
  第一个把全书完整地译成中文的是著名作家郭沫若。1922年4月,该书由上海泰东书局出版后引起的轰动并不亚于欧洲。郭译本一年余连出四版,1924年8月出第八版,到1930年8月,泰东等书局先后印行达二十三版。整个民国时期,参与出版郭译本的有上海创造社出版部、联合书店、现代书局、复兴书局、大中书局、群益出版社、天下书店、激流书店、重庆东南出版社等。据不完全统计,至少印过不下于五十版。1928年,上海创造社还推出黄鲁不译本,先后又由上海龙虎书店、春明书店再版;其他还有达观生译本(世界书局)、陈毅编译本(中学生书局)、钱天佑译本(启明书局)、杨逸声译本(大通图书社)。这些译本不少都出过不下于三版。捷克斯洛伐克的汉学家马立安·高利克在《初步研究指南:德国对现代中国知识分子历史的影响》一书中认为,此书是中国二三十年代最为畅销的外国作品。这一结论,恐怕与事实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这部小说以其疯狂的恋爱热情、对社会的叛逆思想、梦幻般的行动及个人主义的思考方法,受到了经过五四运动洗礼的中国年轻读者的青睐。茅盾的名著《子夜》中几处提到此书,一本读得破旧了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和一朵夹在书里的枯萎的白玫瑰花——这是女主人公吴少奶奶赠予自己青年时代的恋人雷鸣的定情之物,真实地展示了此书当时被一般青年男女奉为《圣经》的文化现象。他们谈论着此书,为维特和绿蒂两个人物形象所吸引,他们传唱着《绿蒂与维特》之歌,畅论婚姻自主、恋爱自由,陶醉于男女神圣爱情的理想之中。叶灵凤在《霜红室随笔》中这样写道:“此书虽然故事情节很简单,但由于是书信体,许多情节要靠读者自己用想象力去加以貫穿,然而它的叙述却充满了情感,文字具有一种魅力,使人读了对书中人物发生同情,甚至幻想自己就是维特,并且希望能有一个绿蒂。而且在私衷暗暗的决定,若是自己也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毫无疑问也要采取维特所采取的方法。这大约就是当时所说的那种‘维特热’,也正是这部小说能迷人的原因。”他说自己第一次读了郭译本后,非常憧憬维特所遇到的那种爱情,自己也以“青衣黄裤少年”自命,声称“如果这时恰巧有一位绿蒂姑娘,我又有方法弄到一柄手枪,我想我很有可能尝试一下中国维特的滋味的”。凭着这一部小说对歌德乃至文学发生兴趣的还真不少,叶灵凤是一例。“左联”著名作家彭柏山称自己也是读了郭译本后,对文学发生强烈的兴趣,而导引对进步文学的热切追求。1927年还有一位自命为“维特狂”的青年曹雪松,在克服了失恋后几次想抱着该书跳入吴淞江的念头,把该书改编为四幕悲剧,次年由泰东图书局出版。他在此剧序中称该书“非寻常作品可比,经营之惨淡,描写之细腻,结局之悲惨,简直无词可以形容”。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柳无忌在《少年歌德与新中国》一文中讲此书当时几成了一般青年男女“爱情的信物或生命的护符”,断言维特曾经在感情上影响过很多中国知识分子。1931年蔡元培先生在《二十五年来中国之美育》和《三十五年中国之新文化》两文中提及文学翻译时,都首列此书,并认为它“影响于青年的心理颇大”。不过捷克汉学家高利克在《中西文学关系的里程碑》一书中又认为民国时期“维特热”中的那些狂热信奉者,并未真正了解这部杰作的伟大之处,未真正抓住此书思想精髓和革命性的精华,他们更多的是出于个人经验相连接的关系而对此书中的爱情狂热表现出认同,甚至可以认为不少人只是一种没有精神深度、没有追求目标、没有理解的浅薄的装腔作势而已,《子夜》中逢场作戏的吴少奶奶和爱出风头的雷参谋就是上述结论的一对互相映衬的典型。
  如果我们误认为吴少奶奶和雷参谋即是民国时代“维特热”受影响的典型,那将是大错特错了。郭译本问世后,先后有过为数不少的书信体小说,如许地山的《无法投递之邮件》(1923),黄庐隐的《一封信》(1924)、《恶情一缕诗征鸿)(1924)和《或人的悲哀》(1924),王以仁的《流浪》(1924),向培良的《六封信》(1925),郭沫若的《落叶》(1926)和《喀尔美萝姑娘》(1926),蒋光慈的《少年飘泊者》(1926),潘垂统的《十一封信》(1927)等等。这些作品不但在形式上,而且在精神上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模仿和继承着《少年维特之烦恼》的特点,它们受到此书的启发和感染,采用了主人公写给某个知己者的内心独白的手法,流露出维特那种失恋者、反叛者和多余人的情感,这些作品的结局也往往以主人公的自杀或绝望出走的悲剧而告终。维特那种反叛的性格、追求爱情的狂热也或多或少地影响了郁达夫的《沉沦》和欧阳山《玫瑰残了》中的主人公。如果要列出中西文化交流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译作,那么郭沫若译《少年维特之烦恼》应是当之无愧的。
其他文献
一  长久以来,我坚持文字的高雅、纯净,感觉上,那是写作者人格的一种体现,不容轻忽。年轻时走过苦难,那时的世界黑暗而残酷,面对丑恶,未曾改变自己所使用的语言,依然温文尔雅,不肯向粗俗低头。人到中年,有了机会提笔书写,更是抱定宗旨,描写人间地狱不必使用恶俗的文字。因之,对于抱持着同样宗旨的作家们,心生敬意。  柳德蜜拉·乌利茨卡娅出生于1943年,亲眼见证了苏联时代的种种倒行逆施。她的专业是遗传科学
难以平复的情感创伤  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是正常人,没有谁不希望自己生活幸福,爱情美满。尤其是女性,因为她们通常更为感性。但令人回味的是,即使有的女人此生姻缘无成,却并不会因此影响她或他的情感世界,同样可以凸显值得称道的精彩。这不,民国时期才貌双全的著名女词人吕碧城,就以她充满传奇的一生,对此作了最有说服力的诠释。  1883年,原籍安徽旌德的吕碧城出生于山西太原。父亲吕凤岐曾是光绪朝进士,先
一  丁酉年的暑期,经过几个月的山中漫游,我从喜马拉雅山的南麓,那洒满阳光的群山密林当中走了出来,进入了人类的文明与城市的中心,回到加尔各答的贝鲁尔圣地,入住恒河水岸的般若楼里,接到了自中国杭州传来的信息,即《印度生死书——四部奥义书义疏》要修订并重版的消息,我深为欢喜,亦不禁暗自叹息。这尘世间人口最多的两个国家,边境线又最是漫长的邻舍,文化悠久,哲学深邃,他们彼此真的了解吗?虽曾有一千多年的车马
写日记是我睡觉前的必备“功课”,若事务繁忙没空写或忘了写,抑或太累“写不动”,那么第二天也得补上。“日记”二字于我来说,是真正的每日一记。  自1982年开始,一晃,这日记已写三十七年之久。  三十七年来,我只是默默地记着,从未想过要为写日记这件事写点什么。直至接到素不相识的康健先生约稿,这才动了“梳理”之念。  我找出以前写的日记,虽几次搬家,从湖北公安县到黄石市、武汉市,再到厦门,辗轉多地几千
在诸多中国近代史教材中,对于农民起义领袖、抵抗外敌入侵的民族英雄、兴办洋务运动的朝廷重臣、主张向西方学习的思想家、资产阶级维新派和革命派都不吝笔墨,然而对于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坚决捍卫国家主权、修改不平等条约的外交官曾纪泽却鲜有涉及,这显然是有失公允的。  曾纪泽(1839—1890),曾国藩长子,字劼刚,号梦瞻,湖南双峰县人。光绪四年(1878),派充出使英国、法国大臣。其一生最大的功绩,是光绪
未来  现在和未来的分界线肯定和时间有关,时间画出了现在和未来的清晰界线。也许心理学家可以做一个测试,让人们说出自己心目中哪一个时段属于现在,哪一个时段属于未来。我相信测试的结果会有比较一致的结论,但是时间并不是现在和未来的唯一分界线。就是说,现在和未来的分界线也取决于经验对事情的掌握程度。知识和能力是构成我们心理感受何为现在的强大支柱。如果现在是一个王国,它的疆土就是经验,而国王就是知识和能力。
漫画家丰子恺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在丰子恺身上,既有诗意盎然的艺术性,又有超尘脱俗的佛性,二者的融合使他成为中国现代艺术史的一株奇葩。  丰子恺的佛性可以说是生而有之的。从很小的时候起,丰子恺就不能吃肉,一吃会呕吐,他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原因。丰子恺的母亲担心孩子不吃肉缺乏营养,就把肉切成小粒再用豆腐皮包起来,让他吞下去。结果丰子恺吃下去不久,就觉得胃里不舒服,而且连肉带饭都吐了出来,于是母亲不再强
舞台上的约翰王  梁实秋在他为所译《约翰王》写的短序开篇即说,《约翰王》在舞台上演时相当成功,不过在近代舞台很少上演,主因乃是该剧大体算一出近乎“时事问题的戏剧”,并称这是莎士比亚历史剧中唯一触及当时宗教问题及英国君王与罗马教皇冲突的剧作,在1590年至1610年这二十年间,或有时对观众产生很大的号召力,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人们已不可能再感同身受。以文学观点来说,“该剧有急就章之嫌,不能算莎氏的精心
卡琳·博耶(Karin Boye)是个让我为难的书写对象,我不是她的粉丝,甚至可以说对她的作品有些排斥,这或许因为已有太多人给她贴上女权主义的标签。但博耶在瑞典文学史上占一席之地,算得上最著名的瑞典籍女诗人。(另一位更著名的瑞典语女诗人伊迪特·索德格朗Edith S?觟dergran,却是芬兰籍。)博耶在二十二岁的大学生时代就以诗集登上文坛,后来,她办过杂志,作过教师,三十一岁就成为常和瑞典学院并
闲来翻书,读到《梁启超家书》中1921年5月30日致思顺书:“昨晚正得汝书,言大学校长边君当来。今晨方起,未食点心,此老已来了,弄得我狼狈万状,把我那‘天吴紫凤’的英话都迫出来对付了十多分钟。后来才偕往南开,请张伯苓当了一次翻译。”梁先生的“天吴紫凤”之英语,恐怕夹杂了粤语腔,能应对“十多分钟”,尚属能耐。相较而言,我自己则相当惭愧,除日常寒暄外,其他的则退还给老师了。稍可欣慰的是,子侄辈国外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