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西方学界关于如何界定审议性民主的内涵虽然仍未形成明确统一的意见,但至少都同意这一概念应同时体现审议的一面与民主的一面:所谓审议的一面就是指决策的过程要通过参与者彼此交换理性的意见来进行,这些参与者都要致力于理性的和公正的价值;所谓民主的一面则是指所有将要受到某一集体决定约束和影响的人自己或其代表都应参与到这一决策过程中来。在这种最低共识的基础上,研究者又发生了广泛的分歧。本文所关心的一种理论分歧是,在规范的意义上,从事审议的主体应当是具有更高的美德、智慧和更丰富的政治社会经验的人民代表,还是受某一集体决定约束和影响的全体公民?根据在这个问题上的不同立场,本文提出了“精英主义的审议性民主”和“以公共审议为核心的审议性民主”的概念区分。 贝赛特(Joseph M。Bessette)最早在20世纪80年代初明确提出了审议性民主的概念,他从对《联邦党人文集》的解读中获得了灵感,认为美国宪法体现的是一种审议性民主,而不是像当时大行其道的精英主义、多元主义民主理论所理解的那样,是一种利益博弈机制。审议性民主强调,民主的任务首先是审议,人民(或其代表)之间的对话和讨论是民主治理程序中的重要特点。政治上的参与不限于投票或其它简单的选择程序。审议性民主认为,选择不是来自于外部的,而是通过政治过程形成和发展的,这种政治过程就是审议或协商。不过,在麦迪逊、汉密尔顿和贝赛特看来,审议应当仅限于在国会和行政、司法部门的政治精英当中进行,这不仅是因为他们通常在美德、智慧和经验方面超出常人,而且是因为美国分权制衡的宪政制度为这些政治精英们创造了一个更加有利于审慎协商的环境。 继贝赛特之后,审议性民主在近二十年间成为西方哲学、政治学和法学界的一个重要论题。但是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后来的研究者对于审议性民主的理解却与贝赛特大异其趣,《联邦党人文集》也不再成为他们的思想资源,甚至在其相关的研究中已经鲜有提及。在这些公共审议论者看来,受益于“人民意志的统治”这一古老理念的审议性民主的概念指的是具有合法性的立法应源自于公民的公共审议,审议性民主因此变成了一种基于公民实践理性基础上的政治自治的理想,而不是贝赛特所竭力阐释的美国国会政治的现实。以公共审议为核心的审议性民主被看作是解决日益复杂的多元社会的各种矛盾冲突,达成理性共识,促进人类幸福的主要理论资源。虽然围绕着这一理想的价值、可行性等等方面的研究和争论不断深化,但是与贝赛特等精英论者相比,审议的主体在这里却发生了重要的变化:受到某一集体决定影响的全体公民,而不是国会委员会的精英们,成为审议论坛上的主角。在这一背景下,论者大都把目光投向审议性民主理想所包含的种种内在紧张关系(如程序正义与对独立于程序之外的理性判断标准的需要之间的矛盾,自由与平等之间的冲突,等等)以及实现这一理想的制度可行性问题。 以贝赛特、森斯坦(CassR。Sunstein)为代表的精英主义的审议性民主论者与以科恩(Joshua Cohen)为代表的公共审议论者,代表了当代西方学界研究审议性民主的两条主要路径:前者寻求解释与再解释现存的法律和政治安排,强调其隐含的或被压制的审议性的一面;而后者则志在廓清和论证作为一种道德理想的审议性民主的合理性。 造成这种研究路径分歧的原因正是本文力图解释的一个主要问题:首先,贝赛特提出审议性民主的概念主要是致力于恢复审议在政治过程中的核心地位,强调理性决策和共识的重要性,反对精英主义和多元主义对代议制民主的狭隘理解;而公共审议论者更多地从政府的合法性角度去阐述审议性民主的概念,则主要是为了解决当代民主政府的信任危机。其次,贝赛特等人以《联邦党人文集》为主要的思想和理论源泉;而公共审议论者着眼于解决在文化多元主义和复杂的社会条件下如何实现公平和正义的问题,但《联邦党人文集》囿于当时的历史条件,不可能直接关注这样的问题,因此也就无法成为他们的理论资源。此外,贝赛特从精英主义的审议性民主的角度重新阐释美国宪法,本质上是为美国现行的民主制度进行辩护,但公共审议论者更多地看到包括美国在内的自由主义民主制度在新的时代条件下所面临的种种严峻的挑战,他们试图利用审议性民主的理论来丰富和改善当代的民主实践。 然而,如果暂时撇开时代背景等限制性因素,在一种更加普遍的意义上,无论是贝赛特、公共审议论者,还是霍布斯、卢梭、洛克与《联邦党人文集》的作者们实际上都在关注着人类政治社会中同样一些永恒的问题,并且各自提出了有价值的思考角度和解决办法。这些问题包括:人民如何实现自治?如何在由多样化的理性人所组成的社会中寻求一种公共理性?如何使政治过程的结果更加正当和正确?等等。正是在这种普遍意义上,《联邦党人文集》不仅仅是贝赛特的精英主义的审议性民主的理论资源,也应当成为公共审议论者的理论资源,因为它从另外的视角切入同样的问题,有助于后者发现自己的理论盲点,而且它对于以公共审议为核心的审议性民主理论的种种挑战也极具启发意义,至少是不容回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