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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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8枚金牌、27枚银牌和22枚铜牌,中国以金牌榜第二的成绩结束了此次奥运之旅。这是除北京奥运会之外,历届客场参加奥运会以来的最佳战绩。
  然而,自本届奥运会开幕以来,话题不断、争议不休。例如,外媒对叶诗文的质疑、中国羽毛球队的“消极比赛”以及刘翔的再次“伤离别”等。
  一个话题接一个话题,在国内都形成了舆论热点。这就如同“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不同人眼中就会看到不同的奥运会。但无论社会思想如何日渐活跃、言论空间如何不断拓展,人们在观看奥运会比赛时,不能忘记奥运会的精神,即“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之父”顾拜旦在1936年奥运会演讲时曾说过:“奥运会重要的不是胜利,而是参与;生活的本质不是索取,而是奋斗。”
  可以看出,顾拜旦提倡和复兴奥林匹克运动有着非常广阔的胸怀,是以全人类不断完善自我为出发点,绝非号召人们单纯为夺取桂冠和金牌而拼搏。
  冠军虽美,也请对失利者多一分关爱。如若不然,人们在嘈杂的舆论中或许只能感受到当下价值判断的混乱。
  “假摔”疑云
  北京时间8月7日,在伦敦奥运会男子110米栏的预赛上,刘翔在第六小组第四跑道压轴出战。
  然而,对于那些对刘翔寄予最高期望苦苦等了四年中国人而言,刘翔断腱摔倒的一瞬间,深深的失望无疑写满每一个在场或者是守在电视机前观众的脸庞。
  于是,尽管赛后官方媒体、一众名人,还有刘翔的铁杆粉丝都一再声称支持刘翔,但依然难以消除“刘翔假摔”、“黑色幽默”、“策略还是阴谋”以及“意外的表演”等等之类的质疑之声。
  回想起2004年,刘翔夺冠,举国上下欢腾一片,那时候他的母亲吉粉花就曾经对媒体说:“希望有一天他不能赢的时候,你们还会喜欢他。”
  这个愿望在2008年的时候,没有实现——四年前,刘翔退赛,有人说他丢中国人的脸,要他“爬也要爬到终点”。而当这一次刘翔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回应了这个“要求”,虽然博得了同情,然而又有人说“这戏有点假”。
  不难发现,刘翔每次的选择都会引来几种价值观的碰撞,人们纷纷“站队”,表达自己的看法,当某种声音占据上风,“主流价值观”就会形成。从崇拜到质疑,从指责到原谅,一个价值观断裂产生另一个价值观,人们对刘翔的态度一直在变。
  上海市中学生体育协会副主席、上海体育特级教师徐阿根在接受《新民周刊》采访时表示:“对于刘翔,是因为我们宣传得过高,对他寄予的希望过大,这已经超越了一个运动员所能承受的,所以一旦出现了这种意外情况,观众的心理就不能接受,于是各种猜想和非议都出来了。”
  在徐阿根看来,刘翔从受伤、摔倒到退赛,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一个运动员受伤是体育发展的规律,而且又伤在如此关键的部位。而且刘翔在赛前已经透露了他的伤情,只是很多人忽略了。比如,他在赛前曾说过:‘我只要站在奥运的赛场上我就是胜利。’他还把华山医院的医生请过去,这些都已经暗示了他可能是不行了”。
  的确,早在当天刘翔出场前的清晨,新华社就发表了一篇题为《刘翔是人不是神 别逼他夺金还“债”》的述评。文章说:虽然刘翔自己表示“无大碍”,但旧伤开始反复已经属实,绝不是什么赛前“烟雾弹”;刘翔也是人,不是神。
  官方媒体在赛前发表这样有强烈倾向性的预测性述评,是非常罕见的。舆论有理由怀疑,这是体育当局通过权威渠道的退赛暖场,它像一剂预防针,把刘翔败场惜败的痛苦提前到赛前,以降低民众基于高度期许而产生的痛苦。
  有多少崇拜就有多少责任,期望跟失望往往是成正比的。如果一定要质疑和指责,那就是关于刘翔的具体伤情,其跟腱炎症早已种下,但包括体育当局和赞助商在内的利益各方,在伤情披露上仍嫌不够具体。在此问题上,他们显然是失职的。
  诚然,现代社会是一个价值多元的社会,多种价值观“轮流坐庄”本不是坏事。而在现实中,很多事情也没有那么多“绝对”。就像刘翔被指“作秀”,倘若有人能拿出证据,那任何希望“原谅刘翔”的声音就会显得更苍白与尴尬。反之,当阴谋论成立时,坚守的价值观就会崩溃,走向另一个极端,显然这并不是所有人想看到的结果。
  倘若一定要说刘翔在演,那也是因为他的身份已非单纯的“运动员”了,而是体育明星。作为运动员,刘翔本可以因伤提早退役,但作为“明星”,他必须演——我们不难想象他跟那些大企业签订广告协议里面包含“必须保持一定曝光率”的条款,尤其是国际赛事,更别提是奥运会了。既然观众想看的是比赛而不是表演,是不是也应该想想,我们不要再将一个个运动员捧成明星呢?
  金牌的渴望
  如今,关于刘翔各种争议还在进行着的同时,一些西方媒体又来火上浇油。他们“指责”,正是中国民众对奥运金牌的过分看重,不知不觉滋长了“唯金牌论”,违背了奥运精神的本质。
  例如,英国《每日邮报》宣称:“这直接关系到中国的运动哲学。他们对得奖的渴望已经导致小到六岁的孩童要被送去集中训练营。奥运会‘公平竞争’的理念不是他们的首要选择。”“中国运动员获得金牌的负担太重,成本太高;金牌是举国体制的产物,中国对金牌的追求导致运动员压力过大”等等。
  但就算是伦敦这个曾举办过三届奥运会的城市,人们对英国选手夺得金牌也是“如饥似渴”,每到他们的选手有望夺金时,大家都是翘首以待。
  有公开报道称,奥运会开赛之初,英国代表团总是空手而归,曾引发当地民众的强烈不满,有人还向英国奥委会提出质疑:我们办奥运,难道就是为了看别人拿金牌吗?
  直到开赛第四天上午,当电视上正转播有英国队参加的赛艇比赛,而且他们极有可能在这个项目上摘得首金。所有的英国志愿者和工作人员无一例外地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直奔电视屏幕。但是,比赛的结果却让他们大失所望:在最后冲刺阶段,英国队被德国队反超。这一结果又引来了英国人巨大的叹息。
  同样的,在自行车公路赛比赛当天,整个白金汉宫被当地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都想亲眼目睹英国选手在自家门口获得金牌这一历史性时刻。当英国选手在比赛中摔倒而失去金牌后,英国人又一次叹息,有人还当场流下了眼泪;几天后,当英国选手杰西卡在女子七项全能比赛中夺冠后,“伦敦碗”的欢呼响彻云霄,整个伦敦瞬间沉浸在一片欢乐之中。   而当中、韩、印尼三国个别羽毛球选手因为“消极比赛”被取消参赛资格时,西方很多媒体也表示理解,他们认为,在体育竞技中,运动员对更好成绩的追求是无可厚非的。在不违背规则的情况下,为了拿金牌而采取某些战略是可取的,争取金牌的行为并没有错。
  《纽约时报》的一篇文章指出:“就羽毛球而言,这几对消极比赛的选手,她们的最终目标是清楚的——即赢得金牌。有助于实现这个目标的途径之一是什么?无非是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避免与最优秀的对手遭遇。”
  英国也有人表示认同,一家当地媒体这样评价:“在竞技体育里,合理合法地利用规则,尽量避开强大的对手,这是一种技巧,也是一种战略性考虑,我认为这是比赛正常的因素之一。”
  如此看来,对于奥运金牌的渴望,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因为,金牌本身也代表着一种意识,是一种软实力。
  但金牌,绝对不是唯一的衡量标准。
  对于国羽消极比赛的做法,不少网友持支持态度,他们认为那样做只是战术选择,认为那是田忌赛马。姚明对此也不敢苟同,“田忌赛马只是改变了比赛的出场顺序,但马在赛场上跑的时候是全力以赴的,我解释到这里我觉得已经可以说明我的态度了。我只是对运动员感到非常可惜,真的非常可惜。”
  上海五星体育主持人刘阳则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坦言:“我们的体育过分强调了其政治色彩,即必须得赢,所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就是这个道理。而这么多年,很多人能理解‘重在参与’的道理,但实际看比赛时,就会认为体育比赛就是为了去拿牌,去争金夺银。”
  刘阳还补充道,体育的举国体制是特定历史时期的产物。现在看来,它对于新中国成立后这几十年带来的变化,带来国际上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和值得肯定的。
  “通过体育,大家认识到了中国的巨大潜力。但是,还必须承认的是,当中国打开大门开放之后,我们仍然在采取传统体制,这就导致了我们目前的体育机制和世界上是没法接轨的。举个简单的例子,中国有体育总局,美国有吗?美国没有,有的只是奥组委,但人家的奥组委是一个非官方的机构。”刘阳说,“金牌的一份荣誉的意义应该完全大于其本身的价值化和利益化。但我们呢,拿了金牌后,房子有了,车子有了,甚至以后还能当个体育局的干部,我们搞得太物质化了。”
  刘阳同时指出,这也是我们需要反思的地方,“体育人之后要有什么保障,因为很多运动员退役后生活没有好的保障,所以拿金牌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这可以说也是目前体制的一个后遗症。”
  与中国运动员是通过体校、省队、国家队三级培养体系,完成专业运动员的培养不同,其他很多国家的运动员,他们大都是业余的,是通过俱乐部、大学等途径培训成长的,是真正热爱运动本身的人,在这种心态下,奋力拼搏,成功固然惊喜,失败也无须鞠躬惭愧。
  “体育对于某些人而言,是一种竞赛(match)。但请不要忘记,奥运会的英文翻译是‘The Olympic Games’,是‘Games(游戏)’,而不是Matches。”正如本届奥运会期间的一则广告语为“为悦全力以赴!”对此,刘阳也提醒道:“我的理解,奥运会应该是一个大的Party(派对),如果有水平能参加奥运会就是一种荣誉,如果再能拿牌,就是锦上添花。现在我们需要做的,正是怎样让体育回归到这一本质。”
  回顾历史,1968年奥运会,坦桑尼亚运动员阿赫瓦里在参加马拉松比赛进程中受伤,他缠着绷带、拖着流血的伤腿一瘸一拐地最后一个人跨过终点线时,全场观众起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那是一个感人至深的场面。最后阿赫瓦里笑了笑淡淡地说:“我的祖国把我从7000英里外送到这里,我要完成比赛。”
  又比如,来自伊拉克的羽毛球运动员亚拉·阿扎德·阿卜杜勒·哈米德(一个人的羽毛球队)曾说:“我的国家可以穷困潦倒,我可以站在奥运赛场不足30分钟,我可以没有奖牌没有荣誉,但我依然骄傲!”
  而在伦敦,男子10米气步枪预赛现场,美国名将埃蒙斯垂下头慢慢走向看台上的妻子。他就是2004年最后一枪射向对手靶上的美国运动员。今年再一次失败他只是淡淡微笑:“没事的,为了我的妻子和女儿,我会一直努力下去。”
  刘阳认为,这届奥运会关于中国运动员之所以产生众多争议和质疑,其实是两种观念碰撞的结果,即举国体制与以市场为主导的市场体育机制之间的碰撞。“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搞经营体育了,我们要将体育还于老百姓,让更多的人体会到体育的快乐。但是,我认为这个速度太慢,它与人们对于体育的需求是不成正比的。”
  冠军固然有鲜花掌声为伴,失利者,也值得每一个人尊重和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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