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鸿,一见敦煌“误”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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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隔十年,我又一次到了敦煌。走出机场,租了一輛车自驾,车号为甘A7D366。巧合的是,敦煌莫高窟的横空出世,就在公元366年。曾有朋友说我是“数字控”。在我看来,数字与历史相关,与诸多巧合相关。每次到敦煌,就想起常书鸿先生,而常书鸿先生的命运起伏,就与6有诸多巧合。
  常书鸿是满族人,1904年4月6日出生于杭州。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6”。
  认识常书鸿是我在《北京晚报》工作期间。当时我负责采访文化活动,不时在一些场合见到他,后来编辑“居京琐记”栏目,就写信请他赐稿。
  很快,常书鸿寄来3页稿纸的《北京的变迁》。手稿他改了又改,极为认真。收到稿件,我打去电话,他要我在手稿最后补上一句:“我幸福地看到,祖国已经踏上了振兴的道路。”如此漂亮的手稿,被我难看的字加了一句,真是糟蹋了。排出校样,寄去请他校订,他又做了少许调整和润色,标题改为《耄耋之年话北京》。
  常书鸿晚年离开敦煌后才在北京居住。他在文中提及自己与敦煌融入血肉的关联:
  时间在消逝,年龄也随着历史在演变。三十年代,我在法国学习时,发现伟大的敦煌民族艺术宝库,早在辛亥革命之前,就分别受到资产阶级所谓“学者”们的劫夺和破坏。作为炎黄不肖子孙,怀着败子回头振兴中华的意愿,我到敦煌从事保护研究,匆匆四十年,已到了耄耋之年,承蒙党和国家的关照,我来到了北京,养尊处优地居住在日新月异变化中的首都闹市中。
  上世纪80年代,常书鸿成为全国政协委员,小组发言必说敦煌。于是有了一个顺口溜:“说完巴黎说敦煌,黄河长江长又长。”同一组的黄苗子先生曾回忆:“我们政协文艺界这个小组的委员,都很尊敬常老,大家开小组会时都有一个准备:如果今天上午或者下午有常老发言,大家就只有听的份儿了——常老的发言,自始至终就是敦煌。”
  怎么能不谈敦煌?那是常书鸿人生最艰辛也最辉煌的地方。他在敦煌清理洞窟,修复、发掘文物,还积极通过临摹、出版画册、撰写论文等方式,向外界介绍敦煌艺术。在他的努力下,敦煌艺术成为一门专门的学科。难以想象,如果没有这样一位执着、坚韧、全身心投入其中的人,现在的敦煌会是什么样。赵朴初先生称常书鸿是“敦煌守护神”。5个大字,他当之无愧。
  常书鸿与敦煌的缘分始于1935年他在塞纳河畔的一次散步。1931年出生的女儿常沙娜,后来这样描述父亲与敦煌的偶遇:
  巴黎塞纳河边经常有书摊子,他在书摊上发现的,上头写着《敦煌石窟图录》,伯希和(法国探险家)的,印刷了这么一本,他一翻,讲的都是在中国,在甘肃西北,发现了这样的藏经洞,藏经洞里都是卷画,那里还有石窟,我父亲很惊讶,他说中国人自己都不知道中国有这样的宝藏。
  这本《敦煌石窟图录》让常书鸿的心飞到了那片荒漠。他说自己曾是个推崇西洋文化、言必称希腊罗马的人,而敦煌艺术却早于欧洲近千年,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他决定离开巴黎,拥抱敦煌。这就是常书鸿,主意一旦拿定,就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他。当时,他的妻子陈芝秀尚未完成在法国的学业,他留下妻子和女儿,于1936年独自踏上归国之路。这是常书鸿人生中又一个“6”,为了敦煌!
  当时中国正处于战争漩涡中,哪里谈得上保护敦煌?直到1942年9月,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成立,常书鸿担任筹委会副主任。再过半年,1943年3月,他终于历经千辛,来到了魂萦梦牵的敦煌。那时的莫高窟破败不堪,农民在洞窟里生火做饭,在洞窟前的绿洲中放牧。为绘画艺术而来的常书鸿,用原本拿画笔的手挥起了铁锹,带领大家清理积沙,修筑防沙墙。同时,他还着手绘制莫高窟全景地图,为敦煌学研究积累了最基础的资料。
  再到敦煌莫高窟,我又一次走进常书鸿生活过的院落,迎面是两棵大树。常沙娜说,这两棵树是父亲亲手种的。自1943年抵达莫高窟,常书鸿一家一直住在这里。遥想当年,敦煌的生活条件之艰苦难以想象,结婚长达20年的妻子都离开了他。1945年,敦煌研究所新调来一位总务主任,与陈芝秀恰好是老乡,对她非常殷勤,而陈芝秀正无法忍受敦煌的艰苦,选择与之“私奔”出走。
  常书鸿极度愤怒,撕碎了所有陈芝秀的照片。14岁的女儿常沙娜成为他最大的安慰和依靠。父亲绘画时,她在一旁掌灯,用心呵护父亲,陪伴他走出精神低谷。
  与此同时,敦煌也陷入困境。1945年7月,国民政府教育部下令撤销敦煌研究所,莫高窟交由敦煌县政府管理。常书鸿得知后,四处致信,寻求支援。在每封信的结尾,他总是不忘加上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我所同仁,誓死不离敦煌!誓死不离莫高窟!”
  但一个月后,日本投降,常书鸿不少同事开始思乡还家。董希文夫妇先行离开,随后是李浴、周绍森、乌密风夫妇,他们都是最早陪常书鸿来敦煌的人。潘絜兹虽然来敦煌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常书鸿眼里,却是与董希文、李浴一样不可多得的敦煌人才,连他也提出要离开。常书鸿痛定思痛,不愿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再度上演,只能忍痛割爱,目送一个个学生、助手,踏上归途。
  为敦煌再招收一批新人,成为常书鸿的当务之急。1946年,他在重庆活动了几个月,终于与中央研究院的傅斯年见面,得到其支持。“敦煌艺术工作人员招聘处”的招牌,立在了常书鸿下榻的旅馆里,他一一面试每一位报名者。
  1946年5月29日,常书鸿人生中至为关键的第三个“6”出现了——这一天,生于1924年,比常书鸿小20岁的姑娘李乘仙前来面试。此时常书鸿并不知道,李乘仙将会成为他的妻子。当天,常书鸿在日记中写道:“5月29日晨,李乘仙来,请求去敦,并列其作品呈检,尚合格,准其随去敦煌。”
  招聘颇为顺利。离开重庆,常书鸿坐上一辆十轮大卡车,满载小型发电机、照相机、胶卷、画纸、画笔、颜料等物资,返回敦煌。途经成都,他遇到在北平国立艺专学校教过的学生霍熙亮、范文藻,以及在艺专共事的教师沈福文夫妇,几人一同奔赴敦煌。正是这位沈福文,于1947年致信常书鸿:
  常先生,你不是说不日要到兰州办事吗?赶快来吧!依我看,趁便,你就把李小姐李乘仙的好事办了算了,我们观察她的行止也近一年了,她真是如您期望的那样,是一位敦煌痴人,我们把您的事都跟她说了,她同意,她从心底尊敬您……
  1947年,常书鸿与李乘仙在敦煌结婚。
  李乘仙是真正理解常书鸿的人,她陪伴常书鸿在敦煌度过整整36年的艰难岁月。1994年常书鸿去世,李乘仙撰文怀念:
  1982年,先生和我迁居北京。他人在京城,心在敦煌,家中挂了好几个铃铛,微风一吹,叮叮当当,他感到自己又像回到了敦煌,九层楼的铁马叮当,时时呼唤着他。
  对他来讲,敦煌就是生命,就是一切。他是在对敦煌和敦煌艺术的深切怀恋中,离开我们,离开人世的。
  常书鸿的骨灰运回了敦煌,墓碑面对着莫高窟的标志性建筑九层楼。一年一度,常沙娜总是回到敦煌为父亲扫墓。吉林卫视的《回家》栏目曾经跟拍了一次。常沙娜细心地用抹布擦去父亲墓碑上的灰尘,默默向父亲献上花束,深情地说:“爸爸,我今天又从北京带了新的花给您种上。您一年到头在这里,让这些花陪着您吧。”
  常书鸿曾说:“我不信佛,但是如果有来世,我还作常书鸿,我还要继续我的事业,那就是保护研究敦煌的艺术。”
  常书鸿,此生只为敦煌。
  敦煌有幸,常书鸿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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