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的松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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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31日,四川阿坝州小金县八角乡藏青村,村民拿着他摘到的松茸

  又下了一场雨,空气阴凉。凌晨3点钟,村子里能上山的男女老少就都出发了。
  在云南的香格里拉,被雪山环抱的原始森林正发出无声的邀请。在松树和栎树自然混交的丛林中,藏族少女单珍卓玛正和妈妈一起,拿着一根小杆,在林间、草中轻轻戳动,探寻那样“精灵般的食物”。
  这种只能在没有污染的高海拔山地中存活、踪迹不定的菌类,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与运气找寻。有时,一公里路,才可能找到一朵,若是伞盖已经彻底打开的那种,价值还会大打折扣。
  单珍卓玛探到了一朵。轻轻推开周边的森林杂物,在松针的层叠覆盖之下,“精灵”露出了头角。
  这段来自《舌尖上的中国》中的叙述,是许多国人认知“松茸”这一独特食用菌的开端。作为亚洲地区的特有物种,松茸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生长过程也很缓慢,一般需要至少5~6年的时间。到目前为止,全世界尚无人工栽培的成功案例。
  无法批量生产、不能机械化收割,又常常生长在出其不意的地方,最佳赏味期限稍纵即逝—从寻觅、采摘到端上餐桌,松茸的生命历程,充满了惊奇。

各凭本事


  “如果没能赶在别人之前上山,就什么也找不到。”松茸的采摘,更像是一场大型的“寻宝游戏”,要找到松茸—并且在别人之前找到,保证每次上山都能有所收获,就要同时学会寻找与隐藏。
  普通的松茸采摘人,会称为“菌农”,而有经验的松茸采摘者,则被尊称为“菌匠”。他们有自己寻找松茸“独具匠心”的秘籍,也有顺应自然而动的不二法则。
  刚开始寻找松茸的人,很容易漫山遍野地乱跑,随意找到一个山脚便攀登到山顶,一路颗粒无收,又要耗费脚力下山,到另一座山脚重新开始。但菌匠们会在登山之前先进行一番观察:山川地形,哪里更可能有松茸出现?气候环境的细微改变,风雨的不同方向,会将“飞扬的孢子”吹向何处?不同植物种类和生长状况,提示着怎样的松茸“地图”?
  最重要的,还是登山之后敏锐捕捉的气味。在每天早上太阳刚出来的时候,距离松茸四五十米时,味道清晰可辨。有经验的菌匠,只要站在风里,就会闻出菌窝的位置—所以,每到松茸采摘的季节,这些因松茸生计忙碌的菌匠都有著不成文的规矩:不能喝酒和吸烟,以免影响自己的嗅觉。
  菌窝分为两种,一类是“闻风而动”的新菌窝,一类则是别人挖过、掩盖好的旧菌窝—这些松茸的“故里”可不只是一处“遗址”这么简单,残留的白色菌丝,也是下一朵松茸萌发的摇篮。娴熟的菌匠,能够在复杂的丛林状态中发现这些别人留下的宝藏—森林中被人们踩出脚印的小路、在树丛中能用棍子捻起的菌丝……
  “隐藏”也是成熟的松茸采摘者的必会技能。菌匠去看自己的菌窝时,常常不会像新手一般“长驱直入”,他会找一棵树冠宽大的树木,沿着树爬向自己发现、保护的松茸菌窝,不会在地上留有痕迹;找到松茸时,也会放弃寻常用树枝扒取的方式,而是选择用手去摁,防止把腐殖土扒开过程中留下的人为痕迹。
松茸在日本的消费需求,一步步远超日本国内的野生松茸产量。仅在云南一地,就约有60万的“松茸采集大军”,用技巧或运气在山林中穿梭。

  只是,再精湛的技艺,有时也未必奏效,而满山乱跑的采菌新手,却可能因为运气的加持收获惊喜。这也是松茸采摘过程中的“玄学”:如何既能找到新的菌窝,又能在合适的时间到原有的菌窝采摘;如何去得刚刚好,又不被人抢先;如何用最短的时间找到最好级别的松茸……一切都不可预期,这只精灵可能生长在山林里的任何地方,对所有人一视同仁。
  在这场斗智斗勇的“寻宝游戏”中,大自然的馈赠才是一切的主宰。所以,尽管寻找松茸是“各凭本事”的竞争,面对采摘后的菌窝,大家都默契地保持一致—保护为先。松茸产区的菌农们常说,破坏菌窝的人将永远寻不到松茸,会遭到上天的“报应”与诅咒。
  所以,每逢采摘结束,菌农们都会为菌窝撒上一层树叶或松毛,期待用精心保护,交换未来的相遇。

废墟之上


  无论经历了何种艰难险阻,无论遭遇了怎样的幸运或不幸,最迟6个小时后,以最高80元一朵收购的松茸,将经过精细的清洗、加工,以700元或更高的价格出现在日本东京的市场上,再以1600元或更高的价格出现在“炭烤松茸”的菜单上。
  在松茸产区的菌民看来,喜爱吃松茸的“山外客人”,都是些口味奇怪的人,而能远销日本,更是令人费解:这个曾经几块钱一斤都没人买的、味道怪异的蘑菇,为什么能被远方的客人热烈地喜爱着?
  日本人为什么如此热爱吃松茸?
  在中世纪及江户时代的日本,松茸作为粗鄙的“野菜”,在餐桌上一向不受人待见。一来,松茸属于菌菇类,种类繁多,成分不一,既可能是鲜美的食材,也有可能是剧烈的毒药。在生产和甄别技术都相对落后的社会,比起冒险尝试,弃之不食才是最“经济”的方式。
  江户后期,随着生活水平的发展,松茸和秋月、鹿鸣等意象同时成为市民生活的一部分,是秋日赏景的元素之一,承担的是“秋之芳香”的审美职能,是某种被文学化的艺术享受。即便到了明治维新之后,松茸也未能获得哪怕是普通人家的青睐—除非饥荒或少粮,不会有人主动食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广岛遭原子弹轰炸后,万物皆成灰烬。一片废墟之中,复活最快的,居然是松茸。这些“白骨中开出的花朵”,让日本人看到了久违的生机,也联想到这种植物可能提供的“抗辐射”作用。有科学家发布研究成果,宣称野生松茸的防癌功效显著—一时间,松茸的价格猛增,几近成为健康的代名词。

  20世纪60年代,工业化大规模开展,环境恶化与食物危机相继出现。“野食运动”,成了回归家庭的日本主妇们的倡议,吃粗粮和野生蔬菜、抵制工业化食品……松茸成了新兴中产阶级标榜品味的新宠。
  就这样,松茸在日本的消费需求,一步步远超日本国内的野生松茸产量。中国的云南、青藏高原以及美国俄勒冈等地的野生蘑菇,成了供应日本餐桌庞大需求的“仓库”。仅在云南一地,就约有60万的“松茸采集大军”,用技巧或运气在山林中穿梭。
  这些地处深山、多为少数民族集聚的村落,也因为寻找与采摘松茸,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经济收入。曾经于战争废墟之上旺盛生长的松茸,为日本中产阶级的餐桌带来了“健康希望”,也为另一些生活在贫困废墟上的人们带来了新的生机。

新的奇迹


  需求过旺、人工成本巨大,如果可以集中种植、采摘,是否就可以供求平衡、避免对“幸运”的过度依赖?
机械化砍伐后的树林,很难再长出健康和珍贵的树木,在这样的残骸里,松茸出现了。

  在松茸人工栽培研究方面始终处于世界前沿的日本,从上世纪初研究至今,仍无法实现松茸的人工栽培。
  有趣的是,太平洋西岸的日本精心培育的松茸種子“有心栽花花不发”,太平洋东岸的俄勒冈,却“无心插柳柳成荫”。
  20世纪以来,俄勒冈一直是木材加工业的基地。在这里的森林与自然植被间,运行着一整套市场的发展与盈利逻辑:为了最大化利润,商人们需要严格遵守木材业的“二十二条军规”,比如:树木间距要有益于树木的最优化生长;树林要定期打薄避免森林的自燃;市场中颇受垂青的树木—比如西黄松,会优先种植、砍伐;等待树木长到特定年份、特定高度,工业化机器介入,规模化伐木,再送入市场。
  以最大利润为导向,伐木公司会首选栽培和砍伐市价最高的树木,木材一成熟即被砍伐。而森林的传统平衡方式是自燃、保留、再生,来维持物种的多样性。机械化砍伐后的树林,很难再长出健康和珍贵的树木,商人们奔赴下一片林地,只留下空荡荡的田野、锈迹斑斑的机器。
  在这样的残骸里,冷杉和扭叶松开始扩张蔓延。成熟的扭叶松下,松茸出现了。俄勒冈州的松茸,只在树龄为四五十年间且没有经过火灾的扭叶松下生长。在原本被遗弃的资本主义废墟之上,松茸的丰收催生了一个新的故事。
  因为松茸归属权的“先到先得”,于是,松茸产区的菌农会选择在出菌子的季节,聚集在菌塘周围,守护自己的菌窝,吃饭、睡觉、劳作与活动都在山中。
  漫山遍野的守山小帐篷,让艰苦的“寻宝”,变成了某种游戏,也让这些世代生活于同一区域的村民们重新产生了互动关系。
  这种类似于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所称的“情景互动”:“将原本仅仅是物理性的区域转换成具有社会学意义的实体场域,而置身于情景中的个体则会受到特定情景规则的引导和支配。”
  由此,当我们赏玩、品尝一朵松茸的时候,就像是揭开了历史和社会的一个“隐秘角落”—这朵小小的蘑菇曾经绽放在战争与工业的废墟上,更是探寻自然法则奥秘的理想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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