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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你能不能把音乐关了，这是警车，不是佛堂。”
一辆白润泛光、顶壳红蓝闪烁的警车，在滚滚红尘中绝尘而去。
满世界的红灯堵塞。私家车排成长龙，车尾统统亮起红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暂停，唯独这辆警车在不屈不挠中，傻不愣登地倔强前行。
警车冲上非机动车道，车屁股左右扭摆，妖艳蛇形穿梭，仿佛一个肥臀少妇，扭动身姿在街上横冲直撞。吓得骑电三轮送孙上学的老太婆在警车后大骂：“警察也着急赶死去吗？！”
警车不理不睬，了无牵挂。
窗外行人匆匆，表情凝重，每天的世界都很陌生。车里坐了三个穿藏蓝色警服的男人。车窗半开，晚风徐徐吹来。
后排粗颈光头的辅警老赵半倚半躺，捧着亲儿子为他新买的华为P10，支撑着年近五十的躯体，像个不倒翁，摇头晃脑兴致盎然地听歌——
那一世，不远不近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思量。那一日，不空不色不想不识不悲不喜不即不离不寻常。那一时，无苦无乐无欲无求无来无去无牵无挂无奢望。那一刻，无踪无迹无声无息无忧无虑无怨无悔无虚妄……
老赵干了二十多年辅警，终把儿子也干成了公安，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就是儿子拥有正式民警编制。除此之外，父子俩一样，一样出警，一样值班，一样加班，一样夜班，一样挨老婆骂。
儿子娶了个媳妇，女辅警。老赵气得直骂，没出息，没出息！虽然他自己也是个辅警，却厚颜无耻地嫌弃儿媳是辅警，是全公安系统里最没出息的人。可老赵爱“面子”，老赵儿子爱“脸蛋儿”。如此看，父子喜好还是基本相同的。儿媳身材瘦小，不会弹琴不会吟诗不会做饭，真没啥天赋可赞，唯一天赋就是天生一张美人坯子脸。
老赵儿子在派出所的办案队，是全公安系统最苦逼的岗位，每隔三天上一个夜班，还时不时地出差抓捕逃犯，见老婆大多在拉灯前。所以老赵儿子对女人脸蛋儿的喜好，远远大于才华、身份、工资、家境甚至做饭这些“内涵”。
老赵被老婆絮絮叨叨骂了二十年，他又絮絮叨叨地把自己儿子骂了二十年。二十年的诅咒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或者两个人的。比如老赵的老婆经常骂老赵“你就干一辈子辅警吧”，然后又骂儿子“跟你老子一个球样”。二十年后，老赵真的干了一辈子辅警，由愤世嫉俗的青年辅警，变成了看破凡尘的佛系老警。老赵儿子由一个憎恨辅警的叛逆少年，变成了拥有正式编制的青年民警。现在，老赵的老婆不再凶神恶煞般咒骂了，因为刚过更年期的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和他老子果然一个球样了。
自从儿子孝敬老赵一部据说国内最牛逼，且拥有很吓人技术的国产手机后，老赵没事儿就爱用不限流量的手机卡听几曲佛系音乐，很有显摆的意思。
老赵这一辈子，苦吃了不少，夜班熬过不少，钱没赚下多少。可他至今仍在按时守点上下班，乐呵呵地每天披一件严重褪色的警服，骑辆破电动车，穿过汹涌澎湃的人潮。若猛然回头看一眼，还以为他是个满街乱窜的保安。冷少爷给老赵的盖棺定论是：老赵混沌一生无所作为到老仍需辛劳奔波苦命一世自己却没心没肺自得其乐虚度一生。这就是没心没肺的老趙的生平简介。当然他还没死。但有生之年估计他也做不出啥能刻上墓碑的事了。
冷少爷一身戾气、尖嘴猴腮，大学毕业、始入社会，家境殷实、不染尘埃，晃荡谋生、人不太坏。他应父母之命，应聘辅警，只图档案里多个“曾为人民工作多年”的简历，目前正在积极入党，立志考取公务员，发誓绝不干民警。
冷少爷对民警的看法是：一群苦逼、社会问题背锅侠、高危高压基层公务员、常被投诉的可怜虫。虽然他目前身为一线辅警，却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踩在这群倒霉蛋的头顶。
冷少爷快速变换挡位，油门刹车交替踩，他把警车幻想为赛车开了。冷少爷驱车进入非机动车道，七拐八扭，寻求出路。王小山想劝劝，假如发生交通事故，王小山这个正式编制的民警，可是第一责任人，那真是要倒了血霉，降职降级扣工资赔偿。但话到嘴边又咕噜一声咽回肚了。虽然冷少爷经常批评别人，但他最烦被别人批评。哪句不小心惹怒了冷少爷，一脚油门杀出去，不知要让王小山吃多少官司。也罢，也罢，还是学学老赵，听听佛曲，放宽心胸，自求多福吧。
王小山去年刚从部队转业，原是机关的副营职干事，现在华丽变身为开警车满大街巡逻服务百姓的派出所民警。他在部队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的少尉军衔干到三十五岁的少校军衔，现在再次回归一毛二的民警警衔。冷少爷说：“你这他妈一下回到解放前。”心宽体胖没心没肺的老赵说：“当了军官当警官，一辈子都是在当官。”
王小山喜欢把这辆警车理解为一个西天取经的团队。
一个体胖头光乐呵呵的老赵，一个瘦小伶俐叼兮兮的小冷，一辆警灯闪烁全身发白的警车，一个脱离军队初入红尘的王Sir，这简直就是一个猪八戒、一个孙大圣、一匹白龙马和一个不解红尘的唐僧，一路降妖伏魔救苦救难，奔赴西天取经。八戒在听歌，悟空在开车，那沙僧呢？嗨，现在行李都放后备厢，谁还要沙僧。
警车后备厢里放着一根和金箍棒一模一样的长条橡胶棍，一面半人来高防爆玻璃的法式盾牌，还有一根像沙僧武器“降妖宝杖”的警用约束叉。
唐僧王小山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行人说：“出警就是取经啊。”
悟空冷少爷边换挡边冷漠地说：“每天出警，还不知要面对多少妖怪呢。”
八戒老赵坐后排说：“小冷你的心好冷，需要有人疼。”
唐僧拿着雪白的出警单，眼巴巴望着，仔细核对报警电话和事发地点。
出警单上写：家中戒指被盗。 警车穿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周围全是古老灰黑的民房，巴掌大的院落，水泥涂抹的外墙，表皮斑驳脱落。这是一大片低矮阴暗的贫民窟，等着拆迁，好一夜脱贫致富。隔壁的小区已经拆迁，新盖了三十多层的高楼，还未售出。这里的老房子大多租给外来打工者，有建筑工人、装修工人、烧烤师傅、按摩小姐、老上访户、碰瓷专业户，真乃三教九流、五味杂陈。如果你想学一门失传已久的手艺，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位世外高人。
一个院子常被几户人家合租，每户人家住一个房间，房租每月三百。如果作家想体验人间百味请到这里来，如果民警想完成年终指标也请到这里来。这里的每户人家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着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一地鸡毛的狗血剧情，四溢着不安本分又难逃命运的哭声笑声骂声。
一个绿衣女子，远远地焦急地冲警车挥手。
车到跟前，啪啪啪三声，悟空、八戒、唐僧统统下车。王警官拎着乒乒乓乓的警用腰带，环腰扎好。一圈警用装备，有辣椒水、警棍、手铐、警绳、救护药品，再卡上墨镜，瞬间变身一名西部牛仔。当然，腰间别着的是空枪套。老赵也扎着一条警用腰带，但每个套子里都是空的。老赵说他干了二十来年辅警，就没遇到过需要甩警棍的警情。
王警官打开挂在左肩的执法记录仪，开始录制视频。冷少爷打开另一个执法记录仪，拍摄王警官执法全过程。
绿衣女子远望俨然一个地摊货包装起来的风尘女子，走近细看，其实是一个未成年少女。她满面愁容地快步向前，指引大家拐进一户院落。局促的院子里，站了一个老头儿、一个姑娘、三个警察。
“你报的警？”
“是俺，俺的戒指丢了。早饭后洗碗，俺把戒指脱下来放水池边上，洗完端着碗回屋，过一个小时才想起来，跑来找已经不见了。”绿衣姑娘操着河南腔答。
“什么时候丢的？”
“一个多小时前了。”
“这是公用洗碗池？”
“对，隔壁邻居和俺两户人用。”
“隔壁住什么人？”
“住老头儿和他孙子，俺就夫妻俩。”
“有谁进来过？”
“没人，俺老公出去了，隔壁家孙子上学了，俺在屋里看电视，院儿里就俺和老头儿。”
“大爷！”王小山冲里屋的大爷喊话，等老头儿辩解。
刚挪进屋的老头儿，又拄拐杖挪出屋，拐杖不停点地，他一身正气道：“我一直在家里呦，没见啥戒指呦，要不信你来搜呦。”这节奏快跟上说唱歌王了。
呦呦，切克闹！冷少爷不失时机地在王小山耳边低语。
绿衣女孩儿唱着哭腔道：“院里就你和俺，还有谁会拿？”
拐杖哆嗦着，老头气喘吁吁争辩：“你咋就那么肯定呦，大门开着谁都可以进来呦。”
王小山转着眼珠听，巴不得他俩据理力争。
在第一现场当事双方激情争辩，往往会暴露真相。因为嫌疑人在案发现场，没有充足的思想准备，往往激动时说漏了嘴。如错失这个时机，推后几小时再询问，嫌疑人总会编造各种借口，狡辩无罪，那公安就要挖空心思寻找各种证据还原真相了。在这个充斥着假冒伪劣产品的世界，找真相比找真货都难。
绿衣姑娘发飙了，河南豫剧变河东狮吼，中原妇女的火暴脾气被小小年纪演绎得出神入化。“就你偷俺戒指了，就是你，你不拿还有谁会拿？”她跳跃着愤怒着咆哮着，手冲老头儿指指点点。老头儿像少林扫地僧，刚还人老年迈，倏忽高举木拐，一阵风声劈下来。
王小山隔在中间，本能举臂遮挡，硬生生接下这一棒。
这一棒看似轻松，实则内力雄厚，老头儿将愤怒聚集拐杖，由拐传力，隔山打牛，打得王小山像只狗般嗷嗷叫唤。
冷少爷怒火中烧爆发了，他一个箭步贴近老头儿，伸手钳住脖颈，嘴里标准地喊出警用术语：“警察，别动。”
绿衣女子惊慌失措地也喊出百姓术语：“警察打人啦。”
顷刻，她发现脱口而出又发自肺腑的话居然喊错了，立马改口重喊：“老头儿打人啦。”
王小山怕闹出事，忙忍痛举手喊：“好了，都别吵，没事，没事。”可小胳膊已酸麻无力。
军转后，王小山曾在警校培训四个月。教官教王小山如何使用警棍。弓步站位，警棍贴肩，瞄准对方大臂外侧穴位，移步击打，高呼“打打打”！势如猛虎吼声震天。王小山问：“对方哪会乖乖等挨打，肯定乱舞胳膊，我怎么瞄准穴位？”教官想想说，教科书上也没说啊。是啊，少林高僧也不见得能够棍棍精准，在乱阵中歹徒可以挥刀乱刺，警察却要精准击打穴位，万一一棍子把人家打个半身不遂，怕是要被告上法庭的。警察抓歹徒却被歹徒告上法庭的案例不在少数。
听老赵说有一次去抓赌，因为赌场在二楼，警察冲进去时，有个赌徒着急跳窗逃跑摔断了腿，赌徒家属把公安告上法庭，让公安赔偿医药费。还有一次抓逃犯，追到河边，逃犯害怕被抓，干脆跳河逃跑却被淹死，家属又把公安告上法庭让公安赔偿。理由是：公安如果不追，逃犯就不会跳水。
老赵看小冷还卡着老头儿脖颈，忙劝：“都别动啊，没事啊，小冷，快放开大爷。”小冷极不情愿地松手。老头儿也是个老实人，看这阵势寡不敌众就默不作声了。
老赵忙给大爷赔不是，又故作严肃地批评大爷：“你这叫袭警，懂不，袭警要抓去坐大牢的。”老头儿一听要坐牢，拄起拐杖杵着地说：“我哪里是打他呦，我是要打她呦。”
老赵对绿衣女子说：“好了好了，你，跟我们走一趟，回所做个材料。”
绿衣女子临出门，大爷为力证清白还举拐高呼：“誰拿了谁该死呦。”临危不惧大义凛然英勇慷慨。
回所的路上，老赵提醒：“小冷你下手太狠啊，那么老的人了你要给掐个半身不遂，王警官就要变成王辅警了。”一句话把小冷也逗乐了，说反正公安背锅背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王警官沉默许久问：“戒指该怎么找啊？”
冷少爷道：“院子是公用的，戒指是她自己丢院里，别人拿了，也算捡，不算偷。首先怪她自己粗心大意，这不是盗窃。别人捡到了愿意归还，算好人好事。” 老赵感慨：“可惜没有监控，不好找。”
刚返回所里，叮咚，手机蓝信发来一条消息：“吾悦商场停车场电动车被偷。”
王小山扎上腰带，取了出警单，喊上八戒悟空，开启警灯，穿街过巷，直奔商场。
十分钟内到达现场。
一个斯文的眼镜哥，焦急万分地把三人带至停车处，一口咬定电动车是放这儿被偷的。报警人都有一个共性，个个都焦急万分。
王小山去商场的视频管理中心，调取视频，从眼镜哥停车开始，足足看了半小时视频，没发现电动车动过。
王小山惊叹：“怪事，车没挪过窝啊，怎么就会凭空消失了呢？”王小山暗喜，莫非遇上一个江洋大盗，采取移花接木神奇法术偷走了电动车？终于有一宗大案神案要破了。
老赵却突然拍着大腿怒骂：“那个龟孙，他自己记错停车地方了。”
帮助遗忘哥寻回电动车，遗忘哥摸着后脑勺傻呵呵地乐，四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叮咚，蓝信又发来一条信息。
冷少爷笑着说：“今天的警情跟过年赶集似得，我的红袜子算是白穿了。”
路上王小山问：“小冷你当初为啥干辅警啊？”
冷少爷换挡加油门道：“明年我就考公务员去了。”
“老赵你呢？”
“我为了能当公安他爹才当的公安。”一句话逗得满车大笑。
笑完了沉默，王小山回忆起他军转选岗那天回家，跟亲戚们汇报选了公安，亲戚们都说好的，公安权力大的。到底大不大，到底苦不苦，干了才知道。
雪白的警车穿街过巷，按照蓝信显示，进入小区。
爬上十一层，敲门，不开，又敲，门里有人问：“谁啊？”
“公安，开门。”
门不开，问有什么事。
“有人报警了？”门里没有回。
王小山又敲几下，命令道：“开门，公安的。”门就是不开。
王营长问老赵：“怎么能这样，老百姓见公安也可以不配合？”
老赵没回门里先回：“我干吗要配合？”这话堵得王营长瞠目结舌。
王小山拨通报警人电话，一位虚弱的妇女说：“喔，我说错地址了，我家住隔壁楼上。”
三人无可奈何地又下楼，再爬上隔壁楼的十一层，累得呼哧呼哧。
敲门，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有气无力地说：“我家儿子把自己锁屋里，还在微信群里不停骂我，微信群里都是亲戚呀，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实在是没办法了，想喊你们警察来看看怎么处理。”
王小山盯着那扇不肯打开的儿子卧室的门，无言以对。
老赵安慰妇女道：“你也别生气，警察也不是什么都能管的。这是家务事，清官……”
有气无力的妇女闻言起舞，舞动胳膊绝望地说：“你们不管，你们不管我就自杀，看你们管不管。”
“管，管，这个得管。”老赵忙拽她的手说，“你别激动啊，你这是干啥，你当妈这么多年了，还跟小孩子怄气？小孩子不听话闹脾气难免，他在亲戚群里数落你，亲戚们只会说你儿子不懂事，都是家里人有啥丢脸的，那些亲戚又不会当真。”老赵几句话，将母亲这个易燃易爆危险品消除了隐患。
妇女说：“那你帮我劝劝儿子吧。”
老赵道：“好，我跟他谈谈。”
老赵站门口，细言细语道：“小朋友，开开门，叔叔是派出所的，有啥话……”
呯！屋里的儿子将一只鞋用力甩门上，怒吼：“滚——”
警察也没用了，还被儿子活活打了脸。
老赵却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对妇女说：“你看，他在屋里好好的嘛，又没啥事，你别瞎操心。”
王小山登时对老赵肃然起敬，这一只丢来的鞋，被老赵这么一说，打脸的事一拐弯就变成暖心的事。难怪冷少爷整天说，公安跟医生一样，光靠技术没用，还得靠嘴。
一句话阳光普照，心扉顿开啊。
王小山很想离开，又担心妇女想不开，真寻了短见，自己也要跟着吃苦受罪吃官司。这时环屋巡视的冷少爷，居然破天荒地发现，里间还躺着个她老公。冷少爷举着几乎颤抖的手指头说：“你——你老公不是在躺着吗。你怎么也不吭一声，让你老婆哭半天，为这点儿事也报警，你这男人怎么当的？”冷少爷说话嘴不饶人。
丈夫在里间继续挺尸，动动嘴骂道：“我不管她，死女人，就知道哭，有本事去死啊。”
男人一句话，女人又开炸，老赵的功夫全白瞎。
妇女欲冲进厨房寻刀，老赵忙抱住腰，控制住。婦女仍呐喊着：“我这就死给他看。”
此刻，王小山比她更想自寻短见。脑袋像被女人砍了一菜刀，痛不欲生。刚安抚好的女人，又因一句话被点燃了。这个虚弱的女人折腾起别人倒是很有精神。现在警情升级，转为夫妻矛盾，甚至会动刀。最可气的是男人依然淡定，不管不顾，把老赵累得满脸淌汗。三人把妇女强行控制住，她坐椅上喘息，哭泣。老赵讲事实摆道理说服教育，讲了好久，讲得王小山肚肠空空咕咕叫，终于让女人熄了火。
上车后王小山感谢老赵，说要没你帮忙，指不定得在她家耗一天呢。老赵不屑道：“嗨，鸡毛蒜皮的事见多了，天底下有太多的‘想不开’，我们公安自己要‘想得开’。”
王小山却不放心，担忧妇女可别又想不开自寻短见。
他按照报警电话，给妇女发去一条短信，叮嘱她想开点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多跟亲戚们聊聊。
老赵坐在后排又开始听李玉刚的《菩提》。警车似乎也随着音乐香雾缭绕。老赵在仿佛仙境的后排感慨：“过去公安抓坏人，公安喊一声坏人跟着走，听话得很。现在是警察动不动就被泼妇癞皮打，这个世界真变了。”
冷少爷冷笑着说：“过去110还是警匪电话呢，不出大事都不敢打110。现在的老百姓啥事都打110，全政府那么多部门，老百姓只知道110，后半夜随喊随到的只有110。上次听一个兄弟讲，一个女孩儿在高速路上报警，警察到后，女孩儿说她下车小便，不小心把男朋友送她的苹果手机掉沟里了，要警察叔叔帮她找。” 小冷说：“一天见那么多报警人，终于碰上一个正常的。”
老赵说：“老人家，你不要总往外面跑啊，在家好好陪儿子，跑出去危险的，待在家里，吃好的、喝好的。”
老太婆说：“我去找我老头子。”
小冷说：“她老头子，都不知死多少年了。”
警车在繁华拥挤的城市间穿梭，硬邦邦的楼房挺立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街上。
小冷说：“这看似拥挤的人群，其实隐藏了许多小偷、坏蛋;这看似太平的街道，其实每时每刻都有坏人在作案。人间真是不太平啊。”
老赵说：“公安就是守护神、守夜人，普度众生，我们就是佛。”
所长打来电话，让王小山快回所里。
绿衣女子的老公尹俊，果然打电话投诉了王小山，戒指丢一天也没找回来，你们就这样服务人民吗？
所长把王小山喊办公室问：“怎么回事，不要搞事情嘛。”
王小山说：“我哪里要搞事情了，是他在搞事情。”
所长听清来龙去脉，说明天早晨下班，你先别休息了，去老头儿家问问。
刚离开所长办公室，又有路人报警。
冷少爷说：“得，又开张了。”
这次的报警人是个酒鬼，而且很有社会公德心。
警车到现场。一个其貌不扬的酒鬼，挂着醒目的酒糟鼻说：“你们看，这么大个坑，井盖开裂却没人管。这些砖头，还是我搬来的呢，下班骑车路过掉里面，会死人的。”
酒鬼虽醉，但眼神毒辣、逻辑清晰、理念超前，已经想到掉坑里死人的可能性。别说，井盖还真裂了，一半已掉入坑内。坑口有几块砖头围绕摆放，提醒路人。每天来往的行人，都见怪不怪，却只有一个酒鬼觉得奇怪。
老赵表扬他做得不错。
酒糟鼻得意起来，晃晃悠悠站到马路边，还学起交警指挥交通，指引骑车的路人避让井坑。王小山忙劝说：“哥您赶紧回家吧，你晃晃悠悠站路边，不等别人掉坑里，你先掉下去了。”
王小山联系政府服务热线，告知路政部门前来修理。
警车返程回所。
王小山说：“忙活一天，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案发现场。”
冷少爷敢于批评每一个人，包括不苟言笑的派出所所长，更别说大他十来岁却初来乍到的王营长了。
冷少爷说：“王营长你在部队待太久了，与社会都脱节了。光我们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平均每天要接到三四十个‘110’，一年下来有一万多个‘110’，无边无际啊。现在的人，万事找公安，不管啥事都打‘110’，你以为‘110’只管发案吗？”。
难怪冷少爷的微信名叫“无边无际”。
冷少爷说：“居民家漏水，不找自来水公司却找‘110’，煤气管漏气，不找煤气公司找‘110’，忘带钥匙开不了门，不找开锁公司也找‘110’，小摊贩占道经营，不找城管也找‘110’。反正有啥困难都找‘110’，谁让人民公安为人民呢。”
老赵连说：“小冷你出警出得都快有心理疾病了，太暴躁了，要静心。”
小冷不服地说：“我不是暴躁，我是在爆料。”
老赵说：“不过细想，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我小时候，这些事都归村长管，现在，村长有事儿都报警，沧海桑田啊。”
叮咚，又有人报警：“发现车辆占道。”
小冷无心多言，撇着嘴将车掉头，返回现场，却大跌眼镜。
酒糟鼻居然从井盖处晃悠到二百米外，又发现一个新的社会问题。
“你们看，这个奔驰，怎么能停在盲道上呢？万一哪个盲人从这里路过，会撞死的。”
王小山痛苦地皱眉道：“哥，这条道上一万年也没一个盲人路过，你就别操心了。”
酒糟鼻说：“那这奔驰停到盲道算不算违规？”一句话把王小山也问住了。可这归交警管啊。王小山好声相劝，“我们马上让车主挪车，你先回家，这里放心交给我们吧。”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像个摇滚青年，耳钉像生锈的鞋钉。王小山不愿接待，办案队长说好吧，让别人去给他做份材料吧
酒糟鼻摇头晃脑地说：“不要忽悠我啊，市长都忽悠不了我，我会再来的。”然后他霸气十足地挥手横扫整条街道，“瞧瞧这条街，都被你们管成个啥样了？”
王小山差点儿惊掉下巴，这条街？我想管也没权啊。眼前这位貌不惊人却语出惊人的酒糟鼻，到底是哪路神仙？
回程的路上，老赵无奈地说：“一个离婚两次的无业游民，也不上班，整天晃荡喝酒和报警。”
王小山说：“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冷少爷说：“有什么故事，招人烦而已。”
老赵说：“小冷，跟你说了，要学会体恤众生。”
小冷说：“他满大街地找茬儿，他咋不体恤一下我啊？”
叮咚。
王小山说：“啊呀，别说了，又来活儿了。”
警车在一个又一个“110”中奔波到傍晚。
雪白的警车穿梭在夕照的车流中，火热又血红，温暖又坚强，顶部红蓝闪烁的警灯，仿佛在不知疲倦地警示人间，正义与邪恶，泾渭分明。
各单位都开始下班，而这三个横跨“老中青”的男团，却同乘一辆警车，混迹在归途的车流中。警车恍如一匹白马，闪过一道白光，从尘世间驰过。
冷少爷望着滚滚车流说道：“这人间有数不清的‘110’，不知我能拯救谁，谁又能来拯救我。”
吃过晚饭，不肯罢休的尹俊居然来派出所口头报案了。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像个摇滚青年，耳钉像生锈的鞋钉。王小山不愿接待，办案队长说好吧，让别人去给他做份材料吧。
尹俊走后，王小山看他的詢问笔录。
尹俊报案，今天下午他又发现老头儿进出院子比平时频繁，这很不正常，非常值得怀疑，要求公安立即把老头儿抓起来。
夜已漆黑，电话响起，平时都是蓝信提醒，这次居然直接打电话给王小山。看来是个大案。 夫妻打架，两人被捅。
接了一天“110”，终于接到一个正经报案人。王小山心情莫名激动，这才是公安义不容辞的职责啊。
快出警，王小山几乎奔跑下楼梯，边跑边系警用腰带，打开执法记录仪。快点儿，快点儿，大事儿。
冷少爷也被吓够呛，边发车边问：“死人了？”
“没，快死了。”
“我去，那要快点儿。”这次警车真是一路漂移，拉响警笛，红灯都照闯不误。
贪生惜命的老赵坐在后排，紧握头顶的拉手道：“小冷啊，你让我拿个退休费，别拿烈士费行不？”
小冷两脚交替踩踏，右手像机器臂动感换挡，简直是F1赛车现场直播。
小冷说：“要死人啦。”
老赵说：“我们别死前头，行不？”
警车甩尾，拐进小区大门，一个骑自行车刚出大门的中年男子，被吓得连人带车跌进草丛。王小山也吓得够呛，忙提醒小冷，我们是去事故现场，不是变成事故现场。
至楼下，“120”刚到。王小山跑上前询问：“谁是报案人？”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救护车里，一手捂住肚上满是血污的纱布条，另一只胳膊举起来，像小学生回答问题，是我。
“怎么回事，谁伤你的？”
“我老公，捅我一刀，捅他自己两刀。”
“啊？他人呢？”
“楼上，估计死了。”
“啊！死了？”涉及命案，局长都要来现场的，王小山赶紧汇报。
“死了最好。”中年妇女怕人没死透，嘴上又给老公补一刀。
“他到底死没死啊？”
“人在楼上，我不知道。”妇女冷冷说道。
急晕头的王小山蹿上楼梯飞跑。楼上门敞开着，一男一女两个白大褂，正把一具纹丝不动的不知是尸体还是躯体的肥硕男人往担架上抬。
翻身，翻不动。王小山赶紧上前帮忙用力，“一二三，好，”侧扳，身下插入担架，“放，好。”
男人的腰间绷着几圈白色纱布，血渗出来，由浓渐淡地洇开，看不出有呼吸起伏。
王小山紧张地问：“人怎样？”
医生说：“有呼吸，送医院再看。”
老赵进屋，东瞧西瞧，用塑料袋捏住地上的一把刀，包裹了塞兜里。一看这就是老民警，这叫先固定证据。命案必破，如果男人死了，那就麻烦了，到底谁捅的谁，必须费尽心思取证、讯问，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几个人合力抬起担架，女护士手劲不足，冷少爷接过手来。人活一口气，有气才轻盈。担架上呼吸虚弱的男人，异常沉重。谁说死了就轻松了？只有抬过尸体的人才晓得，死了远比活着沉重。
抬着这个沉重的男人，四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在楼梯拐角处，蹭破了冷少爷的手，磕痛了老赵的胳膊肘，抬担架的人都负伤挂彩。从十二楼抬向一楼，抬担架的四个人，仿佛自己正一步步迈向地狱。
终于把男人推进救护车，四人坐地上喘息。医生边喘边说：“你们警察也不容易啊。”
老赵也喘着粗气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夫妻俩被救护车拉走，警车紧随其后。
过去总听老人说，医院的急诊室里半夜阴气很重。可只有半夜来过急诊室的人才晓得，这里人满为患、阳气十足。
见多识广的医生瞥一眼满身血污的男人，淡定从容道：“好，推进去吧，一会儿看看伤到小肠没有，谁是家属，去签个字交下钱。”
“医生，他肚子还在冒血呢，不赶快抢救吗？”王小山比家属着急多了。
“别着急，先吸氧，测下脉搏，检查下受伤情况。”
“这还不急吗？这会死人的。”
冷少爷说：“他们见的死人比我们见的活人还多。”
“110”指挥中心拨来电话，询问伤得重不重。涉及命案，整个公安都紧张。
“难说，人昏迷不醒，已经送‘120’抢救了。”
“好的，局長刚才还在问呢，有情况及时联系，我让刑大去看下现场吧。”
以前王小山总觉得，刑大那帮鸟人对人爱理不理、牛逼哄哄的。现在看来，他们一天到晚没脸色，是因为无论半夜几点，无论全城哪里，只要有案发现场，他们就得立即抛家弃子地奔去。局里有个女法医，获的国家级奖状挂满了墙，可是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苦逼的民警，经常大晚上刚放下自家菜刀，又拿起解剖尸体的刀奔赴凶杀现场，逢年过节亲戚邻居都不敢让她进门，说她身上跟着阴魂晦气。
中年妇女捂住肚子强撑身体，给自己付过医药费就不肯给老公付费了。
王小山想，他老公要是现在醒来，听说此事，定会再给她一刀。
医生找女人要钱，女人让他找警察。
医生来找王小山要钱。王小山纳闷儿，警察管破案，管救人，怎么还要管付账呢？
医生说他老婆让你管。
她让我管我就得管吗，我怎么管？
医生说要死人了，你是警察你不管谁管？
王小山软下来了，人家都说你是警察了，警察还真不会坐视不管。信警察得永生啊。他摸摸口袋，口袋里除了手机支付宝里有一千元，就只剩手机了。
正满地打转，老赵说：“喊他亲戚来，让亲戚付费。”这简直是天籁之音，老赵不愧是二十年的老辅警，关键时刻总能一句点化凡人。王小山真想跪在老赵膝下三叩九拜。信老赵得永生。
在男人身上摸索，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王小山只好用手机蓝信扫描男人昏迷变形的脸，比配到男人的身份证，这才找到亲戚的联系方式，让他们赶快带钱来。
亲戚在电话里说：“管他个鸟，让他死了最好。”
王小山差点儿吐血，这是什么亲戚？
难怪这个男人要捅老婆一刀，捅自己两刀。估计他已在生活中陷入无力逃脱的困境。王小山望着依然昏迷的男人，忽生同情。
还好，这世间还活着一位希望男人活的亲戚。她答应一会儿送钱过来。 所领导派有经验的老民警“狄大人”赶到医院。“证据固定了吗？”
“固定了，录了视频，女人说，全是男人捅的。”
“刀呢？”
“收起来了。”
“好，送去做指纹鉴定。如果男的醒来，承认都是自己干的，那还好说，就怕男人不承认，找证据可就麻烦了。周围邻居能作证吗？”
“问过了，都怕引火烧身，全说没看见。”
“这样，你们守着，等男人醒来，第一时间问他，用视频拍好，把证据固定。”
“好的。”
副所长也赶过来了，见王小山就似笑非笑地说：“小王你今天的主班，可惹下不少事啊。”
王小山苦笑着应对：“是，是，今天五行不合。”
送走几拨领导，王小山也累得够呛，坐在医院塑料凳上靠着墙，他也忍不住唠叨：“忙了一天，全是负能量，我就搞不懂，遇到的这些人，怎么都这么爱折腾呢？一个个精力旺盛惹是生非不得安生。难怪古人说入土为安，人不死真是不肯安分啊。”王小山想同情这些人，可怎么也同情不起来。
老赵坐旁边说道：“人要向阳而生，可警察这职业，跟急诊室里的医生一样，我们是守夜人。”
“110”又打来电话，询问男人死没死。男人昏迷在急救室里，估计将死未死的他也不会料到，今晚会有如此之多的人关心他的死活。当然，有人希望他死，有人担心他死。
而此刻，估计小冷也恨不得他死。因为为了搬他，小冷碰破了手、扭伤了脚，被一起送急救室去了。
小冷包扎好手，一跌一跌地走回来，点支烟疲惫地坐旁边说：“这人啊，一个个都咋想的？不好好过日子，都跟日子过不去，跟我们过不去。”
老赵说：“我们这是在救苦救难。”
“谁他妈来救我？”
半夜一点多，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说，救过来了。
王小山喜笑颜开，老赵说：“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公安的事才刚刚开始。”
“啊，为啥？”
“男人死了，一切真相都是女人说。现在男人活了，鬼知道男人会怎么说。我估计男人会抵赖，说女人用刀捅他的。我们公安就要挖空心思去给他俩还原真相了。”
“啊——明明夫妻都知道真相，为啥到最后，却要公安为他俩还原真相？”
“这就叫凡人啊！”老赵站起身。
“这就是人间。”小冷接腔道。
三人回到派出所，洗把脸，躺值班室休息。
小冷说太困了，要再不睡会儿，我都怕猝死了。
老赵说公安平均每年牺牲三百六十多名警察，能活着当警察就是幸福啊。
三个人都笑了。
早上五点，天刚麻麻亮，“投诉大爷”的尹俊就打来电话。他不关心王小山睡没睡醒，他只关心他的戒指。
“今天你还来不来调查老头儿了？昨天没来，今天也不来吗？太阳都出来了，你还不出动？”
王小山实在不愿与他纠缠，这人投诉了王小山，现在居然又打电话颐指气使地命令王小山。
“我知道了，我刚睡一会儿，警察也要休息嘛。放心，该去时我会去的。”王小山怕尹俊再用手机录音，努力克制着。
可在尹俊眼里，戒指比啥都重要。至于王小山会不会因此累倒猝死，于他无关紧要。
王小山一骨碌爬下床，洗脸漱口，换上一身休闲服，忽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提个皮包，在马路边吃份煎饼，仿佛一个普通的白领，活好自己就行。可事实上穿了休闲服他也是警察，不能只顾自己的生活，他要为别人的生活奔波拼命。他还要去找老头儿谈谈。
记得王小山刚去派出所报到，开门看见头发四炸飞散的办案队队长杜鹏。一个刚满三十岁的男人，两个仿佛重病不治的黑眼圈，一副沙哑干咳的嗓子，还有桌上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头，以及铺满办公室地面的快递单。为了破案寻找证据，他们从全市搜集来几麻袋的快递单，已经一张张地核对了几天几夜，人困马乏。可是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和諧安宁的小家里，谁也不知道这个和谐安定的社会背后，警察在日夜与犯罪分子搏斗，还有老百姓的一地鸡毛。
王小山走进老头儿的院子。
来前，王小山还是有所准备的。他调查过老头儿的信息，有一个孙子，在高中读书，马上就要高考，和老头儿住。这是一个心理突破口。老人都迷信。
到院里刚好碰见老头儿的儿子，骑一辆凤凰牌直梁自行车，驮着些米面，来看望老头儿。
王小山在阴暗的屋中坐下。把老头儿儿子支开，关上门，与老头儿单聊。
“大爷，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昨天你穿制服来过呦。”
“你认出来了。啊呀，这屋子就你和孙子两人住？孙子要高考了吧，你儿子在昆阳镇郭家村种地？”王小山故意透露老头儿家庭信息，造成已经掌握全部证据的攻势。这叫布局，或心理暗示。
老头儿憨厚地笑着说：“对，种地人，没啥出息呦。”
“大爷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爸也是种地的呢，他种地挣钱供我上学。听说您孙子学习挺好的，马上高考了，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孙子学习好呦。”
“大爷你知道我来干啥吗？隔壁家戒指丢了，我们调取了四周的摄像头，没发现任何人进过院子。我们经过技术推断，已经基本确定是谁拿了。”王小山这样说是为了让老头儿产生心理恐惧。
老头儿笑着没做声。
“但是大爷你看，这个事儿也不大，没必要动用刑警，你说一大帮警察来院子里搜查，传出去多不好听。你要是捡到了……”
老头儿突然开口：“我没捡到呦，我捡到早还他们呦，我要那个干啥呦，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呦。”
“对，您没捡到，那你帮他们找找，万一找到了呢。你看他们小夫妻都是外地人，来这里打工，那个女的初中都没毕业，给人家做苦力，都是穷苦人啊。您也算积德，您孙子高考也会有老天保佑的，能加分呢。这人生啊，太多的偶然性啦，出门被车撞的，莫名其妙中彩票的，您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恶报善报？” 绿衣女子说，下午她的两个老乡来帮忙在院里一起找，结果在草丛里找到了。
“那就证明不是老头儿拿的啦。你和你老公去老头儿家道个歉。”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就是老头儿拿的。肯定是他怕警察，又故意扔在草丛里了。”
“你没有证据，懂不懂。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绿衣女子没吭声。没吭声就是不愿意。
天下最难的事，莫过于做思想工作。以前在部队要给战士做思想工作，现在当公安，又要给百姓做思想工作。
“你看啊，你的戒指是自己放水池边的，这算丢，老头儿拿了算捡，这不违法，就算是老头儿还给你的，那也算好人好事，你要感謝老头儿才对。”
女子仍然默不作声。不知她是在反思自己，还是不屑？
王小山压住火气继续道：“就算是老头儿扔在草丛里的，老头儿最终也是还你了。你就说句好听的话，大家以后还能安安生生做邻居。听我的，去说几句好话吧。”昨天绿衣女子求王小山拯救她，现在，王小山像是求绿衣女子来拯救他。
人间有太多的难为之事、难言之隐。
绿衣女子没吭声，王小山当她默认了，但还是不放心，又给她老公尹俊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正在这时，五名辅警押着鼻青脸肿的尹俊进所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小山以为尹俊又来派出所投诉，被辅警给打了。
辅警说：“这小子真不是个好鸟，在商场偷东西被保安逮住了。我们去把他押回来的。”
王小山满腔愤懑，真想扑上去照脸再打几拳。王小山帮忙找回了戒指，最后却没有一个受益者，更没有一个人会来感谢他。甚至连那枚戒指，也极有可能是尹俊偷来的。
王小山摆摆手，他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想去街上走走，透透气。
心乱如麻的王小山戴上耳机，现在，他终于下班了，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再也不用听这世间的嘈杂了。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人生本来，苦恼已过，再多一次又如何。
铃声响了。苦恼已过，再多一次又如何。
办案队长说，躺在医院的男人终于醒了，他说是老婆用刀捅了他，他夺刀的时候不小心又捅了他老婆。至于指纹鉴定的结果，在刀上提取到了两个人的指纹。很难说清到底是谁捅了谁。
“你再去问下那个男的，注意想办法突破口供，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案情果然更复杂了。到底夫妻俩谁说的是真话呢？还有没有人会说真话呢？
王小山看不透这个纷乱的世界了，他连尹俊都看不透，更何谈这纷繁的人间？
叮咚。这个声音真可怕。但这次不是报警，而是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那个被儿子骂得要死的母亲，终于给王小山回了一条短信：“谢谢警官，我太无助了，家里没一个人肯帮我，只有‘110’。”
一辆白玉般泛光的警车，驶出派出所，与王小山擦肩而过，它白润如玉，顶部红蓝闪烁。又有人出警了。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老赵和小冷，驾着车奔波于芸芸众生间，穿街过巷，救苦救难。
他们是另外一群西天取经人。
一辆白润泛光、顶壳红蓝闪烁的警车，在滚滚红尘中绝尘而去。
满世界的红灯堵塞。私家车排成长龙，车尾统统亮起红灯，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暂停，唯独这辆警车在不屈不挠中，傻不愣登地倔强前行。
警车冲上非机动车道，车屁股左右扭摆，妖艳蛇形穿梭，仿佛一个肥臀少妇，扭动身姿在街上横冲直撞。吓得骑电三轮送孙上学的老太婆在警车后大骂：“警察也着急赶死去吗？！”
警车不理不睬，了无牵挂。
窗外行人匆匆，表情凝重，每天的世界都很陌生。车里坐了三个穿藏蓝色警服的男人。车窗半开，晚风徐徐吹来。
后排粗颈光头的辅警老赵半倚半躺，捧着亲儿子为他新买的华为P10，支撑着年近五十的躯体，像个不倒翁，摇头晃脑兴致盎然地听歌——
那一世，不远不近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思量。那一日，不空不色不想不识不悲不喜不即不离不寻常。那一时，无苦无乐无欲无求无来无去无牵无挂无奢望。那一刻，无踪无迹无声无息无忧无虑无怨无悔无虚妄……
老赵干了二十多年辅警，终把儿子也干成了公安，唯一比他强的地方，就是儿子拥有正式民警编制。除此之外，父子俩一样，一样出警，一样值班，一样加班，一样夜班，一样挨老婆骂。
儿子娶了个媳妇，女辅警。老赵气得直骂，没出息，没出息！虽然他自己也是个辅警，却厚颜无耻地嫌弃儿媳是辅警，是全公安系统里最没出息的人。可老赵爱“面子”，老赵儿子爱“脸蛋儿”。如此看，父子喜好还是基本相同的。儿媳身材瘦小，不会弹琴不会吟诗不会做饭，真没啥天赋可赞，唯一天赋就是天生一张美人坯子脸。
老赵儿子在派出所的办案队，是全公安系统最苦逼的岗位，每隔三天上一个夜班，还时不时地出差抓捕逃犯，见老婆大多在拉灯前。所以老赵儿子对女人脸蛋儿的喜好，远远大于才华、身份、工资、家境甚至做饭这些“内涵”。
老赵被老婆絮絮叨叨骂了二十年，他又絮絮叨叨地把自己儿子骂了二十年。二十年的诅咒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或者两个人的。比如老赵的老婆经常骂老赵“你就干一辈子辅警吧”，然后又骂儿子“跟你老子一个球样”。二十年后，老赵真的干了一辈子辅警，由愤世嫉俗的青年辅警，变成了看破凡尘的佛系老警。老赵儿子由一个憎恨辅警的叛逆少年，变成了拥有正式编制的青年民警。现在，老赵的老婆不再凶神恶煞般咒骂了，因为刚过更年期的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和他老子果然一个球样了。
自从儿子孝敬老赵一部据说国内最牛逼，且拥有很吓人技术的国产手机后，老赵没事儿就爱用不限流量的手机卡听几曲佛系音乐，很有显摆的意思。
老赵这一辈子，苦吃了不少，夜班熬过不少，钱没赚下多少。可他至今仍在按时守点上下班，乐呵呵地每天披一件严重褪色的警服，骑辆破电动车，穿过汹涌澎湃的人潮。若猛然回头看一眼，还以为他是个满街乱窜的保安。冷少爷给老赵的盖棺定论是：老赵混沌一生无所作为到老仍需辛劳奔波苦命一世自己却没心没肺自得其乐虚度一生。这就是没心没肺的老趙的生平简介。当然他还没死。但有生之年估计他也做不出啥能刻上墓碑的事了。
冷少爷一身戾气、尖嘴猴腮，大学毕业、始入社会，家境殷实、不染尘埃，晃荡谋生、人不太坏。他应父母之命，应聘辅警，只图档案里多个“曾为人民工作多年”的简历，目前正在积极入党，立志考取公务员，发誓绝不干民警。
冷少爷对民警的看法是：一群苦逼、社会问题背锅侠、高危高压基层公务员、常被投诉的可怜虫。虽然他目前身为一线辅警，却坚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踩在这群倒霉蛋的头顶。
冷少爷快速变换挡位，油门刹车交替踩，他把警车幻想为赛车开了。冷少爷驱车进入非机动车道，七拐八扭，寻求出路。王小山想劝劝，假如发生交通事故，王小山这个正式编制的民警，可是第一责任人，那真是要倒了血霉，降职降级扣工资赔偿。但话到嘴边又咕噜一声咽回肚了。虽然冷少爷经常批评别人，但他最烦被别人批评。哪句不小心惹怒了冷少爷，一脚油门杀出去，不知要让王小山吃多少官司。也罢，也罢，还是学学老赵，听听佛曲，放宽心胸，自求多福吧。
王小山去年刚从部队转业，原是机关的副营职干事，现在华丽变身为开警车满大街巡逻服务百姓的派出所民警。他在部队干了十五年，从二十多岁的少尉军衔干到三十五岁的少校军衔，现在再次回归一毛二的民警警衔。冷少爷说：“你这他妈一下回到解放前。”心宽体胖没心没肺的老赵说：“当了军官当警官，一辈子都是在当官。”
王小山喜欢把这辆警车理解为一个西天取经的团队。
一个体胖头光乐呵呵的老赵，一个瘦小伶俐叼兮兮的小冷，一辆警灯闪烁全身发白的警车，一个脱离军队初入红尘的王Sir，这简直就是一个猪八戒、一个孙大圣、一匹白龙马和一个不解红尘的唐僧，一路降妖伏魔救苦救难，奔赴西天取经。八戒在听歌，悟空在开车，那沙僧呢？嗨，现在行李都放后备厢，谁还要沙僧。
警车后备厢里放着一根和金箍棒一模一样的长条橡胶棍，一面半人来高防爆玻璃的法式盾牌，还有一根像沙僧武器“降妖宝杖”的警用约束叉。
唐僧王小山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行人说：“出警就是取经啊。”
悟空冷少爷边换挡边冷漠地说：“每天出警，还不知要面对多少妖怪呢。”
八戒老赵坐后排说：“小冷你的心好冷，需要有人疼。”
唐僧拿着雪白的出警单，眼巴巴望着，仔细核对报警电话和事发地点。
出警单上写：家中戒指被盗。 警车穿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周围全是古老灰黑的民房，巴掌大的院落，水泥涂抹的外墙，表皮斑驳脱落。这是一大片低矮阴暗的贫民窟，等着拆迁，好一夜脱贫致富。隔壁的小区已经拆迁，新盖了三十多层的高楼，还未售出。这里的老房子大多租给外来打工者，有建筑工人、装修工人、烧烤师傅、按摩小姐、老上访户、碰瓷专业户，真乃三教九流、五味杂陈。如果你想学一门失传已久的手艺，总能在这里找到一位世外高人。
一个院子常被几户人家合租，每户人家住一个房间，房租每月三百。如果作家想体验人间百味请到这里来，如果民警想完成年终指标也请到这里来。这里的每户人家的每一天，都在上演着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一地鸡毛的狗血剧情，四溢着不安本分又难逃命运的哭声笑声骂声。
一个绿衣女子，远远地焦急地冲警车挥手。
车到跟前，啪啪啪三声，悟空、八戒、唐僧统统下车。王警官拎着乒乒乓乓的警用腰带，环腰扎好。一圈警用装备，有辣椒水、警棍、手铐、警绳、救护药品，再卡上墨镜，瞬间变身一名西部牛仔。当然，腰间别着的是空枪套。老赵也扎着一条警用腰带，但每个套子里都是空的。老赵说他干了二十来年辅警，就没遇到过需要甩警棍的警情。
王警官打开挂在左肩的执法记录仪，开始录制视频。冷少爷打开另一个执法记录仪，拍摄王警官执法全过程。
绿衣女子远望俨然一个地摊货包装起来的风尘女子，走近细看，其实是一个未成年少女。她满面愁容地快步向前，指引大家拐进一户院落。局促的院子里，站了一个老头儿、一个姑娘、三个警察。
“你报的警？”
“是俺，俺的戒指丢了。早饭后洗碗，俺把戒指脱下来放水池边上，洗完端着碗回屋，过一个小时才想起来，跑来找已经不见了。”绿衣姑娘操着河南腔答。
“什么时候丢的？”
“一个多小时前了。”
“这是公用洗碗池？”
“对，隔壁邻居和俺两户人用。”
“隔壁住什么人？”
“住老头儿和他孙子，俺就夫妻俩。”
“有谁进来过？”
“没人，俺老公出去了，隔壁家孙子上学了，俺在屋里看电视，院儿里就俺和老头儿。”
“大爷！”王小山冲里屋的大爷喊话，等老头儿辩解。
刚挪进屋的老头儿，又拄拐杖挪出屋，拐杖不停点地，他一身正气道：“我一直在家里呦，没见啥戒指呦，要不信你来搜呦。”这节奏快跟上说唱歌王了。
呦呦，切克闹！冷少爷不失时机地在王小山耳边低语。
绿衣女孩儿唱着哭腔道：“院里就你和俺，还有谁会拿？”
拐杖哆嗦着，老头气喘吁吁争辩：“你咋就那么肯定呦，大门开着谁都可以进来呦。”
王小山转着眼珠听，巴不得他俩据理力争。
在第一现场当事双方激情争辩，往往会暴露真相。因为嫌疑人在案发现场，没有充足的思想准备，往往激动时说漏了嘴。如错失这个时机，推后几小时再询问，嫌疑人总会编造各种借口，狡辩无罪，那公安就要挖空心思寻找各种证据还原真相了。在这个充斥着假冒伪劣产品的世界，找真相比找真货都难。
绿衣姑娘发飙了，河南豫剧变河东狮吼，中原妇女的火暴脾气被小小年纪演绎得出神入化。“就你偷俺戒指了，就是你，你不拿还有谁会拿？”她跳跃着愤怒着咆哮着，手冲老头儿指指点点。老头儿像少林扫地僧，刚还人老年迈，倏忽高举木拐，一阵风声劈下来。
王小山隔在中间，本能举臂遮挡，硬生生接下这一棒。
这一棒看似轻松，实则内力雄厚，老头儿将愤怒聚集拐杖，由拐传力，隔山打牛，打得王小山像只狗般嗷嗷叫唤。
冷少爷怒火中烧爆发了，他一个箭步贴近老头儿，伸手钳住脖颈，嘴里标准地喊出警用术语：“警察，别动。”
绿衣女子惊慌失措地也喊出百姓术语：“警察打人啦。”
顷刻，她发现脱口而出又发自肺腑的话居然喊错了，立马改口重喊：“老头儿打人啦。”
王小山怕闹出事，忙忍痛举手喊：“好了，都别吵，没事，没事。”可小胳膊已酸麻无力。
军转后，王小山曾在警校培训四个月。教官教王小山如何使用警棍。弓步站位，警棍贴肩，瞄准对方大臂外侧穴位，移步击打，高呼“打打打”！势如猛虎吼声震天。王小山问：“对方哪会乖乖等挨打，肯定乱舞胳膊，我怎么瞄准穴位？”教官想想说，教科书上也没说啊。是啊，少林高僧也不见得能够棍棍精准，在乱阵中歹徒可以挥刀乱刺，警察却要精准击打穴位，万一一棍子把人家打个半身不遂，怕是要被告上法庭的。警察抓歹徒却被歹徒告上法庭的案例不在少数。
听老赵说有一次去抓赌，因为赌场在二楼，警察冲进去时，有个赌徒着急跳窗逃跑摔断了腿，赌徒家属把公安告上法庭，让公安赔偿医药费。还有一次抓逃犯，追到河边，逃犯害怕被抓，干脆跳河逃跑却被淹死，家属又把公安告上法庭让公安赔偿。理由是：公安如果不追，逃犯就不会跳水。
老赵看小冷还卡着老头儿脖颈，忙劝：“都别动啊，没事啊，小冷，快放开大爷。”小冷极不情愿地松手。老头儿也是个老实人，看这阵势寡不敌众就默不作声了。
老赵忙给大爷赔不是，又故作严肃地批评大爷：“你这叫袭警，懂不，袭警要抓去坐大牢的。”老头儿一听要坐牢，拄起拐杖杵着地说：“我哪里是打他呦，我是要打她呦。”
老赵对绿衣女子说：“好了好了，你，跟我们走一趟，回所做个材料。”
绿衣女子临出门，大爷为力证清白还举拐高呼：“誰拿了谁该死呦。”临危不惧大义凛然英勇慷慨。
回所的路上，老赵提醒：“小冷你下手太狠啊，那么老的人了你要给掐个半身不遂，王警官就要变成王辅警了。”一句话把小冷也逗乐了，说反正公安背锅背惯了，也不差这一回。
王警官沉默许久问：“戒指该怎么找啊？”
冷少爷道：“院子是公用的，戒指是她自己丢院里，别人拿了，也算捡，不算偷。首先怪她自己粗心大意，这不是盗窃。别人捡到了愿意归还，算好人好事。” 老赵感慨：“可惜没有监控，不好找。”
刚返回所里，叮咚，手机蓝信发来一条消息：“吾悦商场停车场电动车被偷。”
王小山扎上腰带，取了出警单，喊上八戒悟空，开启警灯，穿街过巷，直奔商场。
十分钟内到达现场。
一个斯文的眼镜哥，焦急万分地把三人带至停车处，一口咬定电动车是放这儿被偷的。报警人都有一个共性，个个都焦急万分。
王小山去商场的视频管理中心，调取视频，从眼镜哥停车开始，足足看了半小时视频，没发现电动车动过。
王小山惊叹：“怪事，车没挪过窝啊，怎么就会凭空消失了呢？”王小山暗喜，莫非遇上一个江洋大盗，采取移花接木神奇法术偷走了电动车？终于有一宗大案神案要破了。
老赵却突然拍着大腿怒骂：“那个龟孙，他自己记错停车地方了。”
帮助遗忘哥寻回电动车，遗忘哥摸着后脑勺傻呵呵地乐，四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叮咚，蓝信又发来一条信息。
冷少爷笑着说：“今天的警情跟过年赶集似得，我的红袜子算是白穿了。”
路上王小山问：“小冷你当初为啥干辅警啊？”
冷少爷换挡加油门道：“明年我就考公务员去了。”
“老赵你呢？”
“我为了能当公安他爹才当的公安。”一句话逗得满车大笑。
笑完了沉默，王小山回忆起他军转选岗那天回家，跟亲戚们汇报选了公安，亲戚们都说好的，公安权力大的。到底大不大，到底苦不苦，干了才知道。
雪白的警车穿街过巷，按照蓝信显示，进入小区。
爬上十一层，敲门，不开，又敲，门里有人问：“谁啊？”
“公安，开门。”
门不开，问有什么事。
“有人报警了？”门里没有回。
王小山又敲几下，命令道：“开门，公安的。”门就是不开。
王营长问老赵：“怎么能这样，老百姓见公安也可以不配合？”
老赵没回门里先回：“我干吗要配合？”这话堵得王营长瞠目结舌。
王小山拨通报警人电话，一位虚弱的妇女说：“喔，我说错地址了，我家住隔壁楼上。”
三人无可奈何地又下楼，再爬上隔壁楼的十一层，累得呼哧呼哧。
敲门，一位脸色苍白的中年妇女有气无力地说：“我家儿子把自己锁屋里，还在微信群里不停骂我，微信群里都是亲戚呀，让我的脸面往哪儿搁，实在是没办法了，想喊你们警察来看看怎么处理。”
王小山盯着那扇不肯打开的儿子卧室的门，无言以对。
老赵安慰妇女道：“你也别生气，警察也不是什么都能管的。这是家务事，清官……”
有气无力的妇女闻言起舞，舞动胳膊绝望地说：“你们不管，你们不管我就自杀，看你们管不管。”
“管，管，这个得管。”老赵忙拽她的手说，“你别激动啊，你这是干啥，你当妈这么多年了，还跟小孩子怄气？小孩子不听话闹脾气难免，他在亲戚群里数落你，亲戚们只会说你儿子不懂事，都是家里人有啥丢脸的，那些亲戚又不会当真。”老赵几句话，将母亲这个易燃易爆危险品消除了隐患。
妇女说：“那你帮我劝劝儿子吧。”
老赵道：“好，我跟他谈谈。”
老赵站门口，细言细语道：“小朋友，开开门，叔叔是派出所的，有啥话……”
呯！屋里的儿子将一只鞋用力甩门上，怒吼：“滚——”
警察也没用了，还被儿子活活打了脸。
老赵却面不改色笑眯眯地对妇女说：“你看，他在屋里好好的嘛，又没啥事，你别瞎操心。”
王小山登时对老赵肃然起敬，这一只丢来的鞋，被老赵这么一说，打脸的事一拐弯就变成暖心的事。难怪冷少爷整天说，公安跟医生一样，光靠技术没用，还得靠嘴。
一句话阳光普照，心扉顿开啊。
王小山很想离开，又担心妇女想不开，真寻了短见，自己也要跟着吃苦受罪吃官司。这时环屋巡视的冷少爷，居然破天荒地发现，里间还躺着个她老公。冷少爷举着几乎颤抖的手指头说：“你——你老公不是在躺着吗。你怎么也不吭一声，让你老婆哭半天，为这点儿事也报警，你这男人怎么当的？”冷少爷说话嘴不饶人。
丈夫在里间继续挺尸，动动嘴骂道：“我不管她，死女人，就知道哭，有本事去死啊。”
男人一句话，女人又开炸，老赵的功夫全白瞎。
妇女欲冲进厨房寻刀，老赵忙抱住腰，控制住。婦女仍呐喊着：“我这就死给他看。”
此刻，王小山比她更想自寻短见。脑袋像被女人砍了一菜刀，痛不欲生。刚安抚好的女人，又因一句话被点燃了。这个虚弱的女人折腾起别人倒是很有精神。现在警情升级，转为夫妻矛盾，甚至会动刀。最可气的是男人依然淡定，不管不顾，把老赵累得满脸淌汗。三人把妇女强行控制住，她坐椅上喘息，哭泣。老赵讲事实摆道理说服教育，讲了好久，讲得王小山肚肠空空咕咕叫，终于让女人熄了火。
上车后王小山感谢老赵，说要没你帮忙，指不定得在她家耗一天呢。老赵不屑道：“嗨，鸡毛蒜皮的事见多了，天底下有太多的‘想不开’，我们公安自己要‘想得开’。”
王小山却不放心，担忧妇女可别又想不开自寻短见。
他按照报警电话，给妇女发去一条短信，叮嘱她想开点儿，车到山前必有路，多跟亲戚们聊聊。
老赵坐在后排又开始听李玉刚的《菩提》。警车似乎也随着音乐香雾缭绕。老赵在仿佛仙境的后排感慨：“过去公安抓坏人，公安喊一声坏人跟着走，听话得很。现在是警察动不动就被泼妇癞皮打，这个世界真变了。”
冷少爷冷笑着说：“过去110还是警匪电话呢，不出大事都不敢打110。现在的老百姓啥事都打110，全政府那么多部门，老百姓只知道110，后半夜随喊随到的只有110。上次听一个兄弟讲，一个女孩儿在高速路上报警，警察到后，女孩儿说她下车小便，不小心把男朋友送她的苹果手机掉沟里了，要警察叔叔帮她找。” 小冷说：“一天见那么多报警人，终于碰上一个正常的。”
老赵说：“老人家，你不要总往外面跑啊，在家好好陪儿子，跑出去危险的，待在家里，吃好的、喝好的。”
老太婆说：“我去找我老头子。”
小冷说：“她老头子，都不知死多少年了。”
警车在繁华拥挤的城市间穿梭，硬邦邦的楼房挺立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在街上。
小冷说：“这看似拥挤的人群，其实隐藏了许多小偷、坏蛋;这看似太平的街道，其实每时每刻都有坏人在作案。人间真是不太平啊。”
老赵说：“公安就是守护神、守夜人，普度众生，我们就是佛。”
所长打来电话，让王小山快回所里。
绿衣女子的老公尹俊，果然打电话投诉了王小山，戒指丢一天也没找回来，你们就这样服务人民吗？
所长把王小山喊办公室问：“怎么回事，不要搞事情嘛。”
王小山说：“我哪里要搞事情了，是他在搞事情。”
所长听清来龙去脉，说明天早晨下班，你先别休息了，去老头儿家问问。
刚离开所长办公室，又有路人报警。
冷少爷说：“得，又开张了。”
这次的报警人是个酒鬼，而且很有社会公德心。
警车到现场。一个其貌不扬的酒鬼，挂着醒目的酒糟鼻说：“你们看，这么大个坑，井盖开裂却没人管。这些砖头，还是我搬来的呢，下班骑车路过掉里面，会死人的。”
酒鬼虽醉，但眼神毒辣、逻辑清晰、理念超前，已经想到掉坑里死人的可能性。别说，井盖还真裂了，一半已掉入坑内。坑口有几块砖头围绕摆放，提醒路人。每天来往的行人，都见怪不怪，却只有一个酒鬼觉得奇怪。
老赵表扬他做得不错。
酒糟鼻得意起来，晃晃悠悠站到马路边，还学起交警指挥交通，指引骑车的路人避让井坑。王小山忙劝说：“哥您赶紧回家吧，你晃晃悠悠站路边，不等别人掉坑里，你先掉下去了。”
王小山联系政府服务热线，告知路政部门前来修理。
警车返程回所。
王小山说：“忙活一天，根本就没有一个真正的案发现场。”
冷少爷敢于批评每一个人，包括不苟言笑的派出所所长，更别说大他十来岁却初来乍到的王营长了。
冷少爷说：“王营长你在部队待太久了，与社会都脱节了。光我们一个小小的派出所，平均每天要接到三四十个‘110’，一年下来有一万多个‘110’，无边无际啊。现在的人，万事找公安，不管啥事都打‘110’，你以为‘110’只管发案吗？”。
难怪冷少爷的微信名叫“无边无际”。
冷少爷说：“居民家漏水，不找自来水公司却找‘110’，煤气管漏气，不找煤气公司找‘110’，忘带钥匙开不了门，不找开锁公司也找‘110’，小摊贩占道经营，不找城管也找‘110’。反正有啥困难都找‘110’，谁让人民公安为人民呢。”
老赵连说：“小冷你出警出得都快有心理疾病了，太暴躁了，要静心。”
小冷不服地说：“我不是暴躁，我是在爆料。”
老赵说：“不过细想，你说的也有点儿道理，我小时候，这些事都归村长管，现在，村长有事儿都报警，沧海桑田啊。”
叮咚，又有人报警：“发现车辆占道。”
小冷无心多言，撇着嘴将车掉头，返回现场，却大跌眼镜。
酒糟鼻居然从井盖处晃悠到二百米外，又发现一个新的社会问题。
“你们看，这个奔驰，怎么能停在盲道上呢？万一哪个盲人从这里路过，会撞死的。”
王小山痛苦地皱眉道：“哥，这条道上一万年也没一个盲人路过，你就别操心了。”
酒糟鼻说：“那这奔驰停到盲道算不算违规？”一句话把王小山也问住了。可这归交警管啊。王小山好声相劝，“我们马上让车主挪车，你先回家，这里放心交给我们吧。”
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像个摇滚青年，耳钉像生锈的鞋钉。王小山不愿接待，办案队长说好吧，让别人去给他做份材料吧
酒糟鼻摇头晃脑地说：“不要忽悠我啊，市长都忽悠不了我，我会再来的。”然后他霸气十足地挥手横扫整条街道，“瞧瞧这条街，都被你们管成个啥样了？”
王小山差点儿惊掉下巴，这条街？我想管也没权啊。眼前这位貌不惊人却语出惊人的酒糟鼻，到底是哪路神仙？
回程的路上，老赵无奈地说：“一个离婚两次的无业游民，也不上班，整天晃荡喝酒和报警。”
王小山说：“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冷少爷说：“有什么故事，招人烦而已。”
老赵说：“小冷，跟你说了，要学会体恤众生。”
小冷说：“他满大街地找茬儿，他咋不体恤一下我啊？”
叮咚。
王小山说：“啊呀，别说了，又来活儿了。”
警车在一个又一个“110”中奔波到傍晚。
雪白的警车穿梭在夕照的车流中，火热又血红，温暖又坚强，顶部红蓝闪烁的警灯，仿佛在不知疲倦地警示人间，正义与邪恶，泾渭分明。
各单位都开始下班，而这三个横跨“老中青”的男团，却同乘一辆警车，混迹在归途的车流中。警车恍如一匹白马，闪过一道白光，从尘世间驰过。
冷少爷望着滚滚车流说道：“这人间有数不清的‘110’，不知我能拯救谁，谁又能来拯救我。”
吃过晚饭，不肯罢休的尹俊居然来派出所口头报案了。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像个摇滚青年，耳钉像生锈的鞋钉。王小山不愿接待，办案队长说好吧，让别人去给他做份材料吧。
尹俊走后，王小山看他的詢问笔录。
尹俊报案，今天下午他又发现老头儿进出院子比平时频繁，这很不正常，非常值得怀疑，要求公安立即把老头儿抓起来。
夜已漆黑，电话响起，平时都是蓝信提醒，这次居然直接打电话给王小山。看来是个大案。 夫妻打架，两人被捅。
接了一天“110”，终于接到一个正经报案人。王小山心情莫名激动，这才是公安义不容辞的职责啊。
快出警，王小山几乎奔跑下楼梯，边跑边系警用腰带，打开执法记录仪。快点儿，快点儿，大事儿。
冷少爷也被吓够呛，边发车边问：“死人了？”
“没，快死了。”
“我去，那要快点儿。”这次警车真是一路漂移，拉响警笛，红灯都照闯不误。
贪生惜命的老赵坐在后排，紧握头顶的拉手道：“小冷啊，你让我拿个退休费，别拿烈士费行不？”
小冷两脚交替踩踏，右手像机器臂动感换挡，简直是F1赛车现场直播。
小冷说：“要死人啦。”
老赵说：“我们别死前头，行不？”
警车甩尾，拐进小区大门，一个骑自行车刚出大门的中年男子，被吓得连人带车跌进草丛。王小山也吓得够呛，忙提醒小冷，我们是去事故现场，不是变成事故现场。
至楼下，“120”刚到。王小山跑上前询问：“谁是报案人？”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救护车里，一手捂住肚上满是血污的纱布条，另一只胳膊举起来，像小学生回答问题，是我。
“怎么回事，谁伤你的？”
“我老公，捅我一刀，捅他自己两刀。”
“啊？他人呢？”
“楼上，估计死了。”
“啊！死了？”涉及命案，局长都要来现场的，王小山赶紧汇报。
“死了最好。”中年妇女怕人没死透，嘴上又给老公补一刀。
“他到底死没死啊？”
“人在楼上，我不知道。”妇女冷冷说道。
急晕头的王小山蹿上楼梯飞跑。楼上门敞开着，一男一女两个白大褂，正把一具纹丝不动的不知是尸体还是躯体的肥硕男人往担架上抬。
翻身，翻不动。王小山赶紧上前帮忙用力，“一二三，好，”侧扳，身下插入担架，“放，好。”
男人的腰间绷着几圈白色纱布，血渗出来，由浓渐淡地洇开，看不出有呼吸起伏。
王小山紧张地问：“人怎样？”
医生说：“有呼吸，送医院再看。”
老赵进屋，东瞧西瞧，用塑料袋捏住地上的一把刀，包裹了塞兜里。一看这就是老民警，这叫先固定证据。命案必破，如果男人死了，那就麻烦了，到底谁捅的谁，必须费尽心思取证、讯问，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几个人合力抬起担架，女护士手劲不足，冷少爷接过手来。人活一口气，有气才轻盈。担架上呼吸虚弱的男人，异常沉重。谁说死了就轻松了？只有抬过尸体的人才晓得，死了远比活着沉重。
抬着这个沉重的男人，四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尤其在楼梯拐角处，蹭破了冷少爷的手，磕痛了老赵的胳膊肘，抬担架的人都负伤挂彩。从十二楼抬向一楼，抬担架的四个人，仿佛自己正一步步迈向地狱。
终于把男人推进救护车，四人坐地上喘息。医生边喘边说：“你们警察也不容易啊。”
老赵也喘着粗气道：“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夫妻俩被救护车拉走，警车紧随其后。
过去总听老人说，医院的急诊室里半夜阴气很重。可只有半夜来过急诊室的人才晓得，这里人满为患、阳气十足。
见多识广的医生瞥一眼满身血污的男人，淡定从容道：“好，推进去吧，一会儿看看伤到小肠没有，谁是家属，去签个字交下钱。”
“医生，他肚子还在冒血呢，不赶快抢救吗？”王小山比家属着急多了。
“别着急，先吸氧，测下脉搏，检查下受伤情况。”
“这还不急吗？这会死人的。”
冷少爷说：“他们见的死人比我们见的活人还多。”
“110”指挥中心拨来电话，询问伤得重不重。涉及命案，整个公安都紧张。
“难说，人昏迷不醒，已经送‘120’抢救了。”
“好的，局長刚才还在问呢，有情况及时联系，我让刑大去看下现场吧。”
以前王小山总觉得，刑大那帮鸟人对人爱理不理、牛逼哄哄的。现在看来，他们一天到晚没脸色，是因为无论半夜几点，无论全城哪里，只要有案发现场，他们就得立即抛家弃子地奔去。局里有个女法医，获的国家级奖状挂满了墙，可是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苦逼的民警，经常大晚上刚放下自家菜刀，又拿起解剖尸体的刀奔赴凶杀现场，逢年过节亲戚邻居都不敢让她进门，说她身上跟着阴魂晦气。
中年妇女捂住肚子强撑身体，给自己付过医药费就不肯给老公付费了。
王小山想，他老公要是现在醒来，听说此事，定会再给她一刀。
医生找女人要钱，女人让他找警察。
医生来找王小山要钱。王小山纳闷儿，警察管破案，管救人，怎么还要管付账呢？
医生说他老婆让你管。
她让我管我就得管吗，我怎么管？
医生说要死人了，你是警察你不管谁管？
王小山软下来了，人家都说你是警察了，警察还真不会坐视不管。信警察得永生啊。他摸摸口袋，口袋里除了手机支付宝里有一千元，就只剩手机了。
正满地打转，老赵说：“喊他亲戚来，让亲戚付费。”这简直是天籁之音，老赵不愧是二十年的老辅警，关键时刻总能一句点化凡人。王小山真想跪在老赵膝下三叩九拜。信老赵得永生。
在男人身上摸索，没有任何身份证明。王小山只好用手机蓝信扫描男人昏迷变形的脸，比配到男人的身份证，这才找到亲戚的联系方式，让他们赶快带钱来。
亲戚在电话里说：“管他个鸟，让他死了最好。”
王小山差点儿吐血，这是什么亲戚？
难怪这个男人要捅老婆一刀，捅自己两刀。估计他已在生活中陷入无力逃脱的困境。王小山望着依然昏迷的男人，忽生同情。
还好，这世间还活着一位希望男人活的亲戚。她答应一会儿送钱过来。 所领导派有经验的老民警“狄大人”赶到医院。“证据固定了吗？”
“固定了，录了视频，女人说，全是男人捅的。”
“刀呢？”
“收起来了。”
“好，送去做指纹鉴定。如果男的醒来，承认都是自己干的，那还好说，就怕男人不承认，找证据可就麻烦了。周围邻居能作证吗？”
“问过了，都怕引火烧身，全说没看见。”
“这样，你们守着，等男人醒来，第一时间问他，用视频拍好，把证据固定。”
“好的。”
副所长也赶过来了，见王小山就似笑非笑地说：“小王你今天的主班，可惹下不少事啊。”
王小山苦笑着应对：“是，是，今天五行不合。”
送走几拨领导，王小山也累得够呛，坐在医院塑料凳上靠着墙，他也忍不住唠叨：“忙了一天，全是负能量，我就搞不懂，遇到的这些人，怎么都这么爱折腾呢？一个个精力旺盛惹是生非不得安生。难怪古人说入土为安，人不死真是不肯安分啊。”王小山想同情这些人，可怎么也同情不起来。
老赵坐旁边说道：“人要向阳而生，可警察这职业，跟急诊室里的医生一样，我们是守夜人。”
“110”又打来电话，询问男人死没死。男人昏迷在急救室里，估计将死未死的他也不会料到，今晚会有如此之多的人关心他的死活。当然，有人希望他死，有人担心他死。
而此刻，估计小冷也恨不得他死。因为为了搬他，小冷碰破了手、扭伤了脚，被一起送急救室去了。
小冷包扎好手，一跌一跌地走回来，点支烟疲惫地坐旁边说：“这人啊，一个个都咋想的？不好好过日子，都跟日子过不去，跟我们过不去。”
老赵说：“我们这是在救苦救难。”
“谁他妈来救我？”
半夜一点多，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说，救过来了。
王小山喜笑颜开，老赵说：“别高兴得太早，我们公安的事才刚刚开始。”
“啊，为啥？”
“男人死了，一切真相都是女人说。现在男人活了，鬼知道男人会怎么说。我估计男人会抵赖，说女人用刀捅他的。我们公安就要挖空心思去给他俩还原真相了。”
“啊——明明夫妻都知道真相，为啥到最后，却要公安为他俩还原真相？”
“这就叫凡人啊！”老赵站起身。
“这就是人间。”小冷接腔道。
三人回到派出所，洗把脸，躺值班室休息。
小冷说太困了，要再不睡会儿，我都怕猝死了。
老赵说公安平均每年牺牲三百六十多名警察，能活着当警察就是幸福啊。
三个人都笑了。
早上五点，天刚麻麻亮，“投诉大爷”的尹俊就打来电话。他不关心王小山睡没睡醒，他只关心他的戒指。
“今天你还来不来调查老头儿了？昨天没来，今天也不来吗？太阳都出来了，你还不出动？”
王小山实在不愿与他纠缠，这人投诉了王小山，现在居然又打电话颐指气使地命令王小山。
“我知道了，我刚睡一会儿，警察也要休息嘛。放心，该去时我会去的。”王小山怕尹俊再用手机录音，努力克制着。
可在尹俊眼里，戒指比啥都重要。至于王小山会不会因此累倒猝死，于他无关紧要。
王小山一骨碌爬下床，洗脸漱口，换上一身休闲服，忽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他提个皮包，在马路边吃份煎饼，仿佛一个普通的白领，活好自己就行。可事实上穿了休闲服他也是警察，不能只顾自己的生活，他要为别人的生活奔波拼命。他还要去找老头儿谈谈。
记得王小山刚去派出所报到，开门看见头发四炸飞散的办案队队长杜鹏。一个刚满三十岁的男人，两个仿佛重病不治的黑眼圈，一副沙哑干咳的嗓子，还有桌上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头，以及铺满办公室地面的快递单。为了破案寻找证据，他们从全市搜集来几麻袋的快递单，已经一张张地核对了几天几夜，人困马乏。可是谁知道呢？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和諧安宁的小家里，谁也不知道这个和谐安定的社会背后，警察在日夜与犯罪分子搏斗，还有老百姓的一地鸡毛。
王小山走进老头儿的院子。
来前，王小山还是有所准备的。他调查过老头儿的信息，有一个孙子，在高中读书，马上就要高考，和老头儿住。这是一个心理突破口。老人都迷信。
到院里刚好碰见老头儿的儿子，骑一辆凤凰牌直梁自行车，驮着些米面，来看望老头儿。
王小山在阴暗的屋中坐下。把老头儿儿子支开，关上门，与老头儿单聊。
“大爷，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知道，昨天你穿制服来过呦。”
“你认出来了。啊呀，这屋子就你和孙子两人住？孙子要高考了吧，你儿子在昆阳镇郭家村种地？”王小山故意透露老头儿家庭信息，造成已经掌握全部证据的攻势。这叫布局，或心理暗示。
老头儿憨厚地笑着说：“对，种地人，没啥出息呦。”
“大爷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爸也是种地的呢，他种地挣钱供我上学。听说您孙子学习挺好的，马上高考了，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孙子学习好呦。”
“大爷你知道我来干啥吗？隔壁家戒指丢了，我们调取了四周的摄像头，没发现任何人进过院子。我们经过技术推断，已经基本确定是谁拿了。”王小山这样说是为了让老头儿产生心理恐惧。
老头儿笑着没做声。
“但是大爷你看，这个事儿也不大，没必要动用刑警，你说一大帮警察来院子里搜查，传出去多不好听。你要是捡到了……”
老头儿突然开口：“我没捡到呦，我捡到早还他们呦，我要那个干啥呦，我都快入土的人了呦。”
“对，您没捡到，那你帮他们找找，万一找到了呢。你看他们小夫妻都是外地人，来这里打工，那个女的初中都没毕业，给人家做苦力，都是穷苦人啊。您也算积德，您孙子高考也会有老天保佑的，能加分呢。这人生啊，太多的偶然性啦，出门被车撞的，莫名其妙中彩票的，您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恶报善报？” 绿衣女子说，下午她的两个老乡来帮忙在院里一起找，结果在草丛里找到了。
“那就证明不是老头儿拿的啦。你和你老公去老头儿家道个歉。”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就是老头儿拿的。肯定是他怕警察，又故意扔在草丛里了。”
“你没有证据，懂不懂。没有证据就是诬陷！”
绿衣女子没吭声。没吭声就是不愿意。
天下最难的事，莫过于做思想工作。以前在部队要给战士做思想工作，现在当公安，又要给百姓做思想工作。
“你看啊，你的戒指是自己放水池边的，这算丢，老头儿拿了算捡，这不违法，就算是老头儿还给你的，那也算好人好事，你要感謝老头儿才对。”
女子仍然默不作声。不知她是在反思自己，还是不屑？
王小山压住火气继续道：“就算是老头儿扔在草丛里的，老头儿最终也是还你了。你就说句好听的话，大家以后还能安安生生做邻居。听我的，去说几句好话吧。”昨天绿衣女子求王小山拯救她，现在，王小山像是求绿衣女子来拯救他。
人间有太多的难为之事、难言之隐。
绿衣女子没吭声，王小山当她默认了，但还是不放心，又给她老公尹俊打电话，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正在这时，五名辅警押着鼻青脸肿的尹俊进所了。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王小山以为尹俊又来派出所投诉，被辅警给打了。
辅警说：“这小子真不是个好鸟，在商场偷东西被保安逮住了。我们去把他押回来的。”
王小山满腔愤懑，真想扑上去照脸再打几拳。王小山帮忙找回了戒指，最后却没有一个受益者，更没有一个人会来感谢他。甚至连那枚戒指，也极有可能是尹俊偷来的。
王小山摆摆手，他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想去街上走走，透透气。
心乱如麻的王小山戴上耳机，现在，他终于下班了，可以做一个普通人，再也不用听这世间的嘈杂了。
从来不怨命运之错，不怕旅途多坎坷。向着那梦中的地方去，错了我也不悔过。人生本来，苦恼已过，再多一次又如何。
铃声响了。苦恼已过，再多一次又如何。
办案队长说，躺在医院的男人终于醒了，他说是老婆用刀捅了他，他夺刀的时候不小心又捅了他老婆。至于指纹鉴定的结果，在刀上提取到了两个人的指纹。很难说清到底是谁捅了谁。
“你再去问下那个男的，注意想办法突破口供，看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案情果然更复杂了。到底夫妻俩谁说的是真话呢？还有没有人会说真话呢？
王小山看不透这个纷乱的世界了，他连尹俊都看不透，更何谈这纷繁的人间？
叮咚。这个声音真可怕。但这次不是报警，而是手机收到一条短信。
那个被儿子骂得要死的母亲，终于给王小山回了一条短信：“谢谢警官，我太无助了，家里没一个人肯帮我，只有‘110’。”
一辆白玉般泛光的警车，驶出派出所，与王小山擦肩而过，它白润如玉，顶部红蓝闪烁。又有人出警了。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老赵和小冷，驾着车奔波于芸芸众生间，穿街过巷，救苦救难。
他们是另外一群西天取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