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密的护送

来源 :神剑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fm88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992年3月27日,我在北京的一家书店见到《周恩来和他的秘书们》一书,随便翻翻,忽而看到王伏林同志赴越执行特殊使命的回忆:
  “文革”中,总理派我执行过一个秘密使命,护送越南南方的一批领导成员从河内返回南越游击根据地。
  为什么会找到我呢?因为我在交通部远洋局当过几天副局长,跑过海上航行,所以把我叫去说,你负责把这些越南同志送到南越。按道理,应该从胡志明小道走,但是走这条秘密通道,时间花一两个月不算,而且气候很恶劣,加上这条通道经常会遭到美国飞机的轰炸。
  最安全的办法是从海上走。走前派了一个调查小组,把路先蹚了一个遍,总理亲自听取小组汇报,怎么走最安全,一个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总理生怕把人家的干部损失了。
  ……
  總理对每一次行动,都是亲自过问,怎样走,用什么路线,用什么信号,怎样送到鹦鹉嘴,再后送到南方司令部,问题问得一清二楚。有什么困难,总理总会像一个行动小组成员那样,和你一起想办法,帮你解决。
  自我的《援越抗美实录》出版后,我仍一直在收集和寻觅这方面的资料和线索。鹦鹉嘴就是柬埔寨切入越南南方的那块像鹦鹉嘴般的国土。众所周知,那里曾是越南南方民族解放阵线最大的后方基地。周总理派秘书护送越南南方领导人到鹦鹉嘴,再进入越南南方,这一路上定有许多奥秘可寻。
  我四处打听,一时难以找到王伏林同志。于是,我又翻阅曾任侵越美军总司令威斯特摩兰的《一个军人的报告》,他也说到了那个“鹦鹉嘴”。1976年他出版这本回忆录时对那个“鹦鹉嘴”仍有切齿之恨:“敌人明目张胆地把柬埔寨当作庇护所,而华盛顿当局不允许我对此采取任何行动,真是令人烦恼。柬埔寨的诺罗敦·西哈努克亲王于1965年5月宣布与美国断绝外交关系,并多次在公开言论中流露出他对共产党人的同情。表面上看来,好像应归咎于南越飞机误炸了柬埔寨村庄。其实,共产党中国的武器早已源源不断地运入这个国家。早在1965年中期,我的情报处长约瑟夫·麦克里斯琴少将确凿无疑地证实,在柬埔寨至少有七个大的基地由越共和北越人使用。其中有距西贡30英里的‘鹦鹉嘴’和越、老、柬三国交界的地区。”
  我决意要采访王伏林同志,希望他谈得更为具体一些。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我赶到京城东北角的王伏林同志家,我们已经电话联系,他早在等待。一进院门,我就见一位中等身材、穿件夹克布料衣装的长者迎面而来,我想他定是王老。他五官端庄,眉清目明,我想象他年轻时一定是位清秀的惹人喜爱的小伙子。
  庭院里有几棵枣树、柿子树,还没到吐翠长叶的时节,粗细的枝干饱经风霜,稀疏地展示在阳光中。王老将我领进他那古色古香的庭院小屋,我简要叙说来意后就相互交谈起来。
  王伏林是山西灵石人,汾河水养育了他,1937年参加共产党领导的山西青年抗敌决死队,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练就一副坚强的体魄和坚定顽强的意志。1940年入抗日军政大学学习。抗战胜利后,他随我党我军一大批干部徒步从延安赶到东北,发动群众,扩充部队。当国民党大军压到东北三省时,王伏林所在的我军广大将士已经展开工作数月,国民党军来势凶狠,我军让开中央,占领两厢,与敌军周旋,等待战机。王伏林参加了整个辽沈战役,又挥师入关,参加平津战役,一路南下,攻河南,入武汉,后奉调到我军第四高级步校任办公室主任。党中央、中央军委进入北京城,国务院总理办公室需要从地方、部队抽调一批干部,王伏林从汉口到北京,走进中南海西花厅,任周恩来总理的秘书。
  王老言谈举止文雅,他的话语已经融汇走南闯北的大众风味又带有纯正的北京口音,如不是他的自我介绍,我绝对听不出他的晋中声腔来。他话语淡淡,有板有眼,娓娓道来:
  “走进西花厅,我居然还不知道这是总理居住的地方,心里还纳闷:总理在什么地方?其实总理就在咫尺之遥。总理听说来人了,就把我叫进他的办公室。刚一见面,我还按军队的规矩,向总理行个军礼。总理和蔼地走过来,亲切地握了握我的手,我原来比较紧张的心情顿时放松下来。”
  “我一直在总理身边工作,1957年我从中央高级党校学习回来,当时提倡干部下放,部分同志离开总理办公室,我调到大连海港工作,从此走进了交通部门,干起了远洋航运,不久任交通部远洋局副局长,后来我执行总理交给我的秘密护送越南南方领导同志的任务,就与这段工作经历有关。”
  “1964年,我又奉调回总理办公室做秘书工作。”
  “你喝茶。”王老亲切地指指茶几上的杯子。
  “谢谢!”我说,“王老,您当时是送哪些人物去越南南方游击根据地?”
  他呷了口茶:“我曾送过三次,第一次送的是十菊,第二次记不清了,好像有阮志清,第三次是黄文泰,这次还带去了金日成送的人参,还有一批军装。”
  我听出了分量,说:“十菊就是后来担任越南劳动党总书记的阮文灵。”
  “是吗?”王老说,“我只知道他叫十菊。”
  “十菊是他的化名。”
  以前的采访中,我获悉阮文灵第一次来中国是1963年,那是受胡志明的重托,专程从越南南方来北京向毛主席、周总理等中国领导人介绍越南南方抗美救国战争形势,那时他任越南党中央南方局书记,他的介绍,使我国比较全面地了解越南南方革命斗争形势,增强了中国援越抗美的决心。毛主席、周总理肯定并赞扬了他们。后来,他又来过多次,其中毛泽东主席会见过三次。
  我们就这话题,交谈了一会。
  王老颇具儒雅风度。我忽然想起一位朋友的话,精神到处文章老,学问深时意气平。王老的不紧不慢的叙述,正体现了他的沉稳和富有。
  我专注地聆听着他的述说。
  “第一次护送是在1966年10月1日。在这之前,总理把我叫去,说我跑过海上航运,有这方面的体会和经验,把越南劳动党南方局和军队的负责同志护送到西哈努克港,再转到鹦鹉嘴进入越南南方根据地。这工作要细心,保密,要安全可靠。   “我们出发前,周总理亲自听取调查小组的汇报,又一一作了具体布置。
  “我记得中共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许立同志去河南,陪同他们乘飞机到广州,我接着护送他们上我们的远洋轮,这时远洋轮上已载满一船军火,这是捎带的。一声汽笛,我们就起锚上路了。
  “当时是‘文化大革命’,到处都有造反派,远洋轮上也有两派,造反派的脾气上来,谁也指挥不动,好在我搞过远洋海运,与船员们关系不错,他们一听是周总理交的任务,都表示团结一致完成,并表示遵守纪律,尤其是外事纪律,不在船上挂‘文化大革命’的标语,对随船而行的非本船人员不该问的绝对不问,在航行过程中,十菊他们也常常在甲板上走动,船员们坚守岗位,有时见面,也仅是相视而笑,不多话。
  “轮船行至公海,美国军舰开始跟踪,我们轮船上飘扬着鲜艳的五星红旗,这是我们的骄傲,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远洋轮,我们在执行远洋海运的神圣使命。
  “美国军舰紧跟不舍,信号灯闪烁不停:哪个国家?什么船?从哪儿来?到哪里去?
  “夜色是个隐蔽的巨大场所。我们在苍茫的夜间航行。美国人决不会放过我们的行踪。我们将灯光明亮地打在‘中国远洋公司’的标志上,面对美军舰只的炮口,面对他们的不断追问,我们一语不发,你们不是明知故问,你们这样跟踪为什么?
  “船员们坚守岗位。越南同志在舱内。我与船上领导商定:我行我素,不予理睬。
  “美舰眼看跟不出名堂,只好放慢了速度。
  “轮船继续向南行驶,我们行到越南南方西贡(现胡志明市)以南海域时,听到了飞机的轰鸣声,我出来观察,美国飞机已经跟踪上来,其实,美军一直没有放松对我的监视。美机飞得很低很低,擦我船桅杆而过,在空中盘旋,又向我船窜过来,全船人员都非常紧张。这时,越南南方领导同志决不能出舱室,在室内就是隐蔽。全船人员以一腔浩然正气压倒美机的威风。我们商定:以不变应万变,大家回去吃饭,不理它,轮船继续航行。
  “美机在我船上空窜扰了数次,追飞一阵后无奈地消失在蔚蓝色的天际。”
  我蓦然想起美军对越南南方海域的封锁。1965年春季开始,侵越美军司令部海军指挥员诺维耳·沃德中将和他的继位肯尼斯·维斯少将指挥美国海军和南越伪海军联合行动,在南越漫长的海岸线上巡逻,防止越南北方、中国向越南南方的海岛和数以百计的小海湾偷运物资。1966年下半年,有近百艘美制高速快艇在南越沿海巡逻,另还有31只美军海岸警卫队的汽艇和15架美海军巡逻机协助。我想,在西贡以南海域追踪我远洋海轮的飞机很可能就是这美海军巡逻机。与此同时,美国护航驱逐舰和扫雷艇在远海组成第二道封锁线。这些船只,在美国航空母舰和火力支援舰的掩护下,由南越伪政府的帆船协助,每天搜查大约4000只帆船、舢板和渔船。威斯特摩兰估计,1965年以前,越南南方共产党得到的物资70%是从海上偷运的,到1966年底,已逐渐减少到不到10%。威斯特摩兰不得不感叹:“即便如此,仍然存在一个棘手的问题:航行在越南领域以外的船只,明显地载有战争物资,可能就是驶往西哈努克港的……”
  中国这艘满载“战争物资”并载有越南共产党南方局的领导和军队重要人物的船只,就是驶往西哈努克港的,威斯特摩兰没估计错。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不管你如何跟踪和监视,我坚定地驶向目的地。
  王伏林同志离开交通部任国务院副秘书长,我去采访时他已退居二线,任中国对外友协副会长。长期的秘书、办公室、办公厅领导岗位,造就了他对工作的周密思考和恰当安排的素质和个性,他微微一笑,继续对我说:
  “护送到西哈努克港后并不是马上可以下船就走的,下船人员要经过柬埔寨海关检查,我们采取巧妙办法,一方面热情款待柬方有关人员,另一方面悄悄地领十菊等领导人出船舱,在夜幕掩护下下了远洋轮,跨上秘密联系的车辆,赶往金边,住进大使馆。”
  “这才松了一口气。”王老轻轻地说道,“下面就由我驻柬埔寨大使馆来负责护送他们。那时我驻柬大使是陈叔亮,参赞是康矛召。”
  “这事一直保密到现在。美国人意想不到,柬埔寨方面也不清楚。越南共产党南方局领导和军队负责人就从这条线路进入鹦鹉嘴,进入越南南方游击根据地。”
  “回来向总理详细地汇报了整个护送经过,总理说好,后两次护送,总理自然又想到了我。”王老接着又说,“总理工作很严谨,对我们是很大的启示和教育。”
  王老的语气很平淡,像涓涓流水。我想,他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觉得是应该的,可能还觉得自己该做的还有很多很多,他可能觉得周总理日理万机,昼夜操劳,比起他老人家来,我们差得很远很远,所以他的言语总是那么恬静平和。其实平淡中有离奇,平和中有神圣。
  附:
  王伏林,生于山西灵石,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0年起在抗日军政大学总校历任校部文书、书记、干事。1946年后在东北军政大学历任校部秘书、连队队长、政治指导员。1949年后历任中南军政大学湖南分校校部行政科科长,总校校部秘书科科长,第四高级步校办公室主任。1951年任国务院总理办公室秘书。1958年任交通部大连港务局党委副书记。1959年任捷克斯洛伐克国际航运股份有限公司中方总经理。1963年任交通部远洋局副局长。1964年回国务院总理办公室任秘书。1966年任对外经济联络部局长。1977年任国务院办公室副主任。1980年任国务院副秘书长、机关党组成员。1983年至1986年任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党组成员。1992年离休。2003年4月15日在北京逝世,享年79岁。
其他文献
有一条流淌了30年的河流横亘在我生命的中间,她同南方一个大都市有关,同一支部队有关,她那边记录我的青春,这岸则显现我早生的白发。不知道自己生命里何时注定了一个南方城市,为什么她那样纠缠我折磨我,让我欲罢不能又无言以对,让我长时间对她难以忘怀。后来我终于明白,是我的最初的情感献给了她,我的青春献给了她,她的俏丽、清绮,因多雨而拥有的水样气质,让她增添了对我心灵的沁润。在我众多的粗犷的憨厚的勇武的木讷
期刊
一  平息诸弟之乱后,耶律阿保机与述律平亲手导演了“盐池血变”事件,将反对派们欺骗过来,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掉,然后审时度势地将古契丹后古时代晚期的联盟汗权,转化成了具有王朝国家化性质的君主制实权。阿保机称帝之初,李唐声威式微,各路藩镇拥兵自立,致使传统中国概念,因战乱而变成了令人触目的废墟瓦砾。但当上皇帝后,阿保机并没安于太平梦想,而是通过“南掠、西征、东定”战略的实施,带领契丹铁骑于末世大乱局中,
期刊
又一次看到 这样明亮的  眼神  又一次看到 这样刚毅的  眼神  又一次看到 这样不屈的  眼神  又一次看到 这样威武的  眼神  在接受检阅的 每一名士兵眼中  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在领队前进的 每一位将军眼中  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在受邀观礼的 诸多英模眼中  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在检阅部队的 三军统帅眼中  看到了这样的眼神  这是三面红色旗帜 熔炼出的明亮的  眼神  这是义勇军进行曲
期刊
灰色鸭舌帽,帽舌上绣着几个不成体统的大写字母,如果不是从楼上看,一般人很难注意到这几个字母,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高,得一米九几吧。眼镜是黑色的,从镜框到宽粗的镜腿,从硕大的镜片到鼻托,清一色的黑,这样一来,他的双眼就像住进了一座黑色的城堡。人盯着他看,就像盯着一个盲人的眼睛,根本不可能看清他的一丝一毫。他是真的瞎了也说不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巴,粉红色下嘴唇像是烤裂了的香肠似的,黏在那里,这样
期刊
四川省花秋茶业有限公司是一家集茶叶种植、加工、贸易、科研为一体的省级农业产业化经营重点龙头企业,省级扶贫龙头企业,下属机构有邛崃市平乐镇花楸村乡村旅游开发有限公司和成都市花秋茶叶研究所。公司现有员工167人,其中高级职称3人,中初级职称25人,同时还聘请中国茶叶研究所、四川省茶叶研究所、四川农业大学等单位的十余名专家教授为公司长年顾问,并与之建立了长期稳定的合作开发关系,使公司具备了较强的茶园种植
期刊
风止风拂  是一池动画如梦似幻  在美景面前  我是好奇的孩童  身轻如燕  追逐天地间光和影  广袤令伟岸渺小  令天地壮阔  林木日丰故人渐少  而云朵更加瑰丽  东风永远雄浑  我和东风重逢的日子  也在積聚一道闪电  准备划破长空  云开雾散  闪电  凌晨圆月下  他静如处子  午时艳阳里  他驾光和云而去  红蓝绦带  白银甲胄  白银座驾  连天接地  大漠戈壁  和一千双眼睛  共
期刊
鲜花含着悲伤  紧抓住我们的胸口  随着剧烈的心跳绽放  双眼定格雄壮的碑文  血淋淋的名字记录着志愿军  长眠在这里的每一位官兵  我必须写下:  1950年6月27日  美国大兵开进朝鲜  1950年11月4日  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  一场悲壮激昂的抗美援朝保卫战  向美帝打响  敌机紧压战士的头顶俯冲  大炮扬起长颈飞向平壤  单衣破鞋的官兵承载着天寒地冻  胸中只装着一腔熊熊的怒火 
期刊
20世纪50年代初期,经历多年战争创伤、百废待兴的新中国,除遭受来自西方国家经济、技术上的全面封锁外,还面临着军事上的严重威胁。中科院主要研究部门义不容辞地承担了尖端武器的研制工作。根据钱学森同志建议,中科院新技术局增设了情报部门,以搜集国防科技情报资料供研究人员参考,由此中科院新技术局调我来组织情报室工作。后来,我也有幸参与承担了较为机密的"667"特殊任务——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实物汇报展。
期刊
“美丽的草原我的家,风吹绿草遍地花,彩蝶纷飞百鸟唱,一湾碧水映晚霞……”,蓝天白云,碧水晚霞,平野万里,策马飞驰,一曲《美丽的草原我的家》,带着长调般的抒情委婉,时常将我带回到故乡的细草无言之中。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经典老歌,歌词的作者火华先生是一位才思奔涌的诗人、词作家、书法家,与我相识二十余载,谊在亦师亦友之间。2019年的春天,他的新作《火华忆名人》出版时,虽然感到些许意外,但仔细想想也在情理
期刊
中国现当代著名作家路翎1953年11月创作,1954年发表于《人民文学》第3期的作品《洼地上的“战役”》,是品味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参战轨迹与艰苦岁月写就的。该作品以抗美援朝的历史战争为背景,热忱讴歌中朝人民的深挚感情。但因作品另起炉灶,涉及了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与年轻朝鲜姑娘间的一段朦胧爱情,各界众说纷纭。  中朝两国历来是友好邻邦,历史渊源剪不断、理还乱。20世纪以来,两国所遭受的相似历史命运,使双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