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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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依。”
  紧闭的房门内响着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剧烈的鼓点快速敲打着他的心脏。
  周桥抬起手,犹豫了一瞬,轻轻敲了两下门,见没反应,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音乐终于停歇了,房间里寂静无声。
  周桥对着门说:“小依,爸爸走了。”顿了顿,又说,“钱给你放在电视柜上。我打过招呼了,这个月,晚上你去郑阿姨那儿吃饭。”
  依然没有回应。周桥的右手悬在半空,良久缓缓落下。他伸出左手拉住悬在肩上的双肩包带,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机械表。
  “走了。”他说。
  一直到防盗门被轻轻合上,房门也不曾打开。周桥始终没有等到回答。朝南的玻璃窗映出小房间里的摆设——墙上黑白色调的卓别林海报,书柜里大摞的碟片和专辑,也映出女孩清秀的脸——白皙的脸孔,尖尖的下巴,微微抿起的嘴唇。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虽然不过十四五岁,却和桌上摆的女人的照片十足相像。

2


  这并不是一场短暂的冷战。周依依拒绝和周桥对话,已经整整一年光景。
  这曾是一个令人艳羡的家庭。父亲周桥是海城市刑警大队的队长,母亲胡梦是电视台电影节目的制片人。父亲是同学们心目中的英雄,曾经受学校邀请给大家开设讲座;《电影周播客》是海城电视台最受欢迎的节目,有最独到辛辣的影评,也有当红的剧组作客。每当听见同学们讨论最新一期节目时,旁边路过的周依依心中都会升起一股自豪的情绪。
  周桥工作忙碌,更多时候陪着周依依的是胡梦。周依依觉得,胡梦是世界上最酷的妈妈。胡梦不但准许周依依做那些被老师看作没用的事,还带着她一起做,为她开辟一番新的天地。胡梦常说,只有年轻时看过最广阔的世界,才会在未来更清楚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于是,她们一起前往草莓音乐节,听共同喜爱的独立乐队演唱,为一段绝妙的吉他独奏喝彩。回程两个多小时,她们打开全部车窗,将车载音响的声音开到最大。双腿固然酸痛,心却轻盈到随时能起飞,直上海城的第一高楼。
  于是,她们一起去电影资料馆看重映的艺术片,周依依由此看遍了经典的电影。资料馆离家很近,她们往往会拉着手走夜路回家。聊起刚刚看过的电影,胡梦便打开了话匣子,会一口气做许多评论,里面夹杂着一些对周依依来说十分陌生的专业词语。但周依依喜欢这种感觉,胡梦从来都平视她,而不是拿她当不懂事的小孩子。



  有一回,文艺的英语老师在课上提起《海上钢琴师》,却忘记了主人公的姓名。全班只周依依看过,张口说出“1900”。老师很惊奇,课后与她聊,听说《电影周播客》出自她妈妈之手,长呼了一口气:“怪不得。”周依依将这视作赞赏。
  相比之下,周桥是个严肃而无聊的人,特别是在称谓变成“周队”之后,没完没了的工作更是占据了他的全部精力。周依依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会走到一起,难道是因为周桥偶尔迸发的冷幽默?她曾真诚地问过胡梦,结果胡梦笑得不行,好久才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反问:“你难道不觉得爸爸很帅吗?”
  好吧,这个理由勉强说服了周依依。他们站在一起,看起来确实很般配。
  可是,或许缘于上天残忍的安排,完美的事物总是无法长久。就像雕刻精巧的玻璃摆件,终究免不了某天横遭碎裂的命运。
  去年夏天,胡梦在上完夜班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她被连续碾压两次,当时便停止了呼吸。警方调查发现,这是一场针对周桥的报复行动,源自二十年前某桩揪出诸多黑恶头目的大案。凶手至今未被抓获。
  周依依时常在噩梦中醒来。梦境边缘,她躺在马路中央动弹不得,眼看轿车飞驰而来。恍惚间,她似乎体会到胡梦那一刻的痛苦和绝望。
  她想自己永远都不会原谅周桥。如果他从事的不是这样危险的职业,穷凶极恶的罪犯怎么会开车冲向妈妈?如果他像身边同学的爸爸一样做一份四平八稳的工作,妈妈每次上完夜班怎么會需要独自回家?如果……
  可惜没如果。

3


  桌上浅棕色的相框里,是胡梦留下的最后一张照片。演播室门口,她穿一身干练的深蓝色职业套装,抱着一摞刚刚节目用到的资料,猝不及防地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那天主持人想逗一下胡梦,趁她从演播室出来,大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按下了快门。没想到这一刻的定格,竟成了她最后的影像。
  久违的安静里,周依依注视着这张照片,好像要将每样属于母亲的事物都打捞进记忆深深篆刻。无需任何滤镜,她有一张纤巧的脸和白到发亮的皮肤。是的,正如许多人说过的,她和胡梦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相像。
  过了很久,周依依起身打开房门,眼前是空荡荡的回廊和客厅,地板在阳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细细的灰尘,沙发因为长期没人坐没有一丝褶皱。这明明是生活的常态,可她今天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同,好像心也空空的,风稍一吹便能鼓足气,填满整个胸腔一样。
  周依依在书柜前蹲下,从底层抱出一堆笔记本。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她便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那时“手账”还没在学校里风靡,她就买来了彩笔、胶带和贴纸装饰纸页,也装点每天的细节和心情。
  时光之书在她面前展开,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她的往日记忆。欢笑的,流泪的,愤怒的,释怀的……全因当时母亲的陪伴而覆上一层忧伤而美好的质地。
  昨日不再来。
  心一点点被细腻的倾诉填满。周依依读到这样的记录,2018年的她写下,小时候母亲曾提到一部最爱的欧美电影,大概是孤儿院的女孩在自卑中长大,大学时卷入某个杀人事件,最终与调查此案的侦探事务所主理人相爱的故事。之后她看过许多片子,却始终没与这部冷门佳片相遇。她想问一问妈妈,它到底叫什么名字。   第二天期中考试,周依依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两年了,一种强烈的执念突如其来,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几乎快将她的心脏扼住。周依依想要找到这部电影,她认定这是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能更完整地拼凑母亲的过去。这是一年来,她始终在努力做的事。
  高声播放的摇滚乐和经典影片的海报并非缘于青春期的叛逆,而是为了与母亲再近一些。她害怕远离的滋味,也害怕悄无声息的遗忘。
  周依依将家里的碟片倒在床上,一张张阅读封底的剧情简介。中文的,英文的,如果语言不明,她便将它装进放映机,快进播放,以搜寻和母亲叙述一致的痕迹。整整一个月过去了,她仍未发现那部片子的踪影。
  躺在冰凉的床上,仰望着白色的、旋转的天花板,周依依在朦胧的睡意中想,她一定要找到它。

4


  海城人口流动较大,周桥时常要到外地执行联合任务,过去要是和胡梦出差赶在一块儿,周依依就得去郑阿姨家吃饭。郑阿姨是东北人,很会做菜,做的酱骨头、黄瓜拉皮和锅包肉都是一绝,周依依每次推门闻见味道就忍不住流口水。
  郑阿姨的丈夫钱朗也在警局工作,两家住在同一个小区,颇有缘分。周依依家在17号楼501,而郑阿姨家在18号楼501,只有一个数字的差别。因为三年前追捕罪犯时身负重伤,钱朗不再能承受高强度工作,转做后勤。两家关系很好,周依依和钱彬彬从小玩到大,如今也在一个班上读书。胡梦出事后,钱彬彬一直帮周依依保守着这个秘密。
  敏感的周依依再次来到郑阿姨家时,总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变化。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对待她,说话前字斟句酌,生怕戳到她还翻着肉的伤口。可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演技其实十分拙劣,反复触碰她伤口边缘的皮肤,牵连着伤口也隐隐作痛。
  “要不要给你爸打个电话?”
  周依依摇摇头。
  “其实这不是谁的错,”钱叔叔说,“别怪你爸爸。”
  周依依沉默地站在水池前,一遍遍洗手,洗到手指泛红。她想,你是他的同事和朋友,自然会为他说话,可是,对承受痛苦的当事人来说,原谅哪有那么轻而易举呢?
  这一天放学后,她又与钱彬彬一起回家。周依依垂着头不说话,一脚踢起路边的石子,走到前面再接上一脚。钱彬彬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一会儿看看缓缓转动的前车轮,一会儿抬头看看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好长。
  “喂,”钱彬彬清了清嗓子,终于在无人的长巷开口,“要是想哭的话,哭也没关系的。”
  “为什么要哭?”周依依的声音冷静而澄澈。
  “那你如果想找人说说话,找我也可以啊。”钱彬彬说,“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他保证的语气十分郑重。周依依的脚尖在石子前一停,然后轻轻踩落。她看向钱彬彬,轻声说:“谢谢。”
  “我想找一部电影,我妈妈提起过的电影,”她说,“讲了一个悬疑爱情故事,可能发生在英国,女主角是孤儿院长大的工程师,男主角是私人侦探。”
  “你都没看过,”钱彬彬挠挠头,“我就更不可能看过了。”
  “好吧。”周依依想,就知道问他是白费力气。
  “但你可以去别的地方试试看,”钱彬彬提议,“豆瓣有一个互助回忆小组,很多人都在网友的帮助下找到了自己想不起来的东西。”
  周依依的眼睛一亮。
  那天回家后她马上打开电脑,在互助回忆小组发了个帖子,详细描述了自己对电影残存的记忆。起初的回复都是:“蹲,听起来很好看的样子。”后来陆续有人评论,提了一些电影的名字,周依依一一核查,却发现都挨不上边。
  “有可能这部电影根本不存在,”有人猜不准,然后说,“我也是妈妈,孩子六岁,会缠着我讲故事,有时候来不及看绘本,只能乱编一个,再谎称这是自己从哪里看来的。要不怎么会这么多人帮你,到现在也找不到呢?”
  才不会,周依依想。她并没死心,而是继续编辑帖子,添加了一些细节:“这是我妈妈大学时看的电影,大概二十年前。我妈妈最喜欢的电影是《海上钢琴师》,可能是类似风格的电影。”她卑微地恳求,“请大家帮帮我,这对我来说真的特别重要。”
  刷新了半小时页面,终于有个叫“阳光普照”的人回复:“哪所大学?”
  “海城大学艺术学院,”周依依将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又补充,“艺术学院影视系。”
  “也许可以问问她的老师和同学。”“阳光普照”说,“我和你妈妈是同龄人,之前在电影学院读书,这种地方通常会有一些内部放映的活动,播一些没被引进的片子,或者师兄师姐的毕业作品。你也许能在那里找到答案。”
  “阳光普照”提供了新思路。周依依“啪”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大脑高速旋转。从无数张面孔里,她精准地搜寻出一个人,一个应该能帮到她的人。

5


  周依依对蒋阿姨的印象是,一个梳着一成不变的齐耳短发,无时无刻不风风火火的女人。她总赶在约定时间最后一秒冲进餐厅,脚下的高跟鞋一路狂响,然后在桌前停下。胡梦总是笑着打开菜单让她慢点,说每次看她这么奔跑,都担心她崴到脚。
  大学里蒋斯琴和胡夢同宿舍,后来又在一家单位工作。蒋斯琴主攻新闻节目,为跟时事热点忙到脚不沾地,周依依已经两年没见过她。不过接到依依的请求后,蒋斯琴答应得十分爽快。她说就算再忙,也一定会抽出时间来。
  电视台旁熟悉的咖啡厅里,蒋斯琴望着卡布奇诺上一层绵密的泡沫,絮絮念着和胡梦做同学、同事的经历,竟恍如隔世。
  “小梦念书早,说是当时进小学年龄查得不严,比我小将近一岁,我头回见她就叫她小梦。那时候我们才十七八岁,现在一眨眼,竟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电视台的食堂也不错,但毕业后就到这儿上班,实在是吃够了,我们就来这儿开小灶,就坐这个靠窗的位置。《电影周播客》的灵感,就是当时伴着一杯黑咖啡想出来的。小梦怎么那么爱喝黑咖啡呢?明明又酸又苦。”   “你说电影?”蒋斯琴皱着眉头想了想,“本科期间确实看了不少电影,但我对你说的这部没有印象。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我们的同学和老师。”
  闲聊时,蒋斯琴问起周依依现在的情况,也提到了周桥。周依依说周桥又去办案子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语气漠然。
  “你可能听说过,你妈妈刚毕业时做的是新闻节目,”蒋斯琴说,“有一回法制组缺人,她被借调去跟现场,认识了你爸爸。当时台里追小梦的人不少,他们在一起,有人觉得挺突然,但时间久了,我们这些老朋友都觉得很合适。一个浪漫,一个现实;一个健谈,一个寡言。我还记得《电影周播客》初创的时候,团队特别忙,小梦生了胃病,每天带的药都是周队准备的。他还打电话让她按时吃饭。那段时间他晚上不太忙吧,还会做好吃的送过来,因为节目会忙到后半夜。我们都说,你爸爸对小梦真好,从小梦的状态就能看出来,她很幸福。”
  周依依敏锐地抬头,暗暗揣测这番话的意图。蒋斯琴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没别的意思,”她说,“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第二天和钱彬彬回家的路上,周依依又想起蒋斯琴那番话。一些类似的、曾被忽略的画面跃入脑海:过马路时,周桥总站在来车的一侧;做饭时,容易溅油的菜一定由周桥来做;周桥和胡梦散步时牵着的手和亲密的对话;周桥出差前胡梦踮起脚来的一个吻……
  但旋即又念及胡梦的付出:送她上学,陪她玩闹,与她谈心,教她学习。那辆飞驰而来的车再度撞进她的视线。刚刚柔软下来的心,便又仿佛坚不可摧。
  “你找到那部电影了吗?”钱彬彬似在没话找话。
  “没有,”周依依说,“但我找到了蒋阿姨——我妈妈最好的朋友,她说会帮我多打听打听。谢谢你之前告诉我那个互助小组,还是网友给了我灵感。”
  钱彬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他看见周依依慢慢走在窄巷的中央,身体两侧处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中间被霞光照亮。头上向日葵的发带,也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嗯。”他最终咽下了要说的话。
  自行车把手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6


  期末考试最后一门刚结束,周依依便接到了蒋斯琴的电话。
  “依依,”电话那头很嘈杂,“我打听了好多人,还是没找到你说的电影。不过回母校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东西,可能对你有帮助。顺丰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已经送到了——”紧接着是一个突兀的、猝不及防的转折,“对了,你们家是18号楼501吧?”
  “不是,”周依依急急地说,“我在17号楼,不过没事,那是我好朋友家,我这就去拿!”
  方才对物理题的纠结瞬时烟消云散,周依依一把拉住钱彬彬,说要马上打车回去。钱彬彬来不及反应,喊着“喂喂,慢点,我鞋都快掉了”,便被她推进了出租车。
  一只巨大的牛皮纸信封已经躺在钱彬彬家的餐桌上。周依依跟郑阿姨打过招呼后,一把将封口撕开。出乎意料,里面是一叠16开的纸。取出细看,竟是《最文学》的小说栏目,右上角的时间显示:2005年9月14日。那时她还没出生。
  周依依從不知道胡梦发表过小说,还是在数代年轻人心中的青春文学殿堂级刊物上。小说名为《夜路灯火》,情节的走向竟与胡梦叙述的影片完全相同。自幼被家人遗弃,在孤儿院长大的少女古林,有姣好的脸庞和出众的才华,也有一颗敏感、多疑而脆弱的心。她在建筑院工作,始终隐瞒自己的出身,却在某天突然接到侦探事务所的电话,说孤儿院的创始人被害,需要她配合调查。她自此结识了事务所低调的王牌侦探吉木。吉木十分了解她的过去,却从不介怀,帮助她走出往事的阴影。最终案情真相大白,古林也与吉木坠入爱河。



  古林,吉木。
  胡梦,周桥。
  一声轰鸣在脑海中炸开,耳边嗡嗡作响。虚幻的、真切的、密密交织的两堆线团,忽然显露出各自的颜色。母亲口中早逝的姥姥姥爷,小说里并不高明的文字游戏,被层层幕布覆盖却难免早露端倪的过去,忽地在周依依面前铺展开来。
  “不,”巨大的信息量带来的冲击让她手足无措,“这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人能证明……”
  一声轻叹。周依依猛然抬头,看到站在门前的钱叔叔。
  “我可以证明,依依,”他说,“那时我没受伤,还在一线工作。孤儿院的案子,是我和老周一起接手的。”

7


  虚构的、伪饰的枝节被依次剥离,真相的主干终于显现。
  1980年,刚出生不久的胡梦被丢弃在孤儿院门前。女孩在同学异样的眼光中长大,喜欢埋头读书,喜欢吃苦味的东西以毒攻毒,也喜欢去海城的地下影院看一场又一场的电影,只因为身处黑暗不被发现,会让她觉得安全。
  1997年,她以高分考入海城大学,没选择最热门的专业,而是去了艺术学院。大一时她谈过一个男朋友,一年后要见家长前她吐露实情,男生说要再想想,两天后和她分手,说家里人不同意。1999年她接到警局的电话,说老院长遇害,想向她了解一些情况。当时接待她的,正是刚从警校毕业不久的周桥。次年秋天,在电视台新闻组实习的胡梦听说了案件告破的消息。
  2002年,电视台法制组有同事离职,与妻子南下广州。台里抓壮丁补空,胡梦被临时拉去《非常追踪》。再度相遇,他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合作的过程十分愉快,结案后,周桥找理由请胡梦出来吃饭,表白说想与她在一起。胡梦说,可你知道我的情况,你家人不会同意。周桥说,只要你同意,剩下的事交给我就好。
  没有过多言语,周桥真的让胡梦没再受到过往的伤害。她渐渐走出阴云,生活步入平静的轨道。2020年,孤儿院案的残存势力卷土重来,昔日的破案主力周桥成了他们的首要目标。胡梦的离开,将他们的阴谋重新暴露在海城的阳光之下。钱叔叔说,今天他们抓到了车祸的凶手,也铲除了那股势力残存的力量。   震惊,愧疚,懊悔,释然,数不清的情绪在周依依的心头纠缠。她紧紧捏着纸,睁大眼睛盯着小说的最后一页看,每一行字都映入眼帘,可她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钱叔叔说,可以问他任何问题,他会尽力解答。
  她抬起头,说:“蒋阿姨不是真的不小心,写错了楼号吧?”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钱叔叔说。
  錢彬彬走近,小声说:“对不起啊,我看你一直在找这部电影,真的很想帮到你……”
  “没有,”周依依勉强冲他笑了,摇摇头,眼里盈满泪水,“我应该谢谢你。”
  原来母亲最爱的电影,关于她全部的人生。

8


  那晚钱叔叔请客,他们一同去海城的旋转餐厅吃饭。郑阿姨说高一结束了,应该庆祝一下。大家狼吞虎咽,举杯相碰,既谈论有趣的见闻,也展望光明的未来,都默契地避开了下午的事。
  餐厅坐落在海城最高楼的顶层,周依依望向窗外,海洋与天空都淹没在一片灰黑的暗影里,而点点星辰散落,发出微弱但不容忽视的光亮。
  天上没有一片云。钱叔叔说,明天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夜里,周依依打开一周没碰的电脑,QQ里弹出几百条同学群欢庆考试结束的消息,豆瓣也有诸多回复的提醒。有网友想知道,她最后找没找到那部电影。她将帖子从头至尾重看了一遍,思考应该如何回复。似乎正如某条评论所说,这是一部不存在的影片。但是,一切又远非那么简单。
  越是想搞明白一件事,就越容易走神。这是周依依一贯的特点。正如期末考试时面对最难解的数学压轴题,她把题目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思绪突然飞向黑板,发觉考场须知里有一个错别字。她用手撑着头,电脑屏幕的色块渐渐消解,一张老照片从模糊变得清晰。浅金色的海滩宽阔无垠,高大的父亲拥住母亲的肩膀,他们笑得那样开心,色彩仿佛阳光普照。他们的背后,是海水一样绵延不绝的时光。
  家里的电话突然响起,将周依依从幻境中惊醒。铃声没变过,仍是胡梦设的《The legend of the pianist on the ocean》——《海上钢琴师》的插曲。周桥的号码在来电显示栏跳动着。深呼吸,三秒钟后,她将听筒拿起。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温和坚毅,惊喜中略带着疲惫。
  周依依忽然明白经历重重寻觅,她所得到的究竟是怎样的答案——是一篇动人的小说,是一段隐秘的往事,是海城腥咸的风,也是天边闪耀的星辰。
  那答案关乎延续,关乎救赎,关乎希望,更关乎爱。
  编辑/胡雅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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