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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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个天大的秘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我前世是只猫。
   最初的几夜梦,不过是化作猫身的我,踱在清宁月色浸染的宫闱墙头上徐徐抬眼,正是一轮无尘无瑕的月,散出熠熠柔光,氤氲着这四方的砖瓦地,也带上了洁净的颜色。如此几日,我柔软的脚掌便是踏入了波云诡谲的宫,带着我的心也沉沉陷入了沼,以繁华绮丽伪饰的深不可测的沼。

(一)


   作为唐时的御猫,应是件极得意的事吧。可惜即便是作为猫的前世,我也无福倚卧在绣着龙纹的坐榻上。
   我就是只极普通的宫猫,无人照管,潇洒自在。我大可在曛暖景明的午后,去御花园捕一只金灿灿的蝶;也可在霜露微重的清晨,坐在宫中的任意一个角落,眯着眼看光芒尚未凌厉的朝阳,慷慨地向所有晦暗的地方洒下已知或未知的希冀。
   我自诩为世界上离荣华富贵最近,而又最恣意的猫。只是有时候,尤其是半夜惊着那些娇弱的妃嫔被追着打,或是独身委坐在寒冷的砖瓦宫檐上的时候,我就会格外羡慕此时舒坦地烤着金炉子的那个家伙。
   我曾见过他几次的。

(二)


   我有时候真的十分敬佩杨玉环,她的风姿绰约,让世间最尊贵的男子甘愿付出所有。
   这次的宴会是我短短猫生领略到的盛极华极的一场。花影掩映的阁楼中,十里酒池铺陈,是谓极乐之宴,整个大唐都为一睹杨贵妃倾国之貌。我看到平日深沉寂寥的宫,是如何在这一晚歌舞升平。我看到平日自恃清高的李太白,是如何在宴上酩酊失态,硬是让高力士脱靴。当然,我也看到了他在高力士背上写下的《清平调》,我也好奇这让李白都撇下傲气写“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女子,有何等的天人之姿。
   一片惊呼声中,杨贵妃身着锦衣华服的身影,盈然染绚了一池酒水。我抬头望,却被璨然的光刺得睁不开眼,许是被殿壁描摹的神仙水墨扰乱了心神。可我却能真真切切地望见他,一只黑白横纹的猫。
   我从未如此近地看过他。素日里只大致晓得他的身份——御猫,可以坐在那个掌握最高权力的人怀里,肆意撒欢承宠的猫。猫也有虚荣心。骨子里的自卑使我从不敢抬眼仔细瞧他,却不曾想他生得这般好看。瞧我说的,既然是世上最高贵的猫,若没有一副好皮相,倨傲的资本从何而来?虽是繁杂的横纹皮毛,他瘦削矫健的身型竟也驾驭得如此妙,勤梳洗与专人伺候更是使那皮毛光滑如绸缎,每一寸都在华灯下,光影袅袅。我又回过头,久望了四处流转的灯火也无法莹亮的我的皮毛,黑黢黢杂生着的毛发,恰如心底里滋生不羁的落寞。他似是感应到了我艳羡而暗含不公的眼光,缓缓转过矜贵的头颅。于此,万般泥泞皆被藏至天边最远的角落,我只看到一片星河……我本以为他的身体足以称得上是这盛唐的一件艺术品,未料他的价值远胜过皮囊。
  我不能说他的眼中暗含秋水,但确是生了波且涟漪缓缓,蒙上一层温柔的水色,碧绿的眸里躺了整片的湖泊。他总爱眯眼,于是飞扬的眼角里若有似无地便透了一些邪气,似戏谑,又似高傲到跋扈。我贪婪地与这双世上最美的眸对视,直到他眼底翻涌成嘲弄,我才转身隐匿在黑暗中。

(三)


   那日一见,再无重逢。
  只是后来听说,举世无双的杨贵妃,在马嵬香消玉殒,只觉得悲凉又可笑。大唐繁荣时,她是华盛的象征;大唐衰败时,她就成了亡国的祸水。
   又听说,御猫自贵妃陨落那日,便再无踪影。

(四)


   我溜出宫。说“溜”并不得当,因为从未有人管束过我,不过是我贪恋皇宫的奢侈,也能波及到我这小猫一分罢了。可皇宫已经不似从前,他也就像御花园里的白昙,一夜的光景后,左不过成了无人问津的落花泥。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如此上心,可能是恰好,那天的琴声太过悦耳,恰好,上弦月色匀了他一身的凤仪,珠贯锦绣也不觉失了颜色。我仰头望,月还是那个月,像我在宫里时一样散着凄绝的凉意,但仍是高处不胜寒而摄人心魄的美。它也曾经,或者此刻,照着他,就像照着皇城里每一个未卜前程的生灵。
   命运是宣纸上泾渭分明的太极图吧,可我未曾想过在我腾起的一霎,它就悄悄颠倒了乾坤水墨。他沦落至此,曾令我悸动的好皮囊,如今枯得像深秋里的叶,只有落坠一途。我走近他,走过了光年的距离。我又堪堪停住了脚。他是那样的傲在了骨子里,我卑微而廉价的爱,不过是往他的落魄里,添了把薪柴罢了
   可他怎么还是那么傲啊,傲到不肯低头,放低姿态向行人乞一点食物。我看了他三天三夜,他饿得嶙峋,连我也头昏眼花了。算了,知道你皇室的头颅有不少分量,怎能委屈你还饿了肚子?我叼着还活蹦乱跳的小鱼儿,小心翼翼地放在月桂树下。我总是知道他最爱月桂的香气,当年连贵妃的寝宫都挨满了月桂香影,他定是抗拒不了美食和意趣的双重诱惑的。他果然在无人处放下了端着的架子,不顾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我注视着他抖动的髭须,笑了,他真可爱。窸窣的笑意终于波及空气传到他耳畔,他望向我的方向。我几乎是转身奔走的那一瞬,眼神触及那片目眩神迷的星河,我当年只一眼便忘不掉的无价的美丽。我终于可以,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但那日后,他再未出现。
   似是从未出现过。
   刚开始心像是被生生剜掉了一块,我的命运减去他灵魂的重量,仿佛就成了空。钝痛消磨着我,竟也逐渐将我磨平了。到最后,我也可以安乐地活着了。
   余生过得很好,只是你像个被珍藏的秘密。我的余生不再想你。

(五)


   昨夜眠得浅,我又梦回了大唐长安。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一片繁芳簇拥的锦色下,掩抑着无欲无念的何等灰颓。
   这一世,我生而为人。
   窗外冷雨滴沥,细细密密的夜雨无依地覆上窗棂,又无助地滑落去,像他孤冷的后半生。我怎么又想起他了。
   反正已难复眠,不如孑然一赴雨汽氤氲的街头。已是后半夜,却不怎地冷,只是绵密的雨丝缠缠绕绕,难舍难分,堪堪攀上滚烫的肌肤,便化作低声的呜咽四散了去,刺得那里钝钝地痛。我不想将自己置于一个随着夜色愈加抑悶的境地里,却又是束手无策,只得看着足下游弋的不平整的马路,兀自又想着大唐的青砖古道了。
   转道,留步,我在一片水洼前失了神。本是逼仄的巷尾,偏偏有这么大个空地,蓄下了缠绵的光年。流灿的星垂了幕,铺天盖地地涌向这一处幽幽、墨色侵占的天空,又正一茬茬地失了光辉;似有挽留,但在一片流转的星色里,那无声的呐喊只湮灭在命运中了。
   我又多了个秘密。说出来你一定不信。
   我在一处小水洼里看到了他的眼睛。
   我张皇地要逃窜,却不知向哪个方向,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挟着寒冷的风,毫不留情地围堵住了我;我甚至不敢抬头,不敢面对那个载着我悲恸与无限喜悦的秘密,那个跨越光年寻找的秘密。
   我的脑海里瞬间构了无数遍他的样子,这一世,他是猫,还是人?我听不见雨的声音,可心脏想要越出心腔勃发的欲望却愈燃愈烈,灼痛了我。在烈火烧至眼前的一瞬,我在刺痛中抬起眉眼。
   什么也没有变。雨还是无声地下,仿佛忘了把声音归还于我。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惘然若失。
   因为我分明在洼边,捕到了他的衣袂。
   绫罗翻飞的,是黑白横纹的衣角,是流连两世的情丝百转,是走遍了万水千山,踏过了光年的距离,仍令我心旌摇曳的,那只猫,和莫负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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