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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区7天,行程近4000公里,我们不仅强烈地感受到了灾难的无情和人间的温暖,更欣喜地看到灾区人民面对灾难所表现出的坚韧和刚强。在那里,我们很少听得见哭声,人们已开始挽起袖子,清理创痛,不少人告别妻儿,告别父母,整装出发。虽然痛苦还未消散,但新的生活却在向他们召唤……
6月3日,又一轮地震谣传在西安被炒得沸沸扬扬,许多市民已做好当天晚上再次露宿街头的准备。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本刊记者驱车踏上了前往四川、陕西地震灾区实地采访的征途。
此刻,距离汶川大地震发生刚刚过去20天,数千万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地震灾民急需安置,而更为艰巨的灾后重建工作已经提上议事日程。
车子行进在通往灾区的高速路上,不时遇到一队队运送救灾物资的重型卡车,司机们一个个赤膊兼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等各种内容的鲜红横幅在车身上、隧道中,道路旁随处可见。
群山寂静,爱心涌动。
6月3日 广元 晴
6月3日中午,记者进入广元市。
在北京路南河体育场,由浙江援建广元的过渡安置板房正在紧张建设中,这里将安置来自青川灾区的数万名群众。浙江广厦集团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5月26日,来自浙江的60多名工人先期进驻广元,5月30日,南河体育场安置区开工建设。在广元市各区县的安置点,来自浙江的多支援建队伍已达近万人。从6月中旬开始,这些安置区将陆续接收灾民入住。
“5·12”地震导致广元市青川县水、电、路、通讯被毁,80%的房屋已成废墟,其余20%房屋成为危房,许多乡镇被夷为平地。据早前统计,全市死亡3177人,失踪469人,被埋419人,受伤22719人,临时安置人员111.8万人。
就在记者到达广元的当天下午,广元市召开了紧急会议。由于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灾害频发、青川县马公、石坝、红光、苏河和关庄四乡一镇已经不再适合生存。为确保受灾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广元市决定将这些地方的3000多灾民移民到剑阁、元坝等县区。受灾群众数十万,130多万灾民露宿野外,上万名伤员躺在医院的露天地里,数万名儿童等待返回校园……如此繁重的安置任务,不仅对广元是个考验,对对口支援广元的浙江省同样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根据浙江省政府确定的帮扶方案,他们计划用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帮助广元市特别是青川县受灾学校实现全面复课,之后再用两到三年时间,帮助广元市完成受灾学校的重建任务,使其逐步恢复到震前水平。
广元市区在此次地震中虽然没有遭受大的损失,但市民们的恐慌心理却普遍存在。大震过去了20多天,但几乎无人敢回家睡觉,连做饭都在防震棚里。特别在南河体育场周边,帐篷林立,比肩接踵。
炎阳高照,防震棚里的温度已经达到39.5℃。为了防止火灾发生,帐篷内原则上不许拉电,晚上更不许点蜡烛。但记者发现,还是有不少人拉了电线收看电视,用电风扇驱散棚内的高温。一位名叫顾云的老人说,“帐篷里白天像烤箱,晚上像冰箱。我家有个待产的儿媳妇,由于帐篷内温度太高,只好早早地住进了医院。”而谭继荣女士则说,帐篷里不许接电,电视就看不成,信息闭塞使得谣言四起,我们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有关几点几分几级地震的传闻,搅得人心惶惶。
在离开广元前往绵阳的路上,记者看到沿途不少村民正在插秧,“只要没被震死,生活还要继续”,王窦发老人在稻田里远远抛来这句话。
6月4日 绵阳 晴
6月3日晚9时,记者到达绵阳市九洲体育馆灾民临时安置点,在体育馆外围长廊上,数千名来自北川的灾民临时生活在这里。体育馆周边,各类爱心团体搭起了临时帐篷,为灾民提供多种帮助。
在安置点内一处免费话吧,一名30多岁的妇女正在电话中向远方的亲友哭诉着地震中的痛苦经历,而几名儿童则嬉笑着荡着秋千。由于酷热,许多灾民早早地睡去,电视机里播放着抗震救灾特别报道。
6月4日上午,在前往北川的公路上,记者偶遇安县永安镇跃进5组村民谭发林。
6月5日,谭发林将迎来他的43岁生日。由于家庭贫困,谭发林至今还是独身,地震前辛苦赚钱好不容易建了新房,准备娶个媳妇,但一场地震毁掉了他的一切,就连吃饭碗都没有给他留下一个。
地震发生时,谭发林正坐着火车前往青海打工,车行1小时左右,前方石马坝的隧道就塌方了,他只好背着铺盖卷步行了一夜,13日回到家中。让他伤心的是,新建的房屋已无影无踪,仅有些许瓦片散落在山坡上。
“昨天政府给我们每人发了200元钱,今天到镇上来买锅碗,明天给自己过个生日。”问到未来的打算,谭发林说暂时不敢离开,等安定下来后就近打点零工养活自己。
在北川县擂鼓镇麻柳村7组,记者看到,该村依山体而建,地震导致大面积山石滚落,其中一块数十吨重的巨石滚下山来,碾压过三户人家。“好在当时屋里人都在地里干活,没有人员伤亡。”75岁的刘忠帮老人说。刘忠帮老夫妻俩膝下有3个儿子,均在外省打工。6月3日,儿子们安排好父母,再次结伴去了山东。
大震之后,麻柳村停水停电,每天的饮用水都是由绵阳送来。麻柳村1组的马安说,“如果不是政府及时给予我们帮助,那不得了,房子塌了,水源断了,天又那么热,不饿死也会被渴死的。”
通往北川的道路极其险恶,行车其中,不但要小心脚下的路面,还要更加小心随时都会滑坡的山石。一边开车一边念念有词地祈福保佑,成为每个司机必做的功课。
此时,通往北川的道路已被封锁,记者只好在擂鼓镇作短暂的停留。
擂鼓镇是北川县受灾最为严重的乡镇之一,全镇1.8万人,死亡和失踪1000多人,4500多户房屋被毁。据驻扎在这里的四川西昌武警凉山支队的田部长说,5月26日,1800名官兵结集擂鼓镇,就是从这里每人身背10公斤炸药,步行进入唐家山堰塞湖去执行特殊任务的,擂鼓镇距唐家山仅一山之隔。
6月5日 成都 小雨
成都是个去过多次的城市,但开车到成都却是头一回,钻进去就辨不清了方向。
6月5日,天下着小雨,成都的饭店、茶楼人头攒动,市民们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大街小巷几乎看不到搭建的防震棚。
在成都电视台的一档节目里,记者看到一名当地专家在授课:为什么汶川地震我们成都的房屋没有倒一间?专家说,那是因为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我们就在城建委下面设立了一个防震抗灾办公室,所有城建项目都要通过我们的监督。地震发生后,我们检查了城区所有的建筑设施,特别是一、二、三环等基础设施,全市仅发现了三处危房,其中之一还是个车棚。所以,我在这里劝大家不必再在防震棚里受洋罪,卷起棚子安心回 家吧。
大邑县安仁镇是距离成都不远的一个古镇,不少房屋已经相当陈旧。在安仁“川西民俗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记者,“5·12”地震时,馆内有200多名参观者,虽然震感强烈,但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房屋倒塌,只是古建筑物上的瓦片多处滑落,博物馆门头上的两只砖雕龙摔碎了一只,一些展品在橱窗内倾倒,部分文物受损严重。
在刘文彩庄园里,维修人员正在房顶上修补屋顶,据说5月14日民俗博物馆即开始维修,但由于余震的不断侵扰,这次已是第三次维修了。
同在安仁镇的中国民间最大的博物馆——建川博物馆,受损最为严重的要属瓷器馆,据馆长樊建川说,其他各馆中的馆藏文物受损轻微,惟有瓷器馆让人心痛,损失在数百万元之上。
6月6日 都江堰 阴
青城山是中国著名的道教名山,位于四川省都江堰市西南16公里处,距成都68公里。作为此次关注灾区文物受损的一站,6月6日上午,记者来到青城山。与预料的相同,青城山已于“5·12”地震当日封山,山门外立有青城山风景区管理局贴出的禁止进山的醒目公告。
秦人李冰父子被看成是蜀人精神的典范,在都江堰市的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同样的标语:“学习李冰精神,战胜一切困难”。但在此次汶川大地震中,李冰父子也未能幸免,与都江堰水利工程一起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的古建筑群,几乎全部垮塌。记者看到,在二王庙周边的山麓上,多处山体滑坡,树木倾斜。秦堰楼地基严重下陷,四周残垣断壁,狼藉一片。李冰那块“深淘滩,低作堰”的著名治水六字诀照壁横陈于地,破碎难圆。
下午,记者驱车进入都江堰市区,整座城市还算安详,商铺照常营业,路人步履悠闲,来往穿梭的公交、出租不争不抢,秩序井然。与其他灾区一样,这里物价稳定。如果不是时时闯入眼帘的一栋栋危房,几乎不会让人想起这里曾经是“5·12”地震后最早受到世人瞩目的伤痛之地。
聚源镇,距都江堰市6公里。在聚源中学倒塌的围墙外,有数十名武警、特警官兵把守,劝告路人不要停留、靠近和拍照。校区内的废墟上,摆放着数只花圈,引人注目。
在学校围墙外,两名学生告诉记者:“现在废墟中还有10多名学生没有找到,武警天天守在这里,已经20多天了。”
“5·1 2”那天,聚源中学两幢倒塌的教学楼吞噬了18个班近300名师生的生命。温家宝总理在地震当晚即赶赴这里视察,并在废墟旁向死难师生三鞠躬。
不少遇难学生父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镇上其他楼房都没事儿,偏偏这所重点中学的教学楼却瞬间崩塌?”记者发现,紧挨学校东侧的两栋旧楼虽然受损严重,但并未垮塌。当地知情人士告诉记者,都江堰市共有5所学校的教学楼在这次地震中完全倒塌,而他们与聚源中学教学楼一样,都是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傍晚时分,记者行至都江堰市二环路天伦花园附近,安徽省对口援建都江堰市的“幸福家园”就建在这里。整个小区占地约10亩,四周用蓝色铁皮护板包围着,靠近马路的一侧左右各开着一个小门,门里各站着两名戴着红袖标的治安员,他们的袖标上都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民兵。
“幸福家园”是安徽省在都江堰市援建的安置小区之一,近千套活动板房住进灾民3000余人,每间板房定员3人,基本以家庭为单位。室内面积15平方米左右,板房内前后均有窗户,通风良好,不少板房内有电视和电风扇。由于是临时建筑,水池、厕所和浴室均在户外,老人起夜不大方便。小区内的学生教室,开饭时就变成了食堂。
据小区工作人员介绍,在完成首批1万套过渡安置房建设任务之后,安徽省将争取在6月23日前完成都江堰市59所中小学过渡校舍的建设任务,使7万多名学生如期复课。
6月7日 彭州 晴
通济中学是记者到达彭州市通济镇后的第一个采访点。
“5·12”地震给通济中学带来的损害是毁灭性的。该校行政办主任龚兴告诉记者,全校9栋楼房,8栋成为危房等待拆除,学生宿舍楼已经塌成废墟,只有食堂可以继续保留。所幸全校2102名师生员工只造成1名学生死亡,2人重伤。
记者在该校的4号教学楼上看到,三层楼房千疮百孔,四处开裂,地面踩上去有软绵绵晃动的感觉,所有教室内的桌椅板凳已被废弃,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搬运。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三层楼上的护栏在地震中被整块甩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地震发生后,通济中学全面停课一周,5月19日高三学生复课。由于临时帐篷内温度高,学习环境差,5月26日,面临高考的164名高三学生被转移到了彭州。
中午,记者赶到彭州市丹景山镇,西安政治学院心理学博士王利群正在石河村新苗幼儿园为灾后儿童做心理疏导。作为一名军人,王利群博士自告奋勇,随济南军区某部奔赴灾区,近20天的时间里,她已走遍了所有重灾区,为受灾群众和武警官兵进行心理疏导。
这一天是王博士第三次走进新苗幼儿园,因为这里有她割舍不下的孩子们,特别是一个叫遥遥的3岁男孩。由于地震引发的恐惧,遥遥失去了童真的笑脸,变得敏感易哭。当王博士将记者介绍给遥遥时,他哭喊着躲进厕所,长时间不肯出来。
由于王博士的牵线,从成都赶来的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王文忠等几名教授,中午专程为孩子们送来了礼物,并与孩子们一起做游戏。
“现在能有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到我们这个偏僻的乡村幼儿园看望孩子们,实在是要感谢王博士,是她用爱心感染了许多人。”新苗幼儿园园长熊居伟说,“自从地震发生后,孩子们胆小爱哭,老师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有个一岁多的孩子震后总爱趴在桌子下面玩耍和睡觉,抱她出来就会哭个不停。”
王利群是我军迄今为止的第一位心理战女博士,她家在成都,但在西安工作。她希望借助本刊,替她这个四川人的女儿感谢天下所有为灾区献出爱心的人。
6月8日 什邡 小雨
什邡市蓥华镇是此次地震的重灾区。
从什邡平原进入山区的蓥华镇,倒塌的房屋随着路途的渐进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仅40公里的路,车子却行了两个多小时,其中15公里的一段路面被地震波全面摧毁,正在加紧施工抢修。“5·12”大震之后,蓥华、红白两镇的数万群众,就是沿着这条路成群结队地步行十几个小时,走出大山到什邡避难的。
蓥华镇和红白镇由于与汶川的直线距离最近,并处于同一山脉的同一地震带上,所以这里倒塌的民房、工厂和学校最多,所受灾害也最为严重。在接近蓥华镇的路旁,记者看见一家化工厂的烟囱上段已不见踪影,中断严重错位,摇摇欲坠。在蓥华镇雪门村的山坡上,居民房屋成片倒塌。为了严防雨水带来的山体滑 坡,空降兵某部官兵在山基下挖渠护堤,保护路旁搭建的居民帐篷。
雪门村13组68岁的老党员邓兴贵告诉记者,“5·12”地震将该镇某化工企业的100多名职工压在了倒塌的宿舍楼里,另有100多名学生被埋于垮塌的教室中。雪门村13组的所有房屋尽数被毁,自家的十多间房子也成了废墟,鱼塘里的鱼也全部死亡,损失惨重。邓兴贵家8口人,地震时全家人都在地里忙着收割,仅3岁的小孙子邓明灯被倒塌的房屋砸伤,左小腿缝了10针。
距蓥华镇10公里,大山深处的红白老镇仿佛被一只巨手抹掉了,成了一片瓦砾,95%的房屋倒塌,散落的家什让人不忍目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据官方统计,地震导致红白镇失踪和死亡人数达1000余人,其中红白镇中学和小学共死亡约300余人,不少家庭绝户。
记者在一处过渡安置房建设工地上看到这样一条标语:“抢出一天工期,早送一天幸福。”数十名工人正在雨地里施工。由深圳市援建的首期1万套过渡板房,已于5月23日在什邡城区到红白镇长达40公里的沿线开始建设。那些逃往什邡避难的红白镇灾民得知家乡建起了活动板房,不少人已经开始返回家乡,加入到重建家园的队伍之中。
6月9日 德阳 晴
“直接损失50亿元以上,间接损失百亿元!”在“5·12”地震中,拥有42年辉煌历史的东汽集团旗下企业东方汽轮机厂(简称东汽)惨遭重创。相关资料显示,2007年,绵竹市地区生产总值(GDP)达100.1亿元,增长速度比上一年高出18.1%,创近10年来的历史新高。但大地震却使该区域内的央企东方电气集团和剑南春酒业集团及一系列化工企业受到毁灭性打击,绵竹全市经济损失高达1300亿元。
6月9日下午,记者在德阳恒大机电汽配城内看到,千余名东汽职工和家属暂住在还未开业的汽配城里,形成一个“人民公社”化的景象。一位姓秦的女职工告诉记者,一些有钱的职工在德阳租房子住,而大多数职工只能在德阳几个临时安置点里,住大通铺,吃集体饭。另一位退休职工则透露,东汽正在修建过渡板房,到时就可以以户为单位搬进去住,比眼下的大通铺方便不少。至于新建家属楼,老人摇摇头说,“一万多人的大企业,住房至少在3000套以上,没有十年八年怕解决不完。”
在临时居住点,大多数人以家为中心仰卧在地铺上,很少相互走动,只有几个孩子在室外嘻嘻哈哈抢夺一截木棒,所有电视都开着,但少有人去看一睁6时三辆送餐车开进居住点,不少人已早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据说每人一天用于排队打饭的时间就要耗费3小时。“我们盼望东汽尽快恢复生产,不要让我们在这里混吃等死。”一位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说。
大震之后,东汽前高管陈新有临危受命,5月31日被正式任命为德阳市市长。对陈新有的出任,有人断言是东汽总部搬迁的一个信号。
告别德阳,记者驶出四川,抵达陕西宁强青木川镇采访后(另见稿件《余震中的青木川》),返回西安。
灾区7天,行程近4000公里,记者不仅强烈地感受到了灾难的无情和人间的温暖,更欣喜地看到灾区人民面对灾难所表现出来的坚韧和刚强。在灾区,我们很少听得见哭声,人们已开始挽起袖子,清理创痛,不少人告别妻儿,告别父母,整装出发。“为了明天,我们要努力活着!”这就是他们的回答。虽然痛苦还未消散,但新的生活却在向他们召唤……
6月3日,又一轮地震谣传在西安被炒得沸沸扬扬,许多市民已做好当天晚上再次露宿街头的准备。在这种紧张的气氛中,本刊记者驱车踏上了前往四川、陕西地震灾区实地采访的征途。
此刻,距离汶川大地震发生刚刚过去20天,数千万失去亲人、失去家园的地震灾民急需安置,而更为艰巨的灾后重建工作已经提上议事日程。
车子行进在通往灾区的高速路上,不时遇到一队队运送救灾物资的重型卡车,司机们一个个赤膊兼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等各种内容的鲜红横幅在车身上、隧道中,道路旁随处可见。
群山寂静,爱心涌动。
6月3日 广元 晴
6月3日中午,记者进入广元市。
在北京路南河体育场,由浙江援建广元的过渡安置板房正在紧张建设中,这里将安置来自青川灾区的数万名群众。浙江广厦集团一名工作人员告诉记者,5月26日,来自浙江的60多名工人先期进驻广元,5月30日,南河体育场安置区开工建设。在广元市各区县的安置点,来自浙江的多支援建队伍已达近万人。从6月中旬开始,这些安置区将陆续接收灾民入住。
“5·12”地震导致广元市青川县水、电、路、通讯被毁,80%的房屋已成废墟,其余20%房屋成为危房,许多乡镇被夷为平地。据早前统计,全市死亡3177人,失踪469人,被埋419人,受伤22719人,临时安置人员111.8万人。
就在记者到达广元的当天下午,广元市召开了紧急会议。由于滑坡、泥石流等次生灾害频发、青川县马公、石坝、红光、苏河和关庄四乡一镇已经不再适合生存。为确保受灾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广元市决定将这些地方的3000多灾民移民到剑阁、元坝等县区。受灾群众数十万,130多万灾民露宿野外,上万名伤员躺在医院的露天地里,数万名儿童等待返回校园……如此繁重的安置任务,不仅对广元是个考验,对对口支援广元的浙江省同样是一个不小的考验。根据浙江省政府确定的帮扶方案,他们计划用一到两个月的时间,帮助广元市特别是青川县受灾学校实现全面复课,之后再用两到三年时间,帮助广元市完成受灾学校的重建任务,使其逐步恢复到震前水平。
广元市区在此次地震中虽然没有遭受大的损失,但市民们的恐慌心理却普遍存在。大震过去了20多天,但几乎无人敢回家睡觉,连做饭都在防震棚里。特别在南河体育场周边,帐篷林立,比肩接踵。
炎阳高照,防震棚里的温度已经达到39.5℃。为了防止火灾发生,帐篷内原则上不许拉电,晚上更不许点蜡烛。但记者发现,还是有不少人拉了电线收看电视,用电风扇驱散棚内的高温。一位名叫顾云的老人说,“帐篷里白天像烤箱,晚上像冰箱。我家有个待产的儿媳妇,由于帐篷内温度太高,只好早早地住进了医院。”而谭继荣女士则说,帐篷里不许接电,电视就看不成,信息闭塞使得谣言四起,我们几乎天天都能听到有关几点几分几级地震的传闻,搅得人心惶惶。
在离开广元前往绵阳的路上,记者看到沿途不少村民正在插秧,“只要没被震死,生活还要继续”,王窦发老人在稻田里远远抛来这句话。
6月4日 绵阳 晴
6月3日晚9时,记者到达绵阳市九洲体育馆灾民临时安置点,在体育馆外围长廊上,数千名来自北川的灾民临时生活在这里。体育馆周边,各类爱心团体搭起了临时帐篷,为灾民提供多种帮助。
在安置点内一处免费话吧,一名30多岁的妇女正在电话中向远方的亲友哭诉着地震中的痛苦经历,而几名儿童则嬉笑着荡着秋千。由于酷热,许多灾民早早地睡去,电视机里播放着抗震救灾特别报道。
6月4日上午,在前往北川的公路上,记者偶遇安县永安镇跃进5组村民谭发林。
6月5日,谭发林将迎来他的43岁生日。由于家庭贫困,谭发林至今还是独身,地震前辛苦赚钱好不容易建了新房,准备娶个媳妇,但一场地震毁掉了他的一切,就连吃饭碗都没有给他留下一个。
地震发生时,谭发林正坐着火车前往青海打工,车行1小时左右,前方石马坝的隧道就塌方了,他只好背着铺盖卷步行了一夜,13日回到家中。让他伤心的是,新建的房屋已无影无踪,仅有些许瓦片散落在山坡上。
“昨天政府给我们每人发了200元钱,今天到镇上来买锅碗,明天给自己过个生日。”问到未来的打算,谭发林说暂时不敢离开,等安定下来后就近打点零工养活自己。
在北川县擂鼓镇麻柳村7组,记者看到,该村依山体而建,地震导致大面积山石滚落,其中一块数十吨重的巨石滚下山来,碾压过三户人家。“好在当时屋里人都在地里干活,没有人员伤亡。”75岁的刘忠帮老人说。刘忠帮老夫妻俩膝下有3个儿子,均在外省打工。6月3日,儿子们安排好父母,再次结伴去了山东。
大震之后,麻柳村停水停电,每天的饮用水都是由绵阳送来。麻柳村1组的马安说,“如果不是政府及时给予我们帮助,那不得了,房子塌了,水源断了,天又那么热,不饿死也会被渴死的。”
通往北川的道路极其险恶,行车其中,不但要小心脚下的路面,还要更加小心随时都会滑坡的山石。一边开车一边念念有词地祈福保佑,成为每个司机必做的功课。
此时,通往北川的道路已被封锁,记者只好在擂鼓镇作短暂的停留。
擂鼓镇是北川县受灾最为严重的乡镇之一,全镇1.8万人,死亡和失踪1000多人,4500多户房屋被毁。据驻扎在这里的四川西昌武警凉山支队的田部长说,5月26日,1800名官兵结集擂鼓镇,就是从这里每人身背10公斤炸药,步行进入唐家山堰塞湖去执行特殊任务的,擂鼓镇距唐家山仅一山之隔。
6月5日 成都 小雨
成都是个去过多次的城市,但开车到成都却是头一回,钻进去就辨不清了方向。
6月5日,天下着小雨,成都的饭店、茶楼人头攒动,市民们似乎根本没有受到地震的影响,大街小巷几乎看不到搭建的防震棚。
在成都电视台的一档节目里,记者看到一名当地专家在授课:为什么汶川地震我们成都的房屋没有倒一间?专家说,那是因为从上个世纪90年代起,我们就在城建委下面设立了一个防震抗灾办公室,所有城建项目都要通过我们的监督。地震发生后,我们检查了城区所有的建筑设施,特别是一、二、三环等基础设施,全市仅发现了三处危房,其中之一还是个车棚。所以,我在这里劝大家不必再在防震棚里受洋罪,卷起棚子安心回 家吧。
大邑县安仁镇是距离成都不远的一个古镇,不少房屋已经相当陈旧。在安仁“川西民俗博物馆”,工作人员告诉记者,“5·12”地震时,馆内有200多名参观者,虽然震感强烈,但没有人员伤亡,也没有房屋倒塌,只是古建筑物上的瓦片多处滑落,博物馆门头上的两只砖雕龙摔碎了一只,一些展品在橱窗内倾倒,部分文物受损严重。
在刘文彩庄园里,维修人员正在房顶上修补屋顶,据说5月14日民俗博物馆即开始维修,但由于余震的不断侵扰,这次已是第三次维修了。
同在安仁镇的中国民间最大的博物馆——建川博物馆,受损最为严重的要属瓷器馆,据馆长樊建川说,其他各馆中的馆藏文物受损轻微,惟有瓷器馆让人心痛,损失在数百万元之上。
6月6日 都江堰 阴
青城山是中国著名的道教名山,位于四川省都江堰市西南16公里处,距成都68公里。作为此次关注灾区文物受损的一站,6月6日上午,记者来到青城山。与预料的相同,青城山已于“5·12”地震当日封山,山门外立有青城山风景区管理局贴出的禁止进山的醒目公告。
秦人李冰父子被看成是蜀人精神的典范,在都江堰市的许多地方,都可以看到同样的标语:“学习李冰精神,战胜一切困难”。但在此次汶川大地震中,李冰父子也未能幸免,与都江堰水利工程一起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的古建筑群,几乎全部垮塌。记者看到,在二王庙周边的山麓上,多处山体滑坡,树木倾斜。秦堰楼地基严重下陷,四周残垣断壁,狼藉一片。李冰那块“深淘滩,低作堰”的著名治水六字诀照壁横陈于地,破碎难圆。
下午,记者驱车进入都江堰市区,整座城市还算安详,商铺照常营业,路人步履悠闲,来往穿梭的公交、出租不争不抢,秩序井然。与其他灾区一样,这里物价稳定。如果不是时时闯入眼帘的一栋栋危房,几乎不会让人想起这里曾经是“5·12”地震后最早受到世人瞩目的伤痛之地。
聚源镇,距都江堰市6公里。在聚源中学倒塌的围墙外,有数十名武警、特警官兵把守,劝告路人不要停留、靠近和拍照。校区内的废墟上,摆放着数只花圈,引人注目。
在学校围墙外,两名学生告诉记者:“现在废墟中还有10多名学生没有找到,武警天天守在这里,已经20多天了。”
“5·1 2”那天,聚源中学两幢倒塌的教学楼吞噬了18个班近300名师生的生命。温家宝总理在地震当晚即赶赴这里视察,并在废墟旁向死难师生三鞠躬。
不少遇难学生父母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镇上其他楼房都没事儿,偏偏这所重点中学的教学楼却瞬间崩塌?”记者发现,紧挨学校东侧的两栋旧楼虽然受损严重,但并未垮塌。当地知情人士告诉记者,都江堰市共有5所学校的教学楼在这次地震中完全倒塌,而他们与聚源中学教学楼一样,都是建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
傍晚时分,记者行至都江堰市二环路天伦花园附近,安徽省对口援建都江堰市的“幸福家园”就建在这里。整个小区占地约10亩,四周用蓝色铁皮护板包围着,靠近马路的一侧左右各开着一个小门,门里各站着两名戴着红袖标的治安员,他们的袖标上都印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民兵。
“幸福家园”是安徽省在都江堰市援建的安置小区之一,近千套活动板房住进灾民3000余人,每间板房定员3人,基本以家庭为单位。室内面积15平方米左右,板房内前后均有窗户,通风良好,不少板房内有电视和电风扇。由于是临时建筑,水池、厕所和浴室均在户外,老人起夜不大方便。小区内的学生教室,开饭时就变成了食堂。
据小区工作人员介绍,在完成首批1万套过渡安置房建设任务之后,安徽省将争取在6月23日前完成都江堰市59所中小学过渡校舍的建设任务,使7万多名学生如期复课。
6月7日 彭州 晴
通济中学是记者到达彭州市通济镇后的第一个采访点。
“5·12”地震给通济中学带来的损害是毁灭性的。该校行政办主任龚兴告诉记者,全校9栋楼房,8栋成为危房等待拆除,学生宿舍楼已经塌成废墟,只有食堂可以继续保留。所幸全校2102名师生员工只造成1名学生死亡,2人重伤。
记者在该校的4号教学楼上看到,三层楼房千疮百孔,四处开裂,地面踩上去有软绵绵晃动的感觉,所有教室内的桌椅板凳已被废弃,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搬运。令人不可思议的是,三层楼上的护栏在地震中被整块甩到了二楼的走廊上。
地震发生后,通济中学全面停课一周,5月19日高三学生复课。由于临时帐篷内温度高,学习环境差,5月26日,面临高考的164名高三学生被转移到了彭州。
中午,记者赶到彭州市丹景山镇,西安政治学院心理学博士王利群正在石河村新苗幼儿园为灾后儿童做心理疏导。作为一名军人,王利群博士自告奋勇,随济南军区某部奔赴灾区,近20天的时间里,她已走遍了所有重灾区,为受灾群众和武警官兵进行心理疏导。
这一天是王博士第三次走进新苗幼儿园,因为这里有她割舍不下的孩子们,特别是一个叫遥遥的3岁男孩。由于地震引发的恐惧,遥遥失去了童真的笑脸,变得敏感易哭。当王博士将记者介绍给遥遥时,他哭喊着躲进厕所,长时间不肯出来。
由于王博士的牵线,从成都赶来的中科院心理研究所王文忠等几名教授,中午专程为孩子们送来了礼物,并与孩子们一起做游戏。
“现在能有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到我们这个偏僻的乡村幼儿园看望孩子们,实在是要感谢王博士,是她用爱心感染了许多人。”新苗幼儿园园长熊居伟说,“自从地震发生后,孩子们胆小爱哭,老师到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有个一岁多的孩子震后总爱趴在桌子下面玩耍和睡觉,抱她出来就会哭个不停。”
王利群是我军迄今为止的第一位心理战女博士,她家在成都,但在西安工作。她希望借助本刊,替她这个四川人的女儿感谢天下所有为灾区献出爱心的人。
6月8日 什邡 小雨
什邡市蓥华镇是此次地震的重灾区。
从什邡平原进入山区的蓥华镇,倒塌的房屋随着路途的渐进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仅40公里的路,车子却行了两个多小时,其中15公里的一段路面被地震波全面摧毁,正在加紧施工抢修。“5·12”大震之后,蓥华、红白两镇的数万群众,就是沿着这条路成群结队地步行十几个小时,走出大山到什邡避难的。
蓥华镇和红白镇由于与汶川的直线距离最近,并处于同一山脉的同一地震带上,所以这里倒塌的民房、工厂和学校最多,所受灾害也最为严重。在接近蓥华镇的路旁,记者看见一家化工厂的烟囱上段已不见踪影,中断严重错位,摇摇欲坠。在蓥华镇雪门村的山坡上,居民房屋成片倒塌。为了严防雨水带来的山体滑 坡,空降兵某部官兵在山基下挖渠护堤,保护路旁搭建的居民帐篷。
雪门村13组68岁的老党员邓兴贵告诉记者,“5·12”地震将该镇某化工企业的100多名职工压在了倒塌的宿舍楼里,另有100多名学生被埋于垮塌的教室中。雪门村13组的所有房屋尽数被毁,自家的十多间房子也成了废墟,鱼塘里的鱼也全部死亡,损失惨重。邓兴贵家8口人,地震时全家人都在地里忙着收割,仅3岁的小孙子邓明灯被倒塌的房屋砸伤,左小腿缝了10针。
距蓥华镇10公里,大山深处的红白老镇仿佛被一只巨手抹掉了,成了一片瓦砾,95%的房屋倒塌,散落的家什让人不忍目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据官方统计,地震导致红白镇失踪和死亡人数达1000余人,其中红白镇中学和小学共死亡约300余人,不少家庭绝户。
记者在一处过渡安置房建设工地上看到这样一条标语:“抢出一天工期,早送一天幸福。”数十名工人正在雨地里施工。由深圳市援建的首期1万套过渡板房,已于5月23日在什邡城区到红白镇长达40公里的沿线开始建设。那些逃往什邡避难的红白镇灾民得知家乡建起了活动板房,不少人已经开始返回家乡,加入到重建家园的队伍之中。
6月9日 德阳 晴
“直接损失50亿元以上,间接损失百亿元!”在“5·12”地震中,拥有42年辉煌历史的东汽集团旗下企业东方汽轮机厂(简称东汽)惨遭重创。相关资料显示,2007年,绵竹市地区生产总值(GDP)达100.1亿元,增长速度比上一年高出18.1%,创近10年来的历史新高。但大地震却使该区域内的央企东方电气集团和剑南春酒业集团及一系列化工企业受到毁灭性打击,绵竹全市经济损失高达1300亿元。
6月9日下午,记者在德阳恒大机电汽配城内看到,千余名东汽职工和家属暂住在还未开业的汽配城里,形成一个“人民公社”化的景象。一位姓秦的女职工告诉记者,一些有钱的职工在德阳租房子住,而大多数职工只能在德阳几个临时安置点里,住大通铺,吃集体饭。另一位退休职工则透露,东汽正在修建过渡板房,到时就可以以户为单位搬进去住,比眼下的大通铺方便不少。至于新建家属楼,老人摇摇头说,“一万多人的大企业,住房至少在3000套以上,没有十年八年怕解决不完。”
在临时居住点,大多数人以家为中心仰卧在地铺上,很少相互走动,只有几个孩子在室外嘻嘻哈哈抢夺一截木棒,所有电视都开着,但少有人去看一睁6时三辆送餐车开进居住点,不少人已早早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据说每人一天用于排队打饭的时间就要耗费3小时。“我们盼望东汽尽快恢复生产,不要让我们在这里混吃等死。”一位挂着胸牌的工作人员说。
大震之后,东汽前高管陈新有临危受命,5月31日被正式任命为德阳市市长。对陈新有的出任,有人断言是东汽总部搬迁的一个信号。
告别德阳,记者驶出四川,抵达陕西宁强青木川镇采访后(另见稿件《余震中的青木川》),返回西安。
灾区7天,行程近4000公里,记者不仅强烈地感受到了灾难的无情和人间的温暖,更欣喜地看到灾区人民面对灾难所表现出来的坚韧和刚强。在灾区,我们很少听得见哭声,人们已开始挽起袖子,清理创痛,不少人告别妻儿,告别父母,整装出发。“为了明天,我们要努力活着!”这就是他们的回答。虽然痛苦还未消散,但新的生活却在向他们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