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尔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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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和浩特观赏金鱼


  溃败始于一次迟到的串供
  每一次的开口都被另一次喉头的
  滚动尾随。一位台州老乡告诉我
  “藏霆和汇通的酒席是一种传统”
  两年前,这个叫海源的男人初来乍到
  从此与内蒙的清醒绝缘。夜色
  自呼伦贝尔变得沉重,出发去边境的
  吉林汉子又折了回来,为坐在上位的南昌人
  斟酒。那是我的伯父,他生于首都的
  女儿在上海读完了大学,带我来到这里
  呼吸北地的空气,带我进入这辽阔的
  过敏。喷嚏与喷嚏之间,捕捉到
  只言片语,让满桌残羹都现了原形
  汉人,不喜羊膻气,见过草原
  但心中没有草原:那是矿区,风场
  “昭君出塞的目的地”;那里有贫穷
  恶犬和不会读写蒙文的牧民
  连绵不绝的大青山,说矮就矮了
  倒在桌边呓语的年轻人,体格魁伟
  说醉就醉了:四小时前,伯父的办公室
  还是下午,房间一角的落地水缸里
  养着三条鱼:如意和招财,皆若空游
  余下一尾名为地图,正在垂死挣扎

绿 岛


  骑车前往火烧山的少女
  还没有回来。东南断崖的阴影里
  他掐灭烟头,纵身跳入大海
  然后,开始呼吸、吟唱——
  “这绿岛像一条船,在月夜里摇啊摇……”
  美麗的渔港,南寮湾;远去的少女
  绿岛乡,“心上的人儿啊”
  在他的心坎里,漂呀漂,漂过了
  海参坪,漂进了饱受侵蚀的观音洞
  百年之前,一场大火燃尽了岛上全部的
  草木,那是丈夫未归妻子的绝望
  百年以后,他蜷起身体,泪水涟涟
  和尚未出生的子嗣一道,沉入海的子宫

在去北京的路上想


  该如何来面对这个
  依凭天性疯狂生长的世界?
  长子多病,没能留下子嗣
  十七岁,白发送黑发;次子
  窝囊,媳妇与土匪勾搭,
  敢怒不敢言,一辈子的勇气
  都用在了自缢括苍山上
  那是一九二四年,未及耳顺
  家大业大的藤清老爷就迫不及待
  长眠于永宁江畔。老天有眼
  没让他活着看到,唯一成器的
  小儿子在乐清大法官的位置上
  吸食鸦片至死。偌大家业
  如同撒向尘间的骨灰。仅存的
  一支血脉,自临海流落新河
  而后,兄弟阋墙塘上,姊妹
  苟活于下梁,从此贫穷
  从此低眉顺眼。躲过浩劫
  已是一九八四年,藤清老爷
  最小的曾孙还未及冠。在这文绉绉的
  说辞背后,是吵着娶亲的大哥
  和断了手的老娘。老爷啊,老爷
  你死得太早了,太早了
  只要能多守住哪怕一亩地
  一间房,你这个聪慧的子孙
  就不用在儿子面前,吞咽半生的苦
  不用在十七岁时,把一千多块外债
  连同一辈子的自卑与耻辱,扛在肩上

温比亚


  生如八仙云卷云舒,带来
  打滑的鞋底,尘灰和整条四川中路的
  不知所措:屋檐下的人们忘记了
  阶级,也没有了尊卑,纷纷屈服于
  红色暴雨预警。所以无言,所以
  吞咽阵阵尴尬,任凭雨水戏谑。
  百米外,一个瘸子拄着伞,像是
  手握一根完整的胫骨,冒雨前行。
  走累了,他剧烈地喘息。太安静了,
  伞尖对这世界窨井的每一次敲击。

此间 偶书三则


  惭愧啊惭愧,至今也没能搞清店里两只猫的
  性别,所以私下里我只能称呼他们为
  大小沃卓斯基。对外,则总把
  “小米,别欺负你妹妹爱立信”挂在嘴边
  他们继承了美短肯吃的天性和豹猫
  不挑食的优点,在日长夜大之余
  保持着美好的无知。一个人的时候
  我常常坐在吧台,担心着他们的未来
  何时接种疫苗,是否联系到了医师
  尽早准备绝育事宜,如果哪天
  我不在了,他们还能不能好好享受
  猫罐头和散漫的自由……每念及此
  我都会长叹口气,从冰箱里取一瓶
  标价最低的矿泉水痛饮,然后
  把可爱的米米信信全都一把抱进怀里
  抱不了多久,他们就纷纷挣扎着跳开去
  跳到洒满迷人金光的阳台上去。而我则
  继续坐在吧台,像极了儿子即将远游的老父


  一个人的慵懒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抵抗欲望对瘫软的策反。在放下筷子
  接到电话后的五分钟内,我有幸见到了
  两位弗洛伊德忠诚的信徒。面对
  这样的客人,寒暄只能是经验的幼兽
  从观察中攫取更多信息的尝试都会变成
  下酒的谈资。谈论什么?他们不会
  赞美天气,也无心关注对方衣着的
  变化。浪费是可耻的,再没有多少
  肿胀的岁月可以挥霍。两点了
  预约的第一个小时过去,进入的人们   仍不愿提前撤离。我想,他们已经
  晚了,晚到值得信任的只有彼此的
  体积和温度,晚到只能用现金
  把愧怍和光阴结算进消遁的想象力


  要找一个地理位置尚佳,租金
  尚可的地方,安放从小在上海积攒的
  虚无。途经此间的客人,可以在这里
  遇见屈原、尼采,以及几颗仍在
  跳动并可能伟大的鲜活心脏。也可以
  在这里饮酒,恋恋风尘的香气。钱
  肯定是要挣的,但账大可不必记,自然
  也就没有超时的概念:来日何其苦!
  四年前,我们就是这样,坐在北京西路的
  马路牙子上,描绘着彼此脑海中的寺庙
  和宫殿,然后在浑身骨头嘎吱作响的
  二十一路末班车前挥手作别。所以
  就在收到风头转向消息半个月后,决意
  涨价百分之二十的刚才,我们坐在
  大学路二百九十九号门前的台阶上,说起
  已經有多久不曾阅读诗歌,听到朋友
  这位曾多次出现在我文字里的朋友
  对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还有十九岁的梁伟伦,闻之垂泪
  ?譹?訛诗人与朋友创建的一间私人影院。

短 评:


  几年前我在复旦诗社的匿名评诗会上吐槽全靠幻想的描写猫的诗歌,揣测他们因为风气影响就自我幻想养猫的美好而沉醉其中,脱离生命经验的诗歌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真正去做,各种琐碎的事构成了事物本身。如果致力于把大海描写得像真的去过一样,为何不直接去看海,它可能跟你想的根本不一样。被猫、此间和爱情围绕的西尔,终于脱离宏大的魔幻转向生活,很多改变不需要刻意去做,就像或许再过几年就该有中年危机了。
  ——吴 径
  (复旦大学计算机技术学院2018级博士生)
  叙述性是西尔写作的一大特点与特色。在《绿岛》中我们可以发现西尔的叙述比过去更为流畅,其中的跳跃性也向我们宣示着他的诗歌性。在叙述中我们有一种浸入式的体验,对一些事物的观测也说明了作者的写作功底,比如“晚到只能用现金”。我们也可以发现一些突破现实的意向如“海的子宫”在叙述中画龙点睛。
  从诗歌向度来说,西尔的写作保持着惊人的独立性。这对诗歌来说是一种礼物,也是一种更难克服的阻碍。从《在去北京的路上想》中,我们看到了一个把外向度处理得很妥善的西尔。读到最后感觉这首诗虽然是外向度的,但是平衡感处理得非常好,这实属不易。
  西尔曾和我说过他努力保证着自己想写的东西不被同化。对他的写作而言,未来是一条更难走的路。
  ——吴任几
  (上海政法大学2015级本科生)
  我不知道这样评诗是否“合法”。
  他告诉我他已经太久没有写诗了,然后他写出了这些诗,近乎一天一首地写。我曾告诉他,我以为这样的笔调太急躁,他说他认为正相反——这些东西在他的喉头久滞,不吐不快。
  实际上,在我看来这不矛盾,或者说多数事物间不存在绝对对立的关系。他的诗中充满了以其个人体验为中心构建出来的关系网,而这种关系是否能在诗歌中成立,是打问号的。化生活为诗的功夫,是“急”不来的,这是我近乎刻薄的批评点。
  我曾和他共同探讨过一个更为尖刻的问题:为何优秀的青年诗人坚持不下去?这番讨论当然是无果的,正如其他话题一样。我固执地认为:并不亏欠诗歌什么,而是亏欠人们,尤其是青年人太多了。人会老,锐气磨尽,而好诗永远年轻,像它刚出世那样。因此人们应该得到广阔的空间,去写作,去生活,趁青山尚在,篝火升腾。
  但我不得不承认,他的诗歌是很不错的,有节奏,气息好,对语言的把握也火候正佳。很遗憾作为朋友我一直太吝赞美。
  ——林亦栋
  (上海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2014级本科生)
其他文献
冯晏,出版诗集《冯晏抒情诗选》《原野的秘密》《看不见的真》《纷繁的秩序》《冯晏诗歌》《碰到物体上的光》等。诗集《镜像》被评为商务印书馆2016年冬季十大好书。诗歌作品被翻译为英语、日语、俄语、韩语、瑞典语等多种语言文字。多年来已深入世界数十个国家交流、旅行、写作。临津阁与和平公园  落日点亮朝韩边界都罗山坡,  芳草,纪念碑,  以及被陈列的飞机、坦克和空弹壳。  不远处的民宅里,  快子躺在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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