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科技奖撤奖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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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术界最高的荣誉——诺贝尔奖是由民间组织进行评选。全世界只有中国以国家奖的名义颁发这么多科技奖,如果国家介入太多,奖项出现问题,将造成国家公信力下降,这是很成问题的。
  
  2月10日中午,大年初八,已经58岁的西安交通大学能源与动力工程学院(以下简称能动学院)冯全科教授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浏览新闻。突然,本校的网站上出现这样一条新闻,“绝不容忍学术造假:李连生获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项目被撤销”。
  “难道我们的举报有结果了?”冯全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随后登录科技部网站,很快找到了这一条撤奖公告,这让他心头一喜。冯全科马上拿起电话将这一消息通知另外五位与他一起举报李连生学术造假的“战友”:杨绍侃教授、郁永章教授、陈永江副教授、林槑教授和屈宗长教授。
  这份科技部撤奖公告中提到,经调查核实,2005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获奖项目“涡旋压缩机设计制造关键技术研究及系列产品开发”的推荐材料中存在代表著作严重抄袭和经济效益数据不实的问题。根据《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第二十一条及《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实施细则》第九十二条的规定,经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审核同意,并经国务院批准,决定撤销“涡旋压缩机设计制造关键技术研究及系列产品开发”项目所获2005年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收回奖励证书,追回奖金。
  科技部的撤奖公告让西安交通大学这6位老教授感到欣慰。但随后,他们发现撤奖公告并没有达到举报的预期效果。“科技部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今年已经85岁的陈永江副教授告诉《北京科技报》,他对科技部的撤销理由和西安交大校方在此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表示不满。
  他告诉记者,2007年年底,教育部的一个科技进步奖一等奖获奖项目公示偶然被该校退休教授杨绍侃看到,公示的项目是该校能动学院李连生申报的“往复式压缩机理论及其系统的理论研究、关键技术及系列产品开发”。
  曾担任西安交大动力二系(能动学院前身)主任的杨绍侃是我国首届压缩机专业本科毕业生,看到这个奖项后,他很诧异,一直研究涡旋压缩机的李连生怎么突然会在几乎没涉足过的往复式压缩机领域捧回一个大奖。
  满怀疑虑的杨绍侃教授从学校科研处拿到了李连生的申报材料,并发现其中学术造假的部分。随后,杨绍侃找到多位老同事,共同实名举报李连生的造假行为。同时,参与学术造假的李连生的导师、当时担任西安交大副校长的束鹏程也被一同举报。
  这6位举报教授,有5人曾有过在李连生所在本科班教学或毕业设计指导的经历,唯一例外的是陈永江副教授,他是李连生博士生导师的老师,而郁永章教授,是李连生硕士、博士期间的指导老师。
  “我决不允许我的学生出现这种严重的学术造假行径。”陈永江说。
  6位专家经过调查发现,李连生、束鹏程的报奖材料中有30多处造假信息,其中所谓由他研究开发的系列产品,其实多为外国、我国压缩机行业的早年专利和成果。至于他在报奖材料中所罗列的《经济效益应用证明》,则属于某些单位碍于师生情面不得已才给他们开具的“情面数据”。
  例如,李连生、束鹏程在报奖书列有沈阳某厂9700万元经济效益证明,但该经济效益证明中并未提及西安交通大学,当然更未提及李连生、束鹏程的名字,也没有提及李连生的任何技术。
  6位专家在一份由李连生作为第一负责人的陕西省科技进步一等奖的推荐书上看到,其效益证明主要来自西安泰德压缩机有限公司。推荐书中,效益证明数字填写的是“盈利1470万元”。但举报人调查发现,事实上,该公司从成立起就处于亏损状态。2005年,该公司已处于停产状态。
  再如,李连生和束鹏程从合肥通用机械研究院的产品广告上摘录了一幅油田注气用压缩机的图片贴在报奖书上,谎称这是他们合作开发的我国海军用的、达国际先进水平的螺杆-往复串联的高压压缩机,并且打破了西方国家在武器装备方面的封锁等,不一而足。这些都是支撑报奖的主要内容之一。但是,这一技术根本不能用于海军装备。
  6位举报人还发现,李连生被破格提拔为教授的专著《涡旋压缩机》(1998年3月由机械工业出版社出版)共有40余处涉嫌抄袭,其基本原理、公式、图表乃至行文,主要出自日本学者森下悦生发表的一篇论文。早在1985年,这篇论文即被翻译刊登在了1985年第10期的国内期刊《流体工程》上。
  2008年1月2日,6位教师中的4位向校方提交了评议意见。冯全科教授在评议意见中写道:“本项目推荐书中存在荒唐漏洞的地方太多,无法一一阐述列举……主要申请人的态度极不严肃,逻辑混乱。” 但是,学校相关领导找到6位专家,谈到西安交大地处内地,2007年科研成果排名第16来之不易,希望他们“高抬贵手,不要搅黄了”。希望大家慎重对待,同时不要激化矛盾。可以让李连生写个检讨,放他一条生路。并协调让李连生将科技奖奖金分给6位专家。对于校方这一做法,6位专家当场予以拒绝,并于2008年3月17日,向西安交大党委、纪委等多个部门发出第一封公开举报信,举报李连生报奖造假。
  在6位专家的坚持下,2008年3月27日,西安交大学术委员会召开了专门会议,会上对李连生学术造假事件进行投票,虽然整个投票过程颇为波折,但最终6位专家以一票优势胜出,学校认定李连生学术造假。3月31日,6人接到科研处通知,李连生的一等奖申报已从教育部撤回!然而,6人要求查看校方去函及教育部回文,遭到拒绝。
  陈永江对于西安交大校方在处理这一学术造假事件中扮演的角色表示不满。“校方从事件发生后就一直采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充当和事佬’,至今没有对李连生学术造假进行定性。”陈永江说。
  不久,他们于3月17日发出的公开举报信意外出现在了某知名学术打假网站上,使此事的影响面由学校内扩散到了学校外,西安交大相关领导受到了空前的压力。
  2009年5月,西安交大成立专门调查小组,2010年3月,学校最终给出了一个明确结论:该项目的申报材料部分内容不实,存在占用他人成果进行拼凑及包装的严重问题。2009年4月,李连生的流体机械及压缩机国家工程研究中心副主任职务被免;2009年12月,其博士生导师资格被免除;2010年3月21日,西安交大举行专业技术职务聘任委员会和校党政联席会议,明确认定李连生存在“严重学术不端行为”,“取消其教授职务,并解除其教师聘用合同” 。
  但是,包括科技部撤销李连生2005年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在内,有关部门对李连生的处理都是采取低调处理的方式,而校方在接受媒体对取消束鹏程行政职务采访时对此解释是正常换届。教育部也在没有对外公告的情况下取消了李连生“长江学者特聘教授”称号。
  其实对于李连生的撤奖决定早在2011年2月1日的科技部网站上就已经上传,题目为《关于撤销涡旋压缩机设计制造关键技术研究及系列产品开发项目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的决定》的公告签发日期是2011年1月31日。但这一天是年前的最后一个国家法定工作日,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忙于过年,无暇顾及这一新闻。陕西省科技厅随后也撤销了李连生的陕西省科技进步一等奖。
  其实对于国家科技奖在评审过程中出现的“跑奖”、造假的严重问题,中国工程院王梦恕院士就透露,在评国家自然科学奖、国家技术发明奖和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三大国家科技奖时,“找评委本人、评委秘书、评委亲戚的都有,我也遇到过。”
  “科技部的撤奖证明在前些年的国家三大科技奖的评审过程中存在问题,被李连生等人钻了评审制度的空子。”王梦恕对于科技部的撤奖决定表示谨慎欢迎。
  但是对于李连生事件会不会成为治理学术造假的第一声 “春雷”, 王梦恕认为,对李连生的撤奖决定没有任何代表意义,因为在中国学术界,敢于像6位教授那样实名举报的例子太少了。
  “难道只有别人告发,科技部才进行处理,别人不告发就不进行处理吗?”王梦恕反问道。比起三鹿集团的国家科技进步奖,李连生学术造假显然影响要小很多。三鹿集团曾经凭借“新一代婴幼儿配方奶粉研究及其配套技术的创新与集成项目”获得2007年度国家科技进步奖,但后来曝光的三鹿事件,让这一国家级大奖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是就是因为没有人举报,科技部至今没有作出撤奖决定。
  中国科学院院士、权威的计算机软件与理论专家林惠民认为,这是国家科技奖第一次出现撤奖的决定,从一定意义上可以说是一个进步。
  林惠民告诉《北京科技报》,在国家科技奖的评审过程中,摆在评委面前的是厚厚的申报材料。这些材料主要包含两方面的内容,一是说明成果的科学技术水平,二是说明成果的经济社会效益。对于前者,评审专家比较容易做出判断。而后者则主要是由成果的使用单位和公司出具的证明信,比如由于应用了该成果获得了多少千万元的经济效益。尽管很多这种证明信中存在疑点,但评审专家无法加以核实。这使得评审专家在投票时面临两难的选择:如果因有疑问投反对票,而证明信的情况属实,那对申报者不公平;如果投赞成票,而证明信的内容是虚假的,那就给造假者戴上了国家奖的光环,玷污了国家奖的声誉。在参加了2006年国家技术发明奖和科学技术进步奖的一次评审会后,林惠民给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工作办公室写了一封信反映这个问题:
  “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工作办公室:上周我参加了国家技术发明奖和科学技术进步奖XXX评审组初评会议。经济社会效益是评审这两个奖项的重要依据。在会上我查看了申报书附件中的应用证明材料,发觉多份申报书都存在出自不同企业的应用效益证明信措辞结构雷同的现象。这使我对这些证明材料的真实性产生疑问。其他评委亦有同感。
  鉴于目前科技界夸大甚至造假的情况相当严重,建议奖励办组织力量,会同税务部门,对初评通过的项目的应用证明材料进行核实,以维护国家科学技术奖励的严肃性。”
  国家奖励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收到信后给林惠民来电话,说奖励办人手有限,无法对每年送来的上千份申报材料进行核实。
  “‘科技奖’耗费了行政资源,影响科研工作。” 九三学社中央副主席、北京大学校长助理马大龙也告诉记者,国家科技奖已经起不到设奖之初鼓励全社会重视科技,引导科技人员不断创新的积极作用,反而其负面作用日益凸显,沦落为学术造假的原动力。
  马大龙认为,我国政府科技奖励评奖周期普遍较短、数量较多、范围较广,由此带来一系列问题。一是奖励质量难以保证。我国科技奖励体系依附于行政体制,带有浓厚的行政色彩,难免受到行政干预和部门保护主义的影响。同时,在短时间内组织完成如此大规模的评奖,时间紧张、过程匆忙,奖励的公正性和效率难以兼顾。
  同时,评奖耗费行政资源,影响科研工作。各地各单位为应对频繁的奖励申报与推荐,耗费很多人力物力财力。一些科研人员一方面不得不频繁地从事“成果包装”、“人情公关”等事务,另一方面又在拼命追赶科研进度,长期处在这种状态下的科研人员身心疲惫,连专心从事科研活动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创造出一流的成果了。
  “在现行评奖体制下,奖项设置较多、评奖周期较短,加之评奖不公的现象时有发生,导致一些科研人员对奖励的追求往往出于追名逐利的需要,扭曲了奖励的导向作用。”马大龙说。
  谈到目前的国家科技奖评审制度存在严重问题,马大龙认为,国家科技奖已经起不到设奖之初鼓励全社会重视科技,引导科技人员不断创新的积极作用,反而其负面作用日益凸显,成为一些人和一些单位谋取利益的敲门砖,对科技人员产生了腐蚀作用,容易沦落为学术造假的源动力,现在应该开始考虑取消国家科技奖特别是科技进步奖的问题。
  对于在国家科技奖评选过程中暴露的问题,王梦恕认为,主要是和当前学术界浮躁的风气相关,很多人看到别人获奖了,评上教授、院士了,自己心里不服气,不顾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采用造假的方式包装申报资料,妄想蒙混过关。
  其实早期的国家科技奖的条例中,根本就没有对申报者提供虚假资料进行相应的处罚措施,只是后来发现问题严重后才经过修改添加的。
  记者在科技部国家奖励办公室的网站上查到,此次撤销李连生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引用的依据为《国家科学技术奖励条例实施细则》第九十二条规定,对通过剽窃、侵夺他人科学技术成果,弄虚作假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谋取国家科学技术奖的单位和个人,尚未授奖的,由奖励办公室取消其当年获奖资格;已经授奖的,经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委员会审核,由科学技术部报国务院批准后撤销奖励,追回奖金,并公开通报。情节严重者,取消其一定期限内或者终身被推荐国家科学技术奖的资格。同时,建议其所在单位或主管部门给予相应的处分。
  但是,第九十二条规定是《细则》在2008年修改后,在2009年2月1日才开始正式实施的。
  “由于当初没有相应的处罚办法,造成前些年各地在申报国家科技奖过程中造假现象普遍。”王梦恕说,几年来,科技部也发现在评审国家科技奖过程中存在的造假问题,因此改变了评审办法,力求让国家科技奖公正、公开。
  马大龙认为,科技奖在评选机制上还是有些进步的。他观察了近两年三大奖的评审过程,发现确实吸取了过去的教训,评审过程更加严格,取消了评审专家跟报奖人面对面的答辩,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人情公关的可能性,“随机双盲遴选专家”和“封闭管理网评工作”等评审机制的完善,也使得评选更加公正,但需要改革的地方仍然很多。
  但是由于人力所限,对于地方在报奖过程中存在的造假行为感到力不从心。
  那么如何解决在国家科技奖评审过程中暴露的问题呢?马大龙的建议是改革现行国家科技奖励管理体制,除了最高国家科技奖外,科技部应该逐步减少其他三项国家科技奖甚至取消一些国家奖励,交由行业协会和社会组织评选,这是公民社会成熟的标志。
  “学术界最高的荣誉——诺贝尔奖就是由民间组织进行评选。全世界只有中国以国家奖的名义颁发这么多科技奖,如果国家介入太多,奖项出现问题,将造成国家公信力下降,这是很成问题的。”马大龙说。
  九三学社主要面对高校教师和科研院所的科技人员做了一次调查,在7699份有效样本中,70.3%的被调查者认为目前我国科技成果的鉴定和评奖结果“既取决于成果的水平,也需要一定的公关活动”,仅有12.5%的人认为“主要取决于成果的真实水平”。
  但是对于取消国家科技奖的建议,科技部在征求意见的时候,在科技界形成了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是建议取消,另外一部分人仍然非常在乎这些奖励。
  林惠民建议,应该增加报奖项目社会公示的时间和力度,将所有材料,包括“附件”中的证明材料,在网上公示,接受全社会和学术界的监督和举报。
  另外,马大龙建议改进奖励办法,完善运行机制。一是建议奖励对象由研究项目、研究成果改为在科学研究和技术创新领域中作出突出成就的优秀人员,而不再以科技项目成果为主要奖励对象。二是建议奖励对象的候选人选由同行推荐产生,并建立评价失真的责任追究制度,不再以单位推荐为主。三是建议削减奖励数量,提高评奖质量,改变现在三大奖400项奖励项目的大规模评审。
  李连生的国家科技进步奖撤了,行政职务也被撤销了,但是,陈永江认为科技部的处罚力度还不够,而笼罩在李连生身上的光环还没有褪去。
  “现在李连生调到了合肥通用机械研究院,成为副总工程师,中国制冷学会在2011年将召开的学术年会中,李连生任然是年会学术委员会的副主席,而他还是中国机械工程学会流体工程学会的正式会员。”陈永江说。
  对于今后的打算,陈永江在他的2月12日的博客上用一首诗来表达决心,“割骨又疗毒,腐肉尽切除。疼痛入心肺,只为保皇叔!”
  陈永江表示6个人将继续向科技部、教育部,甚至更高的部门反映李连生的造假问题。“我们不是针对李连生个人,而是想肃清学校内弄虚作假、抄袭浮夸的学术不端的毒瘤,希望通过这一事件的处理能扼制学术不端行为,直到铲除这一毒瘤。因为我们的学校有100多年了,不能容忍不正之风!”陈永江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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