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行:兰亭的基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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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2010年冬天的一个午后见到吴行先生的,在那之前,作为一个不称职的编辑,仅仅凭着一张小纸片上的名字和手机号码,我并不认为这会是一场有趣的采访旅程。
  因为你知道,大部分“书法家”总是腆着一个挺拔的肚子,顶着或许茂密或许稀疏的头发,挟着散发出勾兑酒气味的侃侃而谈,穿梭在鱼龙混杂的各色笔会上。对于这样的人,你总是难以分辨出:他到底是企业家还是书画家。又甚至,在此之前对于像我这样毫无品位的外行而言,书法总是那样一种濒临死亡的象形文字复制艺术,只适合陈列在玻璃柜子里小心翼翼地保管。
  为此,在出发之前为了准备忍受这次也许痛苦的历程,我喝下了两杯黑咖啡,并且深呼吸了一口气。
  
  但是我错了。
  事实证明,我错了。
  事实在我亲眼看到吴行先生之后,向我证明此前的一切臆想都是错误的。
  大小适中的鼻子恰到好处,透着柔和自信的光泽。非常有神的淡棕色眼球在斜射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映衬着翰墨流香书斋。他萎缩在一件皱皱巴巴的羽绒背心里,尽管身材不高,但我都不得不承认,这就是一个老帅哥嘛!一个曾经体面的帅小伙,尽管在我看到全貌时已经显得有些苍老。
  在那个位于古玩城顶楼天台的工作室里,在那个四周传来空旷回响,半夜可以孤独仰望苍穹的地方,吴行先生娓娓道来,关于他的故事,让或许不够完整的记忆,在光阴的碎片里重现……
  
  成长命运的线条
  就像米开朗基罗出生在阿诺河流经的佛罗伦萨,如同贝多芬诞生于莱茵河中游的波恩,吴行先生也像大部分艺术家那样平平无奇,生于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成长在母亲河水流过的地方,也许骨子里,他们同样都是由水做成的男人。
  1962年,东经111度,北纬34度,吴行先生出生在豫西三门峡的一个矿区里。在古代,这里曾经被称为虢国。奔腾的黄河在三门峡几经回转,冲破人、鬼、神三门,咆哮着冲向那昂然屹立的砥柱石完成最后一道峡谷的落差,又从这里渐行渐远,流向遥不可及的大海……
  或许是孩子命中缺少什么,那个身为保卫干部,粗通字识的父亲为家中唯一的儿子起了个文雅的名字“吴行”,金、木、水、火、土五行俱全,天地阴阳、和谐调和。但很快,这家庭就经历了“砸烂公检法”的时代变迁,受到运动冲击的父亲只好放弃亲自教养的权利,把还在咿呀学语的儿子送到了岳父身边。
  离开父母的路程,只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吴行却就此走上了背叛之路,为命运画出了最动人的抛物线。本该成为行动楷模的孩子,在冥冥中被推向了狄俄尼索斯主宰的彼岸,那扇门已经被打开,在一切来临之前。
  外祖父曾经是旧时代的私塾先生,偏居一隅,那里民风古朴,恍若世外桃源。当吴行先生能够稳稳当当走路的时候,外祖父自然而然地拿出了一块小石板和一支蘸着石灰的毛笔,开始教他学习最简单的一笔一画。外祖父用最简单最传统的方法疼爱着外孙,但却是多么重要的启蒙啊,童年受到的暗示和训练出的基础,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论被磨灭还是被发扬,总会产生最深远的影响。在外祖父家的柿子树、枝叶茂密的皂角树、洋槐树下和供嬉戏游玩的老街石板小径之间,这孩子一天天地长大。
  距离小学很近,就是张钫先生的后花园,也就是著名的千唐志斋。每天课间以及学后,孩子们总是快乐的游戏于碑碣、古树、假山之间,但吴行这个心灵孤独的孩童,总是躲在这到处都是冷冰冰唐宋志石的洞窟里。也许这里有他最大的快乐,也许在这布满墙壁的方块字之间,有他最美的童年梦想,也许正是这大大小小的唐楷载体,使他与书法深深地结下了缘分。
  
  立志心中的塔尺
  少年吴行在发誓再也不写最痛恨的毛笔字以后,爱上了阅读各种文学书籍,作文也写得极好,绘画也颇有意趣。
  他翻烂了在那个信息不对称的年代可以找到的一切写有文字的东西,渐渐地,阅读兴趣转向了古籍。在某些拓本的视觉诱惑下,他不知不觉地又拿起了笔,偶尔,其实不仅仅是偶尔,写上两三个大字。然后,又蘸上一笔饱满的浓墨,用墨晕盖住写下的字迹。但那些碑帖拓本的黑白影像,早已化作一个五彩斑斓的梦,不知不觉中在心底隐隐映现。
  1980年,吴行先生报考中国美术学院,却遭到了母亲的反对,老人希望他去上班留在身边,这也是那个时代大部分青年应有的选择。幸亏,在天平左右倾斜之后,他的倔强服从了母亲的倔强。18岁的吴行背起了测量杆和标尺,成为某个露天矿一名跟随太阳脚步移动的测量员。
  测量员的生涯最痛苦的莫过于等待,最幸福的却还是等待。翻越高山小溪,在山顶坐标位上竖起塔尺,在每天等待的时间里,吴行掏出背包里的图书,一边看书一边等着太阳爬往标杆的正上方。在某个光线刺眼的瞬间,他突然感到了莫名的无聊与现实的难奈,这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这真的不是。
  突然的某一天,一个写标语的人出现在青年吴行的视线里,那人手臂上下挥动的姿态是如此张扬,广告颜料未干的色泽是那么鲜艳,字体整洁、排列规矩,唤醒了吴行先生的童年记忆。仿佛鬼使神差,此后,只要有时间,他都会义务地跟在此人后面,帮人家刷标语甚至忙到天色昏暗。
  真正的才华是不会被湮灭的,不管经受怎样的混淆与遮掩,如河蚌里的珍珠,像海沙里的黄金,总有一天会呈现在世人面前。某日,宣传科长路过的时候指着正在帮忙的吴行问:这小伙子是谁?字虽稚嫩,但胆大敢写,把他要过来。
  机缘如此降临,吴行放下测量杆迈进了宣传科的门槛。刷标语、办板报、写稿子、发表文章,青年吴行的各种才能像堵不住的山洪暴发,在宣传科得到了全方位的展现,渐渐在煤炭工业体系中才名远播。
  20岁的吴行被调到当时的义马矿工报社,摄影记者较为自由的工作时间也再次叩响了他内心隐藏的书法之门。那种一日不写字一日手痒的感觉,犹如瘾君子对海洛因的企盼。他写字上了瘾,从每一个黄昏直到翌日清晨,临池不辍,乐尔不疲,随时随地身边任何一张报纸都可以成为临摹的工具,他像爱上雕塑的皮格马利翁一般无法自拔。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兴趣,多么危险的痴迷,幸好他是极聪明的,才没有就此变成一个呆板的书痴。
  当然,这样的担心是多余的,以吴行先生涉猎之广博,兴趣之丰富,性格之坚强,追梦之疯狂,又怎会变成一个仅仅满足于出色技艺之人?他不是拉斐尔,而是现世的米开朗基罗。尽管在青年时代,那属于大师的特质还只是懵懵懂懂地闪现。
  
  辉煌生命的涅槃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是青年吴行的收获季节。那时,他的名字开始屡屡出现在当时还鲜见的全国书法大奖赛的金奖、银奖名单中,在中国书协举办的国展、中青年展中,他脱颖而出,成为河南有史以来获得全国奖的第一位书法作者。他的才华得到了时任煤炭部领导的赏识,抽调借用,委以重任。他少年得志,鲜衣怒马,努力不负春光年华。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吴行先生有了访名山、寻名碑的游历生活。这时的他,因借调在煤炭文化基金会,使他有机会拜会、接触到许多书画名家,他如饥似渴向他们虚心请教,聆听教诲,书艺开始走向更高境界。
  这样的一个青年,在喧哗浪漫的年纪,却一次次迎接了意外之苦难的拥抱,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经历,他出过几次车祸。如同命运设置的一道道关卡,让他去受折磨,去承受,去体会生命给予的一切。
  “我出车祸挺有意思的。”吴行老师如是说。第一次车祸发生在他参加全国第一届青年创作会议的途中,路上车掉进了沟里,四个轮子飞得底朝天,干掉了六七个人。人的求生力量非常大,那一刻吴行老师在暴雨中才明白,他搬开重量惊人的车座逃生,这在平日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抹一脸血踉踉跄跄地走向公路,拦下过往的车辆,当大难不死的吴行先生在半夜敲开朋友家门的时候,你能想象那场面着实惊险,但吴行先生讲述给我听的时候,脸上却绽放着迷人而又难以捉摸的淡淡笑容。
  另有一次,开摩托车发生了意外。吴行先生回忆道,朋友的铃木牌摩托车,他好奇地试着去开,没想到一开就会跑了,却不会踩刹车,于是只好一路狂奔向前,从三门峡义马市一直跑到洛阳的宜阳,直到撞在路边摔倒昏迷,再忍耐着疼痛醒来,自己骑着摩托车送自己去医院。在养伤期间,他用夹板固定着骨折的锁骨和左臂,完成了一幅参加全国大展的作品,并获了奖。
  是的,他是应该笑的,如此奇异的经历,他有理由微笑着回顾昨天。
  但如果只经历一次这样的历险,那就谈不上是苦难。当然若把数次车祸放在常人身上,可算是衰到极点。但故事发生在他身上——这样不止一次的车祸在吴行先生的历程里偏偏发生了,似乎连车祸都变得美丽动人起来。我们只能当作这是天意考验的从容,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也许没有当初的经历,他很可能在浮华里堕落,在飘零中丢弃灵魂,就没有今天的吴行先生!谁知道呢?过去和现在,瞬间和永恒,可改变与不可撤销的一切,也许本就是命运的安排。
  
  人生就像是一盒巧克力,在没有品尝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滋味儿。这话用来形容吴行先生可谓恰如其分。在历经几次车祸大难不死之后,没有谁会想到灾难又一次降临到他身上。
  1997年,35岁的吴行胃穿孔被送进医院,却被庸医误诊为胰腺炎治疗十多天。由于胃液已经流满了整个腹腔,发生大面积的严重感染,造成了多脏器综合征,吴行的肝、肾、呼吸功能同时衰竭,三次病危,一月昏迷,在生与死之间游历。在这生死线上,他也许想了很多,一次次生离死别,一次次境界升华。
  说起来,吴行先生确实是幸运的,当医生告诉他的妻子,准备后事,尽心而已时,妻子却坚持砸锅卖铁,四处举债,一定要全力救治。吴行先生活着回来了,他终究还是奇迹般微笑着又活着回到家中,死而复生,从此自号“复生子”。从重新学习走路开始,吴行先生在家中靠一个小板凳支撑,爬着走,重复着一次一次趴下去又站起来的过程。
  昂贵的救治费用使吴行先生背上了一身债务——近五十万元,在1997年对一个青年书法家来说这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大病初愈的吴行先生前思后想,自知具备审美方面的良好素养,于是邀来会画效果图的朋友,一家装修公司就此成立,从1998年的8月到当年的12月,净利润达到了近百万,似乎赚钱就是如此简单。
  但之后就是被外界认为不写字的十年,其间吴行先生游荡于各种生意之间,寅吃卯粮,沉迷收藏,却始终不曾辍笔。在每一个夜晚默默习练,不为一鸣惊人,只为自我博弈、自我消化,只为更接近内心最精益求精的境界。
  但我们都知道,每每越接近理想的彼岸,那步伐就一定会走得越是艰难,那付出一定百倍辛酸。
  
  追求兰亭的基督
  2006年吴行先生再一次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他在中国书法界最高奖兰亭奖4000多件中国书协会员参展作品中技压群雄,脱颖而出,以总分第一,高居榜首,勇夺“书法状元”。2007年,他又荣膺“兰亭七子”的称号。连战连捷,中国书坛迅速刮起了一股“吴行旋风”,这在当时确实是极为轰动的。
  浮名啊浮名,真是无趣,相比于吴行先生这个有趣的人——这人真得值得我排上三天三夜的队买票参观——相比于他从来没有停止过的书法进境和内心追求,叙述这些人尽皆知的荣誉实在是了无生趣,兰亭奖堪称书法界奥斯卡,可惜不曾问过吴行先生颁奖时有没有发一个小金人给他。
  从兰亭奖难免让人联想到《兰亭序》,我作为无知无畏的外行,常常这样想:《兰亭序》就像是一场设计精巧的局,谈笑间谋杀了中国全部的书法家,《兰亭序》又像是一个十字架,似乎固定着,也束缚了中国书法家们难以突破的极限。
  王羲之永远是一座不可能被超越的山,这是否是一种不可能被改变的局面?但这局面是否可改变,你我说了都不算,被结构主义绘画影响的创新书法说了也不算。那谁能改变这局面?谁可让天堂不再遥远?希望四十八年后,我能为这样的一个人,改变这局面的一个人或者一群人,再写上一篇小气偏颇的记叙。
  其实于我内心,吴行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钉在兰亭的十字架上,血肉模糊,痛楚难当,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属于书法的信仰,他是兰亭的基督。
  若不流血,罪就不得赦免了。莫怕暗夜悠长,前路漫漫。他的使命就在于,带人们走到那前所未见的境界。总会来临的,因为他就是兰亭的基督。
  
  无恙正午的向往
  如我这等目不识丁者,在见到吴行先生的字的时候,唯一的语言,也只能化作惊呼,太漂亮了!
  太漂亮了,此生从未亲眼见过今人所作如此漂亮的小楷,法度严谨、一丝不苟、足够完美,足够震撼。我愿如一个匍匐的信徒,拜倒在这震撼的荣光面前。
  墨色下隐藏着写意的温柔,笔锋中消磨着雄心的沉淀,一幅字看尽人生苍凉,一撇一捺透露世间冷暖,如果葬身在这样的文字里,大概也不失为某种层面上终极幸福的快感。
  一个瞬间,突然理解了唐太宗拿《兰亭序》殉葬的动机,那是一种最原始的满足,就在每个惊鸿一瞥的瞬间,就在因为一幅字的泪流满面,就在此间。
  这样的一个男人,何必问身家几许?如果按照我们杂志的宗旨,那么就是要讲清楚这样的一个人,他的财富价值在哪里?但我想,如果你曾目睹其字,假如你曾眼见其人,自然不会再问。不会问他收藏的众多价值连城的字画,不会问他收藏的他充满敬畏的明清鎏金佛像,甚至不会问他在书法上浸透的心血,那是梦与诗交缠之歌,那是属于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是高远清幽的庙堂之乐。
  我知道很多人在盼着他死,因为所有的书家与画家,在身死以后,当一切成为不可复制的昨天的,只有彼时,那作品才会变得更加价值连城,可笑的存世量才会变得更有限,这是一种多么残忍的有关于价值取向的赤裸意愿,尽管我为此感到遗憾,却没有任何权利去批判。
  因此我只能,早晚一祈念,愿吴行先生长寿,越行越远。
  
  吴行,号复生子。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中国艺术研究院副研究员、河南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行书专业委员会主任、国家一级美术师、河南省书画院专业书法家。
  作品先后入选全国第三、四、五、六、七、八届全国书展,全国第二、三、四、五、六、七、八届中青年书展,是我省第一位国展获奖作者,先后在第二届全国中青展获优秀奖、第四届全国展获全国奖、第五届中青展获一等奖、第五届楹联展获一等奖,第二届中国书法兰亭大奖第一名,2007年荣膺“兰亭七子”称号,获得河南省文艺成果一等奖。曾受河南省委、河南省政府通令嘉奖,河南省委宣传部个人嘉奖。应邀多次出访并应外交部之邀赴我国多个驻外使领馆创作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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