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沙龙去(中篇)

来源 :福建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loveliness900619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我琢磨着,我也许再也不能到红星机械厂那片棚户区中间的那栋红砖红瓦的平房里去了。那栋平房是我客居襄南市两年多以来,去过的最勤的地方。我刚刚得知,房子的主人冯大椿死了。冯大椿,我们襄南网文学板块的版主,他和文学板块的长期资助人,新画面广告公司的财务总监丁梅,两个人一起死在了那栋平房里。这不幸的消息让我十分沮丧。
  我在我租住的套房里坐不住。我得做点什么。按照通常的逻辑,此刻,我应该赶到殡仪馆,去看看他们最后的遗容,献上一个花圈,给他们鞠一个躬,然后,和众多网友一起缅怀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像任何一个听闻了这个坏消息的朋友所做的那样。不管怎么说,我这样一个来自偏僻小镇身份卑微的农村土酒推销员,仅仅只是因为和他们有着共同的文学爱好,他们就接纳了我,让我在襄南市这样一个举目无亲的繁华之地过得不仅不孤单,而且常常因为能够在网络上发表一些风花雪月的小清新豆腐块文章,引来看客的点赞和打赏,满足一下我的虚荣心,甚或以为自己就是一个人物。我应该感谢他们的引进和包容。我应该去表达一下我个人对他们的哀思。
  在網友们看来,我和冯大椿的女儿冯诗黛还有着特别的关系。不错,我和冯诗黛确实是比其他网友走得更近一点,有时候甚至可以称得上关系亲密。诗黛很欣赏我的才情,当然还有我因为无所事事时在健身房里锻炼出来的一身棱角分明的肌肉。我呢,当然也喜欢她的美貌,她的知性,还有她那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但是,只有我们俩才知道,我们的关系其实是若即若离的。私下里,我们从没有亲昵的举动,没有相互表达过爱意,虽然我们都早已超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早已被人称为剩男剩女了。我自以为,我是爱她的,只是因为自卑,没有表达的勇气。她是因为矜持,还是另有原因,我并不清楚。但在她这种艰难时刻,我应该站在她的身旁,给她出谋划策,为她分忧解难,甚至成为她的某种依靠,不管她愿意不愿意。
  也许正因为我和冯诗黛这种说不太清的关系,让我不能前去祭拜她的父亲和母亲。我没法定位自己的角色。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和一个普通网友一样,到灵堂里吊唁一下就走,还是自始至终都帮着冯诗黛治丧。我害怕我无论以什么角色出现在灵堂,都会给她带来尴尬和不安。事实上,不是冯诗黛给了我她父母亲去世的消息,而是另一个普通文友打电话告诉我的。电话里,那文友向我打听吊唁的方式,他对我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感到有些诧异。也就是说,这消息已经扩散到了一个相对广阔的层面,而我还不知道。这应该是冯诗黛有意不让我知道。既然她不想让我知道,就一定是有所考虑。我当然不能贸然前往。
  更何况,我可以预见,冯大椿和丁梅的死,已经在襄南市引起了某种新闻效应。这对中年男女,他们曾在一起养育了一个漂亮女儿,却又不是夫妻。他们生前就在坊间有过不少传说,现在死在了一块。是自杀还是他杀?是情杀还是仇杀?恐怕各种版本的流言蜚语早就充斥到了大街小巷的茶楼酒肆。这个时候,再出现一个我,是不是蹚浑水、凑热闹呢?
  二
  我穿好衣服,下了楼。楼下是我们东荆镇酒厂在襄南市设立的营销部,这是我的领地,专卖土法酿制的苦荞酒。我到营销部四处看了看,不多的几个工作人员停下手中的活儿,和我打招呼。我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事。一切和往常没有丝毫不同。他们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头儿因为一个人的去世正在伤心。襄南市一百多万人口,生生死死的事多了。他们要卖酒养家,且顾不上这些。
  出了营销部,我就滑进了阳光里。冬日的阳光十分清淡,就如波澜不惊却又不知深浅的河水。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车流就像鱼群,忙着觅食,忙着产卵,忙着逃生,旁若无人地嬉戏,慌慌张张地游走。我沿着江汉大道走了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小巷,熟门熟路地踅进了东荆人家这家小酒店那道刻意设置的柴门。东荆人家的小老板和我一样,也是来自东荆镇。因为同乡的关系,苦荞酒最初在襄南上市的时候,这酒店是第一批订货单位之一。待到苦荞酒彻底在襄南市打开了局面,成了畅销货,这里依然是我们营销部保证时刻有货的单位。所以,我在这个酒店有着特殊的地位。我要请客,这里一定是我的首选。在我需要安静的时候,这里也一定会有我的一席之地。正是早餐和午餐的分时点,酒店里还没有什么客人。
  苏总来了。小老板招呼我一声,把我让进小包房,轻声问我需要点什么。
  酒,苦荞。我说。
  小老板大约看出我脸色不好,心里有事。他赔笑退了出去。我看着包房里早就熟悉了的陈设,一张小方桌,几把竹编椅子,砖墙上挂着簸箕和筛子。不一会儿,就有服务员用木制托盘端来了几碟小菜和一小陶壶苦荞酒。虽然依然能够勾起农家厨房的感觉,我还是觉不到一丝温暖。相反,我孤独。就着这种怆然的情绪,我喝下了第一杯酒。
  是的,孤独。人需要他人的陪伴。就如冯大椿和丁梅,不管他们的死是自杀还是他杀,他们到底是结伴而行。死去的人尚且如此,准备长期活在世上的人当然更是需要同声相求,同气连枝。这话就是冯大椿告诉我的。他就是在那栋红砖红瓦的平房内对我说的。那里是我们襄南网文学板块的骨干成员们经常聚集的地方。网友们称那平房为会议室。我则喜欢叫它沙龙。我虽然知道它是那么简陋,在里面出入的人群也大多是扔在大街上看不出任何特色的普通人,但沙龙这个称谓符合我的文学想象。我宁愿把自己看得高贵一点。
  那是我第一次到沙龙去。我刚刚在襄南网上发表了一篇题为《满城孤独》的散文。由于点击量的上升,冯大椿约我见一见面。在一张看不见原有颜色的八仙桌旁,冯大椿一边就着一只罐头瓶做成的茶杯大口地喝着三匹罐茶水,一边高声谈论着对我的这篇不过三千多字的文章的理解。他先是高度肯定了文章的艺术性。我记得他说了三个精字:语言精美,结构精巧,观察社会情绪的眼神精明。这是第一次有社会人士称赞我的文字功夫好。所以,尽管我内心里对他肥硕的身体上着一件套头衫,下穿一条大裆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的打扮颇不以为然,但还是对他谈论起文学时那饱满的热情肃然起敬。他毕竟年过半百了。谁要是长期执着于某一精神追求,当然值得别人去尊敬。   他把罐头瓶茶杯顿在桌子上说,孤独,谁不孤独?所有人都是孤独的,不管你是富人穷人还是贵人贱民。你不是野兽,你是一个社会人,那就注定了,你,是孤独的。苏宁,你的这篇文章好,好就好在写出了所有人的生存状态,说出了大家想说而不好意思说出来的话。
  我当不起这样的赞语,我得谦虚一下了。冯老师,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写出了我内心里的一点感受。
  是啊,直抒胸臆就是好文章啊。你的想法可能人人都有,但变成了文字,就有了神奇的魔力,就会引起共鸣,就会激发人生活下去的勇气,就会鼓励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冯大椿说这些话的时候,略带笑意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我也看着他那精光四射的眸子,竟觉得他原本有些臃肿的身躯是那么充满活力。我原以为,有好些话,只能在心中想一想,说出来了便是矫情。现在真有人当着我的面说出这些话来,我又觉得振聋发聩。只有真性情而又勇敢的人才能说出这些话。我佩服之余,都恨不得伸出手来和冯大椿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但他转身去一个陈旧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把蒲扇,抹一把脸上流下来的汗水,举起蒲扇摇了起来。他太热了。
  尔后,冯大椿又鼓励说,以我几十年的经验来看,你苏宁是有文学才能的,绝对会成为襄南文坛上的一匹黑马。你要发挥自己的才能,多写文章,多支持襄南网文学板块,多参加网友活动。假以时日,你苏宁一定会成为襄南文学界的一面旗帜。到了那个时候,你可不能忘记我这个最早发现你的伯乐哟。
  为了坚定我的信念,冯大椿还朗诵了他的一首诗,那首诗题为《在一棵树里活下来》。因为后来多次读过这首诗,所以我能完整地背下来。
  此刻,我轻轻地,轻轻地和你吻别
  道一声珍重。哦,珍重
  之后,我愿意
  我愿意把我的心事顺着你掌上的年轮
  连着一棵刚刚睡醒的小树
  种植在三月的春风里
  从今以后,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精灵
  每一脉血管都是我的河流
  每一滴露珠都是我的乳汁
  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睁开的眼睛
  每一个枝丫都是我伸出的臂膀
  每一缕阳光都照耀我的容颜
  每一丝微风都吟唱我的心曲
  蝴蝶和蜻蜓随我起舞
  雏菊和蒲公英伴我歌唱
  即使秋后,我的伙伴都已沉睡
  他们也会在梦乡忆起
  你在三月留给我的江山
  冯大椿为我解释这首诗时说,文学就是一棵常青树,它会提供给我们浓荫,会给我们的生活以依靠。现在,你只需要大胆追求,努力耕耘,它一定会给你撑起一片蓝天,一定会留给你一座华丽的江山。
  那天我咀嚼着冯大椿的这首诗走出沙龙和他告别的时候,心情大好。就连回望那栋明显有些年头了的红房子,都有了不同的感觉。刚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的是它周围的环境,各种电线乱拉,阴沟上的水泥板破烂不堪,头顶油毛毡、石棉瓦的小院乱搭乱建,每一条小路都指向一个迷宫。现在,我看到的是绿色的爬山虎和凌霄花交替着攀缘在屋顶,透过白色的窗户,可以看见屋内一排一排整齐的书架,落日的余晖映照着它的红墙红瓦,让人想起一句古诗:吹尽黄沙始到金。让人想起那种刚刚被发现的欧洲中世纪的古堡,庄严、高贵、神秘、典雅。而刚刚反身回屋的冯大椿分明是一个知识渊博、专门给人指点迷津的学者。
  我大学毕业以后,在大都市里闯荡过好几年。我始终找不到一份像样点的工作,多次应聘又多次辞职。决定接受老家东荆镇酒厂提供的一个办公室主任的职位后,在我荷尔蒙勃发的青春时代,偏僻的东荆镇却没有我恋爱的对象。网络上一见钟情的女人倒是不少,但她们向往繁荣、豪华、舒适、现代。这无可厚非,我和我的小镇却满足不了这些欲望。好不容易因为学历高,被不明就里的酒厂领导派到襄南市,我又因为自己的心态,始终融入不了商场那个本该属于我的圈子。我原以为,除了卖苦荞酒,我只能靠把我的苦闷与追求用文字表达出来,写成自娱自乐的博文过日子。而土生的苦荞和孤芳自赏的博文本就不搭。我个人也就注定了只有接受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命运了。现在,我遇见了冯大椿,来到了沙龙,这是生活给我打开了另一扇门。我会走向一条全新的前途无量的路。我觉得,我大学毕业后的一系列遭遇都是命运给我的磨炼,都是投身文学的必要的准备。对于即将取得的文学成就来说,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因为寄托了太多的希望,我成了沙龙的常客。我不光是坚持不懈地在襄南网文学板块上发帖跟帖,还一次不落地参加了冯大椿组织的每一次文艺网友的聚会活动。到后来,我因为年轻,发帖多,就自然地成为参加活动的骨干分子,甚至是策划人。久而久之,到沙龙去,就成为我生活的重要的一部分。沙龙的来由,我也略知一二,知道它最初是一个国企领导的住宅,后来被冯大椿置换过来,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成为襄南市业余文学爱好者的聚会地。当然,沙龙和冯大椿以及丁梅的命运有着那么紧密的联系,以至于两个人双双死在那里,这是我始料未及的。至于冯大椿,时间一长,我就发现,网友们对他的态度多少有些矛盾。冯大椿的社会地位不高,他不过是丁梅的老公周荒田所办的新画面广告公司的一个仓库保管员。在公司,他的称呼是老冯师傅。当然,大家在意的不是这个。许多网友也大都只是普通的企事业单位员工和外来打工者,有钱有地位的不多。如今的有分量的人,谁玩文学?冯大椿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在于,他这样一个资深文学爱好者却很少在网上发表原创的帖子。有的人干脆就说他写的东西水平实在是不高,他自己轻易不敢拿出来给人看。冯大椿常常拿出来的就是那篇朗诵给我听过的《在一棵树里活下来》。即使是这一首诗,也比较平庸,看不出有什么高明之处。但,冯大椿的热情是感染人的。在网上,他跟帖最快最多,给网友们的评价和鼓励最高。他组织活动参加活动最积极。在一个群体里,大家需要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
  我当然没有如冯大椿所说的那样,成为襄南市一颗冉冉上升的文学新星。我甚至都没有在像样的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多少作品。但因为有了沙龙,认识了以冯大椿为代表的网友们,我算是把我的文学爱好坚持下来了。有了这么一个精神上的泄洪之处,我在襄南的生活算是真正安稳下来。我的网友众多,他们虽分布在各个不同的阶层,但他们必须和超市、餐馆、旅店打交道,有的人甚至每天都要出入散装酒铺。这些人天然地成为我的不用花钱的苦荞酒推销员。他们的文学才能正好用来提炼各自精彩的广告语。土的、原生态的、绿色的、生活的本来面目,他们的广告词正好迎合了城市人现实的消费口味。这让东荆镇苦荞酒在襄南市大行其道。而我的称谓,也从小苏,演变为苏老板,最后定格为苏总。这不能不说是我的意外之喜。成了苏总,也让我有了胆量去追求我心目中的女神,冯诗黛。这让我的生活更深地同冯大椿、丁梅他们搅在一起,也讓我今天在他们俩死去以后陷入深深的情感纠结之中。   三
  苏总,苏总。赔着笑的餐馆小老板又走进了我的包房。
  嗯?我抬起醉眼看着他。
  我来看看您还需要点什么。小老板说。
  我有些清醒过来。我看一看面前的小餐桌,桌上的菜肴并没有吃掉多少,酒壶里的酒却已经被我喝得罄尽。我已经有了不小的醉意。
  我给您弄一碗蜂蜜茶吧。看样子,小老板看出了我正在喝闷酒。他是担心我喝得太多损伤了我的身体,还是怕我大醉以后出了事让他承担责任呢?不管怎么说,他总是对我有着一份牵挂。这让我感动。
  我彻底清醒过来,对小老板说,给我来一碗蜂蜜茶吧,谢谢你。
  小老板答应着出去了。
  活着不易。有人牵挂应该是许多人活下去的重要理由。那说明你还有用,这世上还有人需要你,你的任务没有完成。你的离去将给人带来损失,带来遗憾,构成别人的不幸,成为别人的伤痛。这让你心悸不已,徘徊不已。是什么原因让冯大椿下定了决心把所有对亲人、对子女,包括对丁梅的牵挂全部都放弃,彻底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呢?
  我正胡思乱想,手机铃声响了,是我的苦荞酒营销部来的电话。营销部的那个专接电话的小姑娘告诉我,有人找我,是警察,现在就在办公室里坐等。警察?我自认为我的经营,我的个人生活无懈可击,不会沾染上什么官司。我很快就把警察和冯大椿、丁梅的死联系在一起了。那也与我没有关系。我告诉那个小姑娘,让警察再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
  我一直没有把冯大椿和丁梅的死和刑事案件完全联系起来,我内心里固执地认为,他们两个人的死,应该属于什么文学事件。现在,警察都出面了,看来事情复杂化了。我冷静地坐在桌子旁,喝完了服务员端来的蜂蜜茶,然后站起身来,走出包房,步履稳当。我到吧台边让小老板给我记上账。我签好字,然后出门,向营销部走去。
  四
  看得出来,警察对我的调查不过是一些例行询问。问我认不认识冯大椿和丁梅,问我和他们交往多不多,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怎么死的。我都一一老实作答,相信我说的这些对他们没什么用处。但他们的到来还是令我吃惊。警察无意中告诉我,他们之所以这么大范围地调查冯大椿和丁梅的死因,是因为有人报警。警察只对我回答的最后一次见到冯大椿时都说了一些什么这个问题有一点兴趣。他们做了详细的笔录。
  我和冯大椿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星期以前,地点还是在沙龙。那是晚上。冯大椿打电话问我有没有时间,他想和我见个面。我当然有时间。我深一脚浅一脚穿过黑灯瞎火的棚户区走进沙龙的时候,冯大椿把整个房间的灯光都开着。灯光照着四壁那些书架,还有书架上那些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书刊,让人觉得走进了某种殿堂的感觉。说真的,每一次我走进沙龙,都会有这么一个感觉。冯大椿一定是刚喝完酒,面泛红光,神情兴奋。他正在泡茶,等着我的到来。我们坐在那張八仙桌旁,喝着香气馥郁的铁观音茶。
  冯大椿打开了电脑的一个界面对我说,苏宁,你看这个封面设计怎么样?
  那封面设计有着剪影般的简约。广阔的地平线上有一棵绿意盎然的小树。浩渺的天空,有一轮深红的太阳。在太阳和地平线之间,是笔意古朴的书名,《在一棵树里活下来》。
  我说,很好啊。这封面设计得简约大气,令人有无限的想象空间。
  我要出书了。冯大椿得意地说。
  大好事啊,冯老师。
  冯大椿说,苏宁,你知道,我这一辈子,就爱好文学。三十多年了,我早就有心对我的这个追求作一个全面总结了。我也知道,我已经过时了,今后也写不出来什么新鲜玩意儿了。我能够拿出来的也只有这本书。所以,这一次,我很是花了一些功夫。
  我说,你介绍一下经验,怕我们以后也有这一天,也好借鉴借鉴。
  冯大椿说,我到我最心仪的出版社出书,这个封面设计也是请名家做的。我还准备搞个首发式,说好了襄南网、市作协、市文联,还有市委宣传部的领导都会来参加。我们公司的周荒田董事长还许诺我准备请省作协的重要领导到场讲话。
  我说,冯老师,你这个首发式一定是本年度襄南文艺界的一件大事。来,祝贺你。我举起手中的茶杯和冯大椿的茶杯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茶。
  冯大椿也喝了一口茶,说道,怕是还要请你帮个忙。
  说吧,只要我能够做到的,我一定做好。
  苏宁,你知道,我虽爱好文学,但写作水平却不高。这一次首发式还带有作品研讨会的性质。襄南网的总编辑,我公司的周董事长,还有丁梅都答应了会在会上发言。我希望你能够作为我市文学界新生代的代表也给讲几句。
  没问题呀,只要你冯老师瞧得起我。我认真准备一下就是了。只是,冯老师,你的大作我还真的读得不多。
  这个好说,我会很快在网上把书的样本传给你,你可要多提宝贵意见啰。
  我对警察说,那次见面,冯大椿对出书的事很兴奋,对我肯帮他的忙很感谢。看不出情绪有什么不对。哪里知道,我还没有拿到他的新书清样,他就死了。我算是欠了他的债呢。
  对我的说法,警察不置可否。我没有告诉他们的是,那天,冯大椿说到他的新书的时候,还提到了一个词,盖棺定论。他说这本书就是他的盖棺定论。我当时就觉得这个说法有点不祥。冯大椿毕竟只有五十多岁,哪里就和棺材联系起来了呢?但现在看来,这个词多少有点谶语的意味。
  警察所提的问题,同样有一个令我深思。他们问我知不知道冯大椿和丁梅有什么特殊关系。我当时回答,我和他们俩都只是普通文友,他们生活的其他方面,我不了解。但冯大椿和丁梅,我明明知道他们是有着不同于常人的关系的。只是我不能说,那会让警察的问询没完没了的。警察询问完毕,感谢了我对他们工作的支持和配合,客气地走了。而他们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却如沉重的雾霾笼罩着我,让我呼吸不畅,精神压抑。
  五
  我不喜欢同商界人士交往,主要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看似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其实难得听到几句真心话。那些看上去的掏心掏肺说不定就是人家给你设计的圈套。你不小心露出来的一点真情说不定就是人家正在费力寻找的你的软肋。你的失误正好是别人的商机。在文学圈,则正相反。虽然人都有掩盖自己真实面目的习惯,但你的文章总是要说真话的。世上还真没有靠写假文章赢得别人的尊重的人。大家议论你的文章,你不免要拿出你的真实见解,说出你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摆事实讲道理。这就是俗语所说的性情中人的真实表现。有方家说,写作者最终靠的是思想的深邃程度穿透人世间所有的维度,靠的是自身的人格魅力折服读者的心灵。信然。   所以,在文学圈待久了的人,相互之间是没有多少秘密可言的。冯大椿,这样一个在襄南网上闻名的文学领军人物,他的生活经历,在网友们面前更是明白如画。冯大椿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已经是襄南市有名的铁杆文学爱好者了。冯大椿年轻时有一个恋人,那就是丁梅。他们生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冯诗黛。丁梅后来和新画面广告公司的老板周荒田结了婚。而至今未婚的冯大椿就在这家公司工作,原先是周荒田的小车司机,后來是公司的仓库保管。冯大椿把他的房子拿出来做了文学爱好者们的基地,他自己则和女儿住在偏屋里。这些有关于冯大椿的结论式的经历,我在进入襄南网以后不久,就陆陆续续知道了。但这每一条信息的背后显然又都是有故事的。听人讲述别人的故事没什么关系,主动去打听他人的隐私就一定需要正当的理由了。我虽对冯大椿很感兴趣,但我却不能去偷窥他的隐私。何况,他是我文学上的引路人,丁梅还是襄南网文学板块的主要资助人。她的钱不消说也一定来自新画面广告公司。有必要把所有事搞得清清楚楚,让有益于我们事业的人难堪吗?
  我对冯大椿的人生经历有了较为细致的了解,是在我感觉到我同冯诗黛的关系有较大的发展空间之后。那些经历都是冯大椿亲口告诉我的。说实话,冯大椿作为父亲,对我和冯诗黛的关系到底持一个什么态度,我至今并不了解。但他愿意和我深入细致地谈论他的过往,我愿意从好的方面去理解。他是不是要给我交一些底,好让我更理智地同冯诗黛保持交往?他这是把我不当外人看待。
  谈话是在一次网友户外活动以后,地点当然是在沙龙。
  那是个星期天。白天,我们一大群男男女女去了东荆河口游玩采风。那是东荆河和襄江的接合部,有着大片金色的沙滩和遮天蔽日的芦苇。任何自然风光,只要景物单一,就会显现出大自然神奇的力量,就会让人折服,就会让人陶醉。当然,更令人陶醉的是文友们率真的性情。他们面对美景,得意忘形,有人放声歌唱,有人吟诗作对。大伙儿忘记了尘世的烦恼,只顾笑语声喧,在大自然中放浪形骸。我慨叹,哪里有精神贵族?我们就是一群精神贵族。一整天,冯诗黛都很兴奋。她一直跟着我,让我给她拍照,陪她戏水,和她一起追逐芦苇荡里的水鸟。静下来的时候,她就和我坐在大堤上,一会儿看看奔腾的江水,一会儿看看我。某个时刻,我真愿意和她就这样永远坐在那里,守着我们的地老天荒。
  AA制晚餐的时候,冯大椿对我说晚上想和我一起到沙龙去坐一坐。我答应了。我觉得我和冯诗黛的关系已经进了一步,需要和冯大椿有所交流,必要的时候,要改变对他的称呼。过去,我是一直称他为冯老师的,现在已经不合适了。
  把冯诗黛送到她现在居住的新画面公司单身宿舍以后,我按约来到了沙龙。冯大椿已经泡好了铁观音茶,坐在八仙桌边等着我。我内心里其实等待着冯大椿会对我说出点什么我关心的事,但我们的话题依旧是从白天的采风活动展开的。
  今天开心吧?冯大椿说。
  当然,文友的聚会是最能忘情的。我说。
  只不过是当时有这种感觉罢了。明天,你照样去当你卖酒的苏总,我还去做我的仓库保管。
  冯老师,你还不知足?在这熙熙攘攘的世界,有一刹那可以物我两忘,就算是已经活出个真我来了。
  冯大椿摇了摇头说,你没有见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友聚会,那是可以当作生活的全部的,是可以改变你的人生航程的。那是多少人的宗教。不要说对那些全国闻名的大师们的膜拜,就是你身边有一个曾在省级以上刊物上发表过作品的人,你都可以任他驱使。
  我的手肘搁在八仙桌上,眼睛看着冯大椿。冯大椿喝了一口茶,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把室内的灯光全都关掉,只留下八仙桌上一只带灯罩的白炽灯。他重新回到桌边坐下。这样,屋内的气氛就更显私密。我们就像正在讲述着一个远古的神秘传说。
  你不知道,我们这个文友群的起点就是我们八十年代的三个文学青年。是我们,把文学理想坚持到了今天。冯大椿开始说起了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八十年代,襄南和全国各地一样,满大街都是文学青年,大家都巴望着发挥自己的文学才能,写出令杂志社编辑青睐的作品,发表出来,然后成为一个远近闻名的作家。这有点像今天的个个都想发财的股民一样。这些文学青年也大致以地域为标志,以某一个或者几个发表过作品的业余作者为中心,结成一个个有名的或者无名的社团。我们原红星机械厂就以周荒田、丁梅和我为中心,形成了一个事实上的文学社团。
  你知道,红星机械厂是在我父亲原有的冯氏机器厂的基础上公私合营建成的。公私合营后,我父亲就没有再参与企业管理,只是靠吃利息过日子。我前面的哥姐都不幸早夭,我母亲也在生我时得了产后风死去。这样,我父亲更是整天无所事事,唯一的正经事是教我这个没有了娘的独生子读书。父亲不相信学校的教育,就亲自教他的宝贝儿子。“文化大革命”中他这样一个和主流社会不合作的人当然没有好下场。他被下放劳动。因为接受不了生活的巨大落差,他自杀了。他把我留给了家里曾经的保姆,也就是丁梅的妈。后来父亲的一栋小洋楼发还给我。我、丁梅和她的妈妈就生活在小楼里。我父亲是个老派的人,他像一个私塾先生那样教我。也许他还想教我一些科技知识,只是他没有时间了。我不到十岁,他就离开了我。这就注定了我所学到的知识是片面的。这也是我喜欢文学的最初的原因。我不懂其他的东西。丁梅当然随我。我和丁梅当时都只是红星机械厂的临时工。即使我们的知识那么浅薄,即使我们的地位那么低下,我依然认为我可以在文学上经过努力,然后出人头地。事实上,在我们的周围,屡屡有人成功。有人发表了一篇好小说在全国造成了影响,直接就调到作家协会去了。也有人因为发表了一组诗歌或者一篇散文而被认为有才学,被调到了市委市政府那些要害部门去了。这就彻底改变了他们自己。
  这多少有些功利吧?我小声说道。
  你说得对不对呢?冯大椿迟疑了。他想了想说,客观上是对的,又有些不对。应该怎么说呢?说得悬乎一点吧,是个价值实现的问题。这些人不是为了享乐。   不为享乐?
  是个价值观的问题吧。冯大椿终于肯定下来。不过他又说,你们现在的人是不会懂得的。不管怎么说吧,我们那时候就喜欢文学,我和丁梅,一心一意要在文学事业上干出一点名堂。
  有过什么进展吗?
  当然有。我们认识了周荒田。我们是在红星机械厂的墙报上看到了他的散文。那是一篇回忆性的文章,有思想有品位有文采。我和丁梅很兴奋。原来,在我们的身边,就有我们的明燈和偶像。不需要多作调查,我们就搞清楚了周荒田的来龙去脉。他是我们厂的工会干事。他的父亲就是红星机械厂公私合营期间的老厂长,后来被整死了。周荒田下放到农村多年,最近才因为父亲的历史问题平反被招工招回厂里。所谓惺惺惜惺惺,周荒田当然也欢迎我们和他结交。他比我们大一些年纪,文字功夫比我们强了许多,天然地就成了我们的头儿。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们交换各自从不同渠道弄来的古今中外的文学书籍,朗读各自认为得意的文学习作,相互交流写作体会,相互提出批评意见。后来,以我们三人为核心,又吸引了红星机械厂的一部分文学爱好者,就这样形成了一个文学小社团。可以这么说,周荒田当时居住的这一套平房,早在1986年的时候就已经成了我们的常设会堂,也就是你所说的沙龙。
  周荒田的房子?
  冯大椿呆了一呆,说道,是的。这栋房子当时是属于周荒田的。那是他的父亲当厂长的时候,厂里分配给他的。这是红星机械厂当年最气派最大的一套私人住房。周荒田的父亲参加革命早,是小八路出身,有资格住这样的大房子。周荒田的父亲死后,厂里觉得有愧于老厂长,这套房子就一直由周荒田住着,以后再也没有收回。
  我明显还有疑问。然而冯大椿不再说房子的事,只是继续兴奋地说着他们文学小社团的事。
  那时候襄南有许多个文学社团。你不知道,大家暗地里都铆着劲儿比试着呢,看谁的社团出作品,看谁的社团出作家。就是有一封某个杂志社编辑写来的简短的信,也要令人兴奋很长一段时间。突然有一天下午,周荒田就把我和丁梅两个人叫到了这里。他也不告诉我们什么事,就是安排我去打酒买菜,自己则和丁梅一起下厨。我们三个人准备了一桌十分丰盛的晚餐。我和丁梅一边忙着一边心里嘀咕,周荒田这唱的是哪一出呀?直到我们都坐在了这张八仙桌旁,直到我们都举起了酒杯。周荒田才站起来说,大椿,丁梅,请你们记住今天这个日子。今天是1986年7月16日,是我周荒田大喜的日子。我小时候,被人认为是干部子弟,享受着与生俱来的荣华富贵,是无用之人,长大了,又被人指骂为狗崽子,受尽了屈辱。今天,我周荒田走上了我自己的路。他说着就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了。我和丁梅看着周荒田。他瘦瘦高高的,稳稳地站在那里,只看着手上的酒杯,就像他正大义凛然地面对着一群凶神恶煞般的乌合之众。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分明涌动的是激动的泪水。荒田哥,你怎么啦?丁梅问道。
  周荒田再也忍不住了,他放下酒杯,走到他平时看书写作的书桌边,拉开抽斗,拿出一本崭新的《文苑》文学月刊递给丁梅说,我在第6期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好风凭借力》。真的?我问。当然是真的,周荒田冷静下来,声音低沉。这是我多年努力得来的结果。丁梅把杂志打开,我把脑袋挤过去,果然在目录上看到了小说篇名和作者周荒田的名字。丁梅高兴得举着杂志又蹦又跳,叫道,这是天大的喜事呢,荒田哥,你真了不起。周荒田看了她一眼,她才觉出自己有些失态。祝贺你。荒田哥,我们敬你一杯。我和丁梅再次举起了自己的酒杯。周荒田来者不拒,把我和丁梅给他敬的酒都一一喝下去。
  那一天,我们都喝得大醉。周荒田喝得眼睛都发直了,还一个劲儿地说自己没有醉。我和丁梅当然也烂醉如泥。我们三个人就蜷曲在那边的一组老式沙发上睡了一夜。我们的内心都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你不知道,就从那天开始,我们这个沙龙热闹了。周边的文学青年都冲着周荒田而来。我们谈天说地,抽烟喝酒,交流思想,交流写作技巧。周荒田成了我们的领军人物。大家像追星一样聚集在他的周围,他的每一个意愿都有人愿意去为他实现,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我们这个群体模仿的标准。冯大椿兴奋地说。
  周荒田本人的生活因为这个短篇小说的发表改变了?我问道。
  冯大椿说,当然,他很快就被调到市电视台去做了记者,成为无冕之王。不光是他的生活改变了,我们也跟着改变了。我和丁梅很快就在周荒田的推荐下,被红星机械厂招了工。丁梅接替周荒田担任工会干事,我则在一车间做团组织工作。大家各得其所。你知道,那时候得到一份正式工作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啊。特别是像我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有丁梅这样一个保姆的女儿。在这个问题上,我是要永远感谢周荒田的。
  那你们……以后就一直很顺吗?我想起了我踏入社会以来的各种经历,又觉得这样质疑冯大椿是不是不太好,语气有些犹疑,但终是加上了一句,就没有什么波折吗?
  波折是有的。冯大椿的语气也犹豫了。你知道——丁梅差不多是我的发小,周荒田做了记者以后,他们俩相爱了。
  那诗黛……
  是的,这时候已经有了诗黛。但周荒田和丁梅确实相爱了,我只有退出。我可配不上丁梅。何况,丁梅把诗黛留给了我,这就已经够了。冯大椿说这些话时,他的声音确实变小了许多,但语速沉着缓慢,并不吞吞吐吐羞羞答答。他应该是早就想好了要告诉我这些的。
  哎,以后就好了。冯大椿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接着说,几年以后,我们虽然遇到了红星机械厂职工下岗分流,但此时周荒田已经办起了新画面广告有限公司,我和丁梅就都被他的公司所接纳。解决了基本生活问题,也使得我们的文学爱好能够一直保持到今天。即使现在文学早就失去了八十年代那种热度,甚至有些衰败了,但我们又通过网络这种形式让它继续传承下去。你应该知道,丁梅给我们文学板块的赞助,都是周荒田的广告公司拿的钱。无论是征文呀、采风呀、评奖呀、结集出书呀,甚至资助陷入窘境的文友,没有公司的无私援助,这些都是不可想象的。
  我其实很想知道周荒田以后又取得了什么样的文学成就,但这显然不是一个能够问出口的问题。况且,我也早就知道,现在的周荒田在襄南并不因为他年轻时出了什么文学成果而著名。我也就打消了自己的好奇心。但我却忍不住问了另外一个纠结了我很长时间的问题,冯老师,沙龙是什么时候变成了你的房子了?   冯大椿笑了笑说,这房子是我和周荒田换过来的。我喜欢文学青年聚会,需要一个僻静一点的地方。他办广告公司需要一处繁华地带的办公楼。我们就把我继承来的小楼和他继承来的这栋平房互换了。
  冯老师,你是说新画面广告公司在江汉大道上的那栋西式办公楼就是你原来的住宅吗?
  是的。广告公司需要繁华的商业环境,我的沙龙则需要现在这种低调的奢华。我们这叫各取所需。冯大椿的回答轻描淡写。
  是啊,你们那时候的人就是这样,只要有文学,一切物资条件都不过是工具而已。我不知不觉就顺着冯大椿的思维得出了结论。
  末后,冯大椿又对我说,坚持某种追求不简单啊,你,还有诗黛,你们是有前途的,不放弃,长相守,你们就一定会有所成就。
  夜深了,告别冯大椿,我踏着遍地月光,离开了沙龙。那个时候,我本应想一想冯大椿的话里有没有什么弦外之音,是不是有所暗示。但我又一次把这次谈话当成了老大哥对我的一次励志教育。我心里还在想着冯大椿的那首诗,《在一棵树里活下来》。冯大椿说诗里的那棵树是暗喻着文学,还真是贴切呢。唉,我要是机敏一点,喜欢刨根问底一点,在追求冯诗黛的问题上更勇敢一点,真正介入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中去,是不是就可以对冯大椿和丁梅最后的决定有所规劝呢?
  六
  来到健身房,我直奔杠铃处,既没有按照往常的规矩首先活动肌肉和筋骨,也不看看現有杠铃的重量标准,就开始举了起来。杠铃很沉,但我还是把它举了起来。举完杠铃,我又去做划船运动。直到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我才上了跑步机开始慢跑。我得想办法疏导胸中难以承受的压力。
  其实我内心澄澈如镜,我的压力来自于我放不下冯诗黛,这个千娇百媚的人儿。多年以来,我一直忙于生计,心中虽有着对爱情的美好向往,但总是自惭形秽,总是怕碰壁之后让我的自尊心摔碎满地,无地自容。只是来到襄南,生活慢慢稳定下来以后,我才又有了一些自信。这个时候,冯诗黛来到了我的身旁。
  我和冯诗黛的初会是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那天晚上,沙龙里灯火通明,满满当当都是人。冯大椿在门口热情地接待着文友们。他乐呵呵的,就像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他家久未谋面的亲戚。他总是能在看上去已经很拥挤的地方再挪出一个空位置安排一个新来者坐下。只要端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人们就会相互之间亲密地交谈起来。我一走进沙龙,就注意到了光彩照人的冯诗黛。她一袭白色的长裙,一头乌黑发亮的长发,瓷白的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她款款地在人群中游走,和每一个人轻声打着招呼。几乎所有人都在注意她。她是这次活动的总司仪。
  她向我走过来,柔声问我,你是苏宁先生吗?
  是的,我是。
  你朗诵的是我父亲的《在一棵树里活下来》?
  是的,我是。
  你是第三位出场。
  是的,我是。我有些紧张,有些语无伦次。她只是微笑了一下,说道,到时候我会提醒你的。然后,她转身走了,带着一些若有若无的香气。我却还在那里尴尬着后悔着,恨自己关键时刻傻得像一只木瓜。
  诗歌朗诵结束后,是自由的舞会。我还在犹豫。旁边有网友怂恿我说,去呀,请她跳舞啊。我这才鼓起勇气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了我邀请的手。舞池里,我的身体依然僵硬。她一边随着音乐节奏带着我,一边和我说话。她说她只知道我的文字功夫不错,今天算是见识了我的表演才能。我谦虚着,情绪慢慢放松。后来,我们就讲起了各自读过的名著,交流着各自的体会,时不时也会评论一下对网友们的文字的看法,话题渐渐宽泛起来。到舞会结束的时候,我们已经互换了联系方式,算是正式认识了。
  第一次约会是我邀请了冯诗黛。这时候,我已经对她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她上完大学就回到了襄南,一直就在周荒田的新画面广告公司工作,担任总经理助理。她天生丽质,学历高。作为周荒田妻子丁梅的女儿,她在公司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况且,周荒田和丁梅没有其他子女。冯诗黛很可能就是新画面广告公司未来的继承人。她具备这样优厚的条件,理应找到一个如意郎君。偏偏,高处不胜寒。多年以来,冯诗黛虽然不乏追求者,追求者中也不乏佼佼者,但每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她就和别人将就不到一块儿去了。时间一长,青春岁月也就蹉跎过去。
  我们的感情就在这条羊肠小道上碎步走着。我确信,只要两个人都有真情真意,总有一天,两颗心会碰撞出火花。这一天还真是被我等来了。三个多月前,文学板块组织了秋季笔会。那一次我们去了东荆镇的南湖。因为是去了我的家乡,我就让东荆镇酒厂赞助了一部分经费,整个游玩过程也由我充当导游。冯诗黛因为过去总是帮着她父亲组织活动的老习惯,当了我的助手。无论是划船还是钓鱼,无论是拍照还是拉歌,我们都在一起。网友们出自善意,开了我们许多玩笑。我们虽然相互之间说话不多,内心的距离却拉得越来越近了。
  晚上回到襄南市区以后,冯诗黛要我送她到沙龙去。我把车停到营销部之后,我们双双沿着江汉大道步行,后来就拐进了红星机械厂那一片棚户区。月光很好。白天,这里嘈杂不安。到了晚上,这里却少有行人,也少有灯光。周遭静谧,每一个暗角都有看不见的秋虫唧唧鸣响。我们一路轻声说着网友们之间的交往的故事,说着人与人之间各种感情的交织。
  快要走到沙龙的时候,诗黛突然就说,苏宁,你看了那么多的爱情小说,你说,在现实生活中,两个人需要怎样的过程才能真正走到一起?
  我心潮涌动,就说,诗黛,我们两个人会不会走到一起呢?
  诗黛没有说话。我们还是走着。眼看着沙龙就要到了,那屋顶上攀缘的青色藤蔓都已经依稀可见了,我都有些绝望的时候,诗黛低着头轻声说道,我们这不正走着吗?
  我想抱一抱你。我停下了脚步。诗黛也站住了。我把她轻轻地搂在怀里,心潮澎湃。诗黛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了我们两个人急促的心跳。我闻着她的长发间释放出的芳香,体味着她胴体的温软。万籁俱寂,时间停止了。良久,就听到冯大椿在沙龙门口叫道,是诗黛回来了吗?   是的,爸爸,我回来了。诗黛轻轻地推开了我。
  那一夜,我有些失眠。我反复回味着我和冯诗黛轻轻相拥的各种细节。
  第二天下午,我到花店买了一束鲜艳的玫瑰捧在手上。我沿着江汉大道步行去新画面广告公司。我想了想,没有给诗黛打电话。我要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喜。我这样招摇过市,就是想让人知道我恋爱了,我的恋人是冯诗黛。当然,大街上没有多少人注意我。我也并不因此而沮丧,我自得其乐。这就够了。幸福毕竟是自己的感受。
  到了新画面广告公司那栋西式小洋楼,我熟门熟路地上楼来到了冯诗黛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没有人回答。但房内分明有人的声音传出来。我轻轻地把门推开,就看见了靠北窗的长沙发上斜躺着一个男人,冯诗黛则坐在他的身边。那男人一只手抓着沙发的靠背,另一只手则揽住冯诗黛的腰。两个人正小声说着什么。冯诗黛的语气有些娇嗔。
  见有人进门,冯诗黛站了起来,略整了整衣袖。是你呀,苏宁。她的脸略微红了一红。
  我来看看你。我说着,顺手把手上的玫瑰递给她,心里原来想说的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现在站了起来。他是周荒田。冯诗黛一边把玫瑰放到办公桌上,一边向周荒田介绍我说,周总,这是苏宁。我给你说过的。
  你是才子,我听很多人说起过你。高高瘦瘦的周荒田把手伸向我。我们握了握。他满脸倦容,明显喝过酒。
  冯诗黛倒了一杯水递给我,说,不知道你要来,我和周总正谈一笔业务呢。她的脸上倒是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慌乱。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水说,我没有什么大事,是下一次网络聚会的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你有事先忙。我们再约吧。
  好的,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冯诗黛说道。这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我站起身来,和周荒田握手道别,举手和冯诗黛说了再见,就走出了她的办公室。她也只送我到门口,望着我下楼,就退回办公室,重新虚掩上了门。
  出了新画面广告公司的大门,我就直奔东荆人家酒店。我想我一定会喝醉的。事实上,我坐在那间小包房内,一滴酒也没有喝。我先是有些慌乱,好像自己在不经意中偷窥了别人的隐私。我更多的情绪是沮丧。我怀疑昨天夜里的一幕是不是真实的存在。我怀疑我是不是自作多情。要命的是,我在问,诗黛和周荒田到底是什么关系?不错,按照通常的逻辑,周荒田应该是冯诗黛的继父。他们是父女关系。但诗黛是成年人,即使是亲子关系,父亲的手也不能无来由地揽住女儿的腰。更何况,那可是在办公室这样的公众场合。从我已知的信息来看,周荒田在男女关系上可不是那么清白。在坊间,他的故事可是传说已久啊。我的心思乱到了极点。呆坐了很久,那一桌酒菜,我分毫没动就径直到吧台结了账,弄得小老板不知道酒店服务员为着什么事得罪了我,一个劲儿地赔小心。
  我需要一个解释,但是,没有解释。事实上,连那句会给我打电话的话也是一句托词。那个场合,我如果不迅速离开,所有人都会尴尬。如果有谁情绪把握不住,我和冯诗黛的关系就会有灾难性的后果。冯诗黛应该支走我。
  我和冯诗黛的再次見面是在一次小型的网友聚餐会上。冯诗黛依然矜持、优雅。趁着大伙儿在饭桌上高谈阔论,没人注意我们,她微笑着说了唯一能和我们过去的交往联系在一起的一句话,生我气了?她的微笑初时略带娇嗔,当得不到我的回应的时候,那笑容就慢慢凝固下来,脸色变得有些无辜了。
  我轻声回答,没有,我没有生你的气。
  只有我们俩知道,我们终究是不能回到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么安详,那么和谐,那么心照不宣。现在的我们客气着,相敬如宾,其实胸中长满了荆棘。也有人为我们这种不咸不淡的关系着急。丁梅也和我谈过一次。她和我说起过一些往事,似乎是要向我解释点什么,交代一点什么,但不得要领。我甚至都没有弄清楚她的话语中蕴含的全部真实意思。更何况,解铃还须系铃人。心中的疙瘩岂是旁人能够消除的?就像现在,我在健身器材上起劲地折磨着自己的肉体,但心中的压力没有丝毫减轻。事实证明,苦荞酒解决不了的问题,其他方法就更没有用了。
  我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以后,回到住所,胡乱冲了一个澡,倒在床上睡着了。
  七
  我是被电话铃声弄醒的。铃声大作的时候,我从床上惊得跳了起来。天色已经大亮了。我以为是冯诗黛打来的电话。我一直在等着这个电话。不是。是昨天那个问我如何去吊唁冯大椿的文友打来的。电话里,他告诉我冯大椿和丁梅的遗体今天要在西郊火葬场火化了,网友们要搞一个遗体告别仪式。他问我去不去。我冲口就说我还没有想好。那个文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苏宁,我觉得你应该去。
  为什么?
  最初,我们都不认识你。是冯大椿把你介绍进了我们这个圈子。当然,我不是说我们这个圈子就如何如何不得了。但你以后还要不要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玩了?冯大椿的死是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一个重要事件呢。我说,我去,我马上就去。
  天气虽然不好,西郊火葬场内却热闹着。冯大椿先生、丁梅女士的吊唁厅里摆满了花圈花篮。我粗略一看,就知道襄南网各大板块的版主们都来了。他们还带来了各板块的核心成员。我四下里寻找,却找不到冯诗黛在哪里,也不知道遗体告别仪式怎么样举行。有文友告诉我,冯诗黛、周荒田正和公安局的警察们一起在一个小会议室里开会。我找到那个小会议室,果然就见到冯诗黛正举着自己的手机和这些人一起看着一段手机短信。我在门边站着,没有进去。
  短信很快就看完了,那个领头的警察对周荒田说道,周总,既是这样,那我们撤了。只是麻烦您过几天到我们那里办一下销案手续。他说完就和周荒田握了握手,脑袋一偏,那几个警察就随着他出了门。
  冯诗黛也走出了小会议室。周荒田追了出来,对她说,诗黛,你可要考虑清楚才行啊。
  有什么要考虑的?他们,一个是我的母亲,一个是我的父亲。难道这丧事不应该由我为他们操办吗?他们的遗愿难道不应该遵从吗?   你不听我的,那就算了。周荒田追了几步,站住了。
  那就算了吧。冯诗黛的脸色有些难看,语气有些愠怒。她一扭头,见我站在那里,就说,苏宁,你来了?你到告别厅去,我一会儿还有事请你帮忙。
  我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信任,就忙不迭地跟着她来到了告别厅。
  在告别厅的一个角落,冯诗黛和襄南网的两个负责人,还有我,大家一起商量告别仪式的议程。从冯诗黛的话语里,我已经得知,冯大椿和丁梅是相约自杀身亡的。这毕竟不是正常死亡,而且,他们俩也不是夫妻。现在,冯诗黛要把两个人的丧事依照他们的遗愿一起办,肯定会引起一些物议。这大约也是周荒田刚才和冯诗黛发生冲突的根本原因。所以,大家建议,两个人的丧事从简,不开追悼会,只由襄南网主持一个告别仪式,意思是送别两个为襄南网做出过贡献的网友,免得引起别的误会。这样一来,议程就相对简单。襄南网的一个副主任主持,另一个副主任回顾冯大椿和丁梅两个人为网络建设,特别是为文学板块所做出的贡献。众人默哀追思,然后排队告别,整个仪式就算结束了。冯诗黛提出,她父母亲都最看重冯大椿所写的那首题为《在一棵树里活下来》的诗,问我能不能在大家默哀的时候朗诵它。这应该是对她父母的最好纪念。我马上表态,我会背诵这首诗。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很切合实际,就都同意了冯诗黛的这个提议。
  冯大椿和丁梅化好了妆的遗体安置在告别厅以后,吊唁的人们鱼贯而入,自觉地排好了队,无声地站立在那里。一身缟素的冯诗黛跪在她父母的遗体中间,垂着头,并不哭泣。告别仪式开始了。襄南网的一个副主任拿出发言稿,历数着死者对网络事业的贡献,对文学的热爱,对朋友的真诚,对精神家园的向往。整个会场庄严肃穆。可以想见,每一个吊唁者都回忆着冯大椿和丁梅同自己的交往,回味着他们的音容笑貌。轮到我朗诵了。我上前两步,侧身站在死者和生者中间。不需要刻意调整,我的声音低回深沉,饱含着对死者的尊敬和对生命的热爱。
  此刻,我轻轻地,轻轻地和你吻别
  道一声珍重。哦,珍重
  之后,我愿意
  我愿意把我的心事顺着你掌上的年轮
  连着一棵刚刚睡醒的小树
  种植在三月的春风里
  从今以后,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精灵
  每一脉血管都是我的河流
  每一滴露珠都是我的乳汁
  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睁开的眼睛
  每一个枝丫都是我伸出的臂膀
  每一缕阳光都照耀我的容颜
  每一丝微风都吟唱我的心曲
  蝴蝶和蜻蜓随我起舞
  雏菊和蒲公英伴我歌唱
  即使秋后,我的伙伴都已沉睡
  他们也会在梦乡忆起
  你在三月留给我的江山
  朗诵完毕,我听到会场有了低声的抽泣。冯诗黛的双肩也一耸一耸的。但马上有她的闺蜜上前去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劝慰她节哀顺变。
  人们开始向死者作最后的告别。我们缓步从冯大椿和丁梅的遗体面前走过,并向他们行注目礼。我看了看他们的遗容,很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走出告别厅的人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他们已经完成了吊唁死者的任务,开始议论麻将、股票,还有菜市场各类蔬菜的价格之类的话题。这无可厚非,谁也不能因为一个不太相干的人的死而改变自己日常生活的轨迹。但死亡,毕竟是沉重的,就像惊叹号下那一个着力的圆点。冯大椿照片上的笑容和死亡这个词在我心目中形成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我望了望火葬场那根巨大的烟囱,不一会儿,烟囱口就冒出了一股淡淡的烟雾。我想,那差不多就是冯大椿和丁梅留给人世最后的痕迹吧,就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又等了一会儿,冯诗黛在两个闺蜜的搀扶下,捧着两只骨灰盒出来了。她依然神情悲痛。我正准备走上前去,看她还需要什么帮助,刚才一直没有露面的周荒田突然从一辆车上下来,走到了冯诗黛的面前。接着他们就开始小声争执起来。似乎仍然是在争执冯大椿和丁梅的安葬问题。我掂量了一下,再一次确认我不宜此时出面。我就在不太远的地方站着,以防有什么不測的事情发生。
  周边的人都不便于插话,也就没有人出面帮他们调解。冯诗黛和周荒田俩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就听得冯诗黛说道,你已经逼死了他们,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你还想怎样?
  周荒田明显顿了一下,接着说,好好,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有办法。那就随便你吧。说完,他走向旁边的一辆车,发动车子,走了。
  现场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我以为冯诗黛要哭出声来了,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还好,她沉住了气。寒风中,她头上的白色缎带把她的脸色衬得更加惨白。她冷着脸,从容地将周遭环视了一圈,然后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等着我,我会找你的。然后,她就捧着那两只骨灰盒随着两个闺蜜上了车,不管不顾地绝尘而去。
  八
  没有人需要我。我只能独自一人驾着车返回了市区。冯大椿已死,我也没有别的去处,只能到东荆人家酒店去消磨我无聊的时光。
  我在小包房内刚一坐下,小老板就进来了。我正要和往常一样点酒点菜的时候,小老板阻止了我。
  苏总,今天我来请客吧。小老板说。
  怎么好意思让你请我?我客气着。
  这有什么关系咧,您平时对我的生意照顾了那么多呢。
  我听了不再坚持,由着小老板自行安排。小老板让服务员端上桌的是焌豌豆、泡菜、炒鸡蛋和火烧粑,最后上了一大碗小米稀饭。这些都是东荆镇农家常见的家常饭菜。我和小老板一边吃一边说着共同的熟人熟事。时间不长,一餐饭就吃完了。我吃得很饱,不知不觉打了一个饱嗝。
  小老板让人收走碗筷,一边剔牙一边对我说,苏总该不会认为我小气吧?
  怎么会?这是我这几天吃得最香甜的一餐饭了。
  那就好。我是怕您又要喝酒。酒喝多了伤身啊,特别是这种时候。
  哪种时候?   苏总,小老板欲言又止。我看着他。他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苏总,说一句您不喜欢听的话。您不必用他人的不幸来惩罚您自己。
  他人的不幸?看来,冯大椿和丁梅的死已经在襄南传得沸沸扬扬了。是啊,一对在法律上不沾边的中年男女死在了一块,还惊动了公安局。现在他们的女儿又给他们一起举办了葬礼,葬礼现场还发生了冲突。这已经够离奇的了。传播不成问题,只要有一个在西郊火葬场参加吊唁的人用手机拍下相关视频,时间不长,各种版本的故事就会传遍襄南市的大街小巷,成为一段时间内茶楼酒肆的谈资。如小老板,现在就已经知道了不少的内幕。是了,我和冯大椿,还有冯诗黛都来过这个小酒店。小老板有猜测出部分内情的可能性。但小老板显然出于好意,我是他的老乡,他不愿意我一直这样心事重重精神萎靡地生活。
  我不可能和小老板交心谈心。他也还有生意要去照顾,我不能过度地打扰他。我感谢了他对我的关心,感谢他对我的款待,然后和他告别回到了营销部。
  营销部里一切照旧。我只是签了一部分这几天产生的往来账目条据就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只是坐在电脑前,在网上瞎逛。我的思绪凝聚到了“他人的不幸”这个词组上。冯诗黛于我,是他人吗?不是,她的不幸理应得到我的牵挂。冯大椿和丁梅于冯诗黛,是他人吗?不是,他们是亲人。他们的不幸理应得到冯诗黛的牵挂。冯大椿与丁梅相互之间是他人吗?不知道。然而,他们又遇到了怎样的不幸,值得两个人义无反顾地相约赴死呢?
  我又想起了在告别厅看见的丁梅那张遗像里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残留着对人世间的不舍。是了,我见过这眼神。我和丁梅有过一次交谈。在交谈中,丁梅眼风里流露出来最多的,就是这种期待与嘱托的神情。
  我和丁梅没有见过几次面,但对她,也不能不说有那么几分了解。丁梅的文学作品不多。她和那些资深的文学爱好者一样,现在差不多停笔不写了。我所看见的,都是她早年写下的部分散文和诗歌,由于年代已久,也不见新奇。丁梅在文友们中得到广泛赞誉的就是在经济上长期资助文学板块的活动。事实上,我们每次组织活动之前,冯大椿都要告诉我们,这次,丁梅女士又代表新画面广告公司给了我们多少钱。网友们就一片感谢之声。而丁梅本人参加我们的活动并不多。她只是在年尾或年初,襄南网有大型工作安排和总结的时候,才作为特邀嘉宾露露面。在会场上,她总是仪态万方地坐在那里,保持着有些矜持的微笑。散会了,她通常也不和文友们多作交流,襄南网的那些负责人会围着她转。
  在坊间,一直有着丁梅和冯大椿的某些传言。我却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他们两人之间的反差是如此明显,不认识的人根本就不会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我自己的见闻也似乎佐证着我的观点。
  有一个夏夜,我散步去了沙龙。我常常这样事先不通知就去那里找和我一样单身一人的冯大椿。遇见了,我们就漫无目的地聊聊天,消磨消磨时光,没有遇见,我就原路返回。那天晚上有点热。很远,就看见沙龙的窗户开着,里面有灯光。再走近几步,就听见了屋里的人声。
  疼吗?是冯大椿在问。
  不疼,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女声我不太熟。从打开的窗户望进去,才知道是丁梅坐在那张八仙桌旁。她拉上她的两只衣袖,裸露出来的胳膊伤痕累累。冯大椿似正在查看她的伤情。这让我大吃一惊。我吃惊的原因是丁梅这样一个看上去高端大气的女人竟然满身伤痕,而她竟然把身上的伤展示给冯大椿看,莫非那些传说都是有根有据的?
  妈妈身上常常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伤痕,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个声音是冯诗黛的。
  我一下子释怀了。有冯诗黛作为纽带,这场景就是家人之间正常的交流。这正好让那些流言蜚语不攻自破。我已经不能再进去找冯大椿闲聊了。虽然我对丁梅身上的伤痕满是疑惑,但窥破别人的隐私,或者冲撞别人的家庭交往,都不应该是我要去做的事。我就此折返,回到了营销部。
  丁梅对我有着什么样的看法,我不得而知。她不会像普通文友们那样,因为喜欢我的文字,就主动找上门来和我交谈。我和冯诗黛的关系渐渐紧密起来以后,我也曾想过要和丁梅拉近关系,得到她的好印象。她可是诗黛的妈妈。我和诗黛要走到一起,必须得到她的首肯。
  我和丁梅的那一次交談其实算不得一次真正的谈话。算什么呢?算是一次同路吧。尽管现在看来,这好像是丁梅的刻意而为。
  那天下午,我在沙龙翻看一些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旧文学杂志。从中午冯大椿去公司上班以后,我就一直在书橱里寻找这些杂志。我看了一本又一本,挑拣那些我喜欢的篇章看。我有一个感觉,那时候的人比我们感情更丰富,思想更尖锐,追求更执着,就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们一样。我准备等冯大椿下班后,和他到东荆人家去喝一杯,交流交流观点。
  不到下班时间,冯大椿就回来了。
  你还在这里?冯大椿就着罐头瓶茶杯喝了一大口三匹罐茶水说,中秋都过了,还这么热。
  今天我又过了一下午瘾呢。我得意地说。
  小苏,帮我个忙吧。冯大椿不理会我准备扯出来的话题,你帮我回一趟广告公司吧,给丁梅送一张收据去。那是上次公司赞助我们板块一笔钱后,我忘了给他们的。
  好的,我腿快,我去。
  由于事先就打好了电话预约,我一到新画面广告公司就去了丁梅办公室,把收据交给了她。丁梅冲我微笑了一下,看一看那张收据说,苏宁,错了,这个数字不对。
  怎么不对?这是冯老师亲手交给我的。
  这个老冯,早就跟他说了,要他把这次出书的数目一并开过来,他就是不听。丁梅语气有些愠怒。她看了我一眼,又笑了笑说,小苏,你是不知道。这样吧,我和你一起去一趟。
  我就依言和她一起下楼,步行着返回沙龙。
  我到底和她不熟,试着打破尴尬的沉默,就说,是冯老师就要出书了吗?
  是的,他追求了一辈子,应该有本自己写的书了。
  我很佩服冯老师,文学的追求虽然高雅,但始终如一地咬定青山不放松,这没有坚强的毅力,难以做到,特别是现在这样一个一切以获得物质财富为唯一标准的时代。   嗯,他吃了不少苦头。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事只要认准了,都是要一个人干到底的。丁梅突然就把头转向了我,继续说,你看冯诗黛,现在成了姿容漂亮、气质高雅的大姑娘了,就是他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养大的。不容易啊。
  诗黛的成长,丁总也应该操了不少心吧?我有口无心地说道。
  谁说我操了心?诗黛完全是冯大椿把她抚养长大的。你不要听信那些谣言。丁梅说话间脸色都变了。
  我一时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只是惶惑地看着她。停了一会儿,丁梅又说,当然啰,诗黛毕竟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妈妈。要说我完全没有管她,也是不符合情理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连声说道。
  丁梅接着问起了我的情况,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哪里上大学?怎么到了襄南来经销苦荞酒来了?
  我都一一作答。我把她这些问题理解成她对我的必要考察了。丁梅夸着我,说我不简单,年纪轻轻就能够独当一面,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而且还能保持高雅的爱好,今后一定前途无量。我口头上谦虚着,心里还是得意的。我巴不得她马上说起冯诗黛,说起我和冯诗黛的关系。
  果然,拐进棚户区以后,丁梅说道,诗黛虽然在这种貌似社会底层的地方长大,可没有受过你那么多的委屈。她的生活一直都是安逸的,进入社会后也一直都很顺利。她人长得漂亮,大伙儿又都宠着她,恐怕性格上有些刁蛮,就和她父亲一样。
  我有些疑惑,冯诗黛的刁蛮怎么就和冯大椿一样了?冯大椿的性格很好啊。丁梅却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继续说,小苏,你和诗黛是朋友,你以后还要多帮助她一些,多担待她一些。说完,丁梅站住了。她看着我,那眼神有些忧郁有些焦急。
  您放心,我会的。我低声说道,心中对她充满感激。
  沙龙快要到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能按原计划和冯大椿一起到东荆人家去喝酒了。我对丁梅说,丁总,冯老师大约在沙龙里正等着您,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丁梅再一次站住,回過头来说道,好,你有事去忙吧。
  我和她告了别,转身离开。不知怎么,我虽没有回过头去,却总是感觉到丁梅一直站在那里看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期待。
  九
  日子总是要过的。日子过去了一天,又一天。我依然忙于走访客户,扩大苦荞酒的销售量。苦荞酒也依然畅销。看来,人们依然在欢乐的时候举杯庆祝,在悲哀的时候举杯浇愁,并不因为某个人的死亡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我给冯诗黛打过电话。电话里诗黛的声音很陌生。我很好。我在反省。好些事情,我需要想清楚。你等着我,好吗?
  反省?这是觉悟到自己犯了重大错误。冯诗黛这是要把冯大椿和丁梅的死亡原因归结给她自己吗?会不会弄出什么新的不幸事件呢?不会吧,诗黛说她在想,她还清醒着,理智着。她还让我等着她。这话里孕育了新的希望。
  我能干些什么呢?所能做的,也只有等吧。
  我等来了周荒田。
  周荒田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个饭。我当即就说,不必了吧,周总。我对他实在是没有好印象,想要拒绝他。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耽误你一点时间吧。周荒田很坦率。
  周总,严格一点说,我并不认识您呢。我的语气想必很不客气。
  不认识,说说话不就认识了?再说,你苏总是生意人,不一定就不和我的新画面广告公司合作吧?你们东荆镇酒厂的老板应该不会这么关照你吧?周荒田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一下子就一刀戳向我的软肋。
  那……好吧,我就借此机会向周老前辈学一学生意经。
  我们把见面地点确定在了东荆人家酒店。
  在襄南,周荒田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了。这不光是因为他年轻时就在文学刊物上发表过小说,也不仅仅因为他是个不大不小的公司老板。他的名声更多地来自他的花心。周荒田的特别之处是坊间传说他对待女人特别狠。这狠字也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当然是在女人身上特别肯花钱。另一个狠字,就不那么令人羡慕了。据说周荒田对自己的女人管得特别紧,女人稍有不慎,周荒田就会拳脚相加。
  苏总是个有情怀的人。我们刚在小包房内坐下来,周荒田就赞了我一句。
  这里看似土里吧唧的,却体现了我们襄南深厚的文化底蕴。这让人想起我们的先人筚路蓝缕的坎坷历史。周荒田又精当地评价了这包房内的陈设。这让我陡然记起,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他就曾经发表过小说。而且,他现在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总,怎么都应算是一个文化人。我得把心目中那个由社会上各种传说塑造出的粗俗的周荒田放一放了。
  菜很快就上齐了。我让小老板给我们拿来了最纯的苦荞酒。
  苏总认为我是一个什么人?周荒田举起满满的酒杯对我示意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您是襄南商界的成功人士。从个人情趣来说,您是文学路上的先行者,是我仰慕已久的老师。我平静地说完,也喝了第一杯酒。
  周荒田笑了笑说,恐怕你的内心里不是这样想的。多少人认为,我周荒田好财货,追女人,是个粗俗不堪的人。你的看法能够例外?
  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不光这么想,你现在还认为我周荒田是个荒诞不经的人。
  您怎么这么说?
  我周荒田再不济也是一家公司的老总。现在,我的老婆死了,还被我女儿把她和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埋在了一起。这在世人眼里,已经成了一个笑柄。我不是一个荒诞不经的人是什么?周荒田向自己的喉咙里灌下了一大口酒。
  您说什么?冯诗黛是您的女儿?霎时间,我内心里如倒海翻江。我停住了手里的酒杯。
  周荒田也明显呆了一呆。他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想,你正与诗黛恋爱着,你也应该有权利知道这事吧。至于个中的缘由,诗黛会告诉你的。可笑的是,我的孩子,给别人当了近三十年的女儿,到头来却不认我这个亲爹了。周荒田又是一杯酒下了肚。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说法搞懵了头,只能强压着胸中的波涛,静静地等待周荒田的诉说。   我知道,你和冯大椿很要好。你们有共同的文学爱好。你一定认为冯大椿就是一个真性情讲义气的汉子。周荒田的语气终于慢慢平缓下来。但你认为一个冒养了人家女儿三十年的人会是一个通常意义上的好人吗?周荒田轻蔑地笑了笑,呷了一小口酒。
  也许冯大椿给你讲过许多他如何追求文学理想的故事,让我来告诉你冯大椿这人是怎么回事。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个粗鄙不堪的文坛混混。当初,冯大椿认识我的时候,是一个什么样的文学水平?说来你也许不信,他写的东西连一个普通的初中生都不如。他也许会说,这不怪他,他没有正经上过学,那应该去怪那个时代。是的,不错,应该怪那个时代。但他写了三十多年了,写过一篇好东西吗?苏总,你看见过他有过什么好东西吗?
  我说,周总,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也不能把冯大椿写的东西说得那么一无是处吧?
  对对,你说得对。冯大椿现在的东西写得有那么一点点看头了。那么,是谁把他带到现在这个水平位置的呢?是我,是周荒田把他带出来的。这一点恐怕他自己都不会否认吧?
  是的,冯大椿对我就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在文学上有那么一点点收获,得益于认识了您。我又举起酒杯和周荒田碰了碰杯。
  我不光是在文学爱好上带着他,我在生活上也带着他。我把他当作我自己的亲兄弟看待。喏,他眼看着在红星机械厂要下岗了,我让他到了我的广告公司来为我开车,甚至参与有些机要。唉,他也不长进,只开车,就没跟着我学点什么生意经。后来年纪大了,开不了小车了,我又安排他当仓库保管员。他这半辈子的基本生活都是指着我。他年纪大了,对我说想对自己的写作生涯有一个交代,我就积极为他谋划出书,还准备搞首发式。作为一个不过是有一点相同业余爱好的朋友,我只能对他这样啊。苏总,你看看他都是怎么回报我的,他都干了些什么?
  他干了哪些对不起您的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呢?
  冒养了我的女儿近三十年,是什么样难言的苦衷能让他这么狠心撕裂一个对他有恩的家庭的亲情?还有丁梅的事。这么龌龊的事,我都不好意思说了,但冯大椿,他居然就能够做得出来。他冯大椿自己没本事,一生讨不到一个老婆,就仗着他家过去雇佣过丁梅的妈做过保姆这么一个由头,竟然滋扰了丁梅一辈子。当然,这事,丁梅这个贱女人也要负上一半的责任。事情败露以后,冯大椿这个不敢承担责任的孱头,竟然胁迫丁梅自杀了。临死了,还在教唆我的诗黛,让我们父女俩在世人面前出了那么大的丑。冯大椿与我有仇,有什么夺妻之恨,那也罢了。是我居然瞎眼半辈子,活该被世人笑话。可诗黛的人生才开始呀,诗黛以后怎么做人呢?他养了诗黛三十年,也是一点感情没有?还有你,你也一定会因为这事受到影响的,只是现在还看不见而已。
  我承认我感受到了周荒田的话语带来的震撼。我开始有些怀疑我所看见的冯大椿是不是真的冯大椿。我有些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周荒田。但一下子要我颠覆冯大椿留给我的印象,我实在难以做到。我举起酒杯,都忘了要示意一下周荒田,自顾自地把一大杯苦荞酒倒进了肚里。
  你眼见的未必为实,你听到的就更不一定是真的了。周荒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苏总,你身在襄南商界,你一定听到过我的很多传说。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听到的那些故事虽不一定就是真的,但也不一定都是空穴来风。作为一个文人,我确实是放浪形骸的。这是我的生活方式。
  周荒田说得够诚恳,我相信他正在说真话。我看着他的眼睛。
  有谁问过我为什么采用了这套生活方式吗?周荒田一仰脖,咕隆一声,又是一杯酒咽下了喉咙。他喝酒太猛,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您有了钱,也就有了资格享受金钱所能带来的一切自由与任性。您是这么认为的吗?我冷不丁就把我心里正想着的问题说了出来。
  周荒田又是一呆。他很快就又说,我说了那么多,你还听不出来吗?我是被逼的。我本来可以经世致用,可以修身齐家治國平天下,但没有人认识你,没有谁需要你。你就像一只谁穿上都不合脚的鞋子,永远只能躺在床脚,任老鼠做窝,任蜘蛛结网。人家不要我,我当然只能自己玩自己的,自得其乐。而且,就算我享受着自己的人生,我也没有妨碍过谁,没有祸害过谁吧?我为什么就要得到这样的报应?我的妻子一生都不忠实于我,末了,还跟一个败类相约自杀。我的女儿多年来和我近在咫尺,就是不能相认,等到真相大白,她却已经听信谗言,彻底背叛了我。我已经众叛亲离,成了孤家寡人。苏总,你能够把我的这般处境、我的这些想法告诉给诗黛吗?让她知道,她的亲爹不是天生的坏人,他也需要有亲人的陪伴,相濡以沫地度过余生。
  周荒田说完,身体匍匐在桌子上。他手边的酒杯被衣袖拂倒,苦荞酒从桌上直流到地板上。他的双肩开始耸动,不知道是身体发冷还是正在哭泣。我想过去将他扶起来。他已经烂醉如泥了。
  十
  冯大椿和丁梅的死,就像是谁在襄南人的生活中撒了一把味精。人们随心所欲地把它调制成各种味道。特别是他们两个人死之前到底干了些什么,人们编出了各种版本的惟妙惟肖、绘声绘色的段子。大部分内容是黄色的。同时,传段子的人又给所编造的冯大椿和丁梅的黄色故事找出合理性,因为周荒田是花心的,所以,他们的报复也就是正常的。这让段子更加真实可信。连营销部的那个接电话的小姑娘说起这些段子来也丝毫不见羞赧之色。
  只有我还纠结着。按照周荒田的说法,冯大椿和丁梅是因为私情败露之后,无脸见人,羞愧而死的。我不相信这结论,但我又不怀疑周荒田说话时的那种诚恳态度。我实在是不想冯大椿和丁梅被人误解。我不能堵住芸芸众生的悠悠之口,我却实在是不能任由不再开口说话的人遭受亵渎。何况,还有诗黛,她说过她在反省,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将怎样在人们质疑的目光中走下去呢?我只有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等待着岸上伸出最后一根救命的竹竿。
  下第一场雪的那个下午,我百无聊赖。我站在书房的窗前,眼看着牵棉扯絮的雪花把屋顶和枝枝丫丫的树冠覆盖成白茫茫一片。我的思绪绵延太过遥远,几乎达到了人类终极的冰河时代。书桌上,调为振动模式的手机慌乱地跳动着。我其实已经看到它了,只是一时恍惚,忘记了那是有人在召唤我。就在手机快要滑到地板上去的一刹那,我伸手接住了它。
其他文献
總有一些灵魂从此处决然离去  否则怎么会留有这绝壁深深  大海日夜鼓噪,想要掩饰什么  其实它口吐白沫我也不信  在日出与月落时的悸动  为何深渊如临,而大海如此辽阔
秋媛坐在二楼窗边,看见43路车从远方急驰而来,在马路对面的站台上重重喘了一口气。紧接着,几个乘客走下车,很快消失在了夜幕下的雨雾中。他最后一个走下车。也许是周围环境发生了变化,他左右环顾了一会儿,这才转过身,朝着秋媛所在的楼房使劲瞅了瞅。  秋媛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依旧留着长发,戴着黑框眼镜,背着个深色背包。  记忆慢慢打开,秋媛脑海里绽开一个瘦削的身形。现在,他比记忆里还瘦。  认出他的一瞬间,秋
【摘要】 财政管理体制的深入改革,逐步要求加强对财政资金使用效益的管理和监督。文章在分析目前财政专项资金管理现状的基础上,提出建立一种结合业务内容和特点,将支出预算与绩效考评相结合的专项经费管理模式,以优化财政资源配置,有效提高财政资金的使用效益。  【关键词】 财政专项经费;支出预算;绩效考评;管理模式    一、引言    财政管理体制改革逐步深化的进程中,政府一方面在不断加大对公共投资的支出
【摘 要】 精益化管理,着眼于有效配置和合理使用企业资源,扬利抑弊,谋求经济效益的最大化。文章结合电网生产经营的实际情况,对电网经营企业实施预算精益化管理进行了初步研究。  【关键词】 精益化管理; 预算; 电网经营企业    近年来,电网经营企业从战略规划的角度对预算管理重新定位,创新理念,拓展内容,完善体系,加强监控,以提高预算“两力两化”(调控力、执行力、科学化、精益化)水平为目标,优化财务
一  已近清明,七星湖一派安宁,油菜花、桃花、映山红点缀这湖岸人家,有零星的鸟鸣、蝉鸣声落在某一处深谷里。万物正蓬勃生长,而这里的春耕还没有真正到来,不见农事。  七星湖的水位很低,淹没在水底的村庄有几处宅基地浮出水面。这是全省水域面积最大的湖,一个叫高才坂的村庄整个被淹没,十多年前,大部分人家移民到县城,少数人不愿意到城里,往高处搬迁,留下300多个人口。  父亲告诉我,刘曰鸿老宅基就在对岸湖边
【摘要】 账款拖欠造成企业流动资金紧张,甚至资金链断裂,给企业生存发展带来较大风险。文章从分析青岛庆昕公司实施全现金销售策略入手,对产品型企业规避信用风险的途径和措施进行了探讨。  【关键词】 信用风险; 规避; 策略; 全现金    风险规避是企业风险控制对策中的首要选择。信用风险规避是防止由于债务人或交易对手违约而导致损失的可能,或由于债务人信用评级变动和履约能力变化导致的市场价值变动而引起损
就在如此热烈的氛围中,却不免有个别人标新立异,皱着眉头发出不免有些不合时宜的大哉问——什么是脱口秀?“中国式脱口秀”真的是脱口秀么?  什么是脱口秀  据说脱口秀的起源可追溯到“老欧洲”,包括16世纪起兴盛于法国、意大利上流社会的贵妇沙龙,和18世纪英格兰的咖啡吧集会,在这些场合,人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讨论各种问题,大到国家大事,小到名人八卦,这些“集会”无所不及,并成为传播各种小道消息的渊薮。20
心 事  我该如何靠近  那紫罗兰的窗台  预想好遇见你  我谋划浪漫台词  无比慎重 走每一级台阶  星辰为我唱起祝福的歌  月亮向我投来 温暖的光  没有乌云的遮掩  一颗通红的心  一个男子拉着风箱  偷偷点燃着自己  变成山鹰,变成蝴蝶  飞过窗外的紫罗兰  那里才是热恋的天空  雾 人  清梦 被点碎  我像初春的羽毛  褪去甲胄 也会抽枝发芽  又像夏季的蜜蜂 坐卧不安  云越来越多
这曾经或将是人类身体一部分的水  现在它们安静地躲在天空高处  慵懒得像一群羊圈里的羊  哦,是九十九只羊醒过来  一起回头看一只银灰色的羊离开  哦,那修补羊圈的主人  我想他正在赶来。他正在放那鞭子的地方  拿起我曾在这里留下的伤  左心室,右心室  左心室住人,右心室也必须住人  一个不存在的人。也许还在路上  或根本就不会来。上帝啊,这么残忍的事  你却保守秘密。直到有一天  我们相约用左
【摘 要】 业务流程管理(BPM)思想的兴起,为处于困境中的信息化建设指明了方向,而IT治理则为提高企业效率、降低企业信息化风险提供了保证。本文就此提出了看法和建议。  【关键词】 ERP; 业务流程管理; IT治理    随着Internet在企业中的广泛应用,企业对信息化技术的依赖越来越大,信息化技术已成为企业发展的必备条件。国内很多大型企业争先引入ERP便说明了这一点。但大量的应用现实也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