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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莉的感受器是时刻向外打开的，但她的结晶体是向内开放的，是内敛而高度集中的。
九月的第一天，我来到坐标宋庄的子庆马莉画室。一进院门，发现这哪里只是个画室，分明是一座“马莉花园”。本打算和马莉聊聊她的“詩人画家”故事。想不到，聊天的主题变成了“植物学”和“园艺学”。
“老鱼，先带你参观我的院子！”马莉和夫君子庆（朱子庆）领着我在“马莉花园”兜了一圈。
马莉：“金银花是花很香，刚开的时候是黄色，不对，刚开的是白色。”
老栗的话鼓舞了她。几个月后，马莉决定来宋庄画画，也得到了老栗的大力支持。
2011年8月，马莉和子庆来到北京，在宋庄的辛店村租了个农家小院画画。2013年，他们在小堡艺术东区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继续创作。
站在“马莉花园”，满目皆是新开的花草，我索性放下采访问题，试着用马莉的眼睛去体味她眼里的世界，为我心底的问题找注解——马莉是如何成为马莉的？
回到屋里，马莉捧着早晨新采的玫瑰花瓣给我看，教我分辨可食玫瑰和观赏玫瑰。她取出朋友送的日本红茶，泡好茶叶，添上几片玫瑰花瓣，制成一杯“马莉牌花茶”。
嗜茶如命的我喝了一口，味道胜过以前喝的所有花茶，忍不住询问秘诀。马莉答：“我其实不懂茶道，就是随意，几种拼在一起，这个我很行。”
“我要向您多请教一下怎么搭配花茶。”
“凭感觉就行了。”马莉说道
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一种主义叫“感觉主义”，如果有，马莉想必是资深成员吧。“凭感觉”三个字，几乎概括了她的艺术道路，从诗歌到绘画，甚或包括她的养花、种树和泡茶……
马莉的家在南方的海边。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打开自己的感官。有天中午，独自在家，不想午睡，索性从床上爬到床底，发现一个书箱，她翻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小书勾住她的双眼——《俄国文学普及读本》。
马莉翻开书，读到一首莱蒙托夫的诗：《白帆》。“我的小脑袋里反复出现诗中大海和白帆的意象，响亮，热烈，清脆……这样的节奏与色彩，就是从那一刻慢慢在我内心生长起来的。直到今天，我依然被这种力量牵引着上升。”此后，那本小书成了她的随身读物。
除了诗歌，印满图画的小人书也是她的心爱之物。“文革”停课，父母给她买了很多小人书。她喜欢读，也喜欢把书中人物画在作业本上。
1978年恢复高考，马莉在中文和美术之间犹豫着，最后报考了中山大学中文系。在那时的她看来，文学需要系统地学习，得有老师教，而美术可以无师自通。
大学毕业后，马莉进入广东电台工作，内心还是记挂着美术。去广州美术学院旁听，阅读艺术类报刊，自修西方美术史，马莉自己“补上了美术这一课”。
性感的达利；怪诞的毕加索；神经质的凡·高；粗朴厚重的高更；幻想的夏加尔；神秘忧郁的吉里柯；梦魇的蒙德里安；魔鬼与天使附体的卢梭……整个80年代，是这些艺术大师伴随着马莉的精神之旅。
文艺青年的“黄金年代”很快成了过去时，90年代，“诗歌已经成为一种相互交换利益的筹码”。在诗人们都加速奔跑，争抢着发表、成名、进入文学史时，偏爱“缓慢地创作”的马莉选择了沉默。
马莉说：“整个90年代，我沉静着，没有一丝狂躁，我尝试着远离诗坛，正像我的诗友潞潞所说‘远离诗坛，接近诗歌’。我决意不参与任何诗歌流派，不参与各种诗会，不参与各种争鸣。并且，我尝试着写小说，进而尝试着用具体的颜色写作另一种‘诗歌’——我开始画画，用抽象的黑白线条与形状，表达我难以表达的情绪。”
马莉没有学院派背景，不关心其他人怎么画，也不怕自己“业余”，只是遵从内心意愿，一提笔，就是抽象画。她称之为“黑白抽象水墨”。
1991年，马莉把两岁的儿子安安从北京奶奶家接回广州。那时，她身体不太好，一边养身体，一边带孩子，孩子睡着的时候，她画画。第一批黑白抽象水墨大多是在安安熟睡时完成。她的画遍布每一处：孩子的小衣服、裙子、桌布、窗帘、碟子、白磁片，甚至汤匙的木把手……有时，她把画挂在墙上，在家里举办“小个展”，以此自娱自乐。 有一次，马莉带安安去广州美院看展。广州艺术家画廊的艺术总监陈小丹一眼看上了安安T恤背后的画，于是去到马莉家，看过画，当即决定为她办一个画展。
1991年春天，马莉举办了第一个画展：“诗人马莉黑白画展”。
同年秋天，马莉成为《南方周末》文艺副刊“芳草地”的编辑，白天去报社上班，约稿、编辑版面，晚上回家，读书、写作。
办过画展后，马莉总有点心痒痒，她不明白自己在渴望什么。因工作紧张，画具早已被挪到角落。直到十几年后，她开始在blog上发布早期的黑白画，大受欢迎，渴盼愈发浓烈，她接着尝试动手做拼贴，用电脑画抽象画。
某天，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一定要画油画，画色彩，你一定行！”
在她丈夫子庆的陪同下，生性有种“气质性紧张”的马莉当即赶到画材市场，买回油画颜料、画布、画架、画笔，开始大张旗鼓地画油画。她不打草稿，不用铅笔构图，将颜料直接涂抹在画布。这种“直觉式”画法被她沿用至今。
第一幅油画名为《鸟怎样死去》，马莉为它配了一首同名诗。
“我的第一幅画是忧伤的，它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此后我一幅接一幅地画，画完就当即拍摄，贴上博客，就像小时候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那些难忘的日日夜夜，色彩和线条每天都提前醒来把我的眼睛叫醒，擦亮。”
从此，马莉沉迷油画不可自拔，工作之余几乎都在家创作——画好一幅配一首诗，或是写完一首诗配一幅画。储存作品的blog是她的“秘密园地”，她没有对身边的人说起。
马莉拥挤的家中堆满了上百件架上油画，她常常要把一米乘一米的画框，一端搭在写字台，一段架在双膝上，一画就几个小时。为改变这一窘状，丈夫不得不疯狂去炒股，想为她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好画画。
对马莉来说，水墨与油画，都是“诗歌的延伸”与“诗性的表达”，她没有“偏心”，总是随性而至，想写就写，想画就画。
马莉说：“绘画与诗歌从小时候开始就一同伴随着我成长。绘画是空间的艺术，表现为片刻的直观；诗歌注重形象思维。诗歌与绘画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印证，它们是我的连体孩子。所以我写诗如画画，画画如写诗，诗画同源。艺术，没有界限，更无所谓跨界。”
《女性与神性》组画便是文学与画画发生化学反应的产物。多年来，马莉常阅读西蒙娜·薇依的作品和法国画家亨利·卢梭的画。薇依是法国神秘主义宗教思想大师，精神背景是神秘与上帝，而卢梭的精神背景是原始与梦幻。他们的精神基调在她内心沉淀，轻微而持久地荡漾着。
突然有一天，灵感前来敲击大脑，在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的支配下，她完成《女性与神性》组画，红帽红鞋的裸女、伸出双臂的圣女、藏在森林中的小黑鬼（神灵的象征）一一跃然纸上。
想知道马莉为什么这么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多数时候，她通常这么回答：“你问我的丈夫子庆，我的每幅画都是在他的见证下完成的，他比我还了解！”
子庆的心情是甜蜜又烦恼，正如他在马莉的一本诗集后记里感叹道：“哦，我的诗人太太！”子庆问马莉某首诗的创作思路，马莉答：“这是蒙太奇，这是我的独门创造！”简洁又骄傲。再追问，马莉就有点儿不开心了，责备丈夫非要她把搭好的房子拆掉，拿一块块木板给他讲解。有一回，在丈夫的软磨硬泡下，马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是用视觉在诗中完成一幅画，我特别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放到我喜欢的场景里，是特定的场景，是我高度选择的场景。这时候，所有的感觉向我飞来，不必刻意去寻找，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写诗从不去寻找感觉，打开就是感觉。所以我总是慢慢地写，悠悠着写。我不想轻易打开，打开了就容易疯狂。”
马莉说，自己的诗和画都更接近梦和那些非现实的东西，因为现实让人太绝望。
“你要怀疑，你要自己创造一个东西跟它对抗，才有在现实中生活下去的勇气；你跟它对抗，用一种绝对的、极致的东西跟它对抗，生活中的东西太险恶甚至邪恶……”
画完女性，马莉开始画诗人，一画就是8年，共画了102人。
为什么画诗人？从她以前做编辑时写的一篇纪念文章，我找到了这一行动的种子：
“我们在这里用一小块版面来纪念一位诗人。为什么要纪念一位诗人？因为诗歌在今天的时代似乎是被人们遗忘的。
但是，我们纪念一位诗人难道仅仅是因为诗歌的命运如此不济吗？难道我们这个时代还缺乏诗人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一点也不缺乏诗人，缺乏的只是像他這样虔诚的诗人——一位从不需要用各种包装来兜售诗歌的本色诗人。”——马莉，《纪念一位诗人昌耀》
2016年11月，我在北大图书馆看到马莉的“中国诗人肖像画展”，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头一回以“艺术品”的形式悬在展厅里，生于1995年的我，错过了诗歌的黄金年代，这是头一回，见“诗人”受此礼遇。
是怎样一位艺术家，才有这样的情怀与坚韧？当时，我还不认识马莉。2000年春，昌耀身患绝症住院。3月23日，昌耀跳楼自杀。
在昌耀逝世100天的时候，马莉在“芳草地”上作了《百日祭》，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悼念他，大标题是《纪念一位诗人》。
从这篇文章，我找到了回答——马莉是诗人，她能够平视诗人这一群体，也能够最深切地体会到诗人的痛与美。
马莉画完后写文章，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一场回忆之旅，她常常回想着和这位诗人有关的很多事，舍不得写完。
马莉把诗人画成圣徒，并非标新立异，其实她只是彰显了一个一直暗藏着的文化心愿。我注意到在她的画面中，诗人都被置于天空中，花叶内，犹如莲花所环绕，这也许并非马莉的故意，而是她下意识的表现。
这个时代诗人必须有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强大的力量，他写作，他还要自己解释自己，就是诗人的形象，也得诗人自己塑造。”
马莉的诗人肖像画始于2009年。画了多年抽象画之后，她觉得“手痒痒的”，很想画肖像。丈夫子庆听了，说：“那就画我吧，反正画成丑八怪也没人知道！”她拆下包装盒的硬卡纸画下子庆，朋友们看完都说神似。接着又画了自己和儿子，她想，“第四幅肖像，画谁呢？”
想了很久，马莉决定为自己认同的诗人群体造像。还没开工，她先和子庆畅想了一番：“要在新诗诞生百年之际（2016年）画出百位诗人肖像，到时候我们要办画展，还要出画册，展馆里著名诗人云集，我们朗诵，我们放歌……”
“百位诗人肖像”第一幅梁小斌，是马莉敬重的诗人兼“最信赖的朋友”。她想，“如果我画得不像他肯定不会骂我。”把画好的肖像传给梁小斌看时，他很高兴，道：“画得真像，画出了我诚惶诚恐的德行！”
马莉向来是“只记得赞美”的性子，得到鼓励，便拟定了详细的计划，开始一个个地画下去，北岛、芒克、江河、食指、海男、李轻松……
2011年1月，在“触·马莉中国当代诗人肖像画展”上，一个西安美院的学生说：“马老师，你画中有那么多丰富的灵感、直觉和想象力，这些艺术中最宝贵的东西，我们却在美院的四年学习中，被所谓的专业训练给修理掉了！我很难过呵。”
马莉的确是“进入情况了”。她说：“在画诗人肖像之前，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人物的面孔。平日里对一个人的记忆只是片刻的音容笑貌，但画面孔的时候就不同，非得仔细注视不可。这一注视，你就会发现有趣的甚至是妙不可言的东西。在作画的时候，很多难以表达的情绪和灵感是一闪而过的，我更多的是依靠我的直觉去捕捉它们。直觉，在我的绘画中是至关重要的，我是通过直觉去把握颜色的配搭与构图，进而释放我的情绪的。我在写诗时也是如此，顺从直觉而摒弃目的性，因而获得了高度的创作自由，作品在题材和质地上都来得丰沛和润泽，所以我的诗歌和绘画是一体两面，可以彼此印证的。”
陈平原在“马莉诗人肖像画展”序言里写到，“业余”的或日“跨界”的诗人、画家或文史学者遍地都是，随时可能脱颖而出，给世界一个意外的惊喜。马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其历时8年完成的“中国新诗百年百位诗人肖像”系列油画，在我看来，乃别具一格的“诗史”。早期绘制的超现实味道很浓的艾青、牛汉等画像，因其“可读性”，容易获得好评；可我更喜欢近期那些着色大胆、干净利落的鲁迅、闻一多等画像。如此熟悉的面容，经由画家的召唤，其深邃的思想以及强大的精神力量，竟一跃而起，咄咄逼人。此等笔触，不仅是技巧，更饱含深情、悟性与洞察力。在这个意义上，诗人兼画家的马莉，其“勾魂摄魄”，自有常人不可企及处。
2011年底，马莉和子庆从广州搬到了辛店。在这儿，她画了很多诗人肖像，写下不少诗。
小树在黄昏的院落里弯腰
玻璃上的雨珠却狂喜不已
飞虫蹿到高处，张开翅膀透明的网
暴雨来得太猛，光线太暗，阴影拉长又缩短
我成了旁观者，从早到晚等待它
门前的睡莲尚未画完，内心的秘密
就要发作，像被抛弃的英雄做危险的事情
阴郁的天空对我挤眉弄眼，我的小狗
停止前进，东看西看，摇尾乞怜
嗅嗅我的银色和金色，嗅嗅我绿草的黄昏
我记得白昼的侧影，它慢慢醒来
敲击著光阴，从阴影中取出弯曲的火苗
取出庄重的面孔安放在画布上
在你回来以前，我的画终于完成
——《我的画终于完成》
乡村生活解放了马莉，有时，她画画，“我的灵感每天醒来/敲击着我的身体/在空中舞动，祷告诵经”；有时，她写作，“你坐在电脑前看股票跌落，我给喜欢的人写信”。在矛盾多年后，马莉决定“从此过简单的生活”：如今我们相安无事，我写诗，给诗增加难度，下午喝茶，晚上回来与你谈星月之外的事情……诗人的隐身之所在典雅的句子深处，夜间关紧门窗，不忘祷告，从此过简单的生活。
“马莉喜欢坐火车去小镇，喜欢在一个被人忘记的地方生活。马莉不喜欢热闹，她的表象与内心并不相符。她在家中写作时，内心最大限度地开放，高兴起来还会在家中跳舞。一旦出场，她则是紧张的，甚至是胆怯的。”夫君子庆最了解她的性格。
在二楼的画室，我看到了马莉一些“休息”时“画着玩儿”的作品——用野兽派方法画的一些静物画，通过甩、刮、转动画板创作的无法定义的画，旅游时用旅馆牙刷画的抽象画，被子庆戏称为“烤猪蹄”的动物局部画……
看完画，马莉铺平塑料膜，把画重新包裹起来，“画好的画要注重品相，不能弄脏，一脏了就不好看了。”
马莉似乎有不同常人的感知系统和很多“现代人”看来古怪的癖好——她不喜欢坐车，喜欢走路，不愿意住楼房，喜欢“踩在地上”，一个小时之内的距离，她都愿意走。坐火车更是她的一大爱好。
某年，和友人一同去广东花县玩，过隧道时，火车从上方经过，马莉惊呼。众人笑，子庆把这件事写下，而马莉，早就忘了这一幕。一位评论家友人说：“我们对火车这样的事物早已熟视无睹，可是对马莉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很多年前，马莉给火车写过一首情诗，让我想起曾经热爱慢火车的自己。而今，我已经被“高速”裹挟，她仍是那个“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
“沒有人喜欢坐火车了，今天只有我，我的朋友说我是一个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不怕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是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一生的快乐”。
“马莉的感受器是时刻向外打开的，但她的结晶体是向内开放的，是内敛而高度集中的。”子庆道。这大概是“马莉如何成为马莉”最重要的指引。
九月的第一天，我来到坐标宋庄的子庆马莉画室。一进院门，发现这哪里只是个画室，分明是一座“马莉花园”。本打算和马莉聊聊她的“詩人画家”故事。想不到，聊天的主题变成了“植物学”和“园艺学”。
“老鱼，先带你参观我的院子！”马莉和夫君子庆（朱子庆）领着我在“马莉花园”兜了一圈。
马莉：“金银花是花很香，刚开的时候是黄色，不对，刚开的是白色。”
老栗的话鼓舞了她。几个月后，马莉决定来宋庄画画，也得到了老栗的大力支持。
2011年8月，马莉和子庆来到北京，在宋庄的辛店村租了个农家小院画画。2013年，他们在小堡艺术东区建立了自己的工作室，继续创作。
站在“马莉花园”，满目皆是新开的花草，我索性放下采访问题，试着用马莉的眼睛去体味她眼里的世界，为我心底的问题找注解——马莉是如何成为马莉的？
回到屋里，马莉捧着早晨新采的玫瑰花瓣给我看，教我分辨可食玫瑰和观赏玫瑰。她取出朋友送的日本红茶，泡好茶叶，添上几片玫瑰花瓣，制成一杯“马莉牌花茶”。
嗜茶如命的我喝了一口，味道胜过以前喝的所有花茶，忍不住询问秘诀。马莉答：“我其实不懂茶道，就是随意，几种拼在一起，这个我很行。”
“我要向您多请教一下怎么搭配花茶。”
“凭感觉就行了。”马莉说道
不知道世上有没有一种主义叫“感觉主义”，如果有，马莉想必是资深成员吧。“凭感觉”三个字，几乎概括了她的艺术道路，从诗歌到绘画，甚或包括她的养花、种树和泡茶……
马莉的家在南方的海边。七岁那年，她第一次打开自己的感官。有天中午，独自在家，不想午睡，索性从床上爬到床底，发现一个书箱，她翻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小书勾住她的双眼——《俄国文学普及读本》。
马莉翻开书，读到一首莱蒙托夫的诗：《白帆》。“我的小脑袋里反复出现诗中大海和白帆的意象，响亮，热烈，清脆……这样的节奏与色彩，就是从那一刻慢慢在我内心生长起来的。直到今天，我依然被这种力量牵引着上升。”此后，那本小书成了她的随身读物。
除了诗歌，印满图画的小人书也是她的心爱之物。“文革”停课，父母给她买了很多小人书。她喜欢读，也喜欢把书中人物画在作业本上。
1978年恢复高考，马莉在中文和美术之间犹豫着，最后报考了中山大学中文系。在那时的她看来，文学需要系统地学习，得有老师教，而美术可以无师自通。
大学毕业后，马莉进入广东电台工作，内心还是记挂着美术。去广州美术学院旁听，阅读艺术类报刊，自修西方美术史，马莉自己“补上了美术这一课”。
性感的达利；怪诞的毕加索；神经质的凡·高；粗朴厚重的高更；幻想的夏加尔；神秘忧郁的吉里柯；梦魇的蒙德里安；魔鬼与天使附体的卢梭……整个80年代，是这些艺术大师伴随着马莉的精神之旅。
文艺青年的“黄金年代”很快成了过去时，90年代，“诗歌已经成为一种相互交换利益的筹码”。在诗人们都加速奔跑，争抢着发表、成名、进入文学史时，偏爱“缓慢地创作”的马莉选择了沉默。
马莉说：“整个90年代，我沉静着，没有一丝狂躁，我尝试着远离诗坛，正像我的诗友潞潞所说‘远离诗坛，接近诗歌’。我决意不参与任何诗歌流派，不参与各种诗会，不参与各种争鸣。并且，我尝试着写小说，进而尝试着用具体的颜色写作另一种‘诗歌’——我开始画画，用抽象的黑白线条与形状，表达我难以表达的情绪。”
马莉没有学院派背景，不关心其他人怎么画，也不怕自己“业余”，只是遵从内心意愿，一提笔，就是抽象画。她称之为“黑白抽象水墨”。
1991年，马莉把两岁的儿子安安从北京奶奶家接回广州。那时，她身体不太好，一边养身体，一边带孩子，孩子睡着的时候，她画画。第一批黑白抽象水墨大多是在安安熟睡时完成。她的画遍布每一处：孩子的小衣服、裙子、桌布、窗帘、碟子、白磁片，甚至汤匙的木把手……有时，她把画挂在墙上，在家里举办“小个展”，以此自娱自乐。 有一次，马莉带安安去广州美院看展。广州艺术家画廊的艺术总监陈小丹一眼看上了安安T恤背后的画，于是去到马莉家，看过画，当即决定为她办一个画展。
1991年春天，马莉举办了第一个画展：“诗人马莉黑白画展”。
同年秋天，马莉成为《南方周末》文艺副刊“芳草地”的编辑，白天去报社上班，约稿、编辑版面，晚上回家，读书、写作。
办过画展后，马莉总有点心痒痒，她不明白自己在渴望什么。因工作紧张，画具早已被挪到角落。直到十几年后，她开始在blog上发布早期的黑白画，大受欢迎，渴盼愈发浓烈，她接着尝试动手做拼贴，用电脑画抽象画。
某天，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一定要画油画，画色彩，你一定行！”
在她丈夫子庆的陪同下，生性有种“气质性紧张”的马莉当即赶到画材市场，买回油画颜料、画布、画架、画笔，开始大张旗鼓地画油画。她不打草稿，不用铅笔构图，将颜料直接涂抹在画布。这种“直觉式”画法被她沿用至今。
第一幅油画名为《鸟怎样死去》，马莉为它配了一首同名诗。
“我的第一幅画是忧伤的，它触动了我内心深处的秘密。此后我一幅接一幅地画，画完就当即拍摄，贴上博客，就像小时候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那些难忘的日日夜夜，色彩和线条每天都提前醒来把我的眼睛叫醒，擦亮。”
从此，马莉沉迷油画不可自拔，工作之余几乎都在家创作——画好一幅配一首诗，或是写完一首诗配一幅画。储存作品的blog是她的“秘密园地”，她没有对身边的人说起。
马莉拥挤的家中堆满了上百件架上油画，她常常要把一米乘一米的画框，一端搭在写字台，一段架在双膝上，一画就几个小时。为改变这一窘状，丈夫不得不疯狂去炒股，想为她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好画画。
对马莉来说，水墨与油画，都是“诗歌的延伸”与“诗性的表达”，她没有“偏心”，总是随性而至，想写就写，想画就画。
马莉说：“绘画与诗歌从小时候开始就一同伴随着我成长。绘画是空间的艺术，表现为片刻的直观；诗歌注重形象思维。诗歌与绘画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相互印证，它们是我的连体孩子。所以我写诗如画画，画画如写诗，诗画同源。艺术，没有界限，更无所谓跨界。”
《女性与神性》组画便是文学与画画发生化学反应的产物。多年来，马莉常阅读西蒙娜·薇依的作品和法国画家亨利·卢梭的画。薇依是法国神秘主义宗教思想大师，精神背景是神秘与上帝，而卢梭的精神背景是原始与梦幻。他们的精神基调在她内心沉淀，轻微而持久地荡漾着。
突然有一天，灵感前来敲击大脑，在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的支配下，她完成《女性与神性》组画，红帽红鞋的裸女、伸出双臂的圣女、藏在森林中的小黑鬼（神灵的象征）一一跃然纸上。
想知道马莉为什么这么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多数时候，她通常这么回答：“你问我的丈夫子庆，我的每幅画都是在他的见证下完成的，他比我还了解！”
子庆的心情是甜蜜又烦恼，正如他在马莉的一本诗集后记里感叹道：“哦，我的诗人太太！”子庆问马莉某首诗的创作思路，马莉答：“这是蒙太奇，这是我的独门创造！”简洁又骄傲。再追问，马莉就有点儿不开心了，责备丈夫非要她把搭好的房子拆掉，拿一块块木板给他讲解。有一回，在丈夫的软磨硬泡下，马莉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我是用视觉在诗中完成一幅画，我特别喜欢把我喜欢的东西放到我喜欢的场景里，是特定的场景，是我高度选择的场景。这时候，所有的感觉向我飞来，不必刻意去寻找，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我写诗从不去寻找感觉，打开就是感觉。所以我总是慢慢地写，悠悠着写。我不想轻易打开，打开了就容易疯狂。”
马莉说，自己的诗和画都更接近梦和那些非现实的东西，因为现实让人太绝望。
“你要怀疑，你要自己创造一个东西跟它对抗，才有在现实中生活下去的勇气；你跟它对抗，用一种绝对的、极致的东西跟它对抗，生活中的东西太险恶甚至邪恶……”
画完女性，马莉开始画诗人，一画就是8年，共画了102人。
为什么画诗人？从她以前做编辑时写的一篇纪念文章，我找到了这一行动的种子：
“我们在这里用一小块版面来纪念一位诗人。为什么要纪念一位诗人？因为诗歌在今天的时代似乎是被人们遗忘的。
但是，我们纪念一位诗人难道仅仅是因为诗歌的命运如此不济吗？难道我们这个时代还缺乏诗人吗？我们这个时代其实一点也不缺乏诗人，缺乏的只是像他這样虔诚的诗人——一位从不需要用各种包装来兜售诗歌的本色诗人。”——马莉，《纪念一位诗人昌耀》
2016年11月，我在北大图书馆看到马莉的“中国诗人肖像画展”，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头一回以“艺术品”的形式悬在展厅里，生于1995年的我，错过了诗歌的黄金年代，这是头一回，见“诗人”受此礼遇。
是怎样一位艺术家，才有这样的情怀与坚韧？当时，我还不认识马莉。2000年春，昌耀身患绝症住院。3月23日，昌耀跳楼自杀。
在昌耀逝世100天的时候，马莉在“芳草地”上作了《百日祭》，用了整整一个版面来悼念他，大标题是《纪念一位诗人》。
从这篇文章，我找到了回答——马莉是诗人，她能够平视诗人这一群体，也能够最深切地体会到诗人的痛与美。
马莉画完后写文章，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一场回忆之旅，她常常回想着和这位诗人有关的很多事，舍不得写完。
马莉把诗人画成圣徒，并非标新立异，其实她只是彰显了一个一直暗藏着的文化心愿。我注意到在她的画面中，诗人都被置于天空中，花叶内，犹如莲花所环绕，这也许并非马莉的故意，而是她下意识的表现。
这个时代诗人必须有比以往任何时代都更强大的力量，他写作，他还要自己解释自己，就是诗人的形象，也得诗人自己塑造。”
马莉的诗人肖像画始于2009年。画了多年抽象画之后，她觉得“手痒痒的”，很想画肖像。丈夫子庆听了，说：“那就画我吧，反正画成丑八怪也没人知道！”她拆下包装盒的硬卡纸画下子庆，朋友们看完都说神似。接着又画了自己和儿子，她想，“第四幅肖像，画谁呢？”
想了很久，马莉决定为自己认同的诗人群体造像。还没开工，她先和子庆畅想了一番：“要在新诗诞生百年之际（2016年）画出百位诗人肖像，到时候我们要办画展，还要出画册，展馆里著名诗人云集，我们朗诵，我们放歌……”
“百位诗人肖像”第一幅梁小斌，是马莉敬重的诗人兼“最信赖的朋友”。她想，“如果我画得不像他肯定不会骂我。”把画好的肖像传给梁小斌看时，他很高兴，道：“画得真像，画出了我诚惶诚恐的德行！”
马莉向来是“只记得赞美”的性子，得到鼓励，便拟定了详细的计划，开始一个个地画下去，北岛、芒克、江河、食指、海男、李轻松……
2011年1月，在“触·马莉中国当代诗人肖像画展”上，一个西安美院的学生说：“马老师，你画中有那么多丰富的灵感、直觉和想象力，这些艺术中最宝贵的东西，我们却在美院的四年学习中，被所谓的专业训练给修理掉了！我很难过呵。”
马莉的确是“进入情况了”。她说：“在画诗人肖像之前，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人物的面孔。平日里对一个人的记忆只是片刻的音容笑貌，但画面孔的时候就不同，非得仔细注视不可。这一注视，你就会发现有趣的甚至是妙不可言的东西。在作画的时候，很多难以表达的情绪和灵感是一闪而过的，我更多的是依靠我的直觉去捕捉它们。直觉，在我的绘画中是至关重要的，我是通过直觉去把握颜色的配搭与构图，进而释放我的情绪的。我在写诗时也是如此，顺从直觉而摒弃目的性，因而获得了高度的创作自由，作品在题材和质地上都来得丰沛和润泽，所以我的诗歌和绘画是一体两面，可以彼此印证的。”
陈平原在“马莉诗人肖像画展”序言里写到，“业余”的或日“跨界”的诗人、画家或文史学者遍地都是，随时可能脱颖而出，给世界一个意外的惊喜。马莉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其历时8年完成的“中国新诗百年百位诗人肖像”系列油画，在我看来，乃别具一格的“诗史”。早期绘制的超现实味道很浓的艾青、牛汉等画像，因其“可读性”，容易获得好评；可我更喜欢近期那些着色大胆、干净利落的鲁迅、闻一多等画像。如此熟悉的面容，经由画家的召唤，其深邃的思想以及强大的精神力量，竟一跃而起，咄咄逼人。此等笔触，不仅是技巧，更饱含深情、悟性与洞察力。在这个意义上，诗人兼画家的马莉，其“勾魂摄魄”，自有常人不可企及处。
2011年底，马莉和子庆从广州搬到了辛店。在这儿，她画了很多诗人肖像，写下不少诗。
小树在黄昏的院落里弯腰
玻璃上的雨珠却狂喜不已
飞虫蹿到高处，张开翅膀透明的网
暴雨来得太猛，光线太暗，阴影拉长又缩短
我成了旁观者，从早到晚等待它
门前的睡莲尚未画完，内心的秘密
就要发作，像被抛弃的英雄做危险的事情
阴郁的天空对我挤眉弄眼，我的小狗
停止前进，东看西看，摇尾乞怜
嗅嗅我的银色和金色，嗅嗅我绿草的黄昏
我记得白昼的侧影，它慢慢醒来
敲击著光阴，从阴影中取出弯曲的火苗
取出庄重的面孔安放在画布上
在你回来以前，我的画终于完成
——《我的画终于完成》
乡村生活解放了马莉，有时，她画画，“我的灵感每天醒来/敲击着我的身体/在空中舞动，祷告诵经”；有时，她写作，“你坐在电脑前看股票跌落，我给喜欢的人写信”。在矛盾多年后，马莉决定“从此过简单的生活”：如今我们相安无事，我写诗，给诗增加难度，下午喝茶，晚上回来与你谈星月之外的事情……诗人的隐身之所在典雅的句子深处，夜间关紧门窗，不忘祷告，从此过简单的生活。
“马莉喜欢坐火车去小镇，喜欢在一个被人忘记的地方生活。马莉不喜欢热闹，她的表象与内心并不相符。她在家中写作时，内心最大限度地开放，高兴起来还会在家中跳舞。一旦出场，她则是紧张的，甚至是胆怯的。”夫君子庆最了解她的性格。
在二楼的画室，我看到了马莉一些“休息”时“画着玩儿”的作品——用野兽派方法画的一些静物画，通过甩、刮、转动画板创作的无法定义的画，旅游时用旅馆牙刷画的抽象画，被子庆戏称为“烤猪蹄”的动物局部画……
看完画，马莉铺平塑料膜，把画重新包裹起来，“画好的画要注重品相，不能弄脏，一脏了就不好看了。”
马莉似乎有不同常人的感知系统和很多“现代人”看来古怪的癖好——她不喜欢坐车，喜欢走路，不愿意住楼房，喜欢“踩在地上”，一个小时之内的距离，她都愿意走。坐火车更是她的一大爱好。
某年，和友人一同去广东花县玩，过隧道时，火车从上方经过，马莉惊呼。众人笑，子庆把这件事写下，而马莉，早就忘了这一幕。一位评论家友人说：“我们对火车这样的事物早已熟视无睹，可是对马莉来说，每一次都是第一次！”
很多年前，马莉给火车写过一首情诗，让我想起曾经热爱慢火车的自己。而今，我已经被“高速”裹挟，她仍是那个“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
“沒有人喜欢坐火车了，今天只有我，我的朋友说我是一个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不怕浪费时间，浪费时间是浪漫的坐火车主义者一生的快乐”。
“马莉的感受器是时刻向外打开的，但她的结晶体是向内开放的，是内敛而高度集中的。”子庆道。这大概是“马莉如何成为马莉”最重要的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