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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凤尾琴现
他看见她抱着那架琴进了军营。
帅位上的男人英岳威武，但一只眼睛内竟然有重叠的两只瞳子，紫色的重瞳子。
她捧琴跪地，说道：“这是我家祖上留传下来的凤尾琴，我想把它献给项将军，以助将军成就大事。”她将琴放于案几之上，解开了裹在琴外表的层层麻布。檀红色的凤桐木，上面隐隐有鸾鸟凤羽之纹，确、是传说中的那盖世神器!
帐内之人无不动容，这凤尾琴，据说可以召来九天外的凤凰!
那项将军立起天神一般魁梧的身体——不去看那盖世名琴，却走到了她身旁：“你——叫什么名字?”
“虞薇，我叫虞薇。”声音有如雨落清荷，而人亦是清丽若莲——项将军已轻轻揭去了她面上的黑纱。众人只觉眼前一时犹如明月灿照，大帐内外好似霎时便风止尘静了，将这绝世佳人衬得如出水芙蓉。
虞薇的眼波斜斜地滑过那架凤尾琴，轻轻巧巧地避过了项将军炽热的眼神，她的长发黑瀑一般泻过雪色的脖颈，直过腰际，其光照影。
单是这一头青丝，便可倾倒半壁江山了。
项将军觉得自己的那只重瞳子似要燃了起来。他伸出一手，爱怜地托起虞薇的下巴，说道：“你就是那个生在水上的女子吗?只你一个虞薇。便可胜过万千架凤尾琴了……”
于是他的左手手指突然在那琴弦上一钩!
“铮”一声，那琴弦应声而断!他的眼内也突然割过一阵裂痛!
“啊”一声，一阵神悸魄动，李从嘉蓦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捂着右眼，眼内依旧火辣辣地疼，久久不止。
又是那个生有重瞳子的男人，还有那个神女一般美丽的女子……这一个月来，他夜夜做着同样的梦。这梦逼真得犹如身临其境，让人辨不出真幻。他拍拍头，注意到阵阵微光从那梅兰雕镂的绮窗外透了进来。他挽起床边的丝帐，外头大红色的流苏丝丝滑过他的手指，微微地有些凉。墙上雕龛里的红烛几近燃尽，铜雀金兽里的龙涎香兀自在缓缓升腾，华丽的宫室景致恍惚在淡淡洇开的白烟里。滴滴漏声清脆而单调，已经四更天了吗?
他伸出足去，犹豫了一下，如玉般的裸足还是落在了重锦富丽的牡丹地毯上。
“长嫲嫲，长嫲嫲!”他轻声地唤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闻声推门进来，问道：“六皇子，您又做噩梦了?”顺手把一件轻貂锦袍给他披上。
从嘉在桌前坐下，照着铜镜说：“是的，我又梦见了那个和我一样有重瞳子的男人。”镜子里映出的，也是一只重眸叠瞳的眼睛，那是一只黑色的重瞳子。长相虽然奇异，但却为镜中人平添了几分俊美。
长嫲嫲温柔地替他梳发，说道：“六皇子不必担心。六皇子昳丽冠绝江南，又生有重瞳，众人都说六皇子有古圣之相，今后一定得天庇佑。”
据说，古时的帝舜和项羽都有这样的重瞳子的。生有如此异相，今后必然能成为超凡之人。但从嘉却叹了一口气，就因为生有这样一只奇怪的眼睛，引来了无数的烦恼。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自不必说，最难堪的还是皇兄文献太子的处处刁难，他很奇怪，皇兄的战功如此之高，继承皇位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又何必忌惮这样的一只眼睛呢?
从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容貌，对长嫲嫲说：“你去给我准备车马。天一明，我就去周府拜访一下大司徒。听说他善于解梦，我倒要看看这个梦是怎么回事儿。”
周府的管家将从嘉领过一条曲径，自花丛池畔经过。流翠欲滴的几片芭蕉，将几重青影覆在他脸上。前头是几竿疏竹，风姿高雅。竹旁斜斜探来几枝榴花，绽火吐霞，与那青竹相偎成趣。
管家将从嘉领入大厅之内，邀他坐了上座，而后弯腰说道：“安定郡公请在此稍候，我去请我家老爷出来。”两个丫环随即托了香茗点心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持了画扇，在他身侧轻扇馨凉。
从嘉的眼睛透过绮窗，睹见外头烟柳画桥，荷塘蝶飞，春光煞是明媚，心头一时难忍，于是便将随从和丫环弃在厅内，起身踱了出去。
他闲庭信步，流连于亭台花间，不觉来到了一面红砖黛瓦的矮墙前，几枝樱李梅高高地攀过黛瓦，垂在他面前。梅子已结了青，果凝碧珠，十分可爱，从嘉正以手捻了一粒梅子，却忽然听见墙内传来一阵少女的笑声，还似有女子的低声欢语。抬头一看，却只看见两根晃动的秋千绳子，还有间或一露的绯色裙角。
从嘉的心一动。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这女子想来是不知墙外有人，丝毫亦不掩饰心内的快活，娇笑声悦耳无比，天真烂漫之态尽现。从嘉被这笑声撩得心神荡漾，几欲要绕过墙去一睹这女子的芳容。只是碍于这是他人庭院，终究未敢造次。
自付出来得久了，他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依原路踱了回去。
走至那荷塘旁，塘里一条锦鲤倏忽掠过，在池面留下微波涟涟。从嘉定睛去看时，却蓦然发现那清波荡漾，沦变幻合，在镜水之上化成一个绝色女子的影像来!从嘉心中“啊”的一声：这不是在梦中见过的那个女子“虞薇”吗?难道说真是夜有所梦，日有所见?
水中幻光一耀，他便迷了眼。再定睛看去，只见水面微波沦涟，却是什么也没有了。从嘉心中不禁怅然。佳人虽好，但毕竟华胥梦渺，世间哪里能觅到如此仙姿艳逸的一个女子呢?
正在胡思乱想，身后却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衫。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上梳了两条侧辫、身穿碎梅花裙的小女孩儿，俏着笑脸，仰头望着他。
“哥哥，这是你的画儿?”这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声音脆生生的，银铃儿一般好听。从嘉心中“哎哟”一声，自小女孩儿手里接过那幅画，脸却微微有些红。这是他依梦中那人的模样画下来的一幅画，日日携在身边，适才却不知何时自袖间滑了下来，被这小女孩儿拾了去。
从嘉蹲下来，抚着小女孩儿的头说道：“小妹妹好生伶俐!等会儿哥哥赏你糖吃!”
那小女孩儿却稚气地摇摇头，问道：“哥哥，你为何要将我姐姐画在纸上?”
从嘉一时便愕住了。
正在此时，那红墙后却传来了呼唤声：“小薇，小薇!你在哪儿?莫要跟姐姐顽皮了，快出来，姐姐带你荡秋千去!”
从嘉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扶着红墙，自那月形拱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来。这一个照面，却如明月破云、艳李临风一般，教从嘉惊为天人了。虽然神韵气度不尽相似，但这柳眉明眸，不是梦中那神女又是谁?
那女子也没料到在自家庭院内竟然会看到一个容貌映丽、衣冠华美的陌生男子，顿时便羞得满脸绯红，转身便走。
“娥皇姐姐，等等我!”
那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见她走了，也飞也似的追了过去。
娥皇，她的名字叫娥皇?
大司徒周宗满脸欢容，自亭阁内迎了过来。但从嘉心中只念着那个名叫娥皇的女子，再也没有心思问他解梦的事。周宗说的话，他也几乎一句没听进去。
娥皇，周娥皇，大司徒周宗的大女儿……
十月初八，是南唐皇帝李璟的寿辰。
在寿宴上，六皇子李从嘉终于又见到了让他为之魂牵梦萦的周娥皇。
那一夜，皇室上下龙子龙孙共聚一室，朝廷百官毕至，共祝皇帝东海福、齐天寿，皇帝龙颜大悦，歌乐未央，笙箫不绝。
赏过宫廷教坊乐工的歌舞后，皇帝忽而召来大司徒周宗，问道：“朕听说你那大女儿娥皇弹得一首好琴，今日她在这里么?” 周宗连忙答道：“回皇上，娥皇今日也随老臣来给皇上贺寿了。”
皇帝笑道：“那就请她在朕和百官面前弹奏一曲，如何?”
周宗赔笑道：“承蒙皇上赏识，老臣如今便去让她准备。”
六皇子从嘉在旁听得父皇与周宗的对话，心头一颤，脸上不自禁地就露出笑来，眼睛转也不转地便望向了大殿的一侧。
宫女们立好一架暗红色的桐琴，在一旁焚起了兰膏，点起了明烛。远远望去，从嘉觉得那张琴似乎有些眼熟。宫女们又搬来几面丝纱山水仙禽屏风，围住了那架琴。
一个红衣的人儿盈盈地坐在了屏风后面。屏风虽然是半透的，但那人儿的容貌衣饰却是一点也看不分明，只能于烛光中看到一个窈窕的影子。
从嘉的心莫名地跳了起来，红烛似乎一下将这金殿熏得暖了，脸上隐隐的有些热。
屏风后的人移指转弦，先试了几下音，琴丝清越，悠然动听。未几，周娥皇起身朝四面各行了一个礼，说道：“大司徒长女周娥皇琴艺不精，敢献其陋，于銮殿上奏一曲《百鸟朝凤》，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銮殿上顿时便寂了下来。
于是琴音便悠悠而起。初时仿若山泉淙淙，回响幽谷，当中间杂一两声夜鸟空鸣，平添几分雅意。继而琴音渐密，有如秋雨沥沥，点滴梧桐到天明。秋意一时满了大殿，众人手脚似乎都添了几分凉意，琴声几番低回徘徊，忽而有如鹤飞冲天，破云向日，一时皇皇洒洒，春光融融。琴声流转轻滑，到细腻处，只闻黄莺啾啾，飞燕剪剪，众鸟栖于绿柳花间，婉转流丽之音不绝于耳。琴乐繁密富丽，好似百鸟已于春光中齐聚瑶台之上了。
从嘉一手轻和着那拍子，心内自是赞叹不绝。
琴音忽而又一变，弦音长而铮越，有如昆山玉碎、鸾凤长鸣。这凤凰之音一出，百鸟之声便低了下去。一时轻重清浊、高低婉厉，千响齐具，个中奇妙之处，实难言喻，似是芙蓉为之舞风，香兰亦为之含笑了。众人浸在这乐音之中，眼前似乎都现出了那彩羽纷飞、百鸟朝凤的神异之景，几欲将巴掌都拍烂。
唯独从嘉端坐不动。不是他不愿拍掌，只是那琴声入了他的魂，似要将他携向那空中的明月，一时间便飘飘然不知其所以了。
他的眼一直凝着屏风上那窈窕的人儿。烛火摇曳中，那遮挡在两人中间的屏风竟渐渐地淡至虚无，屏风后那人儿如画的眉目、抚弄琴弦的一双纤玉竟如在眼前!从嘉惊愕莫名，难道自己身在梦中吗?他暗掐了一下大腿，疼得厉害。这时他才发现，只有那只重瞳才能透过屏风窥见娥皇，另一只眼睛仍是为屏风所隔，只能见到那窈窕的影子。
他心中又惊又喜，难道说自己的这只重瞳真有神异之效?
正在又惊又疑之时，只听琴声铮然一收，大曲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却是静得一丝声音也听不见了。良久，皇帝一声叫好，殿内方才欢声雷动。
皇帝对周宗说：“爱卿，放眼天下，令爱这一手琴艺，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周宗呵呵地笑着，说道：“皇上过誉了，皇上深谙乐工之理，小女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皇帝命人送一杯酒过去给周娥皇。待周娥皇在屏风后跪谢，皇帝才又说：“娥皇，适才你以这琴奏曲，觉得这琴怎么样?”
娥皇在屏风后答道：“回皇上，这琴外观不俗，琴声清越动魄，有如鸾鸣凤叫，绝非凡品。娥皇今晚以平庸之技博得皇上过誉，全是这宝琴的功劳。”
皇帝见娥皇对答如流，进退有礼，心中欢喜，于是又问道：“那你可知这琴是什么琴么?”娥皇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禀皇上，娥皇猜得不错的话……这琴应是先古留传下来的盖世之器——‘凤尾琴’。”
凤尾琴?
此言一出，从嘉心中便是一惊。这不是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张琴么?当时虞薇持着这琴去见项将军，说是要帮他成就大事的。没想到这琴如今竟在宮廷之内，难怪刚才觉得有些眼熟呢。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说道：“这凤尾琴据说是上古时舜帝的乐器。太平盛世之时，以凤尾琴奏起《九韶》之曲，据说是可以引来凤凰的。如今，朕就将它赐给你了。”
周宗和娥皇连忙跪地叩谢，周宗说道：“皇上如此重礼，小女如何担当得起?”
皇帝摆摆手，说道：“宝剑赠英雄，名琴配美人，自古皆然，爱卿平身吧。待过些日子，朕再替你这女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也不枉了她这一手好技艺。”
周宗和娥皇拜谢之后，方才起来。
从嘉听见父皇说要替娥皇寻一门亲事，心中不觉一阵狂跳，转头便望向了父皇，不意却看见了自己的兄长文献太子。文献太子李弘冀的眼睛如今也紧紧地睹着那屏风，神色似不寻常。从嘉心中一惊，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难道，皇兄他……
回到家中，娥皇用手轻抚着那张凤尾琴，心中欢喜无比。懂琴之人，没有不爱琴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一张盖世名琴。她的手轻轻滑过微凉的檀红琴面，久久留恋在那线线丝弦上，爱不释手。
她的纤手轻抚琴弦，响出几声清音，凝而不散。但她似乎觉得其中一弦的手感与其他几弦不太一样，仔细一瞧，那琴弦的颜色也与其他几弦的颜色不太一致，似乎是后来续上去的，娥皇心中未免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琴的一端有以火焚烧的痕迹，变了焦尾，娥皇心想：这样的一张好琴，有谁竟忍心将它投入火里焚烧呢?
那琴身是以桐木做的，上面有天然的木纹，其状有如凤尾鸾羽，凤尾琴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这琴经历的年代实在是久远了，所以如今那凤尾鸾羽的纹路也沉沉地敛入到那桐木里面去，看得不太分明了，加上一尾烧焦，这琴更显沧桑。
第二章 以琴传情
从嘉回到府中，一连几日都寝食不安，眼前时时浮现的都是那曰娥皇含娇带怯的容颜。说也奇怪，自从见了娥皇，他便再也没做过那个奇怪的梦。什么虞薇和项将军，他也渐渐忘到脑后去了。
过了几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借口，又到周府去拜访周宗。周宗见这六皇子短短几日便连续到访两次，心中也有些奇怪。但从嘉与他论起诗画翰墨，竟也聊得甚为投机。周宗见这六皇子十六七岁，论及词画书法，见解却殊为不凡，心中也是佩服。往日众人谈起运六皇子，说的都是他的风流俊美及一目重瞳的异相，没想到其人却也多才多艺。
两人自午时一直聊到黄昏日落。周宗见天色已晚，便恳请从嘉留下来共用晚膳。从嘉正是求之不得，于是欣然应诺。
不过在周府过了近乎一日，他也觅不到机会到花园去走走，连娥皇的身影也不得一见，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这日傍晚，落日熊熊地熔了半壁西天，火烧红霞，金陵城的勾檐飞甍都似浸在一片绚丽的橙光里，壮观异常。
娥皇在闺房里坐了半日，只觉得心慌意乱，于是便起身到花园里散步。走过那几株百年梧桐。她在那一丛湘竹下停了脚步。
夕阳无限好，那一丛湘竹也都披了霞光，显出平时不见的妖艳来。微风过处，凤尾纤纤，龙吟细细，娥皇不觉来了兴致。她命两个丫环将那张凤尾琴抬了出来，在竹下摆放停当，又命人焚起了香。娥皇坐下来的时候，夕光恰好从侧面落在琴上。她的手在那桐木琴面上一抚，那木里的凤尾鸾羽之纹竟随着她的手的移动，陡然鲜丽起来!娥皇心中不觉一愕。
这琴在夕光下竟然焕然生辉，果然是盖世名器!娥皇赞叹一会儿，便奏起了几首小曲。弹了一阵，一个侍女突然说：“小姐，你看天边那云 彩，像不像一只凤凰?”娥皇闻言望去，只见天边的一团如火红光内果然凝着一朵异云，形状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四周的云霞五彩堆簇，将凤凰围在中间。
低头再看凤尾琴，上面的凤尾鸾羽之纹更加鲜活了，宛若顿时就要从桐木里生出流光溢彩的凤羽来一般!娥皇心中更加惊异了，心知此事绝不寻常。她想：我就弹它一支《凤凰曲》，看看会如何。
于是手上一转，便奏起了那《凤凰曲》。
从嘉本也在远观那有如凤凰的祥云，一阵清音忽而从庭院深处传来，婉丽动听，有如天上之曲。他心中一喜，知道是娥皇在奏琴，于是便凝神聆听。
曲音本是中正深雅，令从嘉心神也为之一敛。而后弦音渐渐高亢张厉，竟似化作风唳声声，撕天裂云，直冲九霄而上!从嘉突然只觉四围一暗，一道热烈的红光自西天直射而下。他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金陵城上空已被重重黑云覆压，夕阳尚未落尽，四处已浸了一层墨色。只有那西边似有天火焚烧，在半空中留下一个熔金铄铁的大洞，其中红光四烁，彩云翻滚，其景绚烂无比!
金陵城顿现奇景，满城的百姓都纷纷走出街头，仰观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从嘉心里惊讶不已：这是何等的奇女子，这是何样神奇的曲子，竟能引发如斯奇观!未等他赞叹，黑云里又一阵电闪雷鸣，周围忽然飞沙走石，草木摇动，风云为之变色!
周府上下顿时一片混乱，但墙那边的琴声却依然不受惊扰，弹琴之人似乎已全然忘我。从嘉忽然听到有人高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他举头一望，只见天边那大洞里忽然进出一道五彩样云，直向这边飘移过来!流云来势惊人，只一转眼，便已来到周府上空。
从嘉那只重瞳蓦然一缩——他分明在那流云内看见了一只金色的奇异大鸟!
凤凰，是凤凰!娥皇的琴声真的引来了天外的凤凰!
而娥皇此时已完全与那琴声融为一体了。当异光照彻庭院、七色的霞霭团团笼了那株百年梧桐的时候，她浑然不觉。而她身边的两个侍女却已经目瞪口呆，不能言语了。
长长的一声清唳响彻九天，一道烈火自半空一直烧到周府庭院之内。火焰灵动炫烈，但却并不灼人。那只奇异的大鸟浑身带着火，轻轻盈盈地栖在了那棵梧桐树上。赤色的翎冠，如仙鹤般长而柔的颈脖，流光溢彩的奇纹异羽，微微隆起的麟背，还有那长达丈余的五彩雀尾，瑞姿仙态，正是传说中的凤凰!
其实只有娥皇和从嘉看见了凤凰的样貌。其余的人只看见一团红光自天外而来，骇得纷纷跪地，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娥皇恍如失去了自我，冥冥中有一种力量驱使她站起身子，茫茫然地走向那只神鸟。两名侍女苦于浑身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融入那团异光中。
墙外的从嘉见那天火一入庭院，四围便顿时万籁俱寂，心中不免担忧，于是顾不得许多，绕过那些跪地的人群，直往后院而去。
一入那月形拱门，内里突然冒出一股刺目的奇光，一道闪电蓦地冲天而上，火光也随即敛向天空!闪电与大火一散去，金陵城之上顿时云散风清，一切恢复如常。
娥皇盈盈独立在庭院内，背对着从嘉，而那只神鸟却已不见踪影。从嘉见娥皇伫立良久，不言也不语，心中着急，忍不住问道：“娥皇小姐，你……没事吧?”
娥皇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只是脑中蓦然一片空白，刚才走入那异光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她闻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头饰紫金冠、着白袍、系玉带的少年，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这少年剑眉凤目，玉面朱颜，气度殊为不凡。最惹目的是他的一只眼睛，里头有叠合的两个瞳子，黝黑深澈，其相虽异，但更添神采。
原来是那日在花园里撞见的那个六皇子!
从嘉见她仍在发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问道：“娥皇小姐，你还好吧?”
娥皇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关切，又想起那日情景，脸儿一下便红了。上次她乍见外人，未及细量便惊慌而逃，这次却避无可避了，否则便太过失礼。于是她慌忙跪地行礼道：“娥皇见过六皇子!不知皇子到访，臣女这厢失礼了!”
从嘉的脸一红：“哪里，是本郡公唐突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扶她。但这手刚一伸到娥皇如削的双肩旁，便又觉得不妥，于是又生生停住了。这一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从嘉更为尴尬了。
娥皇跪在地上，眼角瞥见了从嘉那只僵在身旁的手，心中亦有如小鹿乱撞，连忙又将眼睛垂下去了，从嘉自上看见她宛若凝了新荔的肌肤和蝶足一般修长秀美的睫毛，不觉一呆。
正在彼此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宗自外大踏步走了进来，口中连声问道：“六皇子，你刚才没有受到惊吓吧?”从嘉和娥皇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从嘉像做贼一般快快地把手收到后背去了，娥皇也立起身来，盈盈地向父亲行了一个礼。
从嘉向着周宗说道：“大司徒不必担忧，本郡公只是为刚才那奇景所吸引，所以才不知不觉走了进来，’牠偷看一眼娥皇，又说道，“想来娥皇小姐必定是凤凰再世，凭着一手盖世琴艺，竟能引得天降祥瑞，实乃我大唐之福!”
周宗捋着胡子笑道：“小女琴艺粗拙，竟也能得到六皇子的夸奖，太抬举小女了!”
两人正笑语时，娥皇向父亲及从嘉各行了一个礼，便转身退回了内院。从嘉心中怅然，虽不敢形于声色，但心儿却一直随她往后院里去了。
这时那两个侍女也抬起那张凤尾琴，准备退回内院。走过从嘉身边的时候，从嘉突然说道：“大司徒，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司徒咸全!”
周宗慌忙说道：“六皇子言重了，但有何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从嘉看着那凤尾琴，笑道：“本郡公也曾粗学过几日琴技，如今看到这张宝琴，心里实在是奇痒难耐。”
周宗顿时心领神会，笑着一拍手掌，说：“老臣早就听说六皇子词乐书画样样精通，没想到今日竟能一饱耳福，实在是三生有幸啊!吁是便命那两名侍女将琴放了下来。
从嘉摇摇头说道：“娥皇姑娘刚刚才弹完一首引凤异曲，我怎么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我只是想亲手试一试这张琴罢了。”他口上虽然这么说，身子却落落大方地坐在了琴前。
娥皇才刚在梳妆台前坐下，便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从身后追来。她听那琴声婉转有致，和美飞动，一首曲子畅若流水，知道弹琴之人也绝非凡手，于是唤来侍女问道：“外头是什么人在弹琴?”
侍女答道：“是六皇子。”
娥皇禁不住微微一笑，心想：这六皇子虽然行事有点失分寸，但也月个懂琴之人。于是就竖起耳朵听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周宗毕恭毕敬地在一旁听从嘉弹琴。虽然他是三朝元老，确有国世辅政的才能，但并不擅长乐艺，所以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从嘉弹的是什么曲子。
但里头的娥皇听着听着，脸上却不由泛起了两朵绯色的桃花。原来从嘉竟大着胆子，弹起了一曲《凤求凰》!这首曲子本来是有个典故的，西汉的才子司马相如对蜀中美人卓文君心生爱慕，在卓家做客时，他以这首曲子婉转地传达自己的情思，琴挑卓文君，最后终于成就了一段鸾凤和鸣的美好姻缘。
从嘉弹起此曲，当中的情意昭然若揭，娥皇又怎体会不到?她禁不住地一阵心慌意乱，于是连忙起身，独自走上小楼高处。绮窗之外，灯火已黄昏。弹琴的人就坐在竹下，一身白衣胜雪。她将身子半藏在窗后，偷 偷望着那人，又一阵心旌荡漾。
这六皇子也好生大胆，竟敢当着父亲的面借琴传情!不过，这世上知音难求，倘若今后能有这样一个知我怜我的夫君……她突然被这个念头羞得满脸通红，于是慌慌张张地下楼去了。
从嘉一曲弹毕，眼睛看着内院的那座小红楼，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之后，周宗陪着从嘉共进晚膳，席上不见娥皇，倒是见到了小周薇，从嘉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些什么。饭后，他寻了一个借口，找到了纸笔，他偷偷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趁着更衣的机会找到小周薇，对她说：“小薇妹妹，这个你替我送给你娥皇姐姐，下次哥哥送一只雪花儿狗给你玩!”
小周薇歪着脑袋看着从嘉，说：“我们勾手指?”从嘉笑着和小周薇勾了手指头，小周薇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那张纸上写着：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但从嘉在周府内苦等了半天，也没见小周薇带回音过来，等到夜深，只好闷闷不乐地辞别周宗，回到了府中。
等了许多日，周府那边仍是音讯全无。从嘉不禁枯了心，终日怅然若失，做什么都没了兴致。又过了几天，他吩咐下人摆驾上栖霞山，到栖霞寺去寻明秀大师论法。
从嘉自幼便喜爱佛学，常与山中的僧人在清斋里煮茶论法。这明秀大师便是栖霞寺里的得道高僧，从嘉但凡心中烦闷，总要到寺里去住几天。得了明秀大师的点化，他便能灵台通明，心宁气和地下山。
在寺里见了明秀，从嘉便一边和他说着些闲话，一边往山中那些清幽的地方走去。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个荷花小池旁。从嘉在宽大碧绿的芭蕉叶下寻了一块太湖石，坐了下来，他看见荷塘上有两只小蝶，翩翩跹跹，流连双飞，心中十分羡慕。连这蝶儿也能双栖双飞，而自己与娥皇虽然住在同一个金陵城内，但彼此间却似隔了一个沧海，连见上一面也难于登天。他又想到那日自己先以琴传情，后托书寄怀，没想到娥皇竟无情至此，似磐石一般不闻不觉，心中不免又负了气。
他想得几想，满腔幽怨无从宣泄，心一时竟灰了，于是对明秀说道：“大师，改日我向父皇请命，到寺里落了发，和你一同潜心修佛算了!”
明秀不惊也不异，只是微微一笑道：“六皇子心向佛门，固然可嘉。但依贫僧看来，六皇子尘缘未了，此事还应再作计议才是。”
从嘉说道：“我自幼随母亲斋戒念佛，六根已渐见清净，大师为何还出此言?”
明秀淡然一笑，也不说话，双掌合十，一脚便探入了荷池的一张荷叶之内。从嘉不禁大惊失色，这荷叶如此柔弱轻薄，怎么能承受得住明秀的血肉之躯呢?
但明秀将另一足也踏上了青青荷掌，荷掌轻弱，明秀的身子却有如蜻蜓一般轻轻地漂浮在清波之上，那荷叶之内，连一滴水珠也不曾溢入!
从嘉又惊又喜，说道：“大师莫非是佛祖转世，竟能有此法力?”
明秀含笑摇头，说道：“六皇子过誉了。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只要有心，六皇子也可以像贫僧一样立荷凌波的。”
从嘉大喜过望，重瞳里神采顿生。明秀于是从荷叶上走下，示意从嘉自己试一试。但从嘉的一只脚一触上那荷叶，那荷叶便往下沉。明秀说：“六皇子不妨放去心中疑虑，尽管踏足上去看看?”
从嘉一听，顿时信心百倍，于是收起心中顾虑，将右足往那荷叶上一踏——只听“扑通”一声，荷叶往下一沉，从嘉便失足跌入池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扭头看着明秀，正要说话，明秀却笑着说道：“六皇子，如今你知道了吧，贫僧心中空无一物，所以能立足荷上；而六皇子心中仍有千头万绪萦挂，佛门空净如水，又怎能承载这俗世尘缘呢?纵使入了空门，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从嘉这才犹如醍醐灌顶。对明秀之言心悦诚服。
明秀携了从嘉的手，带他去换了衣服。
临下山前，明秀笑着说：“六皇子，恕贫僧不远送了!”
从嘉双手合十，向明秀行了一个礼，说道：“今日多得大师点化，从嘉酣过大师!”
明秀微微颔首，笑道：“六皇于此去之后，还得多加保重。大干红尘，离合悲欢，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还望六皇子心如明镜，顺其自然即可。”
从嘉见他说得耐人寻味，愣了一愣。欲要再细问，明秀已转过身，缓缓踱入了寺门。从嘉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明秀的身影，才摆驾下山。
第三章 情深义重
山道两旁松茂涧幽，一片浓浓的凉荫投在车马之上，倒也宜人，阵阵松涛伴着几声鸟鸣散入轿内，从嘉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空山清寂的感觉来。
正觉得烦恼消散了一些的时候，那架轿子却突然往下一沉，“啪嗒”一声重重坠在地上!从嘉被震得骨头也几乎散了，于是怒喝道：“发生了什么事?”外头一片死寂，竟然无人应答。从嘉心中忿怒，一手掀开了帘子，头一伸出去，一把剑却迎面探过来，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鹰一般阴冷锐利。他身边还站着十来个蒙面黑衣人，各自手持兵器，控住了从嘉的警卫随从。那带头的黑衣人一挑手中的剑，冷冷地说道：“出来。”
从嘉自幼生长在深宫大院，围在身边的都是柔弱顺从的女子，何曾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场面7那剑一抵上肌肤，寒气便直透心底，骇得从嘉六神无主，连声音都颤抖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你们……你们可知道我是谁么?”
那黑衣人笑了一下，眼里充满了不屑：“你是谁?哼!你是想说，你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你是龙子，对不对?”
从嘉见那黑衣人竟丝毫也不忌惮自己的皇子身份，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黑衣人一手捏住了从嘉的下巴，说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那人凶神恶煞的嘴脸就近在眼前，从嘉骇得几乎要哭将出来，一边摇头身子一边死命往后缩。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从嘉的那只重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外号叫‘屠龙手’，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所谓的，龙子’的!”
从嘉强作镇定，问道：“你……你到底想怎样?”黑衣人并不言语，只是嘴边阴阴地抽出了一丝冷笑。
他的左手一挥，两名随从便走了过来，架住了从嘉的双手。黑衣人对从嘉说：“张开嘴!”从嘉见他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蓝色的短匕首，心里一下子大骇，情不自禁便合了嘴，咬紧了牙关。
黑衣人向其中一名随从打了个眼色，那随从便一把扣住从嘉的喉咙，从嘉喉上一阵剧痛，“啊”的一声惊呼，嘴巴便张开了。黑衣人手上如电，那黑蓝色的匕首便往从嘉嘴里一送!从嘉浑身一抖，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那把匕首却就在他嘴里停了下来，剑刃上锋利的寒气逼得他的牙齿发软，背上的寒毛也森森地竖了起来。
，等从嘉急急地呼了几口气在那匕首上，那黑衣人突然又一抽匕首，将那短刃高举过头，对准了阳光。明光透过黑蓝色的剑身，匕首上便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条小龙的影子。剑身轻移之时，龙身异彩流动，鳞甲闪耀，似乎立刻便要飞空腾云。
黑衣人一收匕首，回头看着从嘉说：“有人说你身上有龙气，果然不假!”
从嘉见那人眼里杀机陡起，不禁往后缩了一步，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想怎样?”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六皇子，你莫要怪我。有人托我来破去你这一 身的龙运，今日，我可要得罪了!”
从嘉压根儿就不关心什么龙气、龙运，只是自己横遭噩运，眼前这人又不知道要如何处置自己，怕得过了头，双足一软，身子便瘫了下去。那黑衣人狠狠址“呸”了一声，说道：“窝囊废!”牠向前踏出一步，匕首在从嘉的右眼前划了一圈，“只要剜了你这只重瞳子下来，你今后也不过是一具凡胎罢了。”
从嘉脑里轰的一声。不知为什么，在这危急的时刻，他眼前竟浮现出了娥皇温婉秀丽的面容。少了这只眼睛，恐怕娥皇姑娘是更要嫌弃我了吧?
眼见那尖尖的匕首径直就往自己的眸里刺过来了，一股寒意陡然穿透了他的眉心。他再也经受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但奇怪的是，他虽然晕了过去，但那只重瞳子却依然是睁着的!
剑尖就要刺透他的眼眸时，那只黑色的瞳子却忽然一亮，化为了紫色!黑衣人被那紫瞳冷冷地射了一眼，周身却像是被天雷击中了一般，那手便再也刺不下去!李从嘉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那把匕首，缓缓地站了起来。
黑衣人和他的两名随从像是突然被什么攫去了魂儿一般，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李从嘉。这个人，不是刚才的那个人!
霸气，一种摧人心魂的霸气!
适才还文文弱弱的李从嘉，如今却恍如脱胎换骨一般!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割得人眼中流血，教人不敢与之对视。黑衣人刚才还恃着己方人多势众，没想到那紫色的眼瞳中杀气一闪，众人便觉得自己仿如置身于千军万马当中，顿时被摄得不敢动弹。
紫瞳的李从嘉对着那黑衣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眼前这人并不高大，但被他双眼冷冷一照，黑衣人顿时便觉得自己弱小得有如一只蝼蚁。他徒劳地用匕首对着紫瞳的李从嘉，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六皇子……李从嘉……”
紫瞳李从嘉眉目一冷，手指对着那匕首一弹!只听“嘣”的一声，弹指惊雷，那匕首竟应声而断，断刃飞箭一般没入了黑衣人的眉心!
紫瞳李从嘉冷冷地说：“下去之后，记得叫我西楚霸王。”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眉心一线血红。
明秀赶到山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尸体。他一声长叹，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些人也只是听太子之命而行事，我佛自有好生之德，项王何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李从嘉沉默不语，昂首站在一块高石上，大风掀起了他的长发。他的前面，是重重缈峰，茫茫云海。
明秀又说道：“项王，来世渺渺，今生茫茫，此身已非你所有，你又何必执念不悟?还是待老僧来帮霸王回到那梦魂之境内罢!”
李从嘉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人胆小懦弱，如何成就得了大事?倘若江南山河交到他手上，只怕不出三年，南唐就要亡国!”
明秀长叹一声，说道：“大干众生，命途各殊，虽然这人与霸王确有渊源，但终究是异世殊途，霸王又何必自寻烦恼?此人际遇，冥冥中自有定数，霸王还是安心回去吧……”
紫瞳李从嘉仰头向天，长长地叹了一声，脸上竟满是遗恨。
明秀走上前去，将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李从嘉的那只重瞳眼睛上。他闭目诵经，神态殊为祥和。未几，他手上的念珠渐渐泛出一阵红光，照得他的容颜端肃慈悲，宛然如佛。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粒佛珠，放在李从嘉的重瞳之前。
“从今往后，你与六皇子各安天命，千万莫要再纠缠不清!”
紫瞳李从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明秀的手一放，那佛珠蓦然化作一点红光，没入了那只重瞳当中。
从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了府中。长嫲嫲说，郡公也许是太劳累了，竟在轿内睡着了，明秀大师一直陪着郡公回到府上来的。
从嘉心中有些奇怪，他记得明秀并没有送自己下山的。自己在轿中正听着山中的松涛鸟鸣，之后轿子似乎摔了一跤，再往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呆了一会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周家大小姐周娥皇弹琴引来天外凤凰的事震动了整个朝野。文武大臣纷纷上表，说这是天降祥瑞，大唐国运自此必将承平亨昌云云，皇上龙颜大悦，接连赐了许多奇珍异宝给娥皇。更有人私地里议论，说这周娥皇身上有凤仪天下之相，今后必定能贵为南唐皇后!
这些话自然有一些传到大司徒周宗耳里。虽然女儿渐见显贵，但他却高兴不起来，自从那晚见了凤凰，女儿便周身发热，至今人事不省。这病来得十分奇怪，请了城里的几位名医来看，但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日在女儿床边替她送药擦汗时，周宗夫人无意看到枕下露出了一角香笺。她抽出来一看，原来是那日从嘉写给娥皇的那数行情书。夫人万分惊讶，不敢隐瞒，于是将信笺交给了周宗。周宗看完了又惊又怒，只是碍于从嘉是皇子，所以不敢追究。其实从嘉几次来府上，周宗已略微察觉到从嘉的心事，本来，倘若女儿能嫁得这样一个才艺非凡的皇子，也算是她的福分，只是从嘉此事太过失礼，叫他不能不气。
再者，有传言说太子李弘冀已向皇上请命，欲与娥皇结成龙凤配。今后如果两个皇子争执起来，自己这个做臣子的自然要更加头疼了。
周宗将那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转头命夫人不得声张此事。那头侍女过来说娥皇依旧发热不醒，夫妻两人心急如焚，便将此事放到一边去了。
从嘉踏着满阶的落花，在御书房外候着父亲。玉砌春色，风中落花，从嘉一人在那樱花树下立了很久，飞红有如纷纷香雪一般洒落在他肩上袖间。从嘉见这无主落花随那韶光飘然而逝，留也留不住，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悠悠春恨来。
在门外站了许久，不见父亲，从嘉于是自己一入进了御书房。那张深墨色的槐木书桌上，放着一幅宣纸，宣纸上写着一些字，从嘉走近一看，原来是父亲写的一首词。从嘉见那词里有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吟赏再三，不由得拍掌叫绝。
正在这时，一人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从嘉，最近可有填几首新词?”
从嘉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父皇李璟过来了。从嘉和他的父亲平时都喜爱赏曲填词，李璟见自己的这个儿子天生聪颖，文采过人，自幼便是疼爱他的。平日无事，父子两人都喜欢拿些新写的词曲出来，与一班才子大臣诗酒唱和。
从嘉见父亲来了，慌忙跪倒下去。李璟让他平了身，然后又问起他填词的事。从嘉说道：“儿臣最近确是有填一首新词。但适才看了父皇写的那两句，却又不敢献丑了。”
李璟面有得色，但仍微笑道：“无妨。你且拿出来给朕看一看。”
从嘉于是从怀里拿出一卷纸，递给李璟：“请父皇赐教!”
李璟摊开来一看，原来是一首《长相思》：
云一涡，玉一棱，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李璟见这词写得清新流丽，其意真挚深婉，心中喜爱。只是这词里似乎有所寄怀。李璟眼角瞥了一眼从嘉，见他眉宇间蹙了一团淡淡的春愁，于是笑道：“从嘉，你最近可有什么烦恼?”
从嘉慌忙掩饰道：“这词儿臣只是随手作来，父皇过虑了!”
李璟捋了一下胡子，摇头笑道：“我儿最近是不是为了哪个女子而烦恼?你今年十六了罢?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从嘉见父亲一下子便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脸儿不觉一红。
李璟又笑道：“如何，是不是看中哪个女孩儿?说出来，让父皇来给你定夺也好。” 从嘉见父亲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于是把心一横，跪地说道：“那日大司徒的千金周小姐在大殿上弹琴，琴音妙曼出尘，声声都似落入儿臣心中一样。那时儿臣就想，倘若儿臣能得妻如此，纵万死也无憾!”
从嘉刚开始时还说得犹犹豫豫的，说到后来，语气却变得无比坚定，让李璟也为之一怔。他轻轻皱起眉头，说道：“这周娥皇才貌双绝，与你本来也是一对绝配，只是一来她的年纪比你要大一岁，二来……适才你皇兄入宫，也向朕提起要向周家提婚的事，求朕成全，这个事情，确实让朕为难啊……”
皇兄?原来皇兄也倾心于娥皇7从嘉如遭雷击，心中一时便苦得透了，直恨自己为何没早半日入宫。
李璟又说道：“不过婚配的事还是先放一边再说吧。周宗适才来报，说娥皇近日重病，朕已派御医到周府去给她看病了，你和你皇兄向周家求婚的事，还是等娥皇病好再说罢。”
又一个霹雳轰然落在从嘉心上!
娥皇竟然重病在身?那晚听琴，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从嘉心中一急，竟然没有向父亲行礼，起身就想出宫去。李璟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从嘉，你要去哪里?”
从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地说道：“父皇请恕罪!儿臣只是……只是想着去那周府看看，一时忘了其他……”
从嘉虽是皇子，但此时此刻，少年心性却流露无遗，李璟望着他那副痴态，又好气又好笑，于是训道，“你是皇子，做事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你又不是娥皇的什么人，跑到人家大司徒府上做什么?再说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回府去等消息罢。”
从嘉被父皇训了一通，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府去了。
从嘉派人去周府打听，回来的人说：自琴引凤凰那晚过后，娥皇小姐便周身发热，连续几日都人事不省，至今也未曾清醒过来。今日皇上派的御医进了府，却也查不出什么病因。金陵的老人都私下传言道：周娥皇被凤凰勾了魂去，不日就要升天了!
从嘉听丁回报，心里更焦急了。娥皇身上受着的苦热，好像一分一分全炙在了自己身上。他在府里长嗟短叹地熬了半天，忽然想起了那日明秀凌波立荷的神通，心中一动，于是便决定上山诵经求佛，为娥皇祈福消灾。
他一入山门，便见明秀已在那里候着了。等从嘉下了轿，明秀便笑着说：“六皇子，贫僧就算到你会再上山来的。”
从嘉愁眉不展，说道：“大师神机妙算，你今次可一定要救从嘉一命!”
明秀含笑不语，请从嘉入了厢房，等闲人都走开，从嘉便将一腔烦恼尽数倾倒了出来。末了，他抓住明秀的手，说道：“我佛以慈悲为怀，如今娥皇姐姐危在旦夕，大师有好生之德，万望出手相救!”
明秀唇边现出一抹浅笑，淡如莲花。他说：“六皇子先不必心焦。周娥皇小姐生来便是清水柔弱之质，而那天外凤凰又是火气炽烈的神物，乾火冲坤水，所以周小姐的身子一时便不自在了。”
明秀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只是……那日周小姐与六皇子都看到了凤凰的真身。本来，龙凤璧合乃天赐之缘，那天外凤凰应该只有六皇子的重瞳能看到，但不知为什么，周小姐不仅看到了凤凰，而且身上还被种下了‘凤血’。想来周小姐是承受不住‘凤血’的火烈，所以如今才会魂魄离散，入了那梦魂之境，如果不另寻一神物来压住这‘凤血’的火气，只怕周小姐一生一世都要昏睡不醒了。”
从嘉听明秀说得如此沉重，急得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大师，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明秀看了一眼从嘉，问道：“六皇子，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要救周小姐?”从嘉拼命点头，说道：“这个自然，何必多问?”明秀又问：“纵使舍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也无悔?”
他本以为此言一出，从嘉必定会犹豫，没想到从嘉立刻便答道：“即使舍了性命，从嘉亦无怨无悔!”
明秀心中暗叹一声：那日在山道上遇见屠龙手，何曾见过你这么坚毅?如今只为了一个女子，便可舍去江山性命……唉，罢了罢了，天命如此，人力难违呀。
明秀叹了一口气，说道：“周小姐命里本来就是有一劫的。如今你愿意舍命救她，也是你俩的缘分。六皇子，你跟我来。”
明秀引了从嘉，往山上的栖霞石走去。原来，他是要在栖霞石上作法，分别打开梦魂之境及太虚往世之门，先引从嘉的三魂到梦魂之境里寻回娥皇的魂魄，再引从嘉的七魄到太虚往世之内寻“湘妃血泪”回来中和“凤血”的火气。
栖霞石长两丈余，宽一丈余，通体呈赭红色，石面光滑如卵，此石正对东方，由山顶直探向虚空云海，远远望去，宛若一尊石佛凌空倒卧。
明秀让从嘉在栖霞石正中盘膝坐下，而后用一串巨大的佛珠将他圈在中间，又吩咐寺中僧人自寺里请了七尊宝莲过来，放在从嘉的四侧。
一切准备妥当，明秀也盘膝坐在了从嘉对面。他说：“等会儿日落之时，云海霞升，雾气蒸腾，会将此山此石遮没。等到皇子迷入云霞之内，再也看不到老僧时，你便在云海中寻觅念珠的佛光及宝莲的灵光。佛光及灵光会分领皇子各入梦魂之境及太虚往世之内。切记，不管事成如何，皇子都要在东方日出之前赶回来，望皇子谨记勿忘!”
从嘉点头应允，闭上了眼睛。那边苍山如海，夕阳如血，红霞如茫茫滚波，水一样从从嘉身后飘漾过来。风烟澹荡，一会儿，明秀与从嘉便没入了云霞之中。
等到夕光穿透重霞，落在从嘉身上，却只见从嘉的身子有如水中的光影，那夕光一下子便透体而过了，滚滾云烟流过，若现若无间，他的身体灵光幻灭，俨然有凌云飞升之仙态。
从嘉睁开眼睛，三魂被前方佛珠上的五环佛光所牵引，飘飘悠悠地走向云海深处。仿佛走了许久许久，前方渐渐暗了下去，只看到那几圈佛光一直悬在前方。
四围更黑了，终至于变成一片墨色。
第四章 如幻如梦
娥皇的魂儿有如无根的蒲公英，飘飘荡荡，起落不定，不知何处是栖处。只是不管飘到何处，她都觉得火气炙人。
这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长的梦。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重重的火焰间跋涉，高山上是火，林木间是火，湖面上也是火，烤得她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她往四面望去，到处都是火，无色的火，有色的火，烧在天边，也烧在她的眼眸里，她拼命地奔跑，可就是摆脱不了那炽烈的火。她觉得自己就被那无尽的火魇住了，再无法逃脱。
有时候她也会恍恍惚惚地看到一丛丛的竹子，在溪山之滨青成一片碧色的火焰，但很快也模糊成了一团绿云。似乎有两个女子在高山上扶竹哭泣，声音远远地飘向云海中的那座青峰。但漫天的绿波顷刻掩卷过来，又将那两个女子的背影吞没了。
几声不成曲调的琴音落叶一般飘散，而后许多人许多事流水一样流逝，她眼前一片影影绰绰，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挽留不住。就在这若真若幻的景象中，似乎总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是一个男人的眼睛，眼睛里有两只瞳子。
这时，她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开始，似是从天外传来的，后来却又像是从自己心里传来的。想要觅出那声音的来处，但她的魂儿却时起时落，故而那声音也时远时近，凄迷在了那一片红墨色的混沌中。
正当她觉得自己又要失去意识时，一串灵光幻灭的佛珠忽而从身后赶过来，缓缓地飘过她眼前。
“娥皇姐姐，把佛珠戴上!娥皇姐姐，把那佛珠戴上!” 此时，那声音却渐渐地清晰起来。红墨色的混沌中，一个白衣少年趟开朵朵火焰，追了过来。
娥皇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串发光的佛珠。她漂浮在很高的半空，衣袂翩飞，宽大的袖子水一样漾动，脚下的少年又焦急地喊道：“娥皇姐姐，你把佛珠戴上啊!”
娥皇梦呓一般说了一句：“我的身子为何会这么轻?你快来救我啊，我怕风一来我就被吹走了。”
那少年说道：“你将佛珠戴上就可以下来了!”
娥皇又呆了一呆，终于茫茫然地将那佛珠戴在了脖子上，佛珠一贴上身，仿佛便有了重量，将娥皇的身子压得直往下沉。佛珠也仿如同时汇聚了散落各方的魂魄，令她的心渐渐洞若明镜，周围的景致也渐次地清晰起来。
落得地来，她收力不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少年连忙上来扶她。抬头一看，这少年剑眉凤眼，面如新玉，一目重瞳，正是那日弹琴寄情的六皇子李从嘉。
从嘉满脸怜爱之态，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娥皇心中羞怯，略略往后退了退，身子离了从嘉的手。
她转头四看，只见四周被一片变幻莫测的墨红色团团围住，全然不见去路，不由得心生惧意：“六皇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从嘉于是将这几日的事约略说给娥皇听，娥皇听他说得离奇，本来是不信的。但如今她身处迷幻梦境之内，事实就在眼前，又不由得她不信。
从嘉说道：“好了，如今姐姐的魂魄全部收聚回来了，我们就跟着这灵珠回去找明秀大师吧!”娥皇见他言语之间不胜喜悦，竟似将救得自己当做最大的乐事，又想到他竟然冒着魂魄离散的危险进这梦境来寻自己，纵使是父母兄弟，也未必情深至此，心中不免感动。
从嘉见墨红深处火光摇荡，担心另有不测，于是连忙牵起娥皇的手道：“娥皇姐姐，我们快走。只要看见阳光，我们就可离开这个鬼地方。”
娥皇冷不防被他牵了手，心儿一跳。想要抗拒，但却已来不及，只好随着他急急地往前赶。从嘉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竟已牵了娥皇的手，走了许久，才猛然醒觉过来，但娥皇的柔荑如今却猫儿一般温顺地留在自己的手里，他却又舍不得放了，于是便心中含着喜，面上仍装作不知的样子继续往前行。
两人在梦中恍惚过了许多山水，周围景物变移，虽然有佛珠的灵光作引导，但终究难以寻到出路，梦境之中的无明之火犹如流烟一样缥缈流动，纵使从嘉只有三魂入了此境，也觉得周身灼热难耐。
娥皇被那温火熏得全身无力，一会儿，身子便软了下来，几乎要半靠在从嘉身上。从嘉连忙扶着娥皇坐下来休息，这时，他无意中发现娥皇胸口上那串佛珠竟变了颜色，由原来的五环彩光慢慢纯化为一道淡淡的蓝光。
从嘉柔声问道：“娥皇姐姐，要不要我背着你走?”自从嘉拉了娥皇的手，彼此间便觉得亲近了许多。
娥皇见从嘉处处关心着自己，心中也丝丝甜蜜，于是嫣然答道，“谢过六皇子。我还可以自己走的。”
从嘉说道：“娥皇姐姐，你为何还要叫我六皇子呢?我情愿你叫我从嘉。”
娥皇微微笑道：“这个我怎么敢。”
从嘉说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这里又没有父皇。没有你的父母，没有许许多多的礼法约束，一切都清净自在了。如果不是到处都有这些讨厌的火，我倒愿意在这里陪你一生一世。”
娥皇见他这话几近痴语，于是赶紧说道：“我连累你受苦，心里已过，意不去，如果真要害你在这里过一生一世，那娥皇就更罪不可赦了……”
从嘉忙用一只手去封住她的话。他的手指轻轻触上她瑰红柔软的唇，心儿不由得一颤，他凝着娥皇的眸，缓缓说道：“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又何必责怪自己。”
娥皇的心犹如梨花乍破，开出许多惊慌和欢喜来，她不敢去看从嘉的眼睛，只怕自己被他眼里的炽热给化了。
难怪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了一段情意虽九死也不悔，原来确是这样的醉人，教人不忍舍离的。这样想的时候，她不禁忘了一切。只要这知心男子守在身旁，纵使魂魄永世出不了这梦境，她也是愿意的。
胸前的佛珠又慢慢地由淡蓝色变为微红了。两人渐渐觉得天地开始辉煌起来。流烟旋过他们所坐的地方，又潮水一般往下退却。这时他们才发现，脚下的土地在隆隆上升，云火弥漫中，隐隐可以看到绝壁、枯松、朱鹤等奇异的景致。
脚下的云烟深处渐渐生出一片壮丽的鲜红，磅礴的光华剑一般刺透了天地。
从嘉说道：“太阳快要出来了。娥皇，等我的七魄在太虚之中寻到‘湘妃血泪’，你就会全都好了。”
娥皇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说道：“从嘉，你要诸事小心。倘若见不到你回来，我也……我也不回去了。”
从嘉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说道：“你放心，纵使我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回来扩佑你的。”
娥皇眉头轻轻一蹙，抚着从嘉的手道：“你又何苦说这些傻话……”
从嘉微微一笑，携了娥皇的手，径直往那山崖下的红日走去。
云烟深处是粼粼的波光，红日沉在碧波下至深的地方，水波摇荡，将红日摇碎成点点离合变化的赤红。
娥皇随着从嘉凌波而行，远处，天净水明。
山崖下是一片大营，从嘉让娥皇等候，自己独自前去查探。
靠近大营，从嘉见一女子牵了一匹马，偷偷离开了大营，于是连忙跟在她身后。
这女子的样貌像极了娥皇，但风情气质却又完全不同，正是自己曾在梦中见过的那个虞薇。
从嘉见这女子骑着瘦马，在江边踯躅了许久，心神似乎很是不安。江中黄流翻滚，江面上秋风萧瑟，将那女子的满头青丝高高扬起。
芦花摇曳之中，暮景苍茫，只留那女子一个美丽的孤影在默默出神。
良久，那瘦马缓步离开江边，往一高地而去。从嘉尾随着虞薇，一直跟到了江边的一块孤石之上。
从嘉远远地看见虞薇在那石上生了一堆火。天色渐渐地昏暗了下来，虞薇本来身上就穿了一条大红玫瑰色的长裙，那火光一照过来，更是染了满身的艳丽。只是这时她的神色仿佛也沾带了几分黄昏的哀伤，夕日在她身后的天边沉下去的那一刻，那漾动的红裙像极了一抹凄美的丹枫。
从嘉从未见过这么美艳的女子，心神荡漾之余，却再也不敢走近去了。
但虞薇却站起身来，在那匹瘦马上解了一张古琴下来。从嘉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张凤尾琴。虞薇将琴抱在怀里，一手轻抚琴身琴弦，意态似是极为怜惜不舍。未几，她一声长叹，竟偏过头去，一手却将那琴扔进了火堆里!
从嘉脑中似有闪电一闪：原来这琴上的焦尾竟然是这样得来的，那狠心焚琴的人竟然是虞薇!
他听见那桐琴在火中发出几声爆鸣之音，其声清脆凄烈，心中不忍，于是再顾不得许多，疾跑过去，一手将那琴从火里救了出来。
虞薇听见声响，忙扭过头来，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内充满了惊诧，看来要焚了这盖世名琴，她心中也是极度痛楚不舍的。
“你……是何人?”
“姑娘，你不要管我是何人，这张凤尾琴乃是盖世珍稀，倘若真要将它焚为焦炭，岂不可惜?姑娘也是爱琴之人，为什么还能狠下这个心?”
从嘉这一句恰好问中了虞薇的痛处。她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虽然项王对她宠爱有加，她也曾多次规劝项王以仁服天下，但项王却执意杀了那二十万降卒，后来还一把火烧了秦宫，失尽了民心。
由来红颜如祸水。如今，项王身边的许多人已经将罪责归到了她的 身上。也许，焚了这张琴，再离了项王的胸怀，没了声色之娱，项王就能得到天下罢。
她说道：“看来公子也是爱琴之人。人生难得一知音，公子既然怜惜此琴，我就将它送给你了。”
从嘉一愣，虞薇却已转身而去。
他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连忙赶上去，说道；“姑娘，在下并不是想要姑娘的琴，在下只求姑娘告知‘湘妃血泪’的下落。”
虞薇乍听此言，眼里却闪过一丝警惕：“‘湘妃血泪’?”
从嘉点头说道：“是的，传说远古时舜帝南巡身死，他的两个妃子痛哭泣血，后来二人均投入湘水殉情，成为了湘水女神。两位女神生前留下的血泪，便是聚合了阴柔水性的精华。”
没料到虞薇却冷冷地说道：“抱歉，我从未听说过世上有此物，失陪了。”她翻身上马，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公子，你的这只重瞳子也是天生的吗?”从嘉点了点头，这才想起那项将军的眼内也有一只重瞳子。虞薇脸色和善了一些，但却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从嘉心里一急，正想上去拦住她，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高举火把，从山坡下疾驰而来。人还没到，那人便大声呼道：“虞姑娘，不好了!项王今日在前方遭到汉军埋伏，身负重伤!项王如今急召你回大营去，说是有话要和你说!”
“啊?”
虞薇的身子颤若雨中秋荷，脸儿也变得煞白。
她低低地呼了一声“项王”，手上用力一拍那瘦马，马儿便飞速冲向了山坡下。所去之处，那红色的衣裙便犹如一团跃动的夜火，排开了冥冥墨色。
正在此时，从嘉却忽然看到那报信的骑兵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心知有异，连忙拿起琴追过去。本来以他那矜贵娇弱的腿脚，他是断断追不上那匹快马的，但从嘉迈开双足，追得几追，身子却忽然腾空而起，直往虞薇而去。
从嘉开始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后来才忽然醒悟过来：七魄少了肉身的羁绊，来去自然可以迅若轻风了。
那边，虞薇的坐骑刚刚下了山，那瘦马便一声长嘶，双足猛然踏空——原来那夜路上是有埋伏的!虞薇猝不及防，身子随着瘦马往前一倾，眼看就要一个跟斗栽在芦花深处!这时芦花丛里忽然冒出几条黑影，一把将虞薇抢下马来，又飞一般向芦花深处退去!从嘉大惊失色，连忙追过去。
七魄轻灵，一下子便飘到了那些黑衣人的前方。
那些黑衣人突然见到一名华衣公子从天而降，均惊诧不已。为首一人又疑又惧。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从嘉灵机一动，于是敛容正色答道：“我乃楚神少司命，见你等作恶，特来取尔等性命!’哪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从嘉见状，轻轻一跃，七魄便如羽毛一般立在了那芦花尖上。那些人一阵惊叫，将虞薇往前一推，便四处散逃去了。
从嘉忙将虞薇扶起来，问道：“姑娘可好?那些是什么人?为何……”
虞薇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但项王军功盖世，树敌甚多，那些人想必是要劫持我来要挟项王，唉，我差点儿又连累项王了。”
从嘉说道：“你莫要这样自责。项王有你这样一个懂他念他的红颜知己，他必然深感幸运。况且，若然不是你心中牵挂着项王，你也不会上当了。”
虞薇抬头看了一眼从嘉，心想：这人倒也是重情之人。于是她问道：“公子想要求取那‘湘妃血泪’，所为何用?”
从嘉的眼内一黯，说道：“我有一好友病重，急需此物救命。我得到高人相助，来到此境向姑娘求助。只可惜连姑娘也不知此物下落，在下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虞薇问道：“看来那病重之人必定是公子极心爱之人，不然公子也不会如此焦急。”从嘉俊若美玉的脸上微微一红，等于是默认了。
虞薇叹道：“公子适才救了我一命，又是如此重情之人，虞薇如果不知报答，那今后实在是无颜见人了。”说着，她从颈脖上解下一块碧玉，递给了从嘉。
那泪滴状的碧玉通体剔透青翠，几近透明；内里还凝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血晕，从嘉一接到手上，立刻便感觉到了阵阵的凉意。
他心中一喜，问道：“难道这个就是‘湘妃血泪’?”
虞薇点点头，说道：“没错。我们虞家世代生于水上，先祖偶尔在湘水之中发现了这个宝贝。每当暴风豪雨到来之前，这宝物都会滴水如血，因而帮助先祖及乡民躲过了许多次灾祸。更奇妙的是，将此玉放在潇湘竹之下，风动竹叶的声音会变成阵阵女子低泣的声音，玉石上也会清水涟涟，犹如美人落泪。”
从嘉想到娥皇有救，喜不自胜，竟然一膝着地，对着虞薇叩首谢道：“姑娘慷慨赠宝，解救在下于危困之中，这等大恩，我李从嘉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他手上的玉石竟嗡然微鸣，滲出许多清水来，一时之间，满手的清凉。
虞薇连忙将他扶起来，说道：“想来定是公子与这玉石有缘，你又何必谢我!救人为重，公子，你还是赶快回去救你那心爱的女子罢!”
从嘉见虞薇一片真诚，心中十分感动，于是说道：“虞姑娘保重!项王那边，希望姑娘不必过多地顾虑人言。只要你俩同怀一心，世间纷议尽可置之脑后!”
虞薇浅笑道：“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对世间情事竟能看得如此通透，虞薇先此谢过了!”
于是二人相对而笑，虞薇骑着瘦马，乘着夜色归去了。
须臾，那七盏宝莲出现在空中，引从嘉的七魄出了那太虚往世。
重重云海之内开始燃起了淡淡赤红，半空的一弯新月渐渐隐入了蓝色的天幕之后。明秀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丁东方。云海内的赤红之色越来越浓了，丽光如剑，里面似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东方大红，新日将升。
此时，明秀对面的从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明秀微笑道：“六皇子，一切可都顺利?”从嘉张开紧握着的右手，里面赫然放着一块似凝着血丝的碧玉。
“大师，娥皇的魂魄已收聚，宝物也寻到了，我们赶快下山救人罢!”
说着，从嘉用手一撑膝盖，就要起身。哪知才起到一半，又“哎哟”一声，跌坐回地上。原来他盘膝坐得久了，双腿早已发麻，如今却是半分力气也用不上了。明秀忙将他搀起来，笑道：“六皇子不必着急，车马早已准备好了。”
第五章 两情相悦
周府之内，周宗和夫人仍是束手无策，夫人只能守在女儿身旁，终日以泪洗脸。周薇虽然年纪尚小，但也乖乖守候在姐姐身旁。
周宗刚送走皇上派来的御医，眉头结得是更厉害了。和此前的几位名医一样，御医亦无法寻出娥皇的病因，只能姑且开几剂降火散热的方子了事。
窗外正是绿肥红瘦，周宗在大厅内踱了几步，看见这暮春景色，想到女儿的病情，心中更是恻然。
正在这时，家人忽然来报：六皇子在外求见!
周宗一愕：他此时来做什么?
虽然心中烦闷，不欲见客，但他还是命家人去请从嘉进来。从嘉风风火火地走入大厅，一见面便问道：“周大人，周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周宗见从嘉一见面便问起自己的女儿，丝毫也不懂得尊礼避嫌，心中不悦，于是冷冷说道：“老臣谢过皇子关心。小女如今仍卧病在床，有劳皇子牵挂了。”
从嘉说道：“周大人，我如今寻了一样宝物来，或者能替娥皇消灾解难也不一定!“说着，便从怀里将那“湘妃血泪”取了出来。周宗闻言，心中本是一振，但看见他拿出的原来只是一块玉石，眼神便又黯淡了下去。 从嘉见他不信，于是便问道：“周大人，你莫要怪我失礼。我问你一句，周小姐……周小姐的心口之处，是否有一处红豆大小的伤疤，其色其状有如鸡血?”
周宗浑身一震，心想：女儿身上如此隐秘之事，他是如何得知的?从嘉说道：“那伤疤便是病因。那日凤凰呈瑞，在娥皇身上留下了一滴凤血。但娥皇生性阴柔，受不得凤血的炽烈火气，所以才会重病卧床，只要用我手上的‘湘妃血泪’来中和一下，娥皇必然痊愈!”
周宗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更是惊诧。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既然六皇子说得如此神异，那老臣就尽管拿了这玉石进去试一试吧。”
从嘉弯腰行了一个礼，说道：“周大人，请你莫怪本郡公冒犯。这宝物……这宝物只有本郡公懂得使用，所以……”
周宗乍听此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气来：“皇子如此说法，却是要亲自入小女的闺房去了?倘若这事情传了出去，岂不要坏了我女儿的名声?从今往后，我周家在金陵城里将颜面何存?”
从嘉听他口口声声提到的都是名声颜面，心中也有气，于是愤然说道：“周大人，究竟是娥皇小姐的性命重要，还是所谓的礼节名声重要?”
他这话说得甚不客气，周宗也愣了一愣。
“况且……真真址嘉话锋一转，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周宗面前，
周宗被他吓了一大跳，慌忙伸手去扶他：“六皇子，你这是做什么?这可生生折杀老夫了!”
从嘉说道：“周大人，我对娥皇姑娘倾慕已久，故而历尽了艰苦，去寻这‘湘妃血泪’来替娥皇姑娘治病。如今既然救人之事与名节之事难以两全，从嘉便斗胆请求周大人先允许我替娥皇姑娘解了病痛，改日从嘉再向父皇请命，尽数补回媒妁聘金之礼，登门向周小姐求婚!”
周宗见从嘉为了娥皇竟然不惜屈尊纡贵，心中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喜，一时也出不得声。
正在这时，一名婢女急匆匆地来报，说娥皇周身犹如炭烧，气息渐微，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请老爷赶快到后堂去看一看。
此言一出，从嘉的身子震了一震。周宗也不由得一下子倒坐回椅子，上，容颜仿佛刹那间衰老了十年。从嘉心中一阵绞痛，于是上前扶着周宗说：“周大人，事不宜迟，你就让我到后堂去给娥皇治病罢!”
周宗眼见事已至此，于是便长叹一声，和从嘉一同进了后堂，
周宗先清退了服侍的婢女，而后放下了娥皇床前的红帐，然后才请从嘉在红帐外坐下，从嘉拿出“湘妃血泪”，递给周夫人说：“请夫人将这宝玉放在娥皇小姐胸口的伤疤上。”而后，他再焚香洗手，命人将那架凤尾琴拿来。
周夫人一接过那碧玉，手上便骤然一阵清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娥皇胸前的衣衫，只见胸口那伤痕似乎是越来越红了，状若朱丹。她将碧玉轻轻放在伤痕上，娥皇满身的热气好似顿时被那碧玉压了一压，消退了许多。
红帐之外，从嘉开始双手抚琴，琴音缠绵悱恻，低回徘徊，当中似乎蕴含着万千情意。说也奇怪，那碧玉在这春风拂柳、秋月皎洁般温柔的琴声中却忽而蒸起了袅袅青烟，青烟氤散，闺房内霎时便一片凉碧，煞是宜人。
周夫人见娥皇紧蹙着的眉头稍为舒解，脸上的痛苦之色也略为消减，心中一喜。
帐外的小周薇虽然还不懂得许多，但她听得这琴声悦耳哀恻，又看见从嘉冠服华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风流超逸的气度，顿时觉得这个哥哥弹起琴来实在是好看得不得了。
从嘉对着红帐，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一张玉床，至于里面的那个人儿如今怎么样，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心中更是牵挂。琴音清愁不忍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连那只重瞳子里头，也蕴涵了一汪少年人所少有的深沉。
一曲奏罢，周夫人蓦然发现那朱丹般的伤疤竟然褪色不少，娥皇苍白的容颜也慢慢有了生气，心中大喜，连忙呼唤周宗来看。
夫妻正喜极而泣时，外头从嘉又弹起了一曲。不久，只听见娥皇“嘤咛”的一声，似乎有了知觉。碧玉的凉意加上风琴的流水清音，使整个内堂似浸在凉凉碧水里，很是清凉。俄而，只见娥皇唇儿微微一张，轻轻地呼了一声：“从嘉……”
周宗看了夫人一眼，两人面面相觑。
娥皇又唤了一声从嘉，眼睛却依然未睁开。从嘉听见娥皇呼唤他的名字，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拂开红帐走了进去。娥皇躺在一床粉红色的绣水鸭丝绸被内，满头青丝散乱，眼角似凝着一星泪珠。从嘉见她容颜憔悴，口唇干枯，与往日水灵娇艳的模样确实判若两人，心中一下子便想到她受的许多苦来。他也不顾得周宗夫妻就在身旁，伸手去拉了娥皇的手，柔声说道：“娥皇，我就在你身旁。你莫怕，这病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娥皇的身子却猛然一震，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从嘉身上的那件白衣霎时便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血梅。众人大惊失色，从嘉的心也“轰”一声，瞬间便由喜悦坍塌进了无穷的惊惧。
“娥皇，娥皇!你怎么了?”
他急声问道，一手紧握住娥皇的手儿，另一手忙去摸娥皇的额头。只觉她的身子烫若炭火，脸儿白如金纸，气息也已弱如游丝了。
眼见形势危急，从嘉心头一凄，泪儿便流了下来。泪水不偏不倚，刚好滴在那块“湘妃血泪二上，但那泪珠在碧玉上一旋，竟没入了玉石之内!转瞬之间，整块“湘妃血泪”便似乎被那泪水所同化，变得晶莹剔透，犹如一摊清泪!众人正在惊诧的时候，那一汪碧水颤颤袅袅，缓缓渗入了丹红凤血之内。吸了莹绿流丽的玉水之后，那凤血渐渐变得只剩米粒大小。其后，那凤血之上又变幻出一层淡淡神光，光华柔和绮丽，顺着娥皇周身游走了一遍。
神光过后，仿佛得了上天恩賜的精气一般，娥皇竟然在转瞬之间消尽了憔悴枯槁的病容，眉舒柳叶，靥生桃晕，花容一时光洁如沐，看得众人都呆了。小周薇走上前去摸了摸姐姐的额头，脸上立刻换了欢颜：“姐姐身上不烫了，爹爹娘亲，姐姐的病好了，姐姐的病好了!”
周宗和夫人将信将疑，上前一看，果然如此，于是都不禁喜极而泣，周宗对从嘉说道：“六皇子适才所言果然不假!小女重获新生，老臣在此代女儿谢过六皇子了!”说着，周宗便对着从嘉深深一鞠躬。一旁的周夫人也跪地叩谢，只有小周薇立在床边，一双眼睛晶晶发亮，不知在想什么。
从嘉连忙好言宽慰二老，又将娥皇的柔荑放回被窝内。周夫人过来替娥皇整理被服妆容，从嘉见娥皇的嘴唇已恢复了樱朱之色，一张莲脸半含羞态，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喜欢。
其实那时娥皇早已醒来。她的手儿被从嘉紧紧握在一片关切里，又听见他怜爱的声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菊衣香，心中自然有如鹿儿乱跳。加上父母又在身侧，为了避免尴尬，所以干脆佯睡不醒了。
大家都正在欢喜的时候，周府的管家却忽然走了进来，对周宗说：“大人，文献太子的御驾已到了门外，太子殿下亲自看望小姐来了!”
周宗和从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惊愕。周宗连忙整理仪容，对管家说：“我这就去迎接殿下，你们赶紧去准备!”
从嘉的这位皇兄李弘冀向来为人狭隘疑忌，对深得父皇宠爱的从嘉更是处处刁难，加上他常年在外领军打仗，身上自有一股军人的剽悍勇武之气，所以从嘉对他甚是畏惧。今日没想到会在周府里遇到他，虽然不愿意，但从嘉也只好硬着头皮和周宗一起到前厅去叩见皇兄。
李弘冀也没想到会在周府里见到从嘉，脸色一下子便阴了下来。彼 此客套了几句之后，李弘冀便径直向周宗表明了来意：他是来向周宗提婚的。周宗一听此事，不由得看了从嘉一眼，神色甚为尴尬。
太子见状，神色更为阴冷。从嘉钟情娥皇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只是平日从嘉对自己事事退让畏惧，所以今日也想拿出太子的架子，逼迫从嘉退缩。于是他便向着从嘉说：“原来皇弟也有此意，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只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皇弟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罢?”
从嘉见太子的眼光箭一般射过来，一阵心惊肉跳，慌忙垂下眼去。若是平日，他早就已经退让，只是今日此事大为不同，他是万万不能退让的!
于是他跪下去说：“皇兄平日的教诲，臣弟一直铭记在心。只是今日这求婚之事无关长幼，只在于对娥皇姑娘是否心诚专一……”
太子闻言大怒，一拍扶手，斥道：“大胆!你这是讥讽我对娥皇不够专诚了?周大人，你去外头看看，聘金万两，绫帛千匹，婢女数百，加上我特地为娥皇准备的丽清宫，难道这还不够心诚么?”周宗连忙点兴称是，但回想起从嘉为娥皇所做的诸事种种，谁人是真心待自己的女儿，早已了然于胸。
从嘉见太子盛怒，心中虽然畏惧，但依然咬牙屹立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他知道今日如果自己一退，便要弃了这终生的幸福了。
他抬起头来，与太子双目相对，那重瞳子里却换了坚定的神色。
“长兄为父，本来从嘉应该一切听从皇兄的安排，只是娥皇姑娘天生丽质，臣弟心中确实倾慕难舍……臣弟斗胆，恳请皇兄将此事呈交父皇，再由父皇定夺。”
太子一听从嘉要将此事交给父皇定夺，心中更是恼怒，正欲发作之时，周宗却忽然咳了两声，说道：“两位皇子同时登门求婚，确实是我周家三生有幸。只是两位皇子千万莫要为了我那姿才干庸的女儿而伤了和气!关于求婚一事，老臣也曾问过皇上的意思，皇上那时便吩咐老臣，说倘若两位皇子都是真心诚意的，那就……”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顿了一顿。太子忙追问道：“那就怎么样?”
周宗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又垂下眉去：“皇上的意思是……让小女自己来选择夫婿。唉，皇上恩重至此，小女哪里担当得起……”
此言一出，从嘉与太子一喜一怒，神色大为相异。从嘉说道：“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从嘉必然依从，纵然从嘉钟情于娥皇小姐，但倘若日后得不到娥皇小姐的垂青，从嘉也无怨无悔，只能到那栖霞山上去落了发，在青灯古佛下了却余生了。”
他这样说，等于是明言此生非娥皇不娶了。太子心中暗怒，于是冷言说道：“皇弟果然是好一个情痴!’，信向来在外带兵，常常想着以兵马行尽天下，如今听说从嘉为了一个女子便甘于弃尽壮志，心中未免有些不屑。但细一思量，从嘉如此迷于情爱温柔之事，岂非对自己的威胁又减了几分么?
于是他一下子似乎想到些什么来，脸上微微地露了些笑，转头亲热地携起从嘉的手说：“皇弟，我们借一个地方说话!”
从嘉见他态度变得如此突然，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些什么药。
太子将从嘉带到周府的后花园里，走至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古榕前，才停了脚步。太子放了从嘉的手，另一手却举起了腰际的宝剑。他说：“这是皇祖父开国时曾佩带的龙光剑，父皇将它赐给了我。”说着，便一手将宝剑抽了出来。从嘉眼见那剑寒光闪烁，剑气逼人，不由得脑门一阵发紧。
太子将剑高举过头，对着青天叹道，“平定江南，挥剑北上，这是我的夙愿。从嘉，大哥的这番心意，你明白吗?”
从嘉忙说道：“皇兄志存高远，又勇武过人，人人皆知。”
太子冷笑一声，说道：“朝中有许多人说皇弟生有一只重瞳子，实乃圣人之相。今日，我便将此剑赠给你，如何?”
从嘉吓出一身冷汗，忙跪地说道：“皇兄折杀从嘉了!从嘉驽钝，此生只想觅一处幽境，松下诗酒，江上弹琴，平平淡淡了却此生，便已心满意足。”
太子一手按在从嘉肩上，说道：“皇弟还少算了一样罢?倘若身边多一个佳人，那可真是神仙般快活的生活。”从嘉脸上一热，不敢答话。
太子又说道：“我听说金陵以东有一钟山胜境，山水灵秀，不如我替皇弟向父皇求来，也好一偿皇弟心愿，如何?”
他这话说得漂亮，其实不过是想让从嘉远离金陵，以免威胁到自己的皇位继承权罢了。这一层从嘉心中自然明白，但他听太子话中有话，似有以放弃求婚来交换自己远离金陵的意思，心中不由得一喜，于是抬头问道：“皇兄的意思是……”
太子微微一笑，说道：“既然皇弟如此钟情于周小姐，那么为兄的也乐得成人之美。皇弟，此事就这样说定了，如何?”
从嘉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跪谢道：“臣弟谢过皇兄成全!”
太子一手将从嘉扶起来，说道：“为兄马上就入宫去禀告此事。皇弟就等本王的好消息罢。”
于是两个人就皆大欢喜地回厅堂里来。周宗正担心这两位皇子不知道会争执到什么地步，却看到他们各带了笑容回来，教他惊愕万分。
其实，太子爱他的江山，从嘉爱他的美人，两人各得所爱，仅此而已。
南唐保大十一年，六皇子李从嘉与大司徒周宗的大女儿周娥皇订婚。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一时传为佳话。
与此同时，从嘉向父皇请命，移居至金陵以东的钟山，过着半隐半官的生活，自号为钟山隐士，待得迎娶了娥皇，他便会长居在这个地方，从此远离那些朝政军机之事。
因为娥皇重病之时得了高僧明秀的帮助，所以病愈之后，周宗携了娥皇上山去拜佛上香，也顺便替娥皇的姻缘求一支签。恰好那时从嘉正在山上与明秀谈诗论法，两家见面，更是欣喜。待一切事毕，从嘉便与娥皇结伴下山。
从嘉见娥皇在大病之后更显骨清神秀，颇有绿莲青竹的雅韵生气，心中十分宽慰。他命人换了一匹青骢宝马，一身轻快装束，跟在娥皇的轿子旁边。虽然有许多人在旁边，两人不能一诉别后衷肠，但在山道上说些轻快寻常的话儿，倒也消释了许多相思。
一行人来到半山腰。从嘉看见道旁不远处有一条溪涧，涧旁松苍草碧，几丛秀长的芦苇立于溪畔石隙，当中偶尔一两朵百合临水自赏，其境颇为清雅。从嘉连忙招呼娥皇来看。娥皇自轿内探头出来，却忽然惊道：“这水里的鱼儿都要游到哪里去?”
从嘉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条条青鱼排列成队，急急地游向同一个方向，似是那边有什么别样的东西在吸引它们。正在惊奇的时候，几弦清音随风而至，那些鱼儿便游得更急了。虽然只是轻巧淡然的几声，但却使入神摇魄动，似乎眼前那涧水瞬间凝流，松草之色亦焕然鲜碧起来，
从嘉与娥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赞叹：没想到在这空山中，竟也有如此琴中圣手!
正如痴如迷的时候，一阵笛声又由山谷中袅袅而生。初时有如海生明月，流转悠长；而后有如仙鹤引颈，唳声向天，琴笛之声迤逦缠绵，交缠相生，声声都好似叩在从嘉与娥皇的心上。
从嘉把手伸向娥皇，说道：“不如我们到山后去走一走，看看是什么高人在演奏?”娥皇欣然应诺，携了从嘉的手下了车。
两人把随从留在身后，从嘉扶着娥皇，小心翼翼地沿着涧边的白石往前走。拂开几丛芦苇，上得几块崎岖大石，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地势开阔的山谷，山岩及涧旁立着几棵打着花骨朵的木槿花，山势 平坦之处有一间茅草屋。茅屋旁有一棵苍虬古松，松荫浓浓，松下盘膝坐着两人，一人在弹琴，另一人在吹笛。
见有人来，那两人便停了手，其中弹琴的那人是个白胡子老叟，吹笛的则是个中年文士。两人虽然衣衫简朴，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出尘从容的风度。
从嘉忙作了个揖，说道：“晚辈李从嘉打扰两位先生了。只是二位先生所奏的曲子颇有高山流水之妙，心中倾慕，所以才斗胆不请自来，还望两位先生见谅。”
那中年文士看了一眼那白胡子老叟，指着大石上的一本曲谱说道：“我俩本是山野村夫，哪里懂得什么乐理曲技。只是照着这本曲谱胡乱吹奏一番罢了。”
从嘉与娥皇见那曲谱模样古朴，纸张也已发黄，心中都有些诧异。从嘉问道：“敢问这个是什么曲谱?”
那中年文士说道：“这是先人机缘巧合中得到的一本仙曲之谱，留传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了。”
从嘉与娥皇都是爱乐之人，听得这话，忙从中年文士那里讨了曲谱来看。才略翻得几页，便觉得满脑的仙音妙乐，直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于是都爱不释手。
不过奇怪的是，曲谱的后半部分均是空白的，洋洋妙曲瞬间中断，两人都惋惜不已。从嘉于是问道：“前辈，这曲谱为何只留下了五分之二?”
那两人闻言大惊，那白胡子老叟说：“这曲谱乃天上之书。无缘之人，便是一个字也看不见的。我二人隐居在此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也不过看到了曲谱的五分之一，二位阅览曲谱不到一个时辰，竟已看到了曲谱的五分之二?”
中年文士叹息道：“看来二位与这曲谱确实有缘。倘若苦加钻研，说不定能将这天上仙谱全部参透!先人有言，此谱当归于有缘之人。二位若真的是爱惜这曲谱，我们就将它送给二位了罢!”
娥皇与从嘉大喜过望，推辞一番，但还是难却两位隐士的盛情，于是便感激不尽地接受了。
白胡子老叟说道：“二位倘若能看到这曲谱的最后两页，便可领略人间至上极乐。不过听先人说，这曲子虽然神妙无比，但却无曲词，倘若有人能为此曲配一首好词，那可真是千古无双之举。二位年轻才俊，风流超逸，若能成就此事，也算是替先人了却了心中的一桩憾事。”
从嘉与娥皇拜谢道：“我俩本是爱乐之人，承蒙两位前辈厚托，自当全力以赴!”
那老人微微一颔首，笑道：“既是如此，我俩就放心了。”于是拿出一副围棋，与那中年文士就在那松下大石上下了起来。
从嘉与娥皇在一旁恭敬地守候了许久，见那两人下得入神，于是不敢再打扰，双双一鞠躬，便安静地高去了。走了很远，从嘉才叹道：“这两位先生真是山中大隐、世外高人啊!”娥皇正要答话，却忽然听到身后两声长唳冲天而起!两人悚然回头，只见两只大鹤自山间松梢飞起，长颈秀足，翅羽若雪。只一转瞬，便直冲入云间里去了。
再定眼一看，山间的茅屋、松荫下正在下棋的两位隐士都已消失不见。
娥皇与从嘉这才确信自己遇上仙人了，于是双双下跪，朝着白鹤飞升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下山。
从嘉沿着那青石小径走向后庭。亭槛之下的几丛牡丹粉英金蕊、青墙黛檐上压下来的几枝细辦樱花都没有留住他的脚步，他只在小池旁采了一朵洁白的栀子花，便往娥皇那边去了。
娥皇坐在窗边，轻蹙起柳眉，看那本从山里得来的古谱。此时，晓光澄澈，满院新绿，日光像一匹金黄的布帛般落在绮窗和案几上，映得晓妆过后的娥皇更为明艳动人。
从嘉轻手轻脚地走到娥皇身后，将那朵栀子花轻轻插在娥皇的云鬓上。娥皇心中知道是从嘉，面上不动声色，依然用心看她的乐谱。从嘉说道：“娥皇姐姐，你一心看这乐谱，竟不用理我了?”
娥皇眼波流转，轻轻嗔道：“谁说我不理你了?我早就看见你来了!”
从嘉于是便笑着把头探到娥皇耳旁，说：“我就知道娥皇姐姐虽然不把我放在口上，但却一直将我放在心上。”
娥皇脸上一热，佯装嗔怒，以手中的轻罗小扇在从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嘉虽然口上“啊哟”一声，但心中却无比欢喜。他见娥皇已用纸将开篇的几页曲谱抄写得工工整整，心中一动，于是说道：“娥皇姐姐，不若我们一起来将这曲谱弹奏一遍，如何?”
娥皇笑道：“好是好，不过有曲无词，始终有些遗憾。”
从嘉一手执起一支毛笔，说道：“这有何妨，我立刻写一首便是了。”
娥皇有心要为难他，于是也笑着把手按在琴弦上，说道：“那好，你作词，我弹曲，若一曲弹完而词仍未作出，看我不罚你的酒!”
从嘉也来了兴致，于是以笔蘸墨，笑道：“我们一言为定!”
于是娥皇弹曲，从嘉作词。画堂内重幕垂红，金炉飘烟，中间琴清墨浓，其境熏香温暖，有若梦迷。
从嘉一手持笔，眼睛却看着娥皇。娥皇今日穿着一件玉蝶画梅百褶裙，鸦色云鬟上饰着几支金雀珠钗，早上又新描了春山眉，坐在锦屏红帏一旁，更显琼颜花容，霞姿月韵。见从嘉看着她，她便嫣然一笑，垂下眼去，轻轻巧巧地避过他的目光。
浅笑梨涡，眼神相钩，从嘉心中一荡，顿时有了主意，于是便挥笔疾书。
待得娥皇一曲弹罢，从嘉也含笑收笔。娥皇问他拿来看，从嘉却一手将纸藏到身后去了。娥皇心中着急，起身来索要。从嘉笑道：“你答应不骂我，我才给你看!”娥皇没有法子，只好答应他，从嘉这才将那曲词递给她。原来是一首《菩萨蛮》：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
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娥皇轻轻啐了一声，将曲词扔回给从嘉，脸上却泛起了两朵桃花。从嘉执起她的流水长袖，笑道：“你输了，我要罚你三杯酒!”
娥皇轻撅朱口，说道：“你欺负我!”
从嘉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愿赌便要服输!”于是便命人将酒捧上来。
娥皇无法，只好举袖掩口，喝了两杯。酒力一上来，娥皇便如桃花逢春，不胜娇美。正要喝第三杯，从嘉却伸手拿了那杯子。娥皇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从嘉眼珠一转，重瞳内闪出一丝狡黠：“娥皇姐姐，这最后一杯酒我不要你喝了，你给我唱一支歌吧!”娥皇不依，伸手便来夺他的酒杯。
哪知从嘉一仰头，便将那酒倒进了，，里。娥皇见他无赖，急得跺脚，说道：“你还是皇子呢，做事怎么如此无赖?”
从嘉连忙说道：“娥皇姐姐，你歌舞双绝，今日若不是为了一饱耳福。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呢?这样吧，你给我唱一支歌，等会儿你要我喝多少杯酒我都答应你!”接着，他便拿起那曲词，又说了许多好听温柔的话儿来哄娥皇，娥皇拗他不过，只好应承了。
于是从嘉命人端来十数杯酒，摆在面前。娥皇则轻抚琴丝，带着笑意，唱起了一曲清歌。娥皇唱的便是从嘉适才作的那首《菩萨蛮》。歌声婉柔缠绵，有如花莺流滑、柳燕衔脆，自人耳里一直绕入骨子里去，教人美得连魂儿都丢了。从嘉见她轻注了沈檀的口唇随歌开合，有如樱桃乍破，里头丁香微露，皓齿半现，手里的那杯酒不知不觉便凝在半空，似已醉得深了。
娥皇见从嘉一副痴样，不由得歌笑嫣然，其样甚是得意。她以手指指从嘉手中的酒杯，从嘉这才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娥皇一曲唱罢，她才发现从嘉将酒都倒进自己适才喝过的空杯 里，而后才轻品慢尝。娥皇心中奇怪，出声问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从嘉含笑喝酒，却不言语。
娥皇忽而看见自己留在那白玉杯沿上的浅红唇印，心中一下子便明白了，又羞红了脸，她一旋身，弃了从嘉，便往内堂走。从嘉忙拿起一杯酒追进去。娥皇说道：“你好大胆，跟过来做什么?”
从嘉见娥皇的闺房内精致细雅，红帐花屏，便笑道：“我来看看娥皇姐姐的这间香闺，你不要怕，我又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娥皇的两道月眉轻轻一蹙，一手夺过从嘉手上的酒杯，嗔道：“六皇子，你醉得深了!”从嘉又伸出手去想夺回酒杯；娥皇却身子一转，将酒藏到了身后。
从嘉于是笑道：“这酒又怎么能醉人?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醉得这么深?”
娥皇“哼”的一声，说道：“早就听说六皇子风流善辩，果然不假。你拿这话去哄树上的黄鹂儿下来好了!”
从嘉笑道：“娥皇姐姐冰雪聪明，就算我能把树上的莺儿哄下树。却也不能把一杯酒从娥皇姐姐手里哄回来!”说着，伸手便要去拉娥皇的罗袖。
娥皇莞尔一笑，自桌上拿起一面刺绣来，拦在了两人中间。从嘉的手被那女红阻了一阻，却不意看清了上面的刺绣。只见两只鸳鸯轻游于碧波之上，羽色鲜艳，交颈相亲，情态栩栩如生。
从嘉心中喜爱，笑道：“这可是娥皇姐姐为出嫁而准备的?”
娥皇这才发现自己适才又做错了一件事，于是慌忙以那女红遮面，说道：“没有没有，我……我只是随手绣来玩玩的。”
从嘉向前一步，柔声说道：“你又何必掩饰?鸳鸯戏水，夫妻恩爱，天下有情男女，无不心怀此愿。”
娥皇听得这话，心中半喜半羞，身子不由得斜斜倚在了绣床上，神态娇娜无比。从嘉一下不能自持，低头就想去吻她。娥皇却慌慌地把头偏过一边儿去，张嘴轻轻咬下了刺绣上的一根红绒，教从嘉吻了个空。从嘉于是就在她耳旁柔声说道：“我对你的这一颗心，你还不懂么?”
娥皇嘴里轻轻嚼着那红绒，却似乎从那里面品出了蜜意。抬眼看一看从嘉，那蜜意更是放得无穷大了。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方香帕，小声说道：“这个才是我绣给你的。天气暑热，你也好拿这帕子去擦擦汗。”
从嘉接过那帕子，只见上面绣着孔雀双飞的图案，精致锦丽，针线绵密，针针都透着爱意。他笑道：“这么好的帕子，用来擦汗岂不可惜?我倒要将它藏在心窝里，好天天都念着你。”
娥皇琼鼻轻轻一皱，眼里水盼兰情，笑着啐了他一口：“你这人好生贫嘴!”
从嘉伸手握住了娥皇的手，十指紧紧相绕，说道：“我只对你一人贫嘴，这倒是真的。”
娥皇撅嘴而笑，另一只手便捶在了从嘉胸膛上，只是全身都化得柔了，用力轻得倒好像柳絮一般。
第二日，娥皇看见了从嘉留在门上的题词，一首新作的《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几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裹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钭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第三日，从嘉便看到了娥皇命人送来的新曲曲谱，是她为配《一斛珠》而度的曲子。从嘉将曲子唱了一遍，但觉曲词相谐，声韵华美，曲与词倒像是天生一对般。从嘉赞不绝口之余，禁不住在心中感谢上苍。人生得一知己难，得一真爱更难。自己却两者兼有，人生幸运至此，夫复何求呢?
第六章 动荡不安
南唐保大十二年，六皇子李从嘉与开国老臣周宗之女周娥皇喜结秦晋之好。从嘉风流俊美，善诗词书画，精通音律；娥皇色艺双绝，歌舞倾国，琴引凤凰。二人结合，被时人称为龙风配。
是年，从嘉十八岁。
婚后，为避免太子猜疑。两人迁居至钟山下，隐桃源而任逍遥，过着终日诗酒、歌舞未央的生活。自从离了金陵，从嘉便不必再为那云谲波诡的宫廷争斗而忧心，于是就将尸片闲情尽数放在钻研那本古谱上了，古书上的乐谱显现得愈多，夫妻二人便愈见恩爱。
只是有一夜，娥皇在小楼上独自阅览那本古谱时，却发生了一件奇事。
黄昏过后，新月正初上小楼，一阵熏风忽而扑面而来，桌上古谱的书页随风翻动，娥皇恍惚间似乎听到里头传来风铃摇曳的清音。正惊奇时，几辦樱花带着淡香擦面而过，落在她的鬓发和削肩上。娥皇心中惊讶：小楼附近没有樱花树，这些樱花是哪里来的?她低头瞥见散落在书页上的点点樱辦，心中一动：难道……
正在此时，绣户里的那面铜镜忽然灵光一闪，镜里现出许多缥缈隐约的画像来。娥皇定睛看去，只见里头青峰滴翠，修竹凝碧，绿水长天，令人顿时心神一清，娥皇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走至镜前。这时，不知由哪里飘来了一阵烟雨，镜里的景致渐渐变得迷蒙虚幻。娥皇的身上一阵寒意，似乎已置身于那蒙蒙烟雨之内，她心中害怕，正要放声呼唤从嘉，却忽然听到那烟雨深处传来了一阵凄怨无比的哭声。娥皇心中更加惊奇，以手拂开眼前的迷烟，循着哭声走去。远远地，似乎看到一位白衫女子正手扶修竹，对着天边的那座渺渺青峰放声长哭。娥皇“啊”的一声，这不正是当初自己在重病离魂时曾见过的景象么?为什么在这时又会重现镜中呢?
她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你心中是否有什么伤心事，为何哭得这么凄凉呢?”没想到她刚一出声，那镜子竟然轰然倒坠，化为一摊清水，四散流注!青山烟水和那倚竹少女随水化去，再不复见。
娥皇正在惊愕，茫茫烟尘中变故又生。
一阵震耳欲聋的冲杀声蓦地动地而来，两彪军马穿破烟尘，踏着滚滚波涛，厮杀在一起!不久，只见其中一支军队所向披靡，将对手杀得四处逃散，大旗倒下时，娥皇分明看到上面有一个“唐”字!
娥皇心中一寒，这不正是本朝的旗号吗?怎么……
“娥皇，你在做什么呢?”
娥皇悚然一惊，眼前的一切顿时如烟消散，前方只有一弯上弦月，依旧静悬天涯。她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楼的雕栏旁，手中还捧着那本古谱。
她转身看着从嘉时，几瓣樱从书中掉落地上。
娥皇一头扑进从嘉怀里，心有余悸地将刚才的一切奇异景象复述出来，从嘉虽然心中惴然不安，但还是好言安慰，劝她不必过虑。
未料第二日便传来了江北大周发兵江淮，南唐兵败折地的消息，举国震惊。两人想起昨晚之事，都不禁大惊失色，自此，更将那本古谱奉为神物。
不久，皇上下旨，封从嘉为都虞侯沿江巡抚，日夜巡游长江，以防周兵南下。离别那日，娥皇陪着从嘉走尽了十里长亭。直至送无可送之时，娥皇才忍泪将那本曲谱一分为二，两人各自手持一半。一来是要慰解从嘉在边境上的孤苦，二是祈求从嘉此行能得到神书保佑，处处平安。
从嘉自从到了前方，日日在各军校尉骑将的簇拥下巡游江边。虽然南岸已属前线，但战火一直在江北燃烧，并未祸及南岸。从嘉在军中多时，却也并不觉得如何紧张，厮杀伤亡之事，更是遥不可及。只是从嘉从来就不喜戎马之事，又终日随着那些粗豪威武的将官进出巡游，未免觉得单调无趣。
夜里，倘若思念娥皇思念得紧了，他便只好拿出一支洞箫，对着那本古谱吹上几曲。箫音呜咽，如泣如怨，就连那些军士也几乎闻曲落泪，这样吹奏了几天，军中一名乐工忽而求见。从嘉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接见 了他。
原来，这乐工祖上曾是开元时的大乐师。开元时，大曲《霓裳羽衣曲》在朝中盛行一时，这曲由天子李隆基亲自作曲，他还特别设立了梨园来教习演奏。此曲乐音繁复多变，妙如瑶池仙曲，更兼歌舞霓裳、羽衣翩飞，实乃大唐至上曲舞。乐工先人曾随其余梨园弟子一起操练演奏，对这人间仙曲十分喜爱，但安史之乱后，这曲子也渐渐散失，他仅仅记得散序中的一些残曲散章，为免失传，便命后人代代相传。
这乐工在前几天偶尔听到从嘉吹起几支散曲，竟与自己自幼学习的《霓裳羽衣曲》残篇一致，心中惊讶，于是一连许多天来都在别处听从嘉。吹曲。细心聆听揣摩之下，发现从嘉吹的许多曲子竞可与家传的几章残谱连成篇章，心中惊喜，按捺不住之下，于是便前来求见。
从嘉听说那古谱内记载的竟然是失传了二百余年的《霓裳羽衣曲》的曲谱，也是又惊又喜。从嘉于是拿出那半本古谱与那乐工一起研究，赫然发现《霓裳羽衣曲》的六篇散序竟然全部收录完备。乐工听说还有另外半本残谱，喜极而泣，于是跪地说道：“六皇子，微臣早就听说您是文才曲艺非凡的人。这《霓裳羽衣曲》乃是曲中瑰宝，倘若皇子能收辑全曲，使这仙曲妙舞重现人间，那么这将不仅是我南唐宫廷之福，天下无数曲家乐工也会感激皇子的!”
从嘉忙将那乐工扶起，说道：“你我同是爱乐之人，复原这仙乐妙舞自然责无旁贷!先生请起，本王答应你，本王必定会令此曲重现人间!”
从嘉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乐工再三叩谢之后，才感激不尽地离去了。
四个多月的巡游生涯终于过去，这四个月内，从嘉日日都度日如年。所以一接到父皇的圣旨，他便立刻飞马赶回钟山。娥皇收到消息，早就在钟山下翘首以待了。
其时，南唐屡次遣使北上，欲与后周世宗签订和约。但世宗雄图大略，意欲一举收取江南郡县，所以南唐使者屡屡无功而返。
从嘉与娥皇在钟山过着近乎避世隐逸的生活，除了填词作赋，便是与娥皇一起钻研那《霓裳羽衣曲》。不过这曲子鸿篇巨制，纵使夫妻二人穷尽心血，进展也仍是缓慢。
此后几年，天下动荡，变故屡生。先是中主李璟向后周世宗屈辱求和，以交割江北郡县及奉后周正朔、废除帝号等为代价，换得了世宗的退兵。自始，中主李璟改称唐国主，成为江北后周的附庸国。
世事莫测，第二年，后周世宗柴荣竟突染重病，撒手人寰。
不久，李璟长子、从嘉的长兄李弘冀也身染奇疾，莫名暴毙。因李璟的第二子到第五子均早亡，故身为第六子的李从嘉便被封为吴王，成为太子。李璟立从嘉为太子，朝中不少大臣颇有一些异议。而从嘉自幼便厌恶这些经世治国之事，所以也多番上书推辞。但李璟主意已定，从嘉除了感慨“天教心愿与身违”外，再无他法，只好从命继位。
第三年，后周禁军统帅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改朝换姓，定国号为宋。
又过一年，中主李璟为避北宋锋芒，迁都至洪州，只留吴王从嘉在金陵监国，同年，李璟在洪州病逝，将皇位传与从嘉。
北宋建隆二年，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李从嘉在国势飘摇中登上帝位，改名为李煜。
登基之初，李煜终日闷闷不乐，他一生只喜诗词曲画，本打算与娥皇隐居在钟山下，过些醉酒赋词、竹下弹琴的闲散生活，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却登上了这帝位。每日从朝堂上下来，他都有满腔愁闷要与娥皇诉说，刻板的生活，如山的奏折案牍，教人剪不断理不清的国政，还有江北赵匡胤的步步进逼……一切都使李煜的心苦得透了。
这日，娥皇见身为帝君的李煜垂头丧气地回到宫里来，又听他诉了许多苦，于是婉言安慰道：“你如今贵为一国之主，肩上的担子自然繁重。你如果觉得闷了，散朝回来，我日日给你弹琴解闷，好么?”
李煜看见散放在桌上的那本古谱，又看见娥皇整理好的几章《霓裳羽衣曲》残谱，于是不禁用手轻抚着那秀丽的墨迹，叹道：“若是我李煜有生之年能重见这歌舞便好了!什么奏折廷议，什么外交内政，一切烦恼我都可以尽数抛到脑后去!”
娥皇的心动了一下。再看看李煜满脸的愁苦和无奈，她便暗下了决心。她扶着李煜坐下，说道：“皇上，日后你专心治国，臣妾便全力替你复原这《霓裳羽衣曲》，也好助你一偿夙愿，如何?”
李煜见娥皇眼内满是焦虑担忧，想到纵然自己肩上千斤在压，也还有一个知心的人在替自己分担，心中不禁宽慰了一些。他柔声说：“这好是好，就是朕担心你太过劳累了。”
娥皇微微一笑，无限情意已尽在不言之中。两人虽结为夫妻多年，但李煜见娥皇这一笑嫣然深婉，樱口两旁微晕波痕，旋出两个梨涡，情态可爱有如少女，于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正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娥皇纤腰上的衣服触手生滑，仔细一看，那身裙裾华靡新颖，上面绣着玉兰金菊等清雅的图案，纤丽异常。再看看娥皇的妆容，只见她云鬓高梳，发式奇丽，上面缀着金雀步摇和珠五蝶花，这妆饰也是见也未见的。李煜不禁觉得新奇，于是问道：“娥皇，这是什么妆?好看极了!”娥皇莞尔笑道：“这是臣妾自创的‘高鬓纤裳妆’，皇上如果喜欢的话，臣妾日日化给你看?”
李煜哈哈笑道：“这个自然!”
娥皇的“高鬓纤裳妆”新奇纤丽，很快便在宫中传开了。宫内少女，都纷纷以梳扮此妆容为荣。
自此，娥皇便在白日苦心研究那古谱，晚上便与李煜对诗填词，弹琴下棋，替他分忧。
越往后面，那古书便越见艰深。娥皇终日劳神不已，这无字古书才渐渐显现了五分之四。苦心孤诣数月，篇章渐全，只需最后一曲舞破，这《霓裳羽衣曲。便可全貌复原了!
但从此之后，不管娥皇如何用心钻研曲艺，那本古书剩余的五分之一书页始终不现一字。娥皇与李煜都又气又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李煜因对那些政事俗务心生厌倦，便逐渐撒了手，只让几名信任的大臣去操办，自己和宫人一起日夜演练那《霓裳羽衣曲》，上朝听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娥皇劝了他几次，他都只面向北方苦笑，凄声叹道；“娥皇，你知道江北的那个人吗?他狼子野心，气势汹汹，对我南唐国土虎视眈眈。这一切，难道朕都不知道吗?只是大宋国势日隆，我南唐国力衰微，谨守住这半壁山河已万分不易。纵使我有回天之心，又哪里找得到扭转乾坤之术呢?罢了罢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娥皇，我们还是来喝酒吧。”
饮酒赏舞、醉放高歌之时，李煜貌似纵情欢谑，但娥皇却从他的那只重瞳里看到了如墨般深重的悲哀。
她生命中的这个男人，曾做好了与她寄居词山曲海、自在飞翔的梦。但上天却在瞬间取消了这个梦幻，将他往直入云天的政治险途上推。在这云谲波诡、危机四伏的乱世中，只有那些深谙权谋之道、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成为最终的胜者。而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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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提要
娥皇千年姻缘已尽，香消玉殒，只留香如故。周薇与李煜再续前缘，终成眷属。不爱江山爱美人，南唐终被灭，阶下之囚又岂能安然?人生如曲，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是非恩怨，离情别恨，不知李煜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欲知后事，且看下期!
他看见她抱着那架琴进了军营。
帅位上的男人英岳威武，但一只眼睛内竟然有重叠的两只瞳子，紫色的重瞳子。
她捧琴跪地，说道：“这是我家祖上留传下来的凤尾琴，我想把它献给项将军，以助将军成就大事。”她将琴放于案几之上，解开了裹在琴外表的层层麻布。檀红色的凤桐木，上面隐隐有鸾鸟凤羽之纹，确、是传说中的那盖世神器!
帐内之人无不动容，这凤尾琴，据说可以召来九天外的凤凰!
那项将军立起天神一般魁梧的身体——不去看那盖世名琴，却走到了她身旁：“你——叫什么名字?”
“虞薇，我叫虞薇。”声音有如雨落清荷，而人亦是清丽若莲——项将军已轻轻揭去了她面上的黑纱。众人只觉眼前一时犹如明月灿照，大帐内外好似霎时便风止尘静了，将这绝世佳人衬得如出水芙蓉。
虞薇的眼波斜斜地滑过那架凤尾琴，轻轻巧巧地避过了项将军炽热的眼神，她的长发黑瀑一般泻过雪色的脖颈，直过腰际，其光照影。
单是这一头青丝，便可倾倒半壁江山了。
项将军觉得自己的那只重瞳子似要燃了起来。他伸出一手，爱怜地托起虞薇的下巴，说道：“你就是那个生在水上的女子吗?只你一个虞薇。便可胜过万千架凤尾琴了……”
于是他的左手手指突然在那琴弦上一钩!
“铮”一声，那琴弦应声而断!他的眼内也突然割过一阵裂痛!
“啊”一声，一阵神悸魄动，李从嘉蓦然从梦中惊醒过来。他捂着右眼，眼内依旧火辣辣地疼，久久不止。
又是那个生有重瞳子的男人，还有那个神女一般美丽的女子……这一个月来，他夜夜做着同样的梦。这梦逼真得犹如身临其境，让人辨不出真幻。他拍拍头，注意到阵阵微光从那梅兰雕镂的绮窗外透了进来。他挽起床边的丝帐，外头大红色的流苏丝丝滑过他的手指，微微地有些凉。墙上雕龛里的红烛几近燃尽，铜雀金兽里的龙涎香兀自在缓缓升腾，华丽的宫室景致恍惚在淡淡洇开的白烟里。滴滴漏声清脆而单调，已经四更天了吗?
他伸出足去，犹豫了一下，如玉般的裸足还是落在了重锦富丽的牡丹地毯上。
“长嫲嫲，长嫲嫲!”他轻声地唤道。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闻声推门进来，问道：“六皇子，您又做噩梦了?”顺手把一件轻貂锦袍给他披上。
从嘉在桌前坐下，照着铜镜说：“是的，我又梦见了那个和我一样有重瞳子的男人。”镜子里映出的，也是一只重眸叠瞳的眼睛，那是一只黑色的重瞳子。长相虽然奇异，但却为镜中人平添了几分俊美。
长嫲嫲温柔地替他梳发，说道：“六皇子不必担心。六皇子昳丽冠绝江南，又生有重瞳，众人都说六皇子有古圣之相，今后一定得天庇佑。”
据说，古时的帝舜和项羽都有这样的重瞳子的。生有如此异相，今后必然能成为超凡之人。但从嘉却叹了一口气，就因为生有这样一只奇怪的眼睛，引来了无数的烦恼。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自不必说，最难堪的还是皇兄文献太子的处处刁难，他很奇怪，皇兄的战功如此之高，继承皇位自是板上钉钉的事，又何必忌惮这样的一只眼睛呢?
从嘉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容貌，对长嫲嫲说：“你去给我准备车马。天一明，我就去周府拜访一下大司徒。听说他善于解梦，我倒要看看这个梦是怎么回事儿。”
周府的管家将从嘉领过一条曲径，自花丛池畔经过。流翠欲滴的几片芭蕉，将几重青影覆在他脸上。前头是几竿疏竹，风姿高雅。竹旁斜斜探来几枝榴花，绽火吐霞，与那青竹相偎成趣。
管家将从嘉领入大厅之内，邀他坐了上座，而后弯腰说道：“安定郡公请在此稍候，我去请我家老爷出来。”两个丫环随即托了香茗点心过来，其中一个手里还持了画扇，在他身侧轻扇馨凉。
从嘉的眼睛透过绮窗，睹见外头烟柳画桥，荷塘蝶飞，春光煞是明媚，心头一时难忍，于是便将随从和丫环弃在厅内，起身踱了出去。
他闲庭信步，流连于亭台花间，不觉来到了一面红砖黛瓦的矮墙前，几枝樱李梅高高地攀过黛瓦，垂在他面前。梅子已结了青，果凝碧珠，十分可爱，从嘉正以手捻了一粒梅子，却忽然听见墙内传来一阵少女的笑声，还似有女子的低声欢语。抬头一看，却只看见两根晃动的秋千绳子，还有间或一露的绯色裙角。
从嘉的心一动。
桃李依依春暗度，谁在秋千，笑里低低语?
这女子想来是不知墙外有人，丝毫亦不掩饰心内的快活，娇笑声悦耳无比，天真烂漫之态尽现。从嘉被这笑声撩得心神荡漾，几欲要绕过墙去一睹这女子的芳容。只是碍于这是他人庭院，终究未敢造次。
自付出来得久了，他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依原路踱了回去。
走至那荷塘旁，塘里一条锦鲤倏忽掠过，在池面留下微波涟涟。从嘉定睛去看时，却蓦然发现那清波荡漾，沦变幻合，在镜水之上化成一个绝色女子的影像来!从嘉心中“啊”的一声：这不是在梦中见过的那个女子“虞薇”吗?难道说真是夜有所梦，日有所见?
水中幻光一耀，他便迷了眼。再定睛看去，只见水面微波沦涟，却是什么也没有了。从嘉心中不禁怅然。佳人虽好，但毕竟华胥梦渺，世间哪里能觅到如此仙姿艳逸的一个女子呢?
正在胡思乱想，身后却有人拉了一下他的衣衫。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头上梳了两条侧辫、身穿碎梅花裙的小女孩儿，俏着笑脸，仰头望着他。
“哥哥，这是你的画儿?”这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声音脆生生的，银铃儿一般好听。从嘉心中“哎哟”一声，自小女孩儿手里接过那幅画，脸却微微有些红。这是他依梦中那人的模样画下来的一幅画，日日携在身边，适才却不知何时自袖间滑了下来，被这小女孩儿拾了去。
从嘉蹲下来，抚着小女孩儿的头说道：“小妹妹好生伶俐!等会儿哥哥赏你糖吃!”
那小女孩儿却稚气地摇摇头，问道：“哥哥，你为何要将我姐姐画在纸上?”
从嘉一时便愕住了。
正在此时，那红墙后却传来了呼唤声：“小薇，小薇!你在哪儿?莫要跟姐姐顽皮了，快出来，姐姐带你荡秋千去!”
从嘉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子扶着红墙，自那月形拱门内探出半个身子来。这一个照面，却如明月破云、艳李临风一般，教从嘉惊为天人了。虽然神韵气度不尽相似，但这柳眉明眸，不是梦中那神女又是谁?
那女子也没料到在自家庭院内竟然会看到一个容貌映丽、衣冠华美的陌生男子，顿时便羞得满脸绯红，转身便走。
“娥皇姐姐，等等我!”
那四五岁的小女孩儿见她走了，也飞也似的追了过去。
娥皇，她的名字叫娥皇?
大司徒周宗满脸欢容，自亭阁内迎了过来。但从嘉心中只念着那个名叫娥皇的女子，再也没有心思问他解梦的事。周宗说的话，他也几乎一句没听进去。
娥皇，周娥皇，大司徒周宗的大女儿……
十月初八，是南唐皇帝李璟的寿辰。
在寿宴上，六皇子李从嘉终于又见到了让他为之魂牵梦萦的周娥皇。
那一夜，皇室上下龙子龙孙共聚一室，朝廷百官毕至，共祝皇帝东海福、齐天寿，皇帝龙颜大悦，歌乐未央，笙箫不绝。
赏过宫廷教坊乐工的歌舞后，皇帝忽而召来大司徒周宗，问道：“朕听说你那大女儿娥皇弹得一首好琴，今日她在这里么?” 周宗连忙答道：“回皇上，娥皇今日也随老臣来给皇上贺寿了。”
皇帝笑道：“那就请她在朕和百官面前弹奏一曲，如何?”
周宗赔笑道：“承蒙皇上赏识，老臣如今便去让她准备。”
六皇子从嘉在旁听得父皇与周宗的对话，心头一颤，脸上不自禁地就露出笑来，眼睛转也不转地便望向了大殿的一侧。
宫女们立好一架暗红色的桐琴，在一旁焚起了兰膏，点起了明烛。远远望去，从嘉觉得那张琴似乎有些眼熟。宫女们又搬来几面丝纱山水仙禽屏风，围住了那架琴。
一个红衣的人儿盈盈地坐在了屏风后面。屏风虽然是半透的，但那人儿的容貌衣饰却是一点也看不分明，只能于烛光中看到一个窈窕的影子。
从嘉的心莫名地跳了起来，红烛似乎一下将这金殿熏得暖了，脸上隐隐的有些热。
屏风后的人移指转弦，先试了几下音，琴丝清越，悠然动听。未几，周娥皇起身朝四面各行了一个礼，说道：“大司徒长女周娥皇琴艺不精，敢献其陋，于銮殿上奏一曲《百鸟朝凤》，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金銮殿上顿时便寂了下来。
于是琴音便悠悠而起。初时仿若山泉淙淙，回响幽谷，当中间杂一两声夜鸟空鸣，平添几分雅意。继而琴音渐密，有如秋雨沥沥，点滴梧桐到天明。秋意一时满了大殿，众人手脚似乎都添了几分凉意，琴声几番低回徘徊，忽而有如鹤飞冲天，破云向日，一时皇皇洒洒，春光融融。琴声流转轻滑，到细腻处，只闻黄莺啾啾，飞燕剪剪，众鸟栖于绿柳花间，婉转流丽之音不绝于耳。琴乐繁密富丽，好似百鸟已于春光中齐聚瑶台之上了。
从嘉一手轻和着那拍子，心内自是赞叹不绝。
琴音忽而又一变，弦音长而铮越，有如昆山玉碎、鸾凤长鸣。这凤凰之音一出，百鸟之声便低了下去。一时轻重清浊、高低婉厉，千响齐具，个中奇妙之处，实难言喻，似是芙蓉为之舞风，香兰亦为之含笑了。众人浸在这乐音之中，眼前似乎都现出了那彩羽纷飞、百鸟朝凤的神异之景，几欲将巴掌都拍烂。
唯独从嘉端坐不动。不是他不愿拍掌，只是那琴声入了他的魂，似要将他携向那空中的明月，一时间便飘飘然不知其所以了。
他的眼一直凝着屏风上那窈窕的人儿。烛火摇曳中，那遮挡在两人中间的屏风竟渐渐地淡至虚无，屏风后那人儿如画的眉目、抚弄琴弦的一双纤玉竟如在眼前!从嘉惊愕莫名，难道自己身在梦中吗?他暗掐了一下大腿，疼得厉害。这时他才发现，只有那只重瞳才能透过屏风窥见娥皇，另一只眼睛仍是为屏风所隔，只能见到那窈窕的影子。
他心中又惊又喜，难道说自己的这只重瞳真有神异之效?
正在又惊又疑之时，只听琴声铮然一收，大曲戛然而止。整个大殿，却是静得一丝声音也听不见了。良久，皇帝一声叫好，殿内方才欢声雷动。
皇帝对周宗说：“爱卿，放眼天下，令爱这一手琴艺，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周宗呵呵地笑着，说道：“皇上过誉了，皇上深谙乐工之理，小女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皇帝命人送一杯酒过去给周娥皇。待周娥皇在屏风后跪谢，皇帝才又说：“娥皇，适才你以这琴奏曲，觉得这琴怎么样?”
娥皇在屏风后答道：“回皇上，这琴外观不俗，琴声清越动魄，有如鸾鸣凤叫，绝非凡品。娥皇今晚以平庸之技博得皇上过誉，全是这宝琴的功劳。”
皇帝见娥皇对答如流，进退有礼，心中欢喜，于是又问道：“那你可知这琴是什么琴么?”娥皇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禀皇上，娥皇猜得不错的话……这琴应是先古留传下来的盖世之器——‘凤尾琴’。”
凤尾琴?
此言一出，从嘉心中便是一惊。这不是自己在梦中见到的那张琴么?当时虞薇持着这琴去见项将军，说是要帮他成就大事的。没想到这琴如今竟在宮廷之内，难怪刚才觉得有些眼熟呢。
皇帝赞许地点点头，说道：“这凤尾琴据说是上古时舜帝的乐器。太平盛世之时，以凤尾琴奏起《九韶》之曲，据说是可以引来凤凰的。如今，朕就将它赐给你了。”
周宗和娥皇连忙跪地叩谢，周宗说道：“皇上如此重礼，小女如何担当得起?”
皇帝摆摆手，说道：“宝剑赠英雄，名琴配美人，自古皆然，爱卿平身吧。待过些日子，朕再替你这女儿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也不枉了她这一手好技艺。”
周宗和娥皇拜谢之后，方才起来。
从嘉听见父皇说要替娥皇寻一门亲事，心中不觉一阵狂跳，转头便望向了父皇，不意却看见了自己的兄长文献太子。文献太子李弘冀的眼睛如今也紧紧地睹着那屏风，神色似不寻常。从嘉心中一惊，浑身顿时不自在起来。难道，皇兄他……
回到家中，娥皇用手轻抚着那张凤尾琴，心中欢喜无比。懂琴之人，没有不爱琴的，更何况是这样的一张盖世名琴。她的手轻轻滑过微凉的檀红琴面，久久留恋在那线线丝弦上，爱不释手。
她的纤手轻抚琴弦，响出几声清音，凝而不散。但她似乎觉得其中一弦的手感与其他几弦不太一样，仔细一瞧，那琴弦的颜色也与其他几弦的颜色不太一致，似乎是后来续上去的，娥皇心中未免有些奇怪。更奇怪的是，琴的一端有以火焚烧的痕迹，变了焦尾，娥皇心想：这样的一张好琴，有谁竟忍心将它投入火里焚烧呢?
那琴身是以桐木做的，上面有天然的木纹，其状有如凤尾鸾羽，凤尾琴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这琴经历的年代实在是久远了，所以如今那凤尾鸾羽的纹路也沉沉地敛入到那桐木里面去，看得不太分明了，加上一尾烧焦，这琴更显沧桑。
第二章 以琴传情
从嘉回到府中，一连几日都寝食不安，眼前时时浮现的都是那曰娥皇含娇带怯的容颜。说也奇怪，自从见了娥皇，他便再也没做过那个奇怪的梦。什么虞薇和项将军，他也渐渐忘到脑后去了。
过了几日，他终于按捺不住，寻了个借口，又到周府去拜访周宗。周宗见这六皇子短短几日便连续到访两次，心中也有些奇怪。但从嘉与他论起诗画翰墨，竟也聊得甚为投机。周宗见这六皇子十六七岁，论及词画书法，见解却殊为不凡，心中也是佩服。往日众人谈起运六皇子，说的都是他的风流俊美及一目重瞳的异相，没想到其人却也多才多艺。
两人自午时一直聊到黄昏日落。周宗见天色已晚，便恳请从嘉留下来共用晚膳。从嘉正是求之不得，于是欣然应诺。
不过在周府过了近乎一日，他也觅不到机会到花园去走走，连娥皇的身影也不得一见，心中难免有些怅然。
这日傍晚，落日熊熊地熔了半壁西天，火烧红霞，金陵城的勾檐飞甍都似浸在一片绚丽的橙光里，壮观异常。
娥皇在闺房里坐了半日，只觉得心慌意乱，于是便起身到花园里散步。走过那几株百年梧桐。她在那一丛湘竹下停了脚步。
夕阳无限好，那一丛湘竹也都披了霞光，显出平时不见的妖艳来。微风过处，凤尾纤纤，龙吟细细，娥皇不觉来了兴致。她命两个丫环将那张凤尾琴抬了出来，在竹下摆放停当，又命人焚起了香。娥皇坐下来的时候，夕光恰好从侧面落在琴上。她的手在那桐木琴面上一抚，那木里的凤尾鸾羽之纹竟随着她的手的移动，陡然鲜丽起来!娥皇心中不觉一愕。
这琴在夕光下竟然焕然生辉，果然是盖世名器!娥皇赞叹一会儿，便奏起了几首小曲。弹了一阵，一个侍女突然说：“小姐，你看天边那云 彩，像不像一只凤凰?”娥皇闻言望去，只见天边的一团如火红光内果然凝着一朵异云，形状好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四周的云霞五彩堆簇，将凤凰围在中间。
低头再看凤尾琴，上面的凤尾鸾羽之纹更加鲜活了，宛若顿时就要从桐木里生出流光溢彩的凤羽来一般!娥皇心中更加惊异了，心知此事绝不寻常。她想：我就弹它一支《凤凰曲》，看看会如何。
于是手上一转，便奏起了那《凤凰曲》。
从嘉本也在远观那有如凤凰的祥云，一阵清音忽而从庭院深处传来，婉丽动听，有如天上之曲。他心中一喜，知道是娥皇在奏琴，于是便凝神聆听。
曲音本是中正深雅，令从嘉心神也为之一敛。而后弦音渐渐高亢张厉，竟似化作风唳声声，撕天裂云，直冲九霄而上!从嘉突然只觉四围一暗，一道热烈的红光自西天直射而下。他抬头一看，大惊失色!
只见金陵城上空已被重重黑云覆压，夕阳尚未落尽，四处已浸了一层墨色。只有那西边似有天火焚烧，在半空中留下一个熔金铄铁的大洞，其中红光四烁，彩云翻滚，其景绚烂无比!
金陵城顿现奇景，满城的百姓都纷纷走出街头，仰观这难得一见的奇景。
从嘉心里惊讶不已：这是何等的奇女子，这是何样神奇的曲子，竟能引发如斯奇观!未等他赞叹，黑云里又一阵电闪雷鸣，周围忽然飞沙走石，草木摇动，风云为之变色!
周府上下顿时一片混乱，但墙那边的琴声却依然不受惊扰，弹琴之人似乎已全然忘我。从嘉忽然听到有人高叫道：“你们看，那是什么?”他举头一望，只见天边那大洞里忽然进出一道五彩样云，直向这边飘移过来!流云来势惊人，只一转眼，便已来到周府上空。
从嘉那只重瞳蓦然一缩——他分明在那流云内看见了一只金色的奇异大鸟!
凤凰，是凤凰!娥皇的琴声真的引来了天外的凤凰!
而娥皇此时已完全与那琴声融为一体了。当异光照彻庭院、七色的霞霭团团笼了那株百年梧桐的时候，她浑然不觉。而她身边的两个侍女却已经目瞪口呆，不能言语了。
长长的一声清唳响彻九天，一道烈火自半空一直烧到周府庭院之内。火焰灵动炫烈，但却并不灼人。那只奇异的大鸟浑身带着火，轻轻盈盈地栖在了那棵梧桐树上。赤色的翎冠，如仙鹤般长而柔的颈脖，流光溢彩的奇纹异羽，微微隆起的麟背，还有那长达丈余的五彩雀尾，瑞姿仙态，正是传说中的凤凰!
其实只有娥皇和从嘉看见了凤凰的样貌。其余的人只看见一团红光自天外而来，骇得纷纷跪地，其余的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娥皇恍如失去了自我，冥冥中有一种力量驱使她站起身子，茫茫然地走向那只神鸟。两名侍女苦于浑身一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融入那团异光中。
墙外的从嘉见那天火一入庭院，四围便顿时万籁俱寂，心中不免担忧，于是顾不得许多，绕过那些跪地的人群，直往后院而去。
一入那月形拱门，内里突然冒出一股刺目的奇光，一道闪电蓦地冲天而上，火光也随即敛向天空!闪电与大火一散去，金陵城之上顿时云散风清，一切恢复如常。
娥皇盈盈独立在庭院内，背对着从嘉，而那只神鸟却已不见踪影。从嘉见娥皇伫立良久，不言也不语，心中着急，忍不住问道：“娥皇小姐，你……没事吧?”
娥皇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只是脑中蓦然一片空白，刚才走入那异光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她闻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头饰紫金冠、着白袍、系玉带的少年，正满脸关切地望着自己。这少年剑眉凤目，玉面朱颜，气度殊为不凡。最惹目的是他的一只眼睛，里头有叠合的两个瞳子，黝黑深澈，其相虽异，但更添神采。
原来是那日在花园里撞见的那个六皇子!
从嘉见她仍在发愣，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又问道：“娥皇小姐，你还好吧?”
娥皇听出了他言语中的关切，又想起那日情景，脸儿一下便红了。上次她乍见外人，未及细量便惊慌而逃，这次却避无可避了，否则便太过失礼。于是她慌忙跪地行礼道：“娥皇见过六皇子!不知皇子到访，臣女这厢失礼了!”
从嘉的脸一红：“哪里，是本郡公唐突了。”说着，伸手就要去扶她。但这手刚一伸到娥皇如削的双肩旁，便又觉得不妥，于是又生生停住了。这一下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从嘉更为尴尬了。
娥皇跪在地上，眼角瞥见了从嘉那只僵在身旁的手，心中亦有如小鹿乱撞，连忙又将眼睛垂下去了，从嘉自上看见她宛若凝了新荔的肌肤和蝶足一般修长秀美的睫毛，不觉一呆。
正在彼此不知所措的时候，周宗自外大踏步走了进来，口中连声问道：“六皇子，你刚才没有受到惊吓吧?”从嘉和娥皇心中都暗暗松了一口气，从嘉像做贼一般快快地把手收到后背去了，娥皇也立起身来，盈盈地向父亲行了一个礼。
从嘉向着周宗说道：“大司徒不必担忧，本郡公只是为刚才那奇景所吸引，所以才不知不觉走了进来，’牠偷看一眼娥皇，又说道，“想来娥皇小姐必定是凤凰再世，凭着一手盖世琴艺，竟能引得天降祥瑞，实乃我大唐之福!”
周宗捋着胡子笑道：“小女琴艺粗拙，竟也能得到六皇子的夸奖，太抬举小女了!”
两人正笑语时，娥皇向父亲及从嘉各行了一个礼，便转身退回了内院。从嘉心中怅然，虽不敢形于声色，但心儿却一直随她往后院里去了。
这时那两个侍女也抬起那张凤尾琴，准备退回内院。走过从嘉身边的时候，从嘉突然说道：“大司徒，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司徒咸全!”
周宗慌忙说道：“六皇子言重了，但有何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从嘉看着那凤尾琴，笑道：“本郡公也曾粗学过几日琴技，如今看到这张宝琴，心里实在是奇痒难耐。”
周宗顿时心领神会，笑着一拍手掌，说：“老臣早就听说六皇子词乐书画样样精通，没想到今日竟能一饱耳福，实在是三生有幸啊!吁是便命那两名侍女将琴放了下来。
从嘉摇摇头说道：“娥皇姑娘刚刚才弹完一首引凤异曲，我怎么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我只是想亲手试一试这张琴罢了。”他口上虽然这么说，身子却落落大方地坐在了琴前。
娥皇才刚在梳妆台前坐下，便听到一阵悦耳的琴声从身后追来。她听那琴声婉转有致，和美飞动，一首曲子畅若流水，知道弹琴之人也绝非凡手，于是唤来侍女问道：“外头是什么人在弹琴?”
侍女答道：“是六皇子。”
娥皇禁不住微微一笑，心想：这六皇子虽然行事有点失分寸，但也月个懂琴之人。于是就竖起耳朵听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周宗毕恭毕敬地在一旁听从嘉弹琴。虽然他是三朝元老，确有国世辅政的才能，但并不擅长乐艺，所以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从嘉弹的是什么曲子。
但里头的娥皇听着听着，脸上却不由泛起了两朵绯色的桃花。原来从嘉竟大着胆子，弹起了一曲《凤求凰》!这首曲子本来是有个典故的，西汉的才子司马相如对蜀中美人卓文君心生爱慕，在卓家做客时，他以这首曲子婉转地传达自己的情思，琴挑卓文君，最后终于成就了一段鸾凤和鸣的美好姻缘。
从嘉弹起此曲，当中的情意昭然若揭，娥皇又怎体会不到?她禁不住地一阵心慌意乱，于是连忙起身，独自走上小楼高处。绮窗之外，灯火已黄昏。弹琴的人就坐在竹下，一身白衣胜雪。她将身子半藏在窗后，偷 偷望着那人，又一阵心旌荡漾。
这六皇子也好生大胆，竟敢当着父亲的面借琴传情!不过，这世上知音难求，倘若今后能有这样一个知我怜我的夫君……她突然被这个念头羞得满脸通红，于是慌慌张张地下楼去了。
从嘉一曲弹毕，眼睛看着内院的那座小红楼，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之后，周宗陪着从嘉共进晚膳，席上不见娥皇，倒是见到了小周薇，从嘉心中突然一动，想到了些什么。饭后，他寻了一个借口，找到了纸笔，他偷偷地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趁着更衣的机会找到小周薇，对她说：“小薇妹妹，这个你替我送给你娥皇姐姐，下次哥哥送一只雪花儿狗给你玩!”
小周薇歪着脑袋看着从嘉，说：“我们勾手指?”从嘉笑着和小周薇勾了手指头，小周薇就蹦蹦跳跳地跑回去了。
那张纸上写着：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但从嘉在周府内苦等了半天，也没见小周薇带回音过来，等到夜深，只好闷闷不乐地辞别周宗，回到了府中。
等了许多日，周府那边仍是音讯全无。从嘉不禁枯了心，终日怅然若失，做什么都没了兴致。又过了几天，他吩咐下人摆驾上栖霞山，到栖霞寺去寻明秀大师论法。
从嘉自幼便喜爱佛学，常与山中的僧人在清斋里煮茶论法。这明秀大师便是栖霞寺里的得道高僧，从嘉但凡心中烦闷，总要到寺里去住几天。得了明秀大师的点化，他便能灵台通明，心宁气和地下山。
在寺里见了明秀，从嘉便一边和他说着些闲话，一边往山中那些清幽的地方走去。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一个荷花小池旁。从嘉在宽大碧绿的芭蕉叶下寻了一块太湖石，坐了下来，他看见荷塘上有两只小蝶，翩翩跹跹，流连双飞，心中十分羡慕。连这蝶儿也能双栖双飞，而自己与娥皇虽然住在同一个金陵城内，但彼此间却似隔了一个沧海，连见上一面也难于登天。他又想到那日自己先以琴传情，后托书寄怀，没想到娥皇竟无情至此，似磐石一般不闻不觉，心中不免又负了气。
他想得几想，满腔幽怨无从宣泄，心一时竟灰了，于是对明秀说道：“大师，改日我向父皇请命，到寺里落了发，和你一同潜心修佛算了!”
明秀不惊也不异，只是微微一笑道：“六皇子心向佛门，固然可嘉。但依贫僧看来，六皇子尘缘未了，此事还应再作计议才是。”
从嘉说道：“我自幼随母亲斋戒念佛，六根已渐见清净，大师为何还出此言?”
明秀淡然一笑，也不说话，双掌合十，一脚便探入了荷池的一张荷叶之内。从嘉不禁大惊失色，这荷叶如此柔弱轻薄，怎么能承受得住明秀的血肉之躯呢?
但明秀将另一足也踏上了青青荷掌，荷掌轻弱，明秀的身子却有如蜻蜓一般轻轻地漂浮在清波之上，那荷叶之内，连一滴水珠也不曾溢入!
从嘉又惊又喜，说道：“大师莫非是佛祖转世，竟能有此法力?”
明秀含笑摇头，说道：“六皇子过誉了。这只是雕虫小技而已，只要有心，六皇子也可以像贫僧一样立荷凌波的。”
从嘉大喜过望，重瞳里神采顿生。明秀于是从荷叶上走下，示意从嘉自己试一试。但从嘉的一只脚一触上那荷叶，那荷叶便往下沉。明秀说：“六皇子不妨放去心中疑虑，尽管踏足上去看看?”
从嘉一听，顿时信心百倍，于是收起心中顾虑，将右足往那荷叶上一踏——只听“扑通”一声，荷叶往下一沉，从嘉便失足跌入池里，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他扭头看着明秀，正要说话，明秀却笑着说道：“六皇子，如今你知道了吧，贫僧心中空无一物，所以能立足荷上；而六皇子心中仍有千头万绪萦挂，佛门空净如水，又怎能承载这俗世尘缘呢?纵使入了空门，也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从嘉这才犹如醍醐灌顶。对明秀之言心悦诚服。
明秀携了从嘉的手，带他去换了衣服。
临下山前，明秀笑着说：“六皇子，恕贫僧不远送了!”
从嘉双手合十，向明秀行了一个礼，说道：“今日多得大师点化，从嘉酣过大师!”
明秀微微颔首，笑道：“六皇于此去之后，还得多加保重。大干红尘，离合悲欢，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还望六皇子心如明镜，顺其自然即可。”
从嘉见他说得耐人寻味，愣了一愣。欲要再细问，明秀已转过身，缓缓踱入了寺门。从嘉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明秀的身影，才摆驾下山。
第三章 情深义重
山道两旁松茂涧幽，一片浓浓的凉荫投在车马之上，倒也宜人，阵阵松涛伴着几声鸟鸣散入轿内，从嘉心中顿时生出一股空山清寂的感觉来。
正觉得烦恼消散了一些的时候，那架轿子却突然往下一沉，“啪嗒”一声重重坠在地上!从嘉被震得骨头也几乎散了，于是怒喝道：“发生了什么事?”外头一片死寂，竟然无人应答。从嘉心中忿怒，一手掀开了帘子，头一伸出去，一把剑却迎面探过来，抵住了自己的喉咙!
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站在他面前，眼睛鹰一般阴冷锐利。他身边还站着十来个蒙面黑衣人，各自手持兵器，控住了从嘉的警卫随从。那带头的黑衣人一挑手中的剑，冷冷地说道：“出来。”
从嘉自幼生长在深宫大院，围在身边的都是柔弱顺从的女子，何曾见过这样杀气腾腾的场面7那剑一抵上肌肤，寒气便直透心底，骇得从嘉六神无主，连声音都颤抖了：“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凶，你们……你们可知道我是谁么?”
那黑衣人笑了一下，眼里充满了不屑：“你是谁?哼!你是想说，你是当今皇上的第六子，你是龙子，对不对?”
从嘉见那黑衣人竟丝毫也不忌惮自己的皇子身份，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黑衣人一手捏住了从嘉的下巴，说道：“那你知道我是谁么?”那人凶神恶煞的嘴脸就近在眼前，从嘉骇得几乎要哭将出来，一边摇头身子一边死命往后缩。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从嘉的那只重瞳子，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外号叫‘屠龙手’，是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所谓的，龙子’的!”
从嘉强作镇定，问道：“你……你到底想怎样?”黑衣人并不言语，只是嘴边阴阴地抽出了一丝冷笑。
他的左手一挥，两名随从便走了过来，架住了从嘉的双手。黑衣人对从嘉说：“张开嘴!”从嘉见他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黑蓝色的短匕首，心里一下子大骇，情不自禁便合了嘴，咬紧了牙关。
黑衣人向其中一名随从打了个眼色，那随从便一把扣住从嘉的喉咙，从嘉喉上一阵剧痛，“啊”的一声惊呼，嘴巴便张开了。黑衣人手上如电，那黑蓝色的匕首便往从嘉嘴里一送!从嘉浑身一抖，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那把匕首却就在他嘴里停了下来，剑刃上锋利的寒气逼得他的牙齿发软，背上的寒毛也森森地竖了起来。
，等从嘉急急地呼了几口气在那匕首上，那黑衣人突然又一抽匕首，将那短刃高举过头，对准了阳光。明光透过黑蓝色的剑身，匕首上便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条小龙的影子。剑身轻移之时，龙身异彩流动，鳞甲闪耀，似乎立刻便要飞空腾云。
黑衣人一收匕首，回头看着从嘉说：“有人说你身上有龙气，果然不假!”
从嘉见那人眼里杀机陡起，不禁往后缩了一步，战战兢兢地问道：“你……你想怎样?”
那人冷笑一声，说道：“六皇子，你莫要怪我。有人托我来破去你这一 身的龙运，今日，我可要得罪了!”
从嘉压根儿就不关心什么龙气、龙运，只是自己横遭噩运，眼前这人又不知道要如何处置自己，怕得过了头，双足一软，身子便瘫了下去。那黑衣人狠狠址“呸”了一声，说道：“窝囊废!”牠向前踏出一步，匕首在从嘉的右眼前划了一圈，“只要剜了你这只重瞳子下来，你今后也不过是一具凡胎罢了。”
从嘉脑里轰的一声。不知为什么，在这危急的时刻，他眼前竟浮现出了娥皇温婉秀丽的面容。少了这只眼睛，恐怕娥皇姑娘是更要嫌弃我了吧?
眼见那尖尖的匕首径直就往自己的眸里刺过来了，一股寒意陡然穿透了他的眉心。他再也经受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但奇怪的是，他虽然晕了过去，但那只重瞳子却依然是睁着的!
剑尖就要刺透他的眼眸时，那只黑色的瞳子却忽然一亮，化为了紫色!黑衣人被那紫瞳冷冷地射了一眼，周身却像是被天雷击中了一般，那手便再也刺不下去!李从嘉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那把匕首，缓缓地站了起来。
黑衣人和他的两名随从像是突然被什么攫去了魂儿一般，呆呆地望着眼前的这个李从嘉。这个人，不是刚才的那个人!
霸气，一种摧人心魂的霸气!
适才还文文弱弱的李从嘉，如今却恍如脱胎换骨一般!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割得人眼中流血，教人不敢与之对视。黑衣人刚才还恃着己方人多势众，没想到那紫色的眼瞳中杀气一闪，众人便觉得自己仿如置身于千军万马当中，顿时被摄得不敢动弹。
紫瞳的李从嘉对着那黑衣人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眼前这人并不高大，但被他双眼冷冷一照，黑衣人顿时便觉得自己弱小得有如一只蝼蚁。他徒劳地用匕首对着紫瞳的李从嘉，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六皇子……李从嘉……”
紫瞳李从嘉眉目一冷，手指对着那匕首一弹!只听“嘣”的一声，弹指惊雷，那匕首竟应声而断，断刃飞箭一般没入了黑衣人的眉心!
紫瞳李从嘉冷冷地说：“下去之后，记得叫我西楚霸王。”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眉心一线血红。
明秀赶到山腰的时候，只看到满地的尸体。他一声长叹，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些人也只是听太子之命而行事，我佛自有好生之德，项王何必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李从嘉沉默不语，昂首站在一块高石上，大风掀起了他的长发。他的前面，是重重缈峰，茫茫云海。
明秀又说道：“项王，来世渺渺，今生茫茫，此身已非你所有，你又何必执念不悟?还是待老僧来帮霸王回到那梦魂之境内罢!”
李从嘉重重地“哼”了一声，说道：“这人胆小懦弱，如何成就得了大事?倘若江南山河交到他手上，只怕不出三年，南唐就要亡国!”
明秀长叹一声，说道：“大干众生，命途各殊，虽然这人与霸王确有渊源，但终究是异世殊途，霸王又何必自寻烦恼?此人际遇，冥冥中自有定数，霸王还是安心回去吧……”
紫瞳李从嘉仰头向天，长长地叹了一声，脸上竟满是遗恨。
明秀走上前去，将两根手指轻轻按在李从嘉的那只重瞳眼睛上。他闭目诵经，神态殊为祥和。未几，他手上的念珠渐渐泛出一阵红光，照得他的容颜端肃慈悲，宛然如佛。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粒佛珠，放在李从嘉的重瞳之前。
“从今往后，你与六皇子各安天命，千万莫要再纠缠不清!”
紫瞳李从嘉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明秀的手一放，那佛珠蓦然化作一点红光，没入了那只重瞳当中。
从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了府中。长嫲嫲说，郡公也许是太劳累了，竟在轿内睡着了，明秀大师一直陪着郡公回到府上来的。
从嘉心中有些奇怪，他记得明秀并没有送自己下山的。自己在轿中正听着山中的松涛鸟鸣，之后轿子似乎摔了一跤，再往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他呆了一会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周家大小姐周娥皇弹琴引来天外凤凰的事震动了整个朝野。文武大臣纷纷上表，说这是天降祥瑞，大唐国运自此必将承平亨昌云云，皇上龙颜大悦，接连赐了许多奇珍异宝给娥皇。更有人私地里议论，说这周娥皇身上有凤仪天下之相，今后必定能贵为南唐皇后!
这些话自然有一些传到大司徒周宗耳里。虽然女儿渐见显贵，但他却高兴不起来，自从那晚见了凤凰，女儿便周身发热，至今人事不省。这病来得十分奇怪，请了城里的几位名医来看，但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日在女儿床边替她送药擦汗时，周宗夫人无意看到枕下露出了一角香笺。她抽出来一看，原来是那日从嘉写给娥皇的那数行情书。夫人万分惊讶，不敢隐瞒，于是将信笺交给了周宗。周宗看完了又惊又怒，只是碍于从嘉是皇子，所以不敢追究。其实从嘉几次来府上，周宗已略微察觉到从嘉的心事，本来，倘若女儿能嫁得这样一个才艺非凡的皇子，也算是她的福分，只是从嘉此事太过失礼，叫他不能不气。
再者，有传言说太子李弘冀已向皇上请命，欲与娥皇结成龙凤配。今后如果两个皇子争执起来，自己这个做臣子的自然要更加头疼了。
周宗将那信笺放在烛火上烧了，转头命夫人不得声张此事。那头侍女过来说娥皇依旧发热不醒，夫妻两人心急如焚，便将此事放到一边去了。
从嘉踏着满阶的落花，在御书房外候着父亲。玉砌春色，风中落花，从嘉一人在那樱花树下立了很久，飞红有如纷纷香雪一般洒落在他肩上袖间。从嘉见这无主落花随那韶光飘然而逝，留也留不住，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悠悠春恨来。
在门外站了许久，不见父亲，从嘉于是自己一入进了御书房。那张深墨色的槐木书桌上，放着一幅宣纸，宣纸上写着一些字，从嘉走近一看，原来是父亲写的一首词。从嘉见那词里有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吟赏再三，不由得拍掌叫绝。
正在这时，一人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从嘉，最近可有填几首新词?”
从嘉回头一看，原来是他的父皇李璟过来了。从嘉和他的父亲平时都喜爱赏曲填词，李璟见自己的这个儿子天生聪颖，文采过人，自幼便是疼爱他的。平日无事，父子两人都喜欢拿些新写的词曲出来，与一班才子大臣诗酒唱和。
从嘉见父亲来了，慌忙跪倒下去。李璟让他平了身，然后又问起他填词的事。从嘉说道：“儿臣最近确是有填一首新词。但适才看了父皇写的那两句，却又不敢献丑了。”
李璟面有得色，但仍微笑道：“无妨。你且拿出来给朕看一看。”
从嘉于是从怀里拿出一卷纸，递给李璟：“请父皇赐教!”
李璟摊开来一看，原来是一首《长相思》：
云一涡，玉一棱，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李璟见这词写得清新流丽，其意真挚深婉，心中喜爱。只是这词里似乎有所寄怀。李璟眼角瞥了一眼从嘉，见他眉宇间蹙了一团淡淡的春愁，于是笑道：“从嘉，你最近可有什么烦恼?”
从嘉慌忙掩饰道：“这词儿臣只是随手作来，父皇过虑了!”
李璟捋了一下胡子，摇头笑道：“我儿最近是不是为了哪个女子而烦恼?你今年十六了罢?也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从嘉见父亲一下子便看穿了自己的心事，脸儿不觉一红。
李璟又笑道：“如何，是不是看中哪个女孩儿?说出来，让父皇来给你定夺也好。” 从嘉见父亲已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于是把心一横，跪地说道：“那日大司徒的千金周小姐在大殿上弹琴，琴音妙曼出尘，声声都似落入儿臣心中一样。那时儿臣就想，倘若儿臣能得妻如此，纵万死也无憾!”
从嘉刚开始时还说得犹犹豫豫的，说到后来，语气却变得无比坚定，让李璟也为之一怔。他轻轻皱起眉头，说道：“这周娥皇才貌双绝，与你本来也是一对绝配，只是一来她的年纪比你要大一岁，二来……适才你皇兄入宫，也向朕提起要向周家提婚的事，求朕成全，这个事情，确实让朕为难啊……”
皇兄?原来皇兄也倾心于娥皇7从嘉如遭雷击，心中一时便苦得透了，直恨自己为何没早半日入宫。
李璟又说道：“不过婚配的事还是先放一边再说吧。周宗适才来报，说娥皇近日重病，朕已派御医到周府去给她看病了，你和你皇兄向周家求婚的事，还是等娥皇病好再说罢。”
又一个霹雳轰然落在从嘉心上!
娥皇竟然重病在身?那晚听琴，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从嘉心中一急，竟然没有向父亲行礼，起身就想出宫去。李璟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从嘉，你要去哪里?”
从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跪地说道：“父皇请恕罪!儿臣只是……只是想着去那周府看看，一时忘了其他……”
从嘉虽是皇子，但此时此刻，少年心性却流露无遗，李璟望着他那副痴态，又好气又好笑，于是训道，“你是皇子，做事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你又不是娥皇的什么人，跑到人家大司徒府上做什么?再说了，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先回府去等消息罢。”
从嘉被父皇训了一通，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府去了。
从嘉派人去周府打听，回来的人说：自琴引凤凰那晚过后，娥皇小姐便周身发热，连续几日都人事不省，至今也未曾清醒过来。今日皇上派的御医进了府，却也查不出什么病因。金陵的老人都私下传言道：周娥皇被凤凰勾了魂去，不日就要升天了!
从嘉听丁回报，心里更焦急了。娥皇身上受着的苦热，好像一分一分全炙在了自己身上。他在府里长嗟短叹地熬了半天，忽然想起了那日明秀凌波立荷的神通，心中一动，于是便决定上山诵经求佛，为娥皇祈福消灾。
他一入山门，便见明秀已在那里候着了。等从嘉下了轿，明秀便笑着说：“六皇子，贫僧就算到你会再上山来的。”
从嘉愁眉不展，说道：“大师神机妙算，你今次可一定要救从嘉一命!”
明秀含笑不语，请从嘉入了厢房，等闲人都走开，从嘉便将一腔烦恼尽数倾倒了出来。末了，他抓住明秀的手，说道：“我佛以慈悲为怀，如今娥皇姐姐危在旦夕，大师有好生之德，万望出手相救!”
明秀唇边现出一抹浅笑，淡如莲花。他说：“六皇子先不必心焦。周娥皇小姐生来便是清水柔弱之质，而那天外凤凰又是火气炽烈的神物，乾火冲坤水，所以周小姐的身子一时便不自在了。”
明秀顿了一顿，话锋一转：“只是……那日周小姐与六皇子都看到了凤凰的真身。本来，龙凤璧合乃天赐之缘，那天外凤凰应该只有六皇子的重瞳能看到，但不知为什么，周小姐不仅看到了凤凰，而且身上还被种下了‘凤血’。想来周小姐是承受不住‘凤血’的火烈，所以如今才会魂魄离散，入了那梦魂之境，如果不另寻一神物来压住这‘凤血’的火气，只怕周小姐一生一世都要昏睡不醒了。”
从嘉听明秀说得如此沉重，急得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大师，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明秀看了一眼从嘉，问道：“六皇子，你是不是真心实意地要救周小姐?”从嘉拼命点头，说道：“这个自然，何必多问?”明秀又问：“纵使舍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也无悔?”
他本以为此言一出，从嘉必定会犹豫，没想到从嘉立刻便答道：“即使舍了性命，从嘉亦无怨无悔!”
明秀心中暗叹一声：那日在山道上遇见屠龙手，何曾见过你这么坚毅?如今只为了一个女子，便可舍去江山性命……唉，罢了罢了，天命如此，人力难违呀。
明秀叹了一口气，说道：“周小姐命里本来就是有一劫的。如今你愿意舍命救她，也是你俩的缘分。六皇子，你跟我来。”
明秀引了从嘉，往山上的栖霞石走去。原来，他是要在栖霞石上作法，分别打开梦魂之境及太虚往世之门，先引从嘉的三魂到梦魂之境里寻回娥皇的魂魄，再引从嘉的七魄到太虚往世之内寻“湘妃血泪”回来中和“凤血”的火气。
栖霞石长两丈余，宽一丈余，通体呈赭红色，石面光滑如卵，此石正对东方，由山顶直探向虚空云海，远远望去，宛若一尊石佛凌空倒卧。
明秀让从嘉在栖霞石正中盘膝坐下，而后用一串巨大的佛珠将他圈在中间，又吩咐寺中僧人自寺里请了七尊宝莲过来，放在从嘉的四侧。
一切准备妥当，明秀也盘膝坐在了从嘉对面。他说：“等会儿日落之时，云海霞升，雾气蒸腾，会将此山此石遮没。等到皇子迷入云霞之内，再也看不到老僧时，你便在云海中寻觅念珠的佛光及宝莲的灵光。佛光及灵光会分领皇子各入梦魂之境及太虚往世之内。切记，不管事成如何，皇子都要在东方日出之前赶回来，望皇子谨记勿忘!”
从嘉点头应允，闭上了眼睛。那边苍山如海，夕阳如血，红霞如茫茫滚波，水一样从从嘉身后飘漾过来。风烟澹荡，一会儿，明秀与从嘉便没入了云霞之中。
等到夕光穿透重霞，落在从嘉身上，却只见从嘉的身子有如水中的光影，那夕光一下子便透体而过了，滚滾云烟流过，若现若无间，他的身体灵光幻灭，俨然有凌云飞升之仙态。
从嘉睁开眼睛，三魂被前方佛珠上的五环佛光所牵引，飘飘悠悠地走向云海深处。仿佛走了许久许久，前方渐渐暗了下去，只看到那几圈佛光一直悬在前方。
四围更黑了，终至于变成一片墨色。
第四章 如幻如梦
娥皇的魂儿有如无根的蒲公英，飘飘荡荡，起落不定，不知何处是栖处。只是不管飘到何处，她都觉得火气炙人。
这是她一生中做过的最长的梦。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重重的火焰间跋涉，高山上是火，林木间是火，湖面上也是火，烤得她昏昏沉沉，恍恍惚惚。
她往四面望去，到处都是火，无色的火，有色的火，烧在天边，也烧在她的眼眸里，她拼命地奔跑，可就是摆脱不了那炽烈的火。她觉得自己就被那无尽的火魇住了，再无法逃脱。
有时候她也会恍恍惚惚地看到一丛丛的竹子，在溪山之滨青成一片碧色的火焰，但很快也模糊成了一团绿云。似乎有两个女子在高山上扶竹哭泣，声音远远地飘向云海中的那座青峰。但漫天的绿波顷刻掩卷过来，又将那两个女子的背影吞没了。
几声不成曲调的琴音落叶一般飘散，而后许多人许多事流水一样流逝，她眼前一片影影绰绰，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挽留不住。就在这若真若幻的景象中，似乎总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她。是一个男人的眼睛，眼睛里有两只瞳子。
这时，她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开始，似是从天外传来的，后来却又像是从自己心里传来的。想要觅出那声音的来处，但她的魂儿却时起时落，故而那声音也时远时近，凄迷在了那一片红墨色的混沌中。
正当她觉得自己又要失去意识时，一串灵光幻灭的佛珠忽而从身后赶过来，缓缓地飘过她眼前。
“娥皇姐姐，把佛珠戴上!娥皇姐姐，把那佛珠戴上!” 此时，那声音却渐渐地清晰起来。红墨色的混沌中，一个白衣少年趟开朵朵火焰，追了过来。
娥皇茫茫然地伸出手去，抓住了那串发光的佛珠。她漂浮在很高的半空，衣袂翩飞，宽大的袖子水一样漾动，脚下的少年又焦急地喊道：“娥皇姐姐，你把佛珠戴上啊!”
娥皇梦呓一般说了一句：“我的身子为何会这么轻?你快来救我啊，我怕风一来我就被吹走了。”
那少年说道：“你将佛珠戴上就可以下来了!”
娥皇又呆了一呆，终于茫茫然地将那佛珠戴在了脖子上，佛珠一贴上身，仿佛便有了重量，将娥皇的身子压得直往下沉。佛珠也仿如同时汇聚了散落各方的魂魄，令她的心渐渐洞若明镜，周围的景致也渐次地清晰起来。
落得地来，她收力不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少年连忙上来扶她。抬头一看，这少年剑眉凤眼，面如新玉，一目重瞳，正是那日弹琴寄情的六皇子李从嘉。
从嘉满脸怜爱之态，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娥皇心中羞怯，略略往后退了退，身子离了从嘉的手。
她转头四看，只见四周被一片变幻莫测的墨红色团团围住，全然不见去路，不由得心生惧意：“六皇子，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从嘉于是将这几日的事约略说给娥皇听，娥皇听他说得离奇，本来是不信的。但如今她身处迷幻梦境之内，事实就在眼前，又不由得她不信。
从嘉说道：“好了，如今姐姐的魂魄全部收聚回来了，我们就跟着这灵珠回去找明秀大师吧!”娥皇见他言语之间不胜喜悦，竟似将救得自己当做最大的乐事，又想到他竟然冒着魂魄离散的危险进这梦境来寻自己，纵使是父母兄弟，也未必情深至此，心中不免感动。
从嘉见墨红深处火光摇荡，担心另有不测，于是连忙牵起娥皇的手道：“娥皇姐姐，我们快走。只要看见阳光，我们就可离开这个鬼地方。”
娥皇冷不防被他牵了手，心儿一跳。想要抗拒，但却已来不及，只好随着他急急地往前赶。从嘉一开始也没意识到自己竟已牵了娥皇的手，走了许久，才猛然醒觉过来，但娥皇的柔荑如今却猫儿一般温顺地留在自己的手里，他却又舍不得放了，于是便心中含着喜，面上仍装作不知的样子继续往前行。
两人在梦中恍惚过了许多山水，周围景物变移，虽然有佛珠的灵光作引导，但终究难以寻到出路，梦境之中的无明之火犹如流烟一样缥缈流动，纵使从嘉只有三魂入了此境，也觉得周身灼热难耐。
娥皇被那温火熏得全身无力，一会儿，身子便软了下来，几乎要半靠在从嘉身上。从嘉连忙扶着娥皇坐下来休息，这时，他无意中发现娥皇胸口上那串佛珠竟变了颜色，由原来的五环彩光慢慢纯化为一道淡淡的蓝光。
从嘉柔声问道：“娥皇姐姐，要不要我背着你走?”自从嘉拉了娥皇的手，彼此间便觉得亲近了许多。
娥皇见从嘉处处关心着自己，心中也丝丝甜蜜，于是嫣然答道，“谢过六皇子。我还可以自己走的。”
从嘉说道：“娥皇姐姐，你为何还要叫我六皇子呢?我情愿你叫我从嘉。”
娥皇微微笑道：“这个我怎么敢。”
从嘉说道：“这有什么不敢的，这里又没有父皇。没有你的父母，没有许许多多的礼法约束，一切都清净自在了。如果不是到处都有这些讨厌的火，我倒愿意在这里陪你一生一世。”
娥皇见他这话几近痴语，于是赶紧说道：“我连累你受苦，心里已过，意不去，如果真要害你在这里过一生一世，那娥皇就更罪不可赦了……”
从嘉忙用一只手去封住她的话。他的手指轻轻触上她瑰红柔软的唇，心儿不由得一颤，他凝着娥皇的眸，缓缓说道：“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又何必责怪自己。”
娥皇的心犹如梨花乍破，开出许多惊慌和欢喜来，她不敢去看从嘉的眼睛，只怕自己被他眼里的炽热给化了。
难怪这世上有这么多人为了一段情意虽九死也不悔，原来确是这样的醉人，教人不忍舍离的。这样想的时候，她不禁忘了一切。只要这知心男子守在身旁，纵使魂魄永世出不了这梦境，她也是愿意的。
胸前的佛珠又慢慢地由淡蓝色变为微红了。两人渐渐觉得天地开始辉煌起来。流烟旋过他们所坐的地方，又潮水一般往下退却。这时他们才发现，脚下的土地在隆隆上升，云火弥漫中，隐隐可以看到绝壁、枯松、朱鹤等奇异的景致。
脚下的云烟深处渐渐生出一片壮丽的鲜红，磅礴的光华剑一般刺透了天地。
从嘉说道：“太阳快要出来了。娥皇，等我的七魄在太虚之中寻到‘湘妃血泪’，你就会全都好了。”
娥皇依偎在他的手臂上，说道：“从嘉，你要诸事小心。倘若见不到你回来，我也……我也不回去了。”
从嘉轻轻在她额上吻了一下，说道：“你放心，纵使我死了，我的魂魄也会回来扩佑你的。”
娥皇眉头轻轻一蹙，抚着从嘉的手道：“你又何苦说这些傻话……”
从嘉微微一笑，携了娥皇的手，径直往那山崖下的红日走去。
云烟深处是粼粼的波光，红日沉在碧波下至深的地方，水波摇荡，将红日摇碎成点点离合变化的赤红。
娥皇随着从嘉凌波而行，远处，天净水明。
山崖下是一片大营，从嘉让娥皇等候，自己独自前去查探。
靠近大营，从嘉见一女子牵了一匹马，偷偷离开了大营，于是连忙跟在她身后。
这女子的样貌像极了娥皇，但风情气质却又完全不同，正是自己曾在梦中见过的那个虞薇。
从嘉见这女子骑着瘦马，在江边踯躅了许久，心神似乎很是不安。江中黄流翻滚，江面上秋风萧瑟，将那女子的满头青丝高高扬起。
芦花摇曳之中，暮景苍茫，只留那女子一个美丽的孤影在默默出神。
良久，那瘦马缓步离开江边，往一高地而去。从嘉尾随着虞薇，一直跟到了江边的一块孤石之上。
从嘉远远地看见虞薇在那石上生了一堆火。天色渐渐地昏暗了下来，虞薇本来身上就穿了一条大红玫瑰色的长裙，那火光一照过来，更是染了满身的艳丽。只是这时她的神色仿佛也沾带了几分黄昏的哀伤，夕日在她身后的天边沉下去的那一刻，那漾动的红裙像极了一抹凄美的丹枫。
从嘉从未见过这么美艳的女子，心神荡漾之余，却再也不敢走近去了。
但虞薇却站起身来，在那匹瘦马上解了一张古琴下来。从嘉仔细一看，竟然是那张凤尾琴。虞薇将琴抱在怀里，一手轻抚琴身琴弦，意态似是极为怜惜不舍。未几，她一声长叹，竟偏过头去，一手却将那琴扔进了火堆里!
从嘉脑中似有闪电一闪：原来这琴上的焦尾竟然是这样得来的，那狠心焚琴的人竟然是虞薇!
他听见那桐琴在火中发出几声爆鸣之音，其声清脆凄烈，心中不忍，于是再顾不得许多，疾跑过去，一手将那琴从火里救了出来。
虞薇听见声响，忙扭过头来，一双泪光盈盈的眼睛内充满了惊诧，看来要焚了这盖世名琴，她心中也是极度痛楚不舍的。
“你……是何人?”
“姑娘，你不要管我是何人，这张凤尾琴乃是盖世珍稀，倘若真要将它焚为焦炭，岂不可惜?姑娘也是爱琴之人，为什么还能狠下这个心?”
从嘉这一句恰好问中了虞薇的痛处。她低下头去，神色黯然。
虽然项王对她宠爱有加，她也曾多次规劝项王以仁服天下，但项王却执意杀了那二十万降卒，后来还一把火烧了秦宫，失尽了民心。
由来红颜如祸水。如今，项王身边的许多人已经将罪责归到了她的 身上。也许，焚了这张琴，再离了项王的胸怀，没了声色之娱，项王就能得到天下罢。
她说道：“看来公子也是爱琴之人。人生难得一知音，公子既然怜惜此琴，我就将它送给你了。”
从嘉一愣，虞薇却已转身而去。
他猛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于是连忙赶上去，说道；“姑娘，在下并不是想要姑娘的琴，在下只求姑娘告知‘湘妃血泪’的下落。”
虞薇乍听此言，眼里却闪过一丝警惕：“‘湘妃血泪’?”
从嘉点头说道：“是的，传说远古时舜帝南巡身死，他的两个妃子痛哭泣血，后来二人均投入湘水殉情，成为了湘水女神。两位女神生前留下的血泪，便是聚合了阴柔水性的精华。”
没料到虞薇却冷冷地说道：“抱歉，我从未听说过世上有此物，失陪了。”她翻身上马，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公子，你的这只重瞳子也是天生的吗?”从嘉点了点头，这才想起那项将军的眼内也有一只重瞳子。虞薇脸色和善了一些，但却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便要离开。
从嘉心里一急，正想上去拦住她，远处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骑兵高举火把，从山坡下疾驰而来。人还没到，那人便大声呼道：“虞姑娘，不好了!项王今日在前方遭到汉军埋伏，身负重伤!项王如今急召你回大营去，说是有话要和你说!”
“啊?”
虞薇的身子颤若雨中秋荷，脸儿也变得煞白。
她低低地呼了一声“项王”，手上用力一拍那瘦马，马儿便飞速冲向了山坡下。所去之处，那红色的衣裙便犹如一团跃动的夜火，排开了冥冥墨色。
正在此时，从嘉却忽然看到那报信的骑兵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他心知有异，连忙拿起琴追过去。本来以他那矜贵娇弱的腿脚，他是断断追不上那匹快马的，但从嘉迈开双足，追得几追，身子却忽然腾空而起，直往虞薇而去。
从嘉开始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后来才忽然醒悟过来：七魄少了肉身的羁绊，来去自然可以迅若轻风了。
那边，虞薇的坐骑刚刚下了山，那瘦马便一声长嘶，双足猛然踏空——原来那夜路上是有埋伏的!虞薇猝不及防，身子随着瘦马往前一倾，眼看就要一个跟斗栽在芦花深处!这时芦花丛里忽然冒出几条黑影，一把将虞薇抢下马来，又飞一般向芦花深处退去!从嘉大惊失色，连忙追过去。
七魄轻灵，一下子便飘到了那些黑衣人的前方。
那些黑衣人突然见到一名华衣公子从天而降，均惊诧不已。为首一人又疑又惧。厉声问道：“你是何人?”
从嘉灵机一动，于是敛容正色答道：“我乃楚神少司命，见你等作恶，特来取尔等性命!’哪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半信半疑的神色。从嘉见状，轻轻一跃，七魄便如羽毛一般立在了那芦花尖上。那些人一阵惊叫，将虞薇往前一推，便四处散逃去了。
从嘉忙将虞薇扶起来，问道：“姑娘可好?那些是什么人?为何……”
虞薇叹了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但项王军功盖世，树敌甚多，那些人想必是要劫持我来要挟项王，唉，我差点儿又连累项王了。”
从嘉说道：“你莫要这样自责。项王有你这样一个懂他念他的红颜知己，他必然深感幸运。况且，若然不是你心中牵挂着项王，你也不会上当了。”
虞薇抬头看了一眼从嘉，心想：这人倒也是重情之人。于是她问道：“公子想要求取那‘湘妃血泪’，所为何用?”
从嘉的眼内一黯，说道：“我有一好友病重，急需此物救命。我得到高人相助，来到此境向姑娘求助。只可惜连姑娘也不知此物下落，在下实在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虞薇问道：“看来那病重之人必定是公子极心爱之人，不然公子也不会如此焦急。”从嘉俊若美玉的脸上微微一红，等于是默认了。
虞薇叹道：“公子适才救了我一命，又是如此重情之人，虞薇如果不知报答，那今后实在是无颜见人了。”说着，她从颈脖上解下一块碧玉，递给了从嘉。
那泪滴状的碧玉通体剔透青翠，几近透明；内里还凝着几丝若有若无的血晕，从嘉一接到手上，立刻便感觉到了阵阵的凉意。
他心中一喜，问道：“难道这个就是‘湘妃血泪’?”
虞薇点点头，说道：“没错。我们虞家世代生于水上，先祖偶尔在湘水之中发现了这个宝贝。每当暴风豪雨到来之前，这宝物都会滴水如血，因而帮助先祖及乡民躲过了许多次灾祸。更奇妙的是，将此玉放在潇湘竹之下，风动竹叶的声音会变成阵阵女子低泣的声音，玉石上也会清水涟涟，犹如美人落泪。”
从嘉想到娥皇有救，喜不自胜，竟然一膝着地，对着虞薇叩首谢道：“姑娘慷慨赠宝，解救在下于危困之中，这等大恩，我李从嘉没齿难忘!”
话音刚落，他手上的玉石竟嗡然微鸣，滲出许多清水来，一时之间，满手的清凉。
虞薇连忙将他扶起来，说道：“想来定是公子与这玉石有缘，你又何必谢我!救人为重，公子，你还是赶快回去救你那心爱的女子罢!”
从嘉见虞薇一片真诚，心中十分感动，于是说道：“虞姑娘保重!项王那边，希望姑娘不必过多地顾虑人言。只要你俩同怀一心，世间纷议尽可置之脑后!”
虞薇浅笑道：“想不到公子年纪轻轻，对世间情事竟能看得如此通透，虞薇先此谢过了!”
于是二人相对而笑，虞薇骑着瘦马，乘着夜色归去了。
须臾，那七盏宝莲出现在空中，引从嘉的七魄出了那太虚往世。
重重云海之内开始燃起了淡淡赤红，半空的一弯新月渐渐隐入了蓝色的天幕之后。明秀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丁东方。云海内的赤红之色越来越浓了，丽光如剑，里面似有什么就要喷薄而出。
东方大红，新日将升。
此时，明秀对面的从嘉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明秀微笑道：“六皇子，一切可都顺利?”从嘉张开紧握着的右手，里面赫然放着一块似凝着血丝的碧玉。
“大师，娥皇的魂魄已收聚，宝物也寻到了，我们赶快下山救人罢!”
说着，从嘉用手一撑膝盖，就要起身。哪知才起到一半，又“哎哟”一声，跌坐回地上。原来他盘膝坐得久了，双腿早已发麻，如今却是半分力气也用不上了。明秀忙将他搀起来，笑道：“六皇子不必着急，车马早已准备好了。”
第五章 两情相悦
周府之内，周宗和夫人仍是束手无策，夫人只能守在女儿身旁，终日以泪洗脸。周薇虽然年纪尚小，但也乖乖守候在姐姐身旁。
周宗刚送走皇上派来的御医，眉头结得是更厉害了。和此前的几位名医一样，御医亦无法寻出娥皇的病因，只能姑且开几剂降火散热的方子了事。
窗外正是绿肥红瘦，周宗在大厅内踱了几步，看见这暮春景色，想到女儿的病情，心中更是恻然。
正在这时，家人忽然来报：六皇子在外求见!
周宗一愕：他此时来做什么?
虽然心中烦闷，不欲见客，但他还是命家人去请从嘉进来。从嘉风风火火地走入大厅，一见面便问道：“周大人，周小姐如今怎么样了?”
周宗见从嘉一见面便问起自己的女儿，丝毫也不懂得尊礼避嫌，心中不悦，于是冷冷说道：“老臣谢过皇子关心。小女如今仍卧病在床，有劳皇子牵挂了。”
从嘉说道：“周大人，我如今寻了一样宝物来，或者能替娥皇消灾解难也不一定!“说着，便从怀里将那“湘妃血泪”取了出来。周宗闻言，心中本是一振，但看见他拿出的原来只是一块玉石，眼神便又黯淡了下去。 从嘉见他不信，于是便问道：“周大人，你莫要怪我失礼。我问你一句，周小姐……周小姐的心口之处，是否有一处红豆大小的伤疤，其色其状有如鸡血?”
周宗浑身一震，心想：女儿身上如此隐秘之事，他是如何得知的?从嘉说道：“那伤疤便是病因。那日凤凰呈瑞，在娥皇身上留下了一滴凤血。但娥皇生性阴柔，受不得凤血的炽烈火气，所以才会重病卧床，只要用我手上的‘湘妃血泪’来中和一下，娥皇必然痊愈!”
周宗见他说得头头是道，更是惊诧。他犹豫了一下，说道：“既然六皇子说得如此神异，那老臣就尽管拿了这玉石进去试一试吧。”
从嘉弯腰行了一个礼，说道：“周大人，请你莫怪本郡公冒犯。这宝物……这宝物只有本郡公懂得使用，所以……”
周宗乍听此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怒气来：“皇子如此说法，却是要亲自入小女的闺房去了?倘若这事情传了出去，岂不要坏了我女儿的名声?从今往后，我周家在金陵城里将颜面何存?”
从嘉听他口口声声提到的都是名声颜面，心中也有气，于是愤然说道：“周大人，究竟是娥皇小姐的性命重要，还是所谓的礼节名声重要?”
他这话说得甚不客气，周宗也愣了一愣。
“况且……真真址嘉话锋一转，却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周宗面前，
周宗被他吓了一大跳，慌忙伸手去扶他：“六皇子，你这是做什么?这可生生折杀老夫了!”
从嘉说道：“周大人，我对娥皇姑娘倾慕已久，故而历尽了艰苦，去寻这‘湘妃血泪’来替娥皇姑娘治病。如今既然救人之事与名节之事难以两全，从嘉便斗胆请求周大人先允许我替娥皇姑娘解了病痛，改日从嘉再向父皇请命，尽数补回媒妁聘金之礼，登门向周小姐求婚!”
周宗见从嘉为了娥皇竟然不惜屈尊纡贵，心中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喜，一时也出不得声。
正在这时，一名婢女急匆匆地来报，说娥皇周身犹如炭烧，气息渐微，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请老爷赶快到后堂去看一看。
此言一出，从嘉的身子震了一震。周宗也不由得一下子倒坐回椅子，上，容颜仿佛刹那间衰老了十年。从嘉心中一阵绞痛，于是上前扶着周宗说：“周大人，事不宜迟，你就让我到后堂去给娥皇治病罢!”
周宗眼见事已至此，于是便长叹一声，和从嘉一同进了后堂，
周宗先清退了服侍的婢女，而后放下了娥皇床前的红帐，然后才请从嘉在红帐外坐下，从嘉拿出“湘妃血泪”，递给周夫人说：“请夫人将这宝玉放在娥皇小姐胸口的伤疤上。”而后，他再焚香洗手，命人将那架凤尾琴拿来。
周夫人一接过那碧玉，手上便骤然一阵清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娥皇胸前的衣衫，只见胸口那伤痕似乎是越来越红了，状若朱丹。她将碧玉轻轻放在伤痕上，娥皇满身的热气好似顿时被那碧玉压了一压，消退了许多。
红帐之外，从嘉开始双手抚琴，琴音缠绵悱恻，低回徘徊，当中似乎蕴含着万千情意。说也奇怪，那碧玉在这春风拂柳、秋月皎洁般温柔的琴声中却忽而蒸起了袅袅青烟，青烟氤散，闺房内霎时便一片凉碧，煞是宜人。
周夫人见娥皇紧蹙着的眉头稍为舒解，脸上的痛苦之色也略为消减，心中一喜。
帐外的小周薇虽然还不懂得许多，但她听得这琴声悦耳哀恻，又看见从嘉冠服华美，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风流超逸的气度，顿时觉得这个哥哥弹起琴来实在是好看得不得了。
从嘉对着红帐，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一张玉床，至于里面的那个人儿如今怎么样，却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心中更是牵挂。琴音清愁不忍听，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连那只重瞳子里头，也蕴涵了一汪少年人所少有的深沉。
一曲奏罢，周夫人蓦然发现那朱丹般的伤疤竟然褪色不少，娥皇苍白的容颜也慢慢有了生气，心中大喜，连忙呼唤周宗来看。
夫妻正喜极而泣时，外头从嘉又弹起了一曲。不久，只听见娥皇“嘤咛”的一声，似乎有了知觉。碧玉的凉意加上风琴的流水清音，使整个内堂似浸在凉凉碧水里，很是清凉。俄而，只见娥皇唇儿微微一张，轻轻地呼了一声：“从嘉……”
周宗看了夫人一眼，两人面面相觑。
娥皇又唤了一声从嘉，眼睛却依然未睁开。从嘉听见娥皇呼唤他的名字，便再也顾不得许多，伸手拂开红帐走了进去。娥皇躺在一床粉红色的绣水鸭丝绸被内，满头青丝散乱，眼角似凝着一星泪珠。从嘉见她容颜憔悴，口唇干枯，与往日水灵娇艳的模样确实判若两人，心中一下子便想到她受的许多苦来。他也不顾得周宗夫妻就在身旁，伸手去拉了娥皇的手，柔声说道：“娥皇，我就在你身旁。你莫怕，这病一会儿就好了……”
话音未落，娥皇的身子却猛然一震，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从嘉身上的那件白衣霎时便绽开了星星点点的血梅。众人大惊失色，从嘉的心也“轰”一声，瞬间便由喜悦坍塌进了无穷的惊惧。
“娥皇，娥皇!你怎么了?”
他急声问道，一手紧握住娥皇的手儿，另一手忙去摸娥皇的额头。只觉她的身子烫若炭火，脸儿白如金纸，气息也已弱如游丝了。
眼见形势危急，从嘉心头一凄，泪儿便流了下来。泪水不偏不倚，刚好滴在那块“湘妃血泪二上，但那泪珠在碧玉上一旋，竟没入了玉石之内!转瞬之间，整块“湘妃血泪”便似乎被那泪水所同化，变得晶莹剔透，犹如一摊清泪!众人正在惊诧的时候，那一汪碧水颤颤袅袅，缓缓渗入了丹红凤血之内。吸了莹绿流丽的玉水之后，那凤血渐渐变得只剩米粒大小。其后，那凤血之上又变幻出一层淡淡神光，光华柔和绮丽，顺着娥皇周身游走了一遍。
神光过后，仿佛得了上天恩賜的精气一般，娥皇竟然在转瞬之间消尽了憔悴枯槁的病容，眉舒柳叶，靥生桃晕，花容一时光洁如沐，看得众人都呆了。小周薇走上前去摸了摸姐姐的额头，脸上立刻换了欢颜：“姐姐身上不烫了，爹爹娘亲，姐姐的病好了，姐姐的病好了!”
周宗和夫人将信将疑，上前一看，果然如此，于是都不禁喜极而泣，周宗对从嘉说道：“六皇子适才所言果然不假!小女重获新生，老臣在此代女儿谢过六皇子了!”说着，周宗便对着从嘉深深一鞠躬。一旁的周夫人也跪地叩谢，只有小周薇立在床边，一双眼睛晶晶发亮，不知在想什么。
从嘉连忙好言宽慰二老，又将娥皇的柔荑放回被窝内。周夫人过来替娥皇整理被服妆容，从嘉见娥皇的嘴唇已恢复了樱朱之色，一张莲脸半含羞态，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喜欢。
其实那时娥皇早已醒来。她的手儿被从嘉紧紧握在一片关切里，又听见他怜爱的声音，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兰菊衣香，心中自然有如鹿儿乱跳。加上父母又在身侧，为了避免尴尬，所以干脆佯睡不醒了。
大家都正在欢喜的时候，周府的管家却忽然走了进来，对周宗说：“大人，文献太子的御驾已到了门外，太子殿下亲自看望小姐来了!”
周宗和从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惊愕。周宗连忙整理仪容，对管家说：“我这就去迎接殿下，你们赶紧去准备!”
从嘉的这位皇兄李弘冀向来为人狭隘疑忌，对深得父皇宠爱的从嘉更是处处刁难，加上他常年在外领军打仗，身上自有一股军人的剽悍勇武之气，所以从嘉对他甚是畏惧。今日没想到会在周府里遇到他，虽然不愿意，但从嘉也只好硬着头皮和周宗一起到前厅去叩见皇兄。
李弘冀也没想到会在周府里见到从嘉，脸色一下子便阴了下来。彼 此客套了几句之后，李弘冀便径直向周宗表明了来意：他是来向周宗提婚的。周宗一听此事，不由得看了从嘉一眼，神色甚为尴尬。
太子见状，神色更为阴冷。从嘉钟情娥皇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只是平日从嘉对自己事事退让畏惧，所以今日也想拿出太子的架子，逼迫从嘉退缩。于是他便向着从嘉说：“原来皇弟也有此意，果然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只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皇弟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罢?”
从嘉见太子的眼光箭一般射过来，一阵心惊肉跳，慌忙垂下眼去。若是平日，他早就已经退让，只是今日此事大为不同，他是万万不能退让的!
于是他跪下去说：“皇兄平日的教诲，臣弟一直铭记在心。只是今日这求婚之事无关长幼，只在于对娥皇姑娘是否心诚专一……”
太子闻言大怒，一拍扶手，斥道：“大胆!你这是讥讽我对娥皇不够专诚了?周大人，你去外头看看，聘金万两，绫帛千匹，婢女数百，加上我特地为娥皇准备的丽清宫，难道这还不够心诚么?”周宗连忙点兴称是，但回想起从嘉为娥皇所做的诸事种种，谁人是真心待自己的女儿，早已了然于胸。
从嘉见太子盛怒，心中虽然畏惧，但依然咬牙屹立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他知道今日如果自己一退，便要弃了这终生的幸福了。
他抬起头来，与太子双目相对，那重瞳子里却换了坚定的神色。
“长兄为父，本来从嘉应该一切听从皇兄的安排，只是娥皇姑娘天生丽质，臣弟心中确实倾慕难舍……臣弟斗胆，恳请皇兄将此事呈交父皇，再由父皇定夺。”
太子一听从嘉要将此事交给父皇定夺，心中更是恼怒，正欲发作之时，周宗却忽然咳了两声，说道：“两位皇子同时登门求婚，确实是我周家三生有幸。只是两位皇子千万莫要为了我那姿才干庸的女儿而伤了和气!关于求婚一事，老臣也曾问过皇上的意思，皇上那时便吩咐老臣，说倘若两位皇子都是真心诚意的，那就……”
说到这里，他却忽然顿了一顿。太子忙追问道：“那就怎么样?”
周宗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又垂下眉去：“皇上的意思是……让小女自己来选择夫婿。唉，皇上恩重至此，小女哪里担当得起……”
此言一出，从嘉与太子一喜一怒，神色大为相异。从嘉说道：“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从嘉必然依从，纵然从嘉钟情于娥皇小姐，但倘若日后得不到娥皇小姐的垂青，从嘉也无怨无悔，只能到那栖霞山上去落了发，在青灯古佛下了却余生了。”
他这样说，等于是明言此生非娥皇不娶了。太子心中暗怒，于是冷言说道：“皇弟果然是好一个情痴!’，信向来在外带兵，常常想着以兵马行尽天下，如今听说从嘉为了一个女子便甘于弃尽壮志，心中未免有些不屑。但细一思量，从嘉如此迷于情爱温柔之事，岂非对自己的威胁又减了几分么?
于是他一下子似乎想到些什么来，脸上微微地露了些笑，转头亲热地携起从嘉的手说：“皇弟，我们借一个地方说话!”
从嘉见他态度变得如此突然，不由得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些什么药。
太子将从嘉带到周府的后花园里，走至一棵两人才能合抱的古榕前，才停了脚步。太子放了从嘉的手，另一手却举起了腰际的宝剑。他说：“这是皇祖父开国时曾佩带的龙光剑，父皇将它赐给了我。”说着，便一手将宝剑抽了出来。从嘉眼见那剑寒光闪烁，剑气逼人，不由得脑门一阵发紧。
太子将剑高举过头，对着青天叹道，“平定江南，挥剑北上，这是我的夙愿。从嘉，大哥的这番心意，你明白吗?”
从嘉忙说道：“皇兄志存高远，又勇武过人，人人皆知。”
太子冷笑一声，说道：“朝中有许多人说皇弟生有一只重瞳子，实乃圣人之相。今日，我便将此剑赠给你，如何?”
从嘉吓出一身冷汗，忙跪地说道：“皇兄折杀从嘉了!从嘉驽钝，此生只想觅一处幽境，松下诗酒，江上弹琴，平平淡淡了却此生，便已心满意足。”
太子一手按在从嘉肩上，说道：“皇弟还少算了一样罢?倘若身边多一个佳人，那可真是神仙般快活的生活。”从嘉脸上一热，不敢答话。
太子又说道：“我听说金陵以东有一钟山胜境，山水灵秀，不如我替皇弟向父皇求来，也好一偿皇弟心愿，如何?”
他这话说得漂亮，其实不过是想让从嘉远离金陵，以免威胁到自己的皇位继承权罢了。这一层从嘉心中自然明白，但他听太子话中有话，似有以放弃求婚来交换自己远离金陵的意思，心中不由得一喜，于是抬头问道：“皇兄的意思是……”
太子微微一笑，说道：“既然皇弟如此钟情于周小姐，那么为兄的也乐得成人之美。皇弟，此事就这样说定了，如何?”
从嘉顿时心花怒放，连忙跪谢道：“臣弟谢过皇兄成全!”
太子一手将从嘉扶起来，说道：“为兄马上就入宫去禀告此事。皇弟就等本王的好消息罢。”
于是两个人就皆大欢喜地回厅堂里来。周宗正担心这两位皇子不知道会争执到什么地步，却看到他们各带了笑容回来，教他惊愕万分。
其实，太子爱他的江山，从嘉爱他的美人，两人各得所爱，仅此而已。
南唐保大十一年，六皇子李从嘉与大司徒周宗的大女儿周娥皇订婚。郎才女貌，珠联璧合，一时传为佳话。
与此同时，从嘉向父皇请命，移居至金陵以东的钟山，过着半隐半官的生活，自号为钟山隐士，待得迎娶了娥皇，他便会长居在这个地方，从此远离那些朝政军机之事。
因为娥皇重病之时得了高僧明秀的帮助，所以病愈之后，周宗携了娥皇上山去拜佛上香，也顺便替娥皇的姻缘求一支签。恰好那时从嘉正在山上与明秀谈诗论法，两家见面，更是欣喜。待一切事毕，从嘉便与娥皇结伴下山。
从嘉见娥皇在大病之后更显骨清神秀，颇有绿莲青竹的雅韵生气，心中十分宽慰。他命人换了一匹青骢宝马，一身轻快装束，跟在娥皇的轿子旁边。虽然有许多人在旁边，两人不能一诉别后衷肠，但在山道上说些轻快寻常的话儿，倒也消释了许多相思。
一行人来到半山腰。从嘉看见道旁不远处有一条溪涧，涧旁松苍草碧，几丛秀长的芦苇立于溪畔石隙，当中偶尔一两朵百合临水自赏，其境颇为清雅。从嘉连忙招呼娥皇来看。娥皇自轿内探头出来，却忽然惊道：“这水里的鱼儿都要游到哪里去?”
从嘉低头一看，果然看见条条青鱼排列成队，急急地游向同一个方向，似是那边有什么别样的东西在吸引它们。正在惊奇的时候，几弦清音随风而至，那些鱼儿便游得更急了。虽然只是轻巧淡然的几声，但却使入神摇魄动，似乎眼前那涧水瞬间凝流，松草之色亦焕然鲜碧起来，
从嘉与娥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赞叹：没想到在这空山中，竟也有如此琴中圣手!
正如痴如迷的时候，一阵笛声又由山谷中袅袅而生。初时有如海生明月，流转悠长；而后有如仙鹤引颈，唳声向天，琴笛之声迤逦缠绵，交缠相生，声声都好似叩在从嘉与娥皇的心上。
从嘉把手伸向娥皇，说道：“不如我们到山后去走一走，看看是什么高人在演奏?”娥皇欣然应诺，携了从嘉的手下了车。
两人把随从留在身后，从嘉扶着娥皇，小心翼翼地沿着涧边的白石往前走。拂开几丛芦苇，上得几块崎岖大石，眼前景致豁然开朗。前方是一个地势开阔的山谷，山岩及涧旁立着几棵打着花骨朵的木槿花，山势 平坦之处有一间茅草屋。茅屋旁有一棵苍虬古松，松荫浓浓，松下盘膝坐着两人，一人在弹琴，另一人在吹笛。
见有人来，那两人便停了手，其中弹琴的那人是个白胡子老叟，吹笛的则是个中年文士。两人虽然衣衫简朴，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出尘从容的风度。
从嘉忙作了个揖，说道：“晚辈李从嘉打扰两位先生了。只是二位先生所奏的曲子颇有高山流水之妙，心中倾慕，所以才斗胆不请自来，还望两位先生见谅。”
那中年文士看了一眼那白胡子老叟，指着大石上的一本曲谱说道：“我俩本是山野村夫，哪里懂得什么乐理曲技。只是照着这本曲谱胡乱吹奏一番罢了。”
从嘉与娥皇见那曲谱模样古朴，纸张也已发黄，心中都有些诧异。从嘉问道：“敢问这个是什么曲谱?”
那中年文士说道：“这是先人机缘巧合中得到的一本仙曲之谱，留传至今，已有数百年之久了。”
从嘉与娥皇都是爱乐之人，听得这话，忙从中年文士那里讨了曲谱来看。才略翻得几页，便觉得满脑的仙音妙乐，直有三月不知肉味之感，于是都爱不释手。
不过奇怪的是，曲谱的后半部分均是空白的，洋洋妙曲瞬间中断，两人都惋惜不已。从嘉于是问道：“前辈，这曲谱为何只留下了五分之二?”
那两人闻言大惊，那白胡子老叟说：“这曲谱乃天上之书。无缘之人，便是一个字也看不见的。我二人隐居在此已经将近三十年了，也不过看到了曲谱的五分之一，二位阅览曲谱不到一个时辰，竟已看到了曲谱的五分之二?”
中年文士叹息道：“看来二位与这曲谱确实有缘。倘若苦加钻研，说不定能将这天上仙谱全部参透!先人有言，此谱当归于有缘之人。二位若真的是爱惜这曲谱，我们就将它送给二位了罢!”
娥皇与从嘉大喜过望，推辞一番，但还是难却两位隐士的盛情，于是便感激不尽地接受了。
白胡子老叟说道：“二位倘若能看到这曲谱的最后两页，便可领略人间至上极乐。不过听先人说，这曲子虽然神妙无比，但却无曲词，倘若有人能为此曲配一首好词，那可真是千古无双之举。二位年轻才俊，风流超逸，若能成就此事，也算是替先人了却了心中的一桩憾事。”
从嘉与娥皇拜谢道：“我俩本是爱乐之人，承蒙两位前辈厚托，自当全力以赴!”
那老人微微一颔首，笑道：“既是如此，我俩就放心了。”于是拿出一副围棋，与那中年文士就在那松下大石上下了起来。
从嘉与娥皇在一旁恭敬地守候了许久，见那两人下得入神，于是不敢再打扰，双双一鞠躬，便安静地高去了。走了很远，从嘉才叹道：“这两位先生真是山中大隐、世外高人啊!”娥皇正要答话，却忽然听到身后两声长唳冲天而起!两人悚然回头，只见两只大鹤自山间松梢飞起，长颈秀足，翅羽若雪。只一转瞬，便直冲入云间里去了。
再定眼一看，山间的茅屋、松荫下正在下棋的两位隐士都已消失不见。
娥皇与从嘉这才确信自己遇上仙人了，于是双双下跪，朝着白鹤飞升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方才下山。
从嘉沿着那青石小径走向后庭。亭槛之下的几丛牡丹粉英金蕊、青墙黛檐上压下来的几枝细辦樱花都没有留住他的脚步，他只在小池旁采了一朵洁白的栀子花，便往娥皇那边去了。
娥皇坐在窗边，轻蹙起柳眉，看那本从山里得来的古谱。此时，晓光澄澈，满院新绿，日光像一匹金黄的布帛般落在绮窗和案几上，映得晓妆过后的娥皇更为明艳动人。
从嘉轻手轻脚地走到娥皇身后，将那朵栀子花轻轻插在娥皇的云鬓上。娥皇心中知道是从嘉，面上不动声色，依然用心看她的乐谱。从嘉说道：“娥皇姐姐，你一心看这乐谱，竟不用理我了?”
娥皇眼波流转，轻轻嗔道：“谁说我不理你了?我早就看见你来了!”
从嘉于是便笑着把头探到娥皇耳旁，说：“我就知道娥皇姐姐虽然不把我放在口上，但却一直将我放在心上。”
娥皇脸上一热，佯装嗔怒，以手中的轻罗小扇在从嘉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从嘉虽然口上“啊哟”一声，但心中却无比欢喜。他见娥皇已用纸将开篇的几页曲谱抄写得工工整整，心中一动，于是说道：“娥皇姐姐，不若我们一起来将这曲谱弹奏一遍，如何?”
娥皇笑道：“好是好，不过有曲无词，始终有些遗憾。”
从嘉一手执起一支毛笔，说道：“这有何妨，我立刻写一首便是了。”
娥皇有心要为难他，于是也笑着把手按在琴弦上，说道：“那好，你作词，我弹曲，若一曲弹完而词仍未作出，看我不罚你的酒!”
从嘉也来了兴致，于是以笔蘸墨，笑道：“我们一言为定!”
于是娥皇弹曲，从嘉作词。画堂内重幕垂红，金炉飘烟，中间琴清墨浓，其境熏香温暖，有若梦迷。
从嘉一手持笔，眼睛却看着娥皇。娥皇今日穿着一件玉蝶画梅百褶裙，鸦色云鬟上饰着几支金雀珠钗，早上又新描了春山眉，坐在锦屏红帏一旁，更显琼颜花容，霞姿月韵。见从嘉看着她，她便嫣然一笑，垂下眼去，轻轻巧巧地避过他的目光。
浅笑梨涡，眼神相钩，从嘉心中一荡，顿时有了主意，于是便挥笔疾书。
待得娥皇一曲弹罢，从嘉也含笑收笔。娥皇问他拿来看，从嘉却一手将纸藏到身后去了。娥皇心中着急，起身来索要。从嘉笑道：“你答应不骂我，我才给你看!”娥皇没有法子，只好答应他，从嘉这才将那曲词递给她。原来是一首《菩萨蛮》：
铜簧韵脆锵寒竹，新声慢奏移纤玉。
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雨云深绣户，来便谐衷素。
宴罢又成空，魂迷春梦中。
娥皇轻轻啐了一声，将曲词扔回给从嘉，脸上却泛起了两朵桃花。从嘉执起她的流水长袖，笑道：“你输了，我要罚你三杯酒!”
娥皇轻撅朱口，说道：“你欺负我!”
从嘉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愿赌便要服输!”于是便命人将酒捧上来。
娥皇无法，只好举袖掩口，喝了两杯。酒力一上来，娥皇便如桃花逢春，不胜娇美。正要喝第三杯，从嘉却伸手拿了那杯子。娥皇奇道：“你这是做什么?”
从嘉眼珠一转，重瞳内闪出一丝狡黠：“娥皇姐姐，这最后一杯酒我不要你喝了，你给我唱一支歌吧!”娥皇不依，伸手便来夺他的酒杯。
哪知从嘉一仰头，便将那酒倒进了，，里。娥皇见他无赖，急得跺脚，说道：“你还是皇子呢，做事怎么如此无赖?”
从嘉连忙说道：“娥皇姐姐，你歌舞双绝，今日若不是为了一饱耳福。我又怎么会出此下策呢?这样吧，你给我唱一支歌，等会儿你要我喝多少杯酒我都答应你!”接着，他便拿起那曲词，又说了许多好听温柔的话儿来哄娥皇，娥皇拗他不过，只好应承了。
于是从嘉命人端来十数杯酒，摆在面前。娥皇则轻抚琴丝，带着笑意，唱起了一曲清歌。娥皇唱的便是从嘉适才作的那首《菩萨蛮》。歌声婉柔缠绵，有如花莺流滑、柳燕衔脆，自人耳里一直绕入骨子里去，教人美得连魂儿都丢了。从嘉见她轻注了沈檀的口唇随歌开合，有如樱桃乍破，里头丁香微露，皓齿半现，手里的那杯酒不知不觉便凝在半空，似已醉得深了。
娥皇见从嘉一副痴样，不由得歌笑嫣然，其样甚是得意。她以手指指从嘉手中的酒杯，从嘉这才回过神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待娥皇一曲唱罢，她才发现从嘉将酒都倒进自己适才喝过的空杯 里，而后才轻品慢尝。娥皇心中奇怪，出声问道，“你这又是做什么?”从嘉含笑喝酒，却不言语。
娥皇忽而看见自己留在那白玉杯沿上的浅红唇印，心中一下子便明白了，又羞红了脸，她一旋身，弃了从嘉，便往内堂走。从嘉忙拿起一杯酒追进去。娥皇说道：“你好大胆，跟过来做什么?”
从嘉见娥皇的闺房内精致细雅，红帐花屏，便笑道：“我来看看娥皇姐姐的这间香闺，你不要怕，我又不是第一次进来了。”
娥皇的两道月眉轻轻一蹙，一手夺过从嘉手上的酒杯，嗔道：“六皇子，你醉得深了!”从嘉又伸出手去想夺回酒杯；娥皇却身子一转，将酒藏到了身后。
从嘉于是笑道：“这酒又怎么能醉人?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醉得这么深?”
娥皇“哼”的一声，说道：“早就听说六皇子风流善辩，果然不假。你拿这话去哄树上的黄鹂儿下来好了!”
从嘉笑道：“娥皇姐姐冰雪聪明，就算我能把树上的莺儿哄下树。却也不能把一杯酒从娥皇姐姐手里哄回来!”说着，伸手便要去拉娥皇的罗袖。
娥皇莞尔一笑，自桌上拿起一面刺绣来，拦在了两人中间。从嘉的手被那女红阻了一阻，却不意看清了上面的刺绣。只见两只鸳鸯轻游于碧波之上，羽色鲜艳，交颈相亲，情态栩栩如生。
从嘉心中喜爱，笑道：“这可是娥皇姐姐为出嫁而准备的?”
娥皇这才发现自己适才又做错了一件事，于是慌忙以那女红遮面，说道：“没有没有，我……我只是随手绣来玩玩的。”
从嘉向前一步，柔声说道：“你又何必掩饰?鸳鸯戏水，夫妻恩爱，天下有情男女，无不心怀此愿。”
娥皇听得这话，心中半喜半羞，身子不由得斜斜倚在了绣床上，神态娇娜无比。从嘉一下不能自持，低头就想去吻她。娥皇却慌慌地把头偏过一边儿去，张嘴轻轻咬下了刺绣上的一根红绒，教从嘉吻了个空。从嘉于是就在她耳旁柔声说道：“我对你的这一颗心，你还不懂么?”
娥皇嘴里轻轻嚼着那红绒，却似乎从那里面品出了蜜意。抬眼看一看从嘉，那蜜意更是放得无穷大了。她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方香帕，小声说道：“这个才是我绣给你的。天气暑热，你也好拿这帕子去擦擦汗。”
从嘉接过那帕子，只见上面绣着孔雀双飞的图案，精致锦丽，针线绵密，针针都透着爱意。他笑道：“这么好的帕子，用来擦汗岂不可惜?我倒要将它藏在心窝里，好天天都念着你。”
娥皇琼鼻轻轻一皱，眼里水盼兰情，笑着啐了他一口：“你这人好生贫嘴!”
从嘉伸手握住了娥皇的手，十指紧紧相绕，说道：“我只对你一人贫嘴，这倒是真的。”
娥皇撅嘴而笑，另一只手便捶在了从嘉胸膛上，只是全身都化得柔了，用力轻得倒好像柳絮一般。
第二日，娥皇看见了从嘉留在门上的题词，一首新作的《一斛珠》：
晓妆初过，沉檀轻注些几个。
向人微露丁香颗，一曲清歌，暂引樱桃破。
罗袖裹残殷色可，杯深旋被香醪涴。
绣床钭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第三日，从嘉便看到了娥皇命人送来的新曲曲谱，是她为配《一斛珠》而度的曲子。从嘉将曲子唱了一遍，但觉曲词相谐，声韵华美，曲与词倒像是天生一对般。从嘉赞不绝口之余，禁不住在心中感谢上苍。人生得一知己难，得一真爱更难。自己却两者兼有，人生幸运至此，夫复何求呢?
第六章 动荡不安
南唐保大十二年，六皇子李从嘉与开国老臣周宗之女周娥皇喜结秦晋之好。从嘉风流俊美，善诗词书画，精通音律；娥皇色艺双绝，歌舞倾国，琴引凤凰。二人结合，被时人称为龙风配。
是年，从嘉十八岁。
婚后，为避免太子猜疑。两人迁居至钟山下，隐桃源而任逍遥，过着终日诗酒、歌舞未央的生活。自从离了金陵，从嘉便不必再为那云谲波诡的宫廷争斗而忧心，于是就将尸片闲情尽数放在钻研那本古谱上了，古书上的乐谱显现得愈多，夫妻二人便愈见恩爱。
只是有一夜，娥皇在小楼上独自阅览那本古谱时，却发生了一件奇事。
黄昏过后，新月正初上小楼，一阵熏风忽而扑面而来，桌上古谱的书页随风翻动，娥皇恍惚间似乎听到里头传来风铃摇曳的清音。正惊奇时，几辦樱花带着淡香擦面而过，落在她的鬓发和削肩上。娥皇心中惊讶：小楼附近没有樱花树，这些樱花是哪里来的?她低头瞥见散落在书页上的点点樱辦，心中一动：难道……
正在此时，绣户里的那面铜镜忽然灵光一闪，镜里现出许多缥缈隐约的画像来。娥皇定睛看去，只见里头青峰滴翠，修竹凝碧，绿水长天，令人顿时心神一清，娥皇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走至镜前。这时，不知由哪里飘来了一阵烟雨，镜里的景致渐渐变得迷蒙虚幻。娥皇的身上一阵寒意，似乎已置身于那蒙蒙烟雨之内，她心中害怕，正要放声呼唤从嘉，却忽然听到那烟雨深处传来了一阵凄怨无比的哭声。娥皇心中更加惊奇，以手拂开眼前的迷烟，循着哭声走去。远远地，似乎看到一位白衫女子正手扶修竹，对着天边的那座渺渺青峰放声长哭。娥皇“啊”的一声，这不正是当初自己在重病离魂时曾见过的景象么?为什么在这时又会重现镜中呢?
她忍不住问道：“这位姑娘，你心中是否有什么伤心事，为何哭得这么凄凉呢?”没想到她刚一出声，那镜子竟然轰然倒坠，化为一摊清水，四散流注!青山烟水和那倚竹少女随水化去，再不复见。
娥皇正在惊愕，茫茫烟尘中变故又生。
一阵震耳欲聋的冲杀声蓦地动地而来，两彪军马穿破烟尘，踏着滚滚波涛，厮杀在一起!不久，只见其中一支军队所向披靡，将对手杀得四处逃散，大旗倒下时，娥皇分明看到上面有一个“唐”字!
娥皇心中一寒，这不正是本朝的旗号吗?怎么……
“娥皇，你在做什么呢?”
娥皇悚然一惊，眼前的一切顿时如烟消散，前方只有一弯上弦月，依旧静悬天涯。她这才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小楼的雕栏旁，手中还捧着那本古谱。
她转身看着从嘉时，几瓣樱从书中掉落地上。
娥皇一头扑进从嘉怀里，心有余悸地将刚才的一切奇异景象复述出来，从嘉虽然心中惴然不安，但还是好言安慰，劝她不必过虑。
未料第二日便传来了江北大周发兵江淮，南唐兵败折地的消息，举国震惊。两人想起昨晚之事，都不禁大惊失色，自此，更将那本古谱奉为神物。
不久，皇上下旨，封从嘉为都虞侯沿江巡抚，日夜巡游长江，以防周兵南下。离别那日，娥皇陪着从嘉走尽了十里长亭。直至送无可送之时，娥皇才忍泪将那本曲谱一分为二，两人各自手持一半。一来是要慰解从嘉在边境上的孤苦，二是祈求从嘉此行能得到神书保佑，处处平安。
从嘉自从到了前方，日日在各军校尉骑将的簇拥下巡游江边。虽然南岸已属前线，但战火一直在江北燃烧，并未祸及南岸。从嘉在军中多时，却也并不觉得如何紧张，厮杀伤亡之事，更是遥不可及。只是从嘉从来就不喜戎马之事，又终日随着那些粗豪威武的将官进出巡游，未免觉得单调无趣。
夜里，倘若思念娥皇思念得紧了，他便只好拿出一支洞箫，对着那本古谱吹上几曲。箫音呜咽，如泣如怨，就连那些军士也几乎闻曲落泪，这样吹奏了几天，军中一名乐工忽而求见。从嘉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接见 了他。
原来，这乐工祖上曾是开元时的大乐师。开元时，大曲《霓裳羽衣曲》在朝中盛行一时，这曲由天子李隆基亲自作曲，他还特别设立了梨园来教习演奏。此曲乐音繁复多变，妙如瑶池仙曲，更兼歌舞霓裳、羽衣翩飞，实乃大唐至上曲舞。乐工先人曾随其余梨园弟子一起操练演奏，对这人间仙曲十分喜爱，但安史之乱后，这曲子也渐渐散失，他仅仅记得散序中的一些残曲散章，为免失传，便命后人代代相传。
这乐工在前几天偶尔听到从嘉吹起几支散曲，竟与自己自幼学习的《霓裳羽衣曲》残篇一致，心中惊讶，于是一连许多天来都在别处听从嘉。吹曲。细心聆听揣摩之下，发现从嘉吹的许多曲子竞可与家传的几章残谱连成篇章，心中惊喜，按捺不住之下，于是便前来求见。
从嘉听说那古谱内记载的竟然是失传了二百余年的《霓裳羽衣曲》的曲谱，也是又惊又喜。从嘉于是拿出那半本古谱与那乐工一起研究，赫然发现《霓裳羽衣曲》的六篇散序竟然全部收录完备。乐工听说还有另外半本残谱，喜极而泣，于是跪地说道：“六皇子，微臣早就听说您是文才曲艺非凡的人。这《霓裳羽衣曲》乃是曲中瑰宝，倘若皇子能收辑全曲，使这仙曲妙舞重现人间，那么这将不仅是我南唐宫廷之福，天下无数曲家乐工也会感激皇子的!”
从嘉忙将那乐工扶起，说道：“你我同是爱乐之人，复原这仙乐妙舞自然责无旁贷!先生请起，本王答应你，本王必定会令此曲重现人间!”
从嘉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乐工再三叩谢之后，才感激不尽地离去了。
四个多月的巡游生涯终于过去，这四个月内，从嘉日日都度日如年。所以一接到父皇的圣旨，他便立刻飞马赶回钟山。娥皇收到消息，早就在钟山下翘首以待了。
其时，南唐屡次遣使北上，欲与后周世宗签订和约。但世宗雄图大略，意欲一举收取江南郡县，所以南唐使者屡屡无功而返。
从嘉与娥皇在钟山过着近乎避世隐逸的生活，除了填词作赋，便是与娥皇一起钻研那《霓裳羽衣曲》。不过这曲子鸿篇巨制，纵使夫妻二人穷尽心血，进展也仍是缓慢。
此后几年，天下动荡，变故屡生。先是中主李璟向后周世宗屈辱求和，以交割江北郡县及奉后周正朔、废除帝号等为代价，换得了世宗的退兵。自始，中主李璟改称唐国主，成为江北后周的附庸国。
世事莫测，第二年，后周世宗柴荣竟突染重病，撒手人寰。
不久，李璟长子、从嘉的长兄李弘冀也身染奇疾，莫名暴毙。因李璟的第二子到第五子均早亡，故身为第六子的李从嘉便被封为吴王，成为太子。李璟立从嘉为太子，朝中不少大臣颇有一些异议。而从嘉自幼便厌恶这些经世治国之事，所以也多番上书推辞。但李璟主意已定，从嘉除了感慨“天教心愿与身违”外，再无他法，只好从命继位。
第三年，后周禁军统帅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改朝换姓，定国号为宋。
又过一年，中主李璟为避北宋锋芒，迁都至洪州，只留吴王从嘉在金陵监国，同年，李璟在洪州病逝，将皇位传与从嘉。
北宋建隆二年，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李从嘉在国势飘摇中登上帝位，改名为李煜。
登基之初，李煜终日闷闷不乐，他一生只喜诗词曲画，本打算与娥皇隐居在钟山下，过些醉酒赋词、竹下弹琴的闲散生活，没想到阴差阳错，最后却登上了这帝位。每日从朝堂上下来，他都有满腔愁闷要与娥皇诉说，刻板的生活，如山的奏折案牍，教人剪不断理不清的国政，还有江北赵匡胤的步步进逼……一切都使李煜的心苦得透了。
这日，娥皇见身为帝君的李煜垂头丧气地回到宫里来，又听他诉了许多苦，于是婉言安慰道：“你如今贵为一国之主，肩上的担子自然繁重。你如果觉得闷了，散朝回来，我日日给你弹琴解闷，好么?”
李煜看见散放在桌上的那本古谱，又看见娥皇整理好的几章《霓裳羽衣曲》残谱，于是不禁用手轻抚着那秀丽的墨迹，叹道：“若是我李煜有生之年能重见这歌舞便好了!什么奏折廷议，什么外交内政，一切烦恼我都可以尽数抛到脑后去!”
娥皇的心动了一下。再看看李煜满脸的愁苦和无奈，她便暗下了决心。她扶着李煜坐下，说道：“皇上，日后你专心治国，臣妾便全力替你复原这《霓裳羽衣曲》，也好助你一偿夙愿，如何?”
李煜见娥皇眼内满是焦虑担忧，想到纵然自己肩上千斤在压，也还有一个知心的人在替自己分担，心中不禁宽慰了一些。他柔声说：“这好是好，就是朕担心你太过劳累了。”
娥皇微微一笑，无限情意已尽在不言之中。两人虽结为夫妻多年，但李煜见娥皇这一笑嫣然深婉，樱口两旁微晕波痕，旋出两个梨涡，情态可爱有如少女，于是忍不住伸手将她揽入怀里。
正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娥皇纤腰上的衣服触手生滑，仔细一看，那身裙裾华靡新颖，上面绣着玉兰金菊等清雅的图案，纤丽异常。再看看娥皇的妆容，只见她云鬓高梳，发式奇丽，上面缀着金雀步摇和珠五蝶花，这妆饰也是见也未见的。李煜不禁觉得新奇，于是问道：“娥皇，这是什么妆?好看极了!”娥皇莞尔笑道：“这是臣妾自创的‘高鬓纤裳妆’，皇上如果喜欢的话，臣妾日日化给你看?”
李煜哈哈笑道：“这个自然!”
娥皇的“高鬓纤裳妆”新奇纤丽，很快便在宫中传开了。宫内少女，都纷纷以梳扮此妆容为荣。
自此，娥皇便在白日苦心研究那古谱，晚上便与李煜对诗填词，弹琴下棋，替他分忧。
越往后面，那古书便越见艰深。娥皇终日劳神不已，这无字古书才渐渐显现了五分之四。苦心孤诣数月，篇章渐全，只需最后一曲舞破，这《霓裳羽衣曲。便可全貌复原了!
但从此之后，不管娥皇如何用心钻研曲艺，那本古书剩余的五分之一书页始终不现一字。娥皇与李煜都又气又急，但却又无可奈何。
李煜因对那些政事俗务心生厌倦，便逐渐撒了手，只让几名信任的大臣去操办，自己和宫人一起日夜演练那《霓裳羽衣曲》，上朝听政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娥皇劝了他几次，他都只面向北方苦笑，凄声叹道；“娥皇，你知道江北的那个人吗?他狼子野心，气势汹汹，对我南唐国土虎视眈眈。这一切，难道朕都不知道吗?只是大宋国势日隆，我南唐国力衰微，谨守住这半壁山河已万分不易。纵使我有回天之心，又哪里找得到扭转乾坤之术呢?罢了罢了，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娥皇，我们还是来喝酒吧。”
饮酒赏舞、醉放高歌之时，李煜貌似纵情欢谑，但娥皇却从他的那只重瞳里看到了如墨般深重的悲哀。
她生命中的这个男人，曾做好了与她寄居词山曲海、自在飞翔的梦。但上天却在瞬间取消了这个梦幻，将他往直入云天的政治险途上推。在这云谲波诡、危机四伏的乱世中，只有那些深谙权谋之道、冷酷无情的人才能成为最终的胜者。而他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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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期提要
娥皇千年姻缘已尽，香消玉殒，只留香如故。周薇与李煜再续前缘，终成眷属。不爱江山爱美人，南唐终被灭，阶下之囚又岂能安然?人生如曲，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是非恩怨，离情别恨，不知李煜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欲知后事，且看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