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避与反抗:中国科幻文学的现实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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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来机器人,克隆人将发展到什么样的水平,外星文明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宝贝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对在不断攀涨的房价和不断曝光的食品危机里生存的人们,这些问题似乎是瞎操心。
  
  无论是8月7日中国科幻小说最高奖“银河奖”颁奖典礼,还是8日由“世界华人科幻协会”组织的首届“星云奖”,刘慈欣和韩松都是现场最受瞩目的人物。他们是国内“硬科幻”和“软科幻”——分别以重科技元素为主和重人文关怀为主,两派的欧美代表作家分别为凡尔纳和威尔斯——的领军人物,于此次共同获得星云奖最重头的奖项“最佳科幻/奇幻作家奖”。
  但他们在获奖感言中同时使用了一个词:受之有愧。
  刘慈欣认为首届荣誉更应该颁给老作家,尤其是已过世的郑文光(《飞向人马座》)、童恩正(《珊瑚岛上的死光》)等大师;韩松则事后在微博中写道:“我对把优秀作家奖同时授予我与大刘,不是太同意。一人足矣,大刘是中国科幻第一人,他做代表最好。我也写信推辞过,但他们认为需要宣传中国科幻成就,要我服从大局。”
  “受之有愧”的另一含义是,中国科幻作家群在如此光怪陆离的创作环境里,似乎真的没有交出太好的作品。
  一方面,当下的社会现实时时透出“科幻意味”,常比创作者的构思还要离奇,远远领先于作品之想象;另一方面,现实又迫人太切,沉重感在每一个角落渗透,使人很难腾挪出自由宽广的幻想空间。
  因此,有人称科幻文学是“逃避的文学”,试图以几万光年后的图景稀释当下的焦虑和恐惧。
  而这恰恰形成了科幻文学独有的魅力。韩松在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时说,主流文学常常“搅到现实当中走不出来,越痛苦越不知道该怎么办。而科幻应对现实的办法是,创建一个新世界”。
  在这些中国科幻文学创作者眼中,科幻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它很直接而真实地反映了这个时代的命题和困惑,关照了人们在科技时代感受到的荒谬和失落。
  
  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自上世纪初科幻小说从西方引入中国起,科幻文学从未被纯粹地作为大众文学种类来对待。中国“文以载道”的传统认为,任何题材、体例都需负担一定之教化作用。
  科幻文学因与西方科学技术体系紧密相连的特质,在中国大转型的过程中更成为诸种力量争相利用的对象。于是,科幻文学也成了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在100多年历史中承担过各种角色。
  早期,它是“救国救民”的工具。20世纪初,甲午惨败、晚清破产,整个民族惶恐不安。一些精英人士意识到船坚炮利的重要,又深感将科学体系引入华夏大地的艰难缓慢,便看中科幻小说的“寓教于乐”功能,希望国人能借此培养起科学思维。
  鲁迅在1902年便撰文道:“导中国人群以前进,必从科幻小说始。”梁启超也多次撰写科幻小说,并将自己在凋敝时代的宏图大愿和宪政构想统统托付其中。比如他1903年所写的《新中国未来记》,遥想公元1962年,万国太平会议在南京召开,各国大臣齐聚金陵,签署“太平条约”。
  类似的努力很快被急剧动荡的局势所中断,尽管其间经过了1919年“五四”运动的宣扬,“科学”却始终没有在惯于儒法道禅思维的国人头脑中占据位置。直到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宣布要“向科学进军”、要“赶英超美”,科学连同科幻文学才又一次被人们记起。
  科幻此时的使命是描画共产主义社会一也没有其他选择,那时全国人民对于未来的设想只此一种。《梦游太阳系》、《第二个月亮》、《火星建设者》等作品相继出现,由于在其时的现实里无法应对帝国主义国家的包围,创作者们在笔下倾向于在外太空开拓新空间,使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起来,共建和谐的乌托邦。
  未几,“文革”开始,满腔热忱的幻想者不得不为他们的各种展望付出代价。
  今年已逾80高龄的科幻作家刘兴诗记得清楚:
  《北方的云》展望人工控制天气的技术,因为书名有“北方”两个字,被认为是“美化苏修”;《蓝色列车》写海底隧道,被认为“恶毒地把社会主义铁路沉下海底”;《游牧城》由蒙古放牧方式有感而发,被认为是“攻击社会主义建设没有巩固的基础,可以搬来搬去”。
  最荒谬的是《地下水电站》,一种意见认为是“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建设在漆黑一片的地下”,另一种意见认为是“打算对新社会进行地下特务工作”;未发表的《死城的传说》则因一句“在沙漠里向西北方向寻找一座金字塔形大沙山”遭到凶狠的批斗。批斗者以超越科幻作家的想象力解读出,“西”是美国,“金字塔”是“五角大楼”,这是作家“企图叛国投敌,充当特务”的绝对罪证……
  “我是真为科幻流过血的。”刘兴诗对本刊记者回忆道,那时他因为被认定是特务而遭铁棍打、匕首刺,打得头破血流,下决心再不写科幻小说了。
  1976年“四人帮”垮台,改革开放开始,利技再次翻身,一跃被尊为第一生产力。但科幻小说却没能逃过“清除精神污染”运动,并因对“未来走姓资还是姓社”的道路难以断定,不得不一再调整身段,成为主打儿童市场的科普读物。《飞向人马座》、《小灵通漫游未来》、《霹雳贝贝》等风靡一时。
  
  “写科幻的比(混)黑社会还要边缘”
  
  新世纪,中国利幻文学可以回归本位了。
  市场经济和互联网的出现,意识形态干扰的减退,使科幻创作者们终于可以重拾最初、最纯粹的对宇宙的兴趣,做温家宝总理提倡的“脚踏实地,仰望星空”的一类人。
  然而新的问题是,没有人要看科幻了。
  曾经号称全世界销量最大的科幻杂志,四川成都的《科幻世界》,早已从创刊时期的20万册发行量,下降到现在号称的10万册;被称为目前国内最高水平的科幻小说——刘慈欣的《三体》的一二两部合起来销量也不过10万册;
  在美国电影从《变形金刚》、《星球大战》到《黑客帝国》、《阿凡达》席卷全球的时代,国内的科幻影视还停留在《霹雳贝贝》(1988)、《大气层消失》(1990)的记忆上——《长江七号》、《机器侠》之类虽也有科技元素,但其概念之简单、科幻在其中作用之附属,实在让人很难宣称它们已填补了中国科幻电影的空白。
  至于未来机器人、克隆人将发展到什么样的水平,外星文明以怎样的形式存在,宇宙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对在不断攀涨的房价和不断曝光的食品危机里生存的人们,这些问题似乎是瞎操心。
  最具戏剧效果的是1997年,《科幻世界》杂志销量突然猛冲到40万册。而原因并非大家突然对科幻产生了兴趣,而是这年该杂志7月号的两篇小说不经意间押中了当年的高考作文题:假如记忆可以移植。
  “这几年是一个更加市场化、全球化、功利化的时代,大家沉不下心来。以房地产和外贸出口等其他投资来带动经济的增长,整个中国变得非常浮躁。”供职于新华社的韩松对本刊记者说,这 不仅影响科幻作品的受众群,创作者也饱受其苦,“年轻一代作家忙于生存,容易浮躁、急功近利”。
  写科幻作品不赚钱,这是创作者们遇到的最大问题。这使8月8日那天的研讨会听上去像一片悲歌。会开完了,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依然没什么可行的答案。
  “去年香港有个调查,港人现在平均一年只读三本书,而且没有一本是小说。”香港科幻作家谭剑感慨,倪匡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如今,他为了出版一部科幻长篇要花费十年时间找出版社,“在香港,写科幻的比(混)黑社会还要边缘。”
  为此他不得不采取更市场化的手段,插图动漫化、情节悬疑化、科技简单化。但这让不少老一辈作家担心,怕科幻文学自此失去关怀社会的使命感,成为以科技元素为点缀的娱乐小说。
  “这有点可笑,”面对上面的种种担心,刘慈欣在研讨会行将结束时忍不住抗议,“30年前我们就在讨论这些问题。这30年里我们进步了多少?”
  在他看来,现在的科幻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相比基本毫无进步,市场占有率则远远不如30年前的状况,“这种状况,你以为我不悲凉吗?……生存问题不解决,谈其他的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不能有市场占有率,深层一点的原因是科幻创作者们坚持抱有精英意识。我说‘精英意识’并不是褒义词,精英不意味着深刻。现在大家抱着这种精英态度与大众越来越远,你不关心大众,大众怎么会关心你?”
  他希望科幻文学界少谈主义,多做事情,并表示自己将为市场做一定妥协:加强故事性;减少科学论述;尽量不用普通人看不懂的理论。
  
  “单靠激光照排和杂交水稻是不够的”
  
  几乎所有的中国“科幻迷”都在期待刘慈欣《三体-3》的面世,身为山西娘子关水电站工程师的他回答:“要看工作状况。单位领导给的工作多,就慢写,给的少,就快写。”
  其他的创作者的情况也基本如此。他们多是IT行业的程序员、理工科项目的工程师、在读的理工科硕士、博士。
  此次成都聚会,国内略有名气的科幻作者几乎悉数到场,尽管也不过二三十人。两天里觥筹交错的愉悦和全国各地赶来的读者们的热情,亦不能冲淡始终挥之不去的悲凉味道。
  “这次人最全!”有好几位与会者兴致高昂地对本刊记者说,之后又往往补一句,“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由于国内科幻文学市场的低迷,很少有人能纯粹靠稿费支撑生活。能出版单行本屈指可数,出版了也大多销量不佳;购买其图书版权改编为影视、游戏作品的几乎为零;科幻领域的作家、作品几乎完全不被主流文学界、评论界所接纳。
  “一个国家的科幻文学水平反映着该国的科技发展水平。”8月7日“银河奖”的颁奖典礼上,四川省委宣传部副部长朱丹枫致辞道。
  如今,科幻世界里的四个“新世界”都基本探索完了。
  “空间世界、时间世界、电脑虚拟世界、大脑本身的世界(都探索完了)。第五个世界在哪里?到现在都还没找到。”韩松认为,全球范围内的科幻都相对进入一个创作滥俗的阶段。而中国尤甚,始终处于模仿欧美的程度,自身没有重大科学发展的刺激,“单靠激光照排和杂交水稻是不够的。”
  市场低迷,前路困难,唯坚持用心写作是创作者们力所能及的应对方案。
  正如此次凭长篇小说《时空追缉》赢得“银河奖”最高奖的作家江波所言:“宇宙是注定要消亡的,人类身在其中又必须反抗。这反抗就是生活的意义。”
  这反抗似乎也是中国科幻写作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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