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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碧痕不知道天什么时候黑下来,怎么黑的,仿佛一眨眼,窗外的人和树就看不清了。一切都罩在黑雾中,有细瘦的树枝在风的鼓动下摇晃,像被蛛网粘住的虫子。
音响里放着曲子,又回到了那首说不清什么乐器拉扯出的长调。无数的云,纠作一团,时卷时舒,时扬时沉。天空这个巨大的面盆,费力揉扯着白云做的面,那乐音,更像云的呻吟。痛,周碧痕闭上眼,眉头拧紧,然而,她不敢呼吸,一呼吸,原本血淋淋的心脏,会因这细微的颤动痛得抽搐。
手机响了一下,听声音,周碧痕知道是系统更新提示。天越来越黑,再过一会儿,就会坠入令人窒息的黑夜。周碧痕换了衣服,朝她惯常散步的公园去。六点四十分,她可以慢慢走,走到八点四十或十点四十,家里依然空得四壁苍白。女儿小小要周末才从军训营回来,徐知常昨天就出差了,没说要几天,走的时候,周碧痕还关着门躺在床上。
出差之前,她和徐知常已经冷战了两天。她不和他说话,好几次,两人在不大的屋里迎头碰上,她的目光冷硬得如冰刀,徐知常被这目光逼得赶忙低下头,猫身折进卧室。他把刚收下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却不知那条绣花牛仔裤到底是女儿的还是周碧痕的。他并不熟悉家里的衣物,模糊记得她们都有条这样的裤子,有次女儿拿错了,周碧痕找不到发了通脾气。犹豫了几秒,徐知常将裤子放进了周碧痕衣柜。
整理好衣服,他开始收行李,肚子剖开两半的行李箱摊了客厅一半空地。周碧痕去阳台拿东西,目光斜到客厅空地,徐知常用眼扫扫她,也没说话,继续往行李箱里塞各种衣服用品。周碧痕拿了东西回来,僵直地跨过他的行李箱。
晚上周碧痕没睡着。她睁大眼看着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花板。早上起来,几顿没吃她仍没什么食欲。灶台上竟然有碗面条,摸着还是热的,她抽出筷子戳了几口,突然泛起恶心,胃气上涌,将一口吞下的面条原原本本呕出。
2
周碧痕的母亲姚丰兰上午就过来了。她没像往常那样唠叨,而是默默把买来的大骨烫好洗净丢进砂锅煲。周碧痕在房间上网,姚丰兰在客厅看电视,看了几轮广告,她终于走进来,靠在门边,支吾道:“你们没吵架吧?”
周碧痕仍盯着电脑屏,姚丰兰小心地又说了一句:“我这几天整个人都没力气。”
“没吵,争了几句嘴。”
周碧痕看着她,姚丰兰的眼睛又红了。那天,周碧痕拖着沉重的身体,像游魂似的,不知怎么就回了爸妈家。老周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研究报纸文件,姚丰兰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早点来,刚刚吃过饭。她哦一声,没再说话,把自己关进以前住的房间,躺在床上死人一般。姚丰兰觉察到了异样,三下两下洗净碗,进屋关上门,神色不安地盯着她。
到底对姚丰兰说了。许久,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也像停止了流动。周碧痕擦擦脸叹口气说:“妈,我想睡会儿。”姚丰兰赶忙替她盖好被子,抽了抽鼻子。周碧痕发现她两只眼睛红红的,她装作没看见,往内侧了侧身,闭上眼,听见姚丰兰说:“我希望你们好好的,好好的。”
3
那天,他们一家三口照旧出门吃饭。周碧痕找了家人气很旺的烤肉馆,老公徐知常最爱吃烤肉。
系安全带时,周碧痕发现车里有片垃圾,她捡起来准备扔掉,无聊,展开了纸团。是张超市电脑打印的购物小票,只有两样东西,一包烟,一盒安全套。她没多想,像往常那样顺手团紧纸片扔出车窗。
吃完烤肉,徐知常提出去商场买两件衣服,周碧痕陪着他试衣。在商场落地镜中,徐知常穿着以往从来不穿的紧身牛仔裤、条纹粉色衬衣。周碧痕这才注意到,徐知常剪了个新发型,街上年轻人偏爱的那种,带一点点前斜刘海,很精神,原本稍长的脸被刘海遮盖也帅气协调了点。
又欣赏了几眼镜中人,售货员也跟着夸赞衣服好看,徐知常價牌都没看就让售货员开单付款。那张扔掉的超市购物小票突然就闯进了周碧痕大脑。
安全套是某个陌生的牌子,两只小包装。周碧痕不记得他们用过这个牌子,这两年,都是她网购,她每次只买大包量贩装。
不可能,徐知常不会的。周碧痕觉得自己想多了,但那张购物小票清晰刺眼地又挡在她眼前,上面每个黑字都在嚣叫,叫声像塞壬的歌声,让她痴怔。
买完了衣服,他们接着去了鞋店。周碧痕使劲拿手压住胸口,生怕自己叫出声来,心脏跳得扑通响,弹踢着手掌,快要把手掌踢开了。终于,徐知常买齐了东西。终于,车拐出地库。终于,车过红绿灯。终于,他们到家了。
徐知常准备午睡。重新组织了一下话语,周碧痕也进了屋,右手压住心口,尽量保持声调平静正常:“知常,你什么时候改用某某牌套了?”
床上的徐知常怔了怔。周碧痕笑着说:“中午我在你车里捡到张购物小票,你买了个它们家小包装的。”
徐知常又怔了怔,突然,眉头一挑明白过来,眼神转为凌厉:“什么购物小票,你是不是看错了?”
“买了就买了。”周碧痕没想到话题刚开了头,就被生生切断。
“我没买这个。”
“那怎么会在你车里?!”周碧痕知道他在装蒙。徐知常的记性从小就胜过普通人。
“我哪里知道。”徐知常凶着脸,头朝右边歪歪,“或许是同事坐我车扔车里的。”
“那小票上还有烟,是你常抽的那种。”周碧痕早就想好了问题。
“抽那烟的人多了去了,大众烟,你去问问,商店一天卖多少。”徐知常突然从床上弹起来,掀开被单,双脚“噌”地杵在地上,趿上拖鞋“咚、咚、咚”往外面走。周碧痕跟上去,还想问点什么,被他“嘭”地挡在厕所门外。满肚子疑问与怒火被人一盆水当头浇灭,周碧痕气得使劲拍门。玻璃门被拍得摇摇欲坠,徐知常只得扯开门,气鼓鼓地又折进卧室,不待周碧痕追上,他再次“嘭”地将她挡在门外。
4
夜晚寂静出根根白骨。
屋里到处亮着灯,门窗紧闭,窗帘布也拉得严严实实,电视声音炸响。周碧痕歪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目光呆滞。往常这个点,她必定在书房台灯下看书,或是写东西。她几乎从不看电视,更不会跟着剧中人物故事傻笑傻哭。这两天,她却追起了一部当红网剧,强迫自己喜欢剧中那个红得发紫的男明星,随他更新剧集。 头一阵阵刺痛,人也晕晕乎乎,可能发烧了。晚上散步时突然降温,她仅穿了件单衣。周碧痕挣扎起来,感觉到人又是轻飘的,她就这样飘到厨房,烧了一壶水,兑上凉水喝下一大杯,继续歪到沙发上看电视里那些人夸张的表演。
她不敢睡。白天她不怕,一个人睡在野外的荒屋也不怕;夜里不行,天一黑,她就不敢睡。五岁那年,姚丰兰有一天带她去从没去过的远房亲戚家玩,周碧痕以为姐姐弟弟也要跟着去,姚丰兰却只带她一个人。远房亲戚家挺远,姚丰兰骑了好久的自行车才到,一下车,亲戚就等在楼下,抱起周碧痕,逗她亲她。那天她们在亲戚家玩得很愉快,亲戚家条件比她家好多了,她们吃了好多好吃的,唯一不足的是,亲戚家没有孩子,周碧痕只能和一只大毛绒熊玩。下午她照例午睡,醒过来,天已经黑了,姚丰兰不在。亲戚说,她妈妈有急事,过两天来接她。周碧痕有种不好的预感,“哇”地哭了,吵着要回家。她就那样哭得眼泪都干了,趁亲戚不注意,私自下楼凭记忆往家走。幸好,那天她真的走对了路,也幸好,亲戚很快追出来,无奈地带她去找姚丰兰。后来才知道,远房亲戚没有孩子,姚丰兰见他们孤独,自己也实在顾不过来,这才同意把周碧痕抱养给他们。
只有等天亮了,哪怕天边只有一丝微弱的光,她也可以勉强睡去。所幸,她工作自由,白天可以补补觉。
坐在沙发上,沉沉睡意让周碧痕像株沉甸甸的稻穗,头勾如镰。有那么几分钟,她实在撑不住,倒在沙发上,却猛地惊醒,习惯性地摸摸身边,空的,惊得她完全醒来。电视里的人仍在夸张地哭,也不知为了什么事,哭得天昏地暗五官扭曲。屋里亮如水晶宫,是了,今晚,只有她一个人,往常她和小小同睡。家里突然就安静了,正是她现在想要的。
头还是痛的晕的,但已经好点了。她撑起身子,进厨房再喝了一大杯水,水早已凉得冰沁,冷得她内脏打战。周碧痕强忍着,喝完整杯割得她嘴牙生痛的冰水,觉得整张脸都被冰湿了,一摸,摸到几颗冷冷的泪。上完厕所,经过主卧室,她发现门洞开,被子在床上仍保持拱起的模糊人形,徐知常换下的衣服也扔在床上,一股浓浊的汗味从门洞直往外灌,徐知常的体味很重。周碧痕皱皱眉头,利索地拉上门。
5
她应该保留那张购物小票的,然后,翻出手机内徐知常的相片,去票上写的店里问问,那天这个人是不是来买东西了,或者直接按时间调出店里监控视频,看看情况,或许,他身边还有其他人……
去单位开完会,校对完这期杂志稿件,坐上公交车,周碧痕想,公交车上都是刚下班的男女,大部分单身,年轻。周碧痕又想,自己很快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等徐知常回来,她会跟他再谈一次,实在不行,就离婚。离婚?周碧痕心脏猛地一缩,被这个想法吓住,她从没想过要跟徐知常离婚。这么多年,她甚至从不把徐知常当别人,觉得他跟自己是一体的,仿若连体婴儿。谁说得准,也许,真要分开连体,开始新生活。周碧痕木着脸,看着一车陌生的面孔,他们像一根根水泥桩,杵在车中,低头看各自的手机。她不禁算了算自己目前的情况,租个差点的房子,勉强能糊口,就得离开每天散步跑步的那个漂亮且配备完美绿道的公园。还有她的东西,杂物多,书本更多,要将它们都搬出来,必然是一项拔根扯须的大工程。
透过人缝,周碧痕察看起车窗外路过的房子,比较它们的外形与位置,甚至考虑将来租住哪一间,多大面积。手机好像响了一声,周碧痕赶紧松下手臂,小心地避开身边挤得密实的人肢体,取下背包,摸出手机。是姚丰兰的语音消息,让她好好吃饭,凡事想开。周碧痕听了开头就立即掐断。她又翻了一遍,没有别的消息,除了一大列热热闹闹的群聊。公交车扭扭身子拐了个大弯,马上就要到达她家附近那个站台。她捏着手机,眼睛盯在屏幕上,看着那些热闹的群聊不停跳动新消息。等待红绿灯时,她给女儿发了条消息,问她这几天好不好,想不想妈妈。但是直到她吃完晚饭,女儿也没回。突然想起女儿说军训期间教官规定不准用手机,周碧痕不得不丢开手机,换好衣服下楼去透透气。
6
徐知常几天没来电话,也没有只字消息。以前他天天都要跟周碧痕通话,哪天不通话,就像忘了吃药。周碧痕知道他是在逃避。徐知常凶巴巴的,脸涨得通红:“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事实胜过雄辩,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也不想跟你吵了,吵得脑袋炸,越吵越说不清。”一席话倒把周碧痕将住了,她成了无理取闹的泼妇。他解释什么了?购物小票是同事扔车里的,哪个同事?其实周碧痕就是随口问问,她不可能揪住他同事问个青红皂白。冷静下来时,她想,自己就是想听徐知常说话,听他把这事说清楚,像说书人一样,一五一十,情节细节,起承转合地把这事说给她听。他口才好,为什么就不把事情好好说清呢?一句无理取闹就打发她了?她是讲理的,会听他好好说。
但徐知常沉默得像个水泥密封桶。周碧痕孤身奋战,手无寸铁地对着这只水泥密封桶又踢又闹,像个被邪鬼附身的疯妇,他越沉默她越疯狂,让她自己都讨厌。这不是她,起码不是原来的她,她一向知书达礼斯斯文文。
好几次,她都拿起手机,调出他的号码,名字中的每一画都是红外警戒线。她的手指挨着警戒线,无限地靠近,差点按下,犹豫了再犹豫,放下了手机。凭什么?电话打过去,倒像她先软了。他沉默,她只得自己给出答案。靠着椅背,她回忆了一番徐知常近来的变化,加班多了,忙了,应酬也多了。有时周末也不在家,说要加班或者公司吃饭。她没多问,发现他学会喝白酒了,有几次人一进屋,浓浊的酒气熏得她连连后退。他也越来越神不守舍。夜里她起来上厕所,灯依然亮晃晃的,电视不知疲倦地又唱又跳。徐知常歪在沙发上,低头玩着手机,听见她脚步响,他慌忙收起手机,问她怎么还不睡。
一部网剧刷到结尾,女儿小小终于回来了。
分别一周,小小一下长大了很多。周碧痕难得去早市买了几样新鲜小菜,姚丰兰带著小弟三岁的儿子过来玩。姚丰兰已经七十出头了,但仍在带孩子。周碧痕记忆中,她这辈子都在带孩子,带完四个自己的,又接着带女儿儿子的一堆孩子。 窗外是深重的夜。她坐在窗边,打望对面楼下那排霓虹灯店招。“港记茶餐厅”,过几秒,红色的店招亮两秒,再熄,再亮。街道上空无一人,树和草也在睡觉,好像,这世上,就剩她一人。她抬起手,伸开手指,抓了把空气,再展开手。也许,她现在真的该面对离婚的事,有的事情,必须面对,突然就挡在前面,无处可逃。
直到第十三天,晚上,八点半,徐知常终于来了电话。
他还活着,没消失,也没跑远,就在电话那头。當然还是打给女儿小小,他问女儿要带什么礼物,女儿说好吃的,那头就说买只够一家人吃的大烤鸭给她。周碧痕有股冲动,想跳上去抢过电话跟他大吵一架,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声不响,人像消失了,是在计划离婚吧?谁怕谁啊?但她没动,只是坐在书房握着笔对着记录本发呆。
只说了三四分钟,就挂了,大半都是问女儿课业,责备她不学习,还不听爸妈的话。女儿气呼呼地出来上厕所喝水,脚步声跺得山响。周碧痕皱皱眉却没说她,等小小关进屋,她重新翻开一页新纸,打头写下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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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又过了三天,没有任何徐知常的消息。这十几天里,周碧痕的情绪像坐过山车,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她实在想找徐知常痛快大吵一通,她会像个疯婆样撕破脸跟他吵。悄悄问了他的秘书,秘书说,徐经理是出差了,北京那边出了点急事。但是再忙,他也该打电话来跟她道个歉,把事情说清楚啊。
她计划主动给他打个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不想过了就回来离婚。傍晚去公园散步,她边走边组织脑子里的语言。手机响了。
是徐知常。
手机本就拿在手里,几乎在电话乍响的时刻,她按下接通键。
“喂。”
“喂。”那头略微停顿。
周碧痕不出声。那头暂时也没出声,窸窸窣窣一阵,像在找什么。
“我刚才收拾东西才发现,我忘带家里钥匙了,明天下午五点到家,就怕到时进不了屋。”徐知常说。语速不快不慢,声调不高不低,像个播音员。
“那就进不了呗,你反正不想回来了。”周碧痕不知怎么顺口接了这句。
“谁说我不想回来的,工作的事,哪由得我?”听见周碧痕接话,徐知常立即恢复了他平常的语气。
“你都逃到北京去了,怕我审你吗?”
“我怕什么?我清清白白。”
“你清清白白?你心里清楚。”周碧痕冷哼。
“你什么意思?那张购物小票?无不无聊。跟你说过了,那是别人扔车里的,我要真做过那样的事,会留这个证据在车里?”徐知常也冷哼道。
“是啊,我就说呢,你平常比猴精,怎么犯这么傻的错误。”周碧痕又不知怎么鬼使神差接了这句。刚刚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在帮徐知常找台阶下吗?
“你知道就好。”徐知常果然顺坡下驴。
“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你这些天都不管这个家了,消失了。”周碧痕飞快回话。不管这个家了?不对!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又接错话了,她应该骂徐知常一顿,再质问他想好离婚的事没,想好了找个时间去办。这是怎么了?!她的嘴,怎么一点不受控制。
“我的家我能不管吗?不管我这么辛苦天南海北干啥?”徐知常反倒生气了,质问她。
周碧痕被他这句话质问得心里一震,猝不及防,震得鼻子猛地发酸,眼泪差点滚出来。
“好好好,你理由多,借口也多。”眼泪真的出来了,但只是盈在眼眶内。她怕自己再进一步失控,赶紧挂了电话。
她今天是怎么了?握着手机,她越来越后悔,刚才没对徐知常凶点狠点,该说该问的都没说,错失良机,却呱啦了一通废话软话。她忍不住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走了一段,怨气仍郁在胸口,音乐声撞上来,原来走到了圆形广场。每天夜里,广场都有几拨跳舞的女人。今天她们跳民族舞,选了支悠扬的曲子,那些稍显僵硬的手脚,在昏暗的灯光中,跟着乐曲努力弯出柔美的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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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常一回来,家里马上被填塞得充实满当,像一幅拼图,补足了最大的一块。甚至,空气都变实了,周碧痕觉得,不再稀薄得令人呼吸困难。她怀疑,是不是因为徐知常个子不矮,人也壮实的缘故。
徐知常进屋那刻,她竟然没冲他大吼大叫,而是定定地,将他整个人迫不及待扫描一遍,好像在确认是他本人,又像确认重新意外拾得的失物。不过也就两秒钟,周碧痕很快别过脸,进了书房。在书房待了好一会儿,她提出去超市买东西。气象台早在几天前就发布公告,说将有台风过境,几十年不遇的特大台风。
通知播了无数遍,所有人都在为特大台风做准备。收捡好超市买回的东西,周碧痕招呼徐知常帮忙往落地玻璃门和飘窗上贴玻璃纸。台风超过十级,就极有可能会爆窗。还有阳台上的花花草草,也得收好。一忙起来,周碧痕就像换了个人,利索、能干、周全,跟人吵嘴,也不过简单争两句,自有一股大将的气度风范。
台风果然在第二天准时抵达。
周碧痕早上起来,煮好早餐,听见外面呼呼大响,像天将天兵降临。她扯开窗帘布,发现路边的小树已经被吹折了不少,所有的路都是空的,既没有车也没有人。所有的门窗也都是紧闭的,紧闭的门窗后,有电视红蓝白黄地闪,有穿着花睡衣的人穿梭。
到煮午餐时,那风已经长成了壮年,小树成排地倒折,大树也抵不住撞击,被狂风拔出来,摔在地上痛苦呻吟。正当壮年的风,用它结实有力的脚,使劲跺踢门窗,窗户被它跺得哇哇叫,幸好有玻璃纸拉扶,惨叫的窗户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做的红烧排骨。本来计划吃那只从朋友农场买的老母鸡,周碧痕爱吃鸡,老母鸡大又肥,炖上够一家人吃的,分开做又麻烦,但徐知常不吃鸡,老母鸡在冷冻柜里暗无天日待了半年,看来还得继续待在冰天雪地。
饭后他们一家睡了个午觉。之后,小小提议看电影,徐知常说就看《绿皮书》吧。周碧痕把火腿磨菇煲进砂锅,也坐过来跟他们一起看。风,依然强劲,似乎能把房子也连根拔起,有那么一瞬间,人恍惚感到了房子的晃动。幸好房子牢固,水泥钢筋。周碧痕还是不由得往沙发深处靠靠。她想,要是没有风,这个周末,就跟以往的周末场景故事人物一样。以往的周末,如果没什么事,他们最爱做的事,就是窝在家里,睡足了,煲一锅汤,在袅袅的香气中,看电影或看书。 风,终于在黄昏时分老弱下来,被跺踢一天的门窗,也终于稍稍挺直了腰身。
到该睡觉的点,已经没什么风,推开门窗,唯有几丝软风,抖抖身子张大嘴,苟延残喘地想撞上来,走到半路,就泄了气,化作凉意拂过人身。
周碧痕换了睡衣,刚刚躺下,徐知常也进了屋。女儿军训回来,坚持要自己睡,昨天晚上,他们就不得不分床几年后再次同睡。周碧痕忙完一堆家务又在网上看了部短电影,不觉过了午夜。徐知常出差疲累,早已睡得像豬。
两人都没说话。
周碧痕还是气的。她觉得,有的东西根本没见天日,就被消灭了,就像被台风一卷吹得无影。她翻了个身,用背朝徐知常竖起一堵墙。
一只手,穿过黑暗,搭在周碧痕身上。她没动。那手就霸道地扳过她,墙倒了。
她正想再翻竖起背墙,手变作两只,将她框定。不及她细想,一具身体也压上来。她只得憋足了劲,吐出几个模糊的字:“干吗,你!”
身体和手都沉默着,却没停止动作,她只得伸出手,咬牙使劲捶打这具身体,想起这段时间的事,恨不得拳头变成尖刀,边捶边骂:“把话说清楚,你到底都做了什么?消失这么久,是在计划阴谋吧。”
身体终于发出了声音:“嘘。”徐知常用一根手指压住她的嘴,示意女儿在隔壁。
周碧痕还想再说点什么,身体和手趁她一松懈,游蛇般,迅速钻进了它们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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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上午周碧痕去单位办事,美编小方说:“碧痕姐,你今天气色看上去挺好。”周碧痕拿出镜子,发现脸真的亮了一层,不像前几天,黑得像涂了炭。
她没想到,徐知常昨晚竟然折腾了她两次。他那股狠劲,像要把憋着的东西都发泄到她身上,又像在惩罚她之前的冷漠生气。徐知常来来回回耕了两遍地,直到把自己累得趴下。周碧痕许多年不曾体会到他的强悍,整个过程中,周碧痕如一只任他摆布的玩偶,被他揉捏推搡挤压,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她也有反抗的,好几次,那股力量刚刚露出苗头,即被他用力按下,按得她手腕痛得近于骨折,她干脆不动了。徐知常很了解她,知道她的敏感点,渐渐地,她还体会到了快感。
她喜欢上徐知常,是后来的事,初三那年。
初三时他们天天都要体育训练,中考里体育占分很高。周碧痕小时候长得瘦弱,坐在教室里她完全可以考前三,但一出了教室,她最多争取不垫底。
每天早上都要先到操场训练半小时,跳远,铅球,跑步,这对于周碧痕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别的项目还好,最怕跑步,体育老师总让他们跑,短跑长跑,一声令下,几十个学生蜂拥而出,迈开腿猴子样窜跳,不出一圈,他们就把周碧痕甩到了后面。
距离越拉越远,穿着白色校服的他们,像一条白虫,迅速往前爬。周碧痕,成了这虫拉出的一颗屎粒,被它远远抛在身后。一圈,两圈,三圈,到第四圈,周碧痕已经喘不过气,心跳加快,觉得自己离死亡只差一口气了。她痛苦地闭上眼,等她睁开眼,发现身边多了个人——徐知常。
体育老师站在操扬中间吹口哨:“快点,你。”他指指周碧痕,“快,跟上。”
徐知常朝周碧痕笑笑,他的笑容挺灿烂,闻闻该有阳光的味道。“加油。”他说。体育老师的口哨又响了。徐知常并没有加快脚步,而是跟周碧痕肩并肩跑着。他们就这样跑啊跑,直到跑完全程。
初三那年的体育训练,徐知常就这样一直陪着周碧痕,他的体育本来很好的,尤其是跑步。
并肩的时候,周碧痕从来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身边,他的气味和他身体的温热,她都能感觉到。他也不看她,但他也能感觉到她吧。有他陪着跑,她觉得没那么痛苦了,整个人变轻了,一圈两圈,她竟然能跑完一千米,甚至两千米,完全超出她对自己的认识与估计。这让她不得不感谢徐知常,从没有人这样对她。
她有一个大家庭。像她这样的大家庭,那个年代并不多。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家里总是闹哄哄的,各种声音,人的,物的。但周碧痕觉得,它们更像噪音,刮刺着她的耳朵。爸爸是个长途司机,总不在家,在家的日子,他也常常出门跟人喝酒打牌,要是醉了,回家倒头便睡,呼噜声扯得房子都在震动;要是输了,回家抓住人就骂,骂得山崩地裂。噪音起初还没那么多,那时家里还只有她和姐姐们。当然,还有妈妈姚丰兰。大姐要帮家里干无数活计,没时间闹腾。二姐是个老实文静的女孩,话不多。后来爸爸跑得越来越远,听说去了东北、内蒙古,来回一趟至少大半个月。爸爸再回来,妈妈就怀上了弟弟。她说这个家要更热闹点,这样才有家的味道。
等到弟弟长大,妈妈的肚子又种下了种子。她像个钢铁人,白天上班,晚上风尘仆仆赶回家立即埋进一堆活计里。妈妈像是迷上了生孩子,第五个孩子胎位不正,让她叫着喊着痛了好几天,险些被小鬼们捉去见阎王。胎儿还是没保住,死里逃生的姚丰兰,这才打消了怀第六个孩子的念头。周碧痕的记忆中,他们姐弟四人,像跑拉力赛,她跑得最慢,最不讨妈妈爸爸喜欢;弟弟打小精力旺,大人们都疼爱他。但她知道,这也不能全怪姚丰兰,她心肠软得赛过豆腐鱼,恨不得把心分成几瓣煮给他们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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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徐知常天天晚上都要折腾周碧痕。
开头两天,周碧痕心里有气,会踢他打他,她是真的想狠狠揍他一顿,拳头捏得紧实,手臂比拉满的弓还有劲,将徐知常厚实的肉皮擂出个个凹陷。渐渐地,她不打也不踢了,任他摆布。在这件事上,他们又回到了以前。事后,他们通常会抱在一起睡。
徐知常会说几句闲话,再说几句白天工作的事,其实他说得不多,断断续续,吞吞吐吐,更多的,是标点,是语气词。说着说着,他就睡着了。
周碧痕并没什么睡意。徐知常双手环着她,鼻息吹到她脸上,噗、噗、噗,像有人在吹蒲公英。她躺了一会儿,抬起手臂,微微侧身抱住他。
夜深沉。
已过午时,周碧痕看着四周,觉得这房间像座孤岛,她和徐知常,是这孤岛上唯一的两个人。不,它不是孤岛,它怎么会是孤岛呢,推开门窗,对面、侧面、后面全是楼,楼里塞满了人。但是此刻,在这里,只有她和徐知常,空气中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听得见他的心跳,咚、咚、咚,还有他的呼吸,呼、呼、呼,吹得她脸都热了。 她的双手加了点力度,更紧地抱着他。徐知常原本抱她就紧,这下,他们快要融为一体,骨头嵌进对方的肉中。她再看了看四周,觉得所有的时光都融进这黑暗中,无数个从前的他和她,叠在一起,熟悉的东西又回来了,突然间,她似乎原谅了他。或许,真是他说的那样,那张购物小票,是别人扔车里的。从小到大,徐知常并不太会撒谎,她当时不该捡的,一个垃圾,她捡它,反而多此一举。
她闭上眼,感觉到脸上肌肉一点点松懈,皱紧的眉头和嘴角,花朵样缓缓绽开。睡意,如丝丝袅起的雾气,缕缕缠绕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希望这夜可以无限长,他们就这样睡一个长长的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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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早起来,周碧痕就去超市买菜。太阳鲜灵灵地挂在半空。她提着一尾鱼,一把青菜,几颗土豆,走在阳光里,禁不住使劲呼吸了几口,觉得阳光都被她吸进了身体,照得五脏六腑都鲜灵亮堂。
菜是晚上吃的。中午周碧痕随便吃了馒头加黄瓜,她早早把鱼洗净切段腌好,准备晚上煎。
她的厨艺一向好,只是平时疏于做。中午大都她独自在家,由于怕继续胖下去,她晚上几乎不吃,但她注重养生,所以将饮食重点转移到中午,会正式做一两道菜,煮碗米饭,甚至煲盅汤,菜当然会做多点,女儿晚上回来吃。徐知常则在公司打发晚餐。
昨天,她跟徐知常说,以后还是回来吃晚饭,听说饭堂的饭菜材料都不好,油大,价格也不便宜。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想让徐知常下班就立即回家。
煎鱼里加了蛋清,这是徐知常喜欢的做法,煎至两面金黄,再撒点椒盐。中午的黄瓜馒头,让周碧痕的肚子寡得闻到鱼香立即咕咕地抽筋。她抿抿口水,强忍住,夹几片青菜,几条土豆丝,三下五除二塞进嘴。另外两个刚刚启筷,她拍下筷子,宣布吃饱了。
但她没离开饭桌,坐在徐知常对面,挑了块肥厚的鱼肉,帮女儿理鱼刺。新闻联播的音乐悠扬地拖拉出字幕,两位端庄的主持人面带微笑问候观众,开始播报新闻。新闻联播看完,他们也吃完了饭。徐知常洗毕碗,说要下楼去买包烟,再顺便去理个发。
他没进电梯,周碧痕就推开阳台门,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也出了门。
她直接去了徐知常刚才进的那家便利店,就在对面小马路边,路边横一排小店铺。老板坐在收银台后玩手机,抬头瞟瞟她,周碧痕装作买东西,心扑通通跳,朝收银台侧边的货柜左瞅右瞅。货柜上,摆着各式口香糖、小零食,当然,还有安全套。她找了一圈,没有。再找了一圈,老板发现了她的异常,问她要买什么。周碧痕支支吾吾,脸憋得通红。“给孩子买个泡泡糖,看你这儿没有。”说完转身出了店门。
没有购物小票上那个牌子的安全套。
周碧痕长长地舒了口气,忽地,脚步轻快起来,扫过一排小店铺,像意外中了彩。
隔天她又做了糖醋排骨,这是女儿和徐知常都爱吃的。她倒从来不吃糖菜,一口也不吃。为了做好排骨,她特意上网搜了个方子,对着做。
她的作息时间也改了。徐知常睡得早,洗完澡就直接上了床,坐在床上看书或者玩手机。周碧痕也洗澡跟着他上了床,并排坐着,看书。看一会儿书,两人都有些乏了,就直接躺下,周碧痕拉灭台灯,徐知常的手就横过来框住她。床头打架床尾和,周碧痕现在才知道,老人们说这句话有多准确。黑暗中,他们仍会聊两句,聊女儿的事,报什么培训班,学习效果如何;也聊自己的事,白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人生了一肚子气。谁也没再聊前不久的事。有一次,他们兴趣来了准备做做运动,周碧痕拉开抽屉拿安全套,发现仅剩一只了,顺口让徐知常下次去超市买烟时带一盒,徐知常没答,周碧痕停下撕套子的手,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说:“算了,还是我在网上买吧,网上有打折,还送货上门。”
14
周末徐知常公司有活动,女儿要上培训班,周碧痕就一个人跟着去了。
几乎都是女的,领导也是女的。中午他们坐大巴车去某农庄,看了表演,摘了水果,晚上在附近的古镇吃饭。二十几个人坐满两桌,饭吃得差不多了,领导提议喝酒,几个不喝酒的同事就回宾馆休息,徐知常让周碧痕也跟着回宾馆。服务员笑眯眯地抬来一箱啤酒,又拿来两瓶白酒。
以为他们喝完那些酒就该回来,在楼下转了一圈,回房间该做的事都做了,又看了会书,徐知常还没回来。手机也安安静静的。十一点,周碧痕给徐知常飞了条信息,问他喝完了没。过去半天,徐知常方回,叫她先睡,他们没那么快。
她翻开柏拉图的《对话录》,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苏格拉底在讲述着即将来临的死亡。她的眼睛跟着他的嘴巴动,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困意慢慢氤上来,她打了个哈欠。已经很多天不知道睡得好是什么滋味了,她一直晚睡晚起,习惯看书至深夜。跟徐知常同时上床,人是躺下了,但睡不着,辗转无聊至夜深,终于睡去,慌慌张张做两个短梦,即被徐知常的闹钟吵醒。
周碧痕昏昏沉沉地坐上床,放下书,打开电视,木木地看一档深夜节目。
夜里不敢独睡的毛病又犯了。
电话拨了三次,那头才接了。
很吵,不像在餐馆,又有人声又有歌声,裹混成一团热烫的糨糊。
“你在哪儿?”周碧痕问。
“K厅。”那头说。
“怎么又去唱歌了?不是说喝完酒就回宾馆吗?”周碧痕有点生气。
“同事们兴致高,要唱唱歌,不好扫别人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一个人不敢睡。”
“你先睡吧,别管我。”徐知常也没安慰她。他当然知道她的毛病,刚结婚还没女儿时,他为了陪周碧痕,推掉了去外地当主管的机会。
周碧痕话没问完,他就掛了电话。
她还想再打过去,摩挲了会儿手机,忍住没再打。关了电视,强迫自己躺下,用被子将身体紧实裹住。屋里静得落针也能听见,她禁不住想象了一会儿他们在K厅的热闹。徐知常说了不用等就是暂时不可能回来。有时候,他会这样跟同事跟朋友混到很晚,甚至天亮。而她必须得睡了,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角落甚至每个物件,关闭所有大脑活动,只专心感受后脑勺。后脑勺隐隐抽痛,再不睡,明天后脑勺会痛得她抽搐,逢上严重睡眠不足,她就会这样。 第二天起来,头还是痛了,像尖锥在猛扎,间隔几秒,整个人就抽搐一下。但她没告诉徐知常,没必要。
早上他们去餐厅吃早餐,自助式。晨光下,徐知常明显也没怎么睡,脸浮肿得如同泡了半个月水,毛孔们狰狞地张着血盆大嘴。但他神采奕奕,去餐台拿来一样又一样吃的。周碧痕爱吃水果沙拉,他排队给她领了一盘,再倒了杯咖啡端给她。餐厅连着花园,空气清新,阳光柔嫩,周碧痕提出去转转。想不到花园很大,还修了数个景点。人工假山有点陡峭,徐知常伸出右手,周碧痕也伸出左手扣紧他的手掌。徐知常的手掌温热温热的,厚实,他爱出汗,掌心有点湿润。周碧痕跟他拉着手,绕过花墙,穿过月门,又走了几步,一挂小瀑布挡在他们眼前。徐知常抽出手,接瀑布喷射出的水珠。
出了花园,周碧痕再次本能地挽住他的手臂,聊着上午要去的景点。徐知常说,上午参观名人园林,要是不想去,他们可以去古镇戏台看演出。他抽出手臂指指前方的戏台,那儿围着一堆人,也许真有什么演出吧。手臂幅度很大,掠起一阵风,吹得周碧痕心里一凉。她看看戏台,又看看徐知常,扯扯嘴角,扯出淡淡一抹笑:“啊,那就去看演出吧。”
15
到家推开门,姚丰兰正在做清洁。
她说今天小弟也带着孩子去玩了,她腰痛,坐着打麻将难受,就过来做做清洁。
把东西堆在地上,徐知常瞟了一眼四周,伸了个懒腰,嚷着困困困。姚丰兰忙说:“玩了两天,当然累啊,快去补觉吧,卧室我已经弄干净了。”徐知常点点头,折进卧室补觉。周碧痕简单收收,帮姚丰兰换来一桶干净水。姚丰兰腰痛,弯腰提水下蹲都痛得脸变形。只见她穿了一身褪色的家居服,整个人几乎跪趴在地上,露出笨拙肥厚的腰身,擦电视柜里面的角落。姚丰兰做清洁极认真,比周碧痕请的钟点工认真多了。每一寸每一角,她都不会错过,有的地方还要反复按住拖把擦拖,让人提心吊胆,大理石地板都会被她拖薄了。
周碧痕不忍心看她。姚丰兰总是这样。徐知常说还是请钟点工吧,姚丰兰却说,她们哪做得干净,又花钱。一套房子,她要做几个小时,每每做完清洁,徐知常却总要抱怨一番,不是抱怨姚丰兰把他的东西收拾丢了,就是抱怨时间太久。
“古镇好玩吗?”姚丰兰拧了把毛巾。
“好啊,好玩。”周碧痕答。
“就是,两个人出门玩,多开心的事,像度蜜月。”姚丰兰竟然朝周碧痕挤挤眼,笑。
“啊。”周碧痕有点结舌,垂下眼皮。
姚丰兰擦完了电视柜,开始擦茶几,擦完一遍,她咳了一声。
“我想跟你爸出门旅游好多年了,一次也没去过。”
“啊。”周碧痕仍在结舌。
“他老说腿脚不便,犟老头。”姚丰兰瘪瘪嘴。
老周后来跑长途时出了车祸,不太严重,却把腿压折了,接上后,走路一瘸一拐,让他自此有点畏惧坐车,尤其是长途车。
“是啊,他腿不好。”周碧痕替老周辩护。
“那我以后一个人去。”姚丰兰突然说,将脏毛巾扔进水里。
“我想去甘肃那边看看。”她若有所思地说。
“怎么要去那儿?”周碧痕抬头,奇怪她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地方。姚丰兰这般年纪的老年人,常去的地方都是山清水秀适合养生之处。
“听说那儿有沙漠,还有戈壁滩。”姚丰兰看着前方,目光涣散,“听别人说,站在戈壁滩上,唯一的活物就是自己,但是不会害怕,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戈壁滩上一粒石子,或者一株根扎得很深的野草。”
周碧痕看着她,姚丰兰的目光仍然涣散,显然,她沉浸于某种记忆中,变成一粒石子,一株野草,这种话,也不像她平常的风格。周碧痕皱皱眉,觉得姚丰兰有点陌生,为了确认,她又认真地看了姚丰兰一眼。
16
像所有妻子一样,周碧痕加強了对徐知常的监管。傍晚六点半,她将饭菜端上餐桌,然后,坐下来望着客厅墙上的大挂钟。最迟不超过五分钟,门外传来开锁声,“嚓”,门被推开,像拆开包装严实的礼盒,徐知常完整无缺地站在纸皮后:“开饭开饭。”女儿闻声从房间冲出来,扑进他怀里,喵喵叫着小猫样蹭他。
有时六点半门外没有徐知常,周碧痕会打去电话,问他在哪。尽管他已提前跟她说了下班有饭局,周碧痕装作好奇,问他今天饭局吃什么好的,要他拍图诱惑她,甚至要求视频,或者,她会找点话题,跟他多聊两句,听听那边的动静。估摸着饭该吃完了,她又会打个电话,叮嘱他早点回来,酒别喝多了。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以为徐知常会反抗,起码会吵两句,哪知他并没有吱声,饭量反倒多了半碗,吃到爱吃的菜,他将嘴巴咂得叭叭响,筷子也敲得当当响。周碧痕觉得他不是装的。周末女儿学校开亲子运动会,他们玩架人游戏,她和徐知常双手交错搭成小方格镂空板凳,托抱着女儿跟别的家庭赛跑,徐知常笑得嘎嘎嘎的,差点笑岔气。周碧痕知道,只有真正高兴,他才会这样笑。
海面上风平浪静,该是航船的好时机。周碧痕拿开笔记本,构思她的新小说——一个长篇。这个长篇,她已经计划了多年。似乎她这些年,写了几十万字零零碎碎的东西,都是为这个长篇做准备,她暗中收集素材,挑选,打磨。然而,过去数年,连腹稿都没打,任这些素材的碎片如海浪冲上来的垃圾,暴晒在阳光下,慢慢变干变硬。她给自己解释,还没想好,有的地方关节不通,肌肉不匀,再沉淀沉淀,假以时日……实际上,她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写它,这个长篇小说,像一座高山,范宽《溪山行旅图》上那座高山。她站在这座山下,真的像那画中山脚蚁行的人——她还没有能力,也不相信,自己可以完成它。
落笔写了几行字,大致确定了人物,以及人物关系,再往下,该具体深入了。她努力画出小说整体架构,写了几个字,笔就涩了。枯坐半天,脑子仍昏昏浊浊,有种无力感,她不得不放下笔,烦躁地站在窗前抱胸眺望。
她的书房风景很好,望出去视野开阔,可以看见高高低低的楼,还能看见远处的山。当初他们看房,本来可以买市中心的位置,但只有两房,徐知常为了让她安心写作,换了偏远点的这套三房。他说,你得有个书房。 结婚后不久,她就开始写作了。那是她少年起就有的梦想。
她以前也写点东西,不过是报纸豆腐块那种,或是几行随性小诗。正式写作,是从结婚后。很奇怪,那之后,她的脑袋像开了窍,写的东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她不再写那些玩笑似的豆腐块性情诗,而是写小说,一部分能发上文学杂志。为了更好地写东西,她辞去了公司的工作,关在家里,没日没夜地写。有时徐知常回来,她仍关在书房写。徐知常很知趣,从不打扰她。她知道他就在门外,他的脚步声有点重,踢踏踢踏,在这安静里,声响越发清晰,但并没有扰乱她,反倒像某种好听的节奏,让她就着它,噼噼啪啪地敲击键盘。
17
几乎,周碧痕快忘了那件事。但不多的时候,像一种隐疾,它会猝不及防地发作。发作时,愤怒痛苦自然有,但周碧痕更感到无力,人像被妖魔吸干了精气神,唯剩一张空荡荡轻飘飘的皮。她双手叉腰,努力支撑着,不让这张皮委顿涂地,顶着风,使出最后的力气往前跑,一公里,两公里。夜晚的公园绿道,树木投下大大小小的暗影,周碧痕艰难地穿过那些爪牙,想起以前的徐知常。跑着跑着,他又到了前面,但他慢了下来,双脚几乎原地踏步,等她追上,两只脚才重新往前迈。“跟着我。”他说。
徐知常也一如往常。起码周碧痕看不出他有任何异常处,除了夜里。
周碧痕的睡眠多梦易醒。好几次夜里醒来,床的另一半是空的。她唤他,徐知常一边应着,一边推门进来:“上厕所呢。”
再发现床那边半空着,周碧痕就不叫了,等她再次醒来,那半边仍空着。她借着喝水,走到客厅,昏黄的壁灯下,徐知常坐在沙发上看电影。见她浮出来,他吓了一跳:“你怎么醒了?”周碧痕也吓了一跳:“你怎么半夜在看电影?”
“睡不着,怕打扰你,干脆起来坐会儿。”徐知常说。
“我听你躺下就扯呼,声音还不小。”周碧痕说。
“啊,那就是醒了睡不着,可能今天挨领导批了吧。”徐知常用他平时开玩笑的语气。
“是不是我说梦话乱动了?”
“没有。”
“睡吧,看电影更睡不着。”周碧痕摇摇头。
他们双双躺下,可等天亮周碧痕醒来,床上不单没有徐知常,枕头都不知去向。结果,在书房找到了人。徐知常蜷在沙发床上,身上盖着垫坐的长毛巾,他睡得很好,呼噜扯得又沉又长,甚至都没听到闹钟响。已经过了上班时间,她推他许久,他才极不情愿地睁开眼。
自那以后,徐知常更频繁地在半夜失踪。
要是周碧痕夜里不醒,她根本不会察觉。因为天一亮,徐知常仍躺在旁边,蜷着,两条手臂紧紧抱着脑袋,像在防备什么。
她知道他夜里没睡好,不是去看电影,就是站在阳台上抽烟,抽得还不少,房间都被熏臭了。第二天,他的双眼红得像泼过血。这两个月,他一下老了許多,憔悴不少,不知是不是因为缺觉。
以后她半夜醒来,会装作不知道,闭上眼继续睡。但哪里睡得着,睡眠轻薄如糯米纸,徐知常一起身,就濡化了。她独自躺在宽大的卧室内,睁着眼,黑暗中突然“霍”地一响,她僵着身子,等声响过去,发现原来是门锁开了。门锁老化,关门稍微欠点力,锁扣就会弹开。
周碧痕摁一下把手,使劲将门抵紧,“咔嗒”,门锁牢靠地扣上了锁眼。
18
徐知常去外地开会,是个阴天,姚丰兰过来送东西。别人给他们的一点土特产,哪怕有芝麻大点的好东西,姚丰兰也会想着分给三个儿女,除了远在北京的大姐。
小小和周碧痕刚起床,姚丰兰手脚麻利地煮好早餐。
白煮鸡蛋,豆浆,烤面包片。姚丰兰敲开了一枚鸡蛋,剥开壳,要小小吃。小小皱皱眉,让她先放下,等喝完豆浆再吃。姚丰兰像个守职的监工,真的坐在桌边,看着小小喝豆浆吃面包片,等把这些都吃完了,小小准备离桌。
“鸡蛋。”姚丰兰递给她。
“哦,吃饱了。”小小又皱皱眉。
“就一个。”姚丰兰坚持。
周碧痕知道小小不爱吃白煮鸡蛋,她嫌它有股鸡屎味。
“算了,我吃。”周碧痕要接鸡蛋。
姚丰兰犟劲顿时冲上来:“你吃,你吃有你的,这是她的。你看她多瘦,白煮鸡蛋营养,还是土鸡蛋。”
“不吃臭鸡屎!”小小尖叫着打断她。
“什么臭鸡屎,我看你是反了,这么好的东西。”姚丰兰犟劲一来,就像头牛,只见她扯过小小,硬要把鸡蛋往她嘴里塞,分贝高了十个:“多吃鸡蛋好好的,好好的,小孩不懂!”
“不吃不吃嘛。”小小哭叫着摇头。鸡蛋被她甩到地上,摔成几瓣。
“你今天不吃就一整天别吃饭。”姚丰兰生气道,弯腰捡起其中一瓣,又往小小嘴里塞。
“不,不。”小小猛地摇头。
周碧痕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抢过姚丰兰手中的碎蛋:“不吃就不吃吧,也不少条腿。”
她麻利地将手中及地上的碎蛋一起扔进垃圾桶,也不管姚丰兰气得坐在桌边直吐气。姚丰兰犟起来牛角都要扳直。小时候,姚丰兰也这样逼过他们姐弟几个。她在中药店上班,每天都要给他们姐弟几个熬各种药汤,说是祛湿除毒。没人爱喝那些散发酸苦味的黑东西,他们趁她背过身,把药汤倒掉。只有周碧痕,乖乖地喝下一碗碗药汤,她甚至有点庆幸,只有她喝了药汤,她会真的如姚丰兰说的,变得跟姐姐弟弟不一样。姚丰兰自然会发现这点,她才是最听话的那个。
那么多药汤,整个人都能喝成中药,现在想起来还犯恶心。但是姚丰兰并没有表扬她,倒是有时发现他们倒掉药汤,一竿子捋一串地乱骂。周碧痕突然觉得委屈极了。
“你烦不烦啊,累不累啊,天天这个那个的。”她冲姚丰兰叫嚷。
豁口一撕开,里面的东西小鬼样尖叫着挤出来,接着,她又想起了别的。
“什么好好的,我看你根本不好。”她再次冲姚丰兰叫嚷。
坐着的姚丰兰终于听出了什么,抬头惊讶地望着她。年纪越大,她似乎越怕儿女,有不满的话,也多笑着跟他们说。 周碧痕也自知失态,不再言语,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一时,两人都没说话。静默了几秒钟,有个幽幽的声音沿着静默慢慢爬出来:“你也不用吼,我知道那黑夜里的滋味。你爸爸以前一年有三分之二时间不在家。”姚丰兰木栽椅子上,自言自语。
周碧痕抹了把脸,疲惫地闭上眼。
她当然记得,老周一年里多半时间不在家,那时通信不便,他在外面几乎就断了音信,去久了,让人忘了家里还有这个最主要的人。姚丰兰骂他天生喜欢浪,在家的日子,他也总出门找狐朋狗友喝酒打牌,通宵不回家。
“你们几个都拿我当笑话摆。”姚丰兰自嘲道。
她仍盯着前方白墙,像在对墙说话。周碧痕当然记得,姐姐弟弟背地里说姚丰兰有神经病。家里人口多,房间少,她们姐妹三个轮流跟姚丰兰睡大屋。大屋的床柔软宽大,但她们都不愿意去睡——姚丰兰会梦游!总是睡到半夜,她无声无息爬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有时候,她会停下来,直勾勾地俯瞪床上的人。周碧痕就这样被她瞪醒过。那目光像强光灯,又像剑,将她从梦中照醒,她“啊”地大叫。姚丰兰仍瞪着她,眼珠快要暴出来。她拍拍她,姚丰兰毫无反应,周碧痕只得猛推她两把,姚丰兰往后一趔趄,被墙壁反弹,坐在地板上,这才醒了,惊问自己怎么会坐在地上。
“二姐还笑话我怕过马路呢,嘴巴碎。”周碧痕说。
又一时没话,塑在各自的位置,仿佛都疲惫至极,需要好好地休息。
还是姚丰兰先打破了沉默。
“徐知常去出差那几天,你一个人在家,我说过来陪你,你说想独自待着,我不放心,偷偷夜里来了两次,看你屋里灯亮着,就又回去了。”
“哦。”周碧痕瞟瞟她,“我没事。”
为了进一步让姚丰兰相信她没事,周碧痕又补充道:“都是乱想,徐知常说那小票是别人不小心丢车里的。”
姚丰兰蹙眉睃她,幽幽道:“没事就好。”
她微微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擦眼睛,话音有了鼻音:“就算那事是真的,你们离婚了,找别的男人,我看也都没有清清白白的,他们还不如徐知常。再说,你真能一个人过得好吗?”
“说这些干吗?你别瞎想。”周碧痕抿抿嘴,像在咀嚼什么,由于整个人凝滞过久,眼睛酸痛,她艰难地眨了眨眼。
他们确实不如徐知常,徐知常起码跟她共同拥有那么多东西。这些,她不是没有想过。
“你也累了,休息一会儿吧,清洁我来做。”周碧痕最后抹把脸,钻进厕所拿抹布。
19
开会回来的徐知常看上去挺高兴,不等周碧痕问,他就说要请她和小小去购物城吃顺德菜。会上,总公司负责人点名表扬了他。“那是,你工作这么努力,又是老员工。”周碧痕道。徐知常说:“是表扬我每次交上去的PPT做得好,比人家的更有条理,也更图文协调。”周碧痕嗯嗯,催促女儿换衣梳头。
他们挑了一家百年老店,点了都喜欢的沙姜焗鱼、粉丝元贝、三寸菜心等。店堂装修华丽,四处摆放着散发香味的鲜花,粉红粉蓝的纱帐自天花板垂下,厚厚的印花地毯,踩上去让人觉得脚心都舒服得伸懒腰。到处都是围桌而坐的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交杯换盏,笑声阵阵。
饭后在城内闲逛。购物城极大,两幢楼打通为一体,六层,每一层都有几十家大小商铺。本来他们在三楼溜达,听见锣鼓喧嚣,是一楼中庭广场在举办活动。
人太多,一楼根本挤不进去,他们在二楼占了个挺好的位置。刚站定,活动就开始了,原来是服装秀。
音乐妩媚花哨,美女们排作两列,缓缓鱼贯从幕后游出,都穿着夏装,长裙、短裙甚至布料极少的吊带超短裙、抹胸背心等。徐知常趴在栏杆上,看得入迷。随着表演渐入高潮,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周碧痕手里提着在超市买的食物,指头被袋绳勒得生疼,只得推推徐知常,让他帮拿。徐知常好半天才回过神接过袋子。周碧痕于是乘势问:“晚上要不要吃上汤豆苗,刚才看超市豆苗很新鲜,忘买了。”徐知常正看到兴头上,周碧痕又问了一遍,徐知常半张着嘴,应付了一声。周碧痕知道他没听,就不再问了。
她随他目光望向楼下的舞台,眼里立马塞满花枝招展的美女,像纷纷扑来的花蝴蝶。人群爆发出阵阵喝彩。女孩们踩着喝彩声款款而行,漂亮的霓裳裹着年轻美好的身体,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出白玉光。周碧痕不由看看自己,生完孩子,又年过四十,骨架都变形了,脸上的肉也早已失控,坐上滑滑梯往下坠,她个子不算高,显得更粗壮。
一大波冰冷的潮水迎面扑打而来,“呃”地呛她一大口,她打了个冷战,体温迅速下降,冷得浑身抽搐。已经无心再看服装秀,她低头,往人群外挤。人实在太多,塞了里三层外三层,抬头望去,每一层都是黑压压的人头,终于挤出来,寻到店铺前的休息区。
世界突然灰暗了。她坐在那里,没人注意她,偶尔有一瞥目光扫过,像扫过一只垃圾桶或是什么物件。都想起了,那些事,历历在目。其中当然有购物小票。其实,上次去古镇她就觀察过,徐知常的男同事很少,且都不抽烟,她不知道他是否还结识了她不认识的别的抽烟男性。她抱着双臂窝着身子,听不见音乐,也看不见人群,只感到自己的冷。那种体内的冷,谁也无法温暖,任何东西也力所不及。
小小也挤出了人群,扭头找了找,向她奔过来:“妈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她像只寻找母羊奶头的小羊,往她怀里拱。周碧痕抱住她,盯着她可爱的圆脸,和她清澈黑亮的眼珠,停了停,说:“妈妈累了,想坐会儿,你过去跟爸爸看表演吧。”小小也抱住她,亲亲她的额头懂事地说:“那妈妈你先休息一会儿,我们看完来找你哦,等我一会儿。”周碧痕微笑点点头,亲亲她。
那冷越来越强烈,冷得肠子结冰。周碧痕不得不紧紧搂抱住自己。随着越来越紧的搂抱,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缩小再缩小,慢慢地,缩成一个婴儿。她努力睁开眼,看见这个婴儿,独自在漫天大雪中,哇哇地痛哭。
20
在前台办完手续,周碧痕提着包包进了516。 刚才前台服务员问她,想住多久?我们这个酒店公寓长租更划算,如果半途想退,也可以返还一部分租金。周碧痕没多想,拿出银行卡,划了一个月的款。
湾畔公寓。开发商真懒,连个好名字也懒得想。但位置还行,就在海边,虽然是片不大的海湾,毕竟有海。以前这儿挺热闹,近些年,尽管时兴周末假日往海边跑,这儿却冷清了,人们更愿意去那些海水更好海滩更大的地方,还在那些地方购买度假公寓。但冷清,也正是周碧痕想要的。湾畔公寓离家不远,她只需要搭上地铁,半个小时便能抵达。
她把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几本书,包括上次没看完的柏拉图《对话录》,一台手提电脑,以及一些洗漱用品。阳光浓烈,她拉上窗帘布,准备先好好睡一觉,这两个多月来,都没尝过好觉的滋味。
屋里有股霉味,被褥也有点粘手,她摊开身体,极力拉伸四肢,让每个关节放松,然后,打了个哈欠。
醒来,已是下午三点。简单啃了几块饼干,啃饼干时,她仔细地打量这套公寓。不大,三十平方米不到,但却像个完整的家,有厨房、卫生间、阳台。她早就知道这个地方了,以前有文友來这儿住过,说是个搞创作的好地方,可以长租做工作室。
真有点初见如故,周碧痕不禁心生欢喜。她从来没有单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家)。她有点不敢相信似的,又在公寓内转了两圈,摸摸厨柜、梳妆台、床,似乎这些真的都只属于她了。
怔怔,她摸摸下巴,开始动作,先是把梳妆台从床头搬到窗边,她更喜欢坐在窗边吹着风,看书写东西。然后,她想了想,又把床边的沙发椅搬到了阳台。阳台挺大,适合看风景。最后,她把电视抱下来收进衣柜,将带来的书,放在电视位上。她其实不看电视的,还颇讨厌电视里那些嘈杂。再将床推到更抵墙的位置。屋里不多的东西都被她按个人的方式腾挪了一番。周碧痕拍拍手,满意地看看,觉得屋里还缺点生气,明天,她要先去花店一趟。
收拾妥当,周碧痕坐在阳台上。
对面,是一片宽展展的海湾,白帆点点,鸥鸟飞翔,远山青黛。这会儿太阳有点迟暮了,风也软了,周碧痕将背整个贴上椅背,伸出脚。风,拂过来,带着微微的海腥与水汽。她闭上眼,缓缓吐了口长气,感受这风,先是拂过她的脚背,再拂过她的小腿。之后,拂过她的大腿、臀部。然后,拂过她的腰、胸。末了,拂过她的脖子、嘴巴、鼻子、眼睛、额头、头发。
风,勾勒出一个完整的她。她随着风,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每一部分,并且抚摸了它们。
第二天一早,等徐知常和小小都走了,周碧痕又装了几本书,一些备用品,搭上地铁,去湾畔公寓。
在花店买了洋桔梗、郁金香,还有一小盆绿植,公寓里有作为摆设的瓷瓶,插上鲜花,再给绿植浇点水,周碧痕拿起笔,画出几个字。她这回真的要写她的长篇小说了,实际上,她还是没有想好如何展开、架构、填充、延续。她都没有想好,那些人物,该如何去打开自己,然后,又如何安置自己。但是没有关系,她不急,边想边写,她相信,作品像一条河流,自有它的流向,最终,它能汇入大海,不会干涸于途。
换了个地方,时间奇怪地变大块完整了。每周一,周碧痕会去杂志社开会处理工作,其余时间,她都待在湾畔公寓。上午,她通常看书;中午简单吃个饭,睡一会儿,补充精力;下午,她写东西,一直写到日头偏西,大脑也略有疲态了,推开电脑,出门去走走。
公寓下面连着一条小马路。这条小马路,也不知道是有人刻意修来看海,还是不过一条交通线,反正没什么车辆人烟,却很长,弯弯绕绕,缠着海岸,曼延到望不见尽头的远处。小马路一边植满紫荆,一边敞向大海,写累看累了,周碧痕必然来这散散步。夕阳跟海水差一点就吻上时,她才恋恋不舍地回家,换上家居服,做饭等徐知常和小小回来。他们并不知道她一整天都不在家,周碧痕当然不会说,似笑非笑地听他们聊白天公司或者学校的事。
她有了越来越多的不可言说,比如每一次,在小马路上看那金灿灿的夕阳,周碧痕觉得它像塞在她心里,那么大一颗,黄澄澄的,圆的,热的,饱满的。
21
这天她散步,走着走着,对面弯道转出个男人,朝她笑笑。周碧痕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也笑笑。男人快走两步,迎上来。
“才刚来不久吧。”他打量周碧痕。
周碧痕莫名地看着他。男人就说:“我也住在湾畔公寓。”见周碧痕恍然点头,又接着说:“不过房子是我买下的。”周碧痕又点点头。
男人于是并排和周碧痕一起往前走。原来男人几天前就发现她了,散步的人少,目标当然明显。但周碧痕却第一次见他,她重新看了男人两眼,应该比她还大几岁,黄皮肤,高颧骨吊起一对肿泡眼,宽方的下巴上扎着几根半寸长的胡须,头顶扣了顶小圆帽。
男人自我介绍叫徐闻,画画的。周碧痕说:“那我们算半个同行。”
以后连续几天,每到下午接近黄昏,徐闻都来敲周碧痕的门找她散步,他住616,就在周碧痕楼上。
徐闻说:“这公寓里,大约平时就住着我们两个吧。”
确实,周碧痕没见到什么人,周末或者节假日人会多点吧,但那时,她不在这。
“那你晚上一个人睡这不怕?你是来遇艳鬼吗?”周碧痕开他玩笑。
“怕什么,我隔段时间就来这儿住一阵。”徐闻说。
“来度假吗?”
“也是,也不是。”徐闻想了想。
“那是什么?”
“休息。”徐闻认真地说。
有时候,徐闻也进周碧痕房间里坐。
他惊讶她房内有那么多书。周碧痕笑,这才几本?徐闻就不好意思了,他看的书不多,当然,是跟周碧痕比。
黄昏他们去散步,从小马路岔口拐下,步上沙滩。很干净的一长溜沙滩,象牙白的沙地上,点缀几粒人影,远处还有两艘小渔船,泊在岸边。
“说来你不相信,我当初来深圳,就是因为想看海。”徐闻眺向海面,忽然道。 “看海?”周碧痕有点吃惊。
“是的。我们那儿是山区,睁眼闭眼都是山。最大的水就是江,连湖也极少。”
徐闻蹲下,掬起一捧沙,白沙沿指缝汩汩泻流。
他看着流沙:“很多人都出了山,到深圳的就不少,他们说这边的海很漂亮,漂亮得吓人,放假了约上几个同厂的,去海边踏浪游泳,吃烧烤,吹吹海风,要是有条件,再住上一夜,舒服得很。”
“我本来对海没兴趣,但这么说的人多了,我就想看看海到底什么样。”徐闻有点自嘲,“后来,我又在电视上电影里书本里无意中看到海,就更想看看。”
“高中毕业,我就来深圳读书,从我们学校坐趟公交车,就可以看到海。”徐闻笑出声,重新掬起一把沙,攥紧。那沙,却以更快的速度流泻。
“海漂亮吧。”周碧痕附和他。
“漂亮。”徐闻点点头,“我第一次看见就想,要是能在海边买套房子天天看海多好。”
周碧痕转头看看湾畔公寓。徐闻明白她的意思,说:“哪有那么容易,这套房子,是几年前才买的。”
“当然,我的第一套房子也不是它,在市里,距离我原来上班的地方不远。”徐闻解释。
“你不是学美术的?”
“不是。”
“那怎么当上画家了?”
“画家?”徐闻眨眨眼,回味过来莞尔一笑,“我就是个画画的,不是画家。你知道莫奈吗?我最擅长画他的画,人家都叫我小莫奈。”
“噢。”周碧痕更奇怪了。
“实话说吧,我是卖假画的,莫奈的每一幅画我都画过不知道多少遍了。人们的品位也真是奇怪,买来买去,就喜欢那几个著名画家。我不得不月月画年年画,所以,画一段时间,我就过来休息一阵,免得自己疯掉。”徐闻说完哈哈大笑,笑声被风放大扯远,又被海水荡开,惊飞了两只海鸟。
22
似乎,没有人察觉到异常。晚上睡觉,周碧痕会讓徐知常先上床,她再做点事,睡意隐隐来袭方上床。早上徐知常闹钟响,她并不知晓,因为特意戴了耳塞。这样,睡眠总算差不多调整过来了。
徐知常的生活作息愈发规律。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半到家。若是加班或有应酬,他会提前告知周碧痕,或者主动拍照片传给她看。没事的时候,他就玩游戏,他的手机上下载了各种游戏。周碧痕从不玩游戏,好奇地凑过去,发现他玩的多半是些小游戏,什么连连看消消乐。他有一次玩猴子跳,一种小孩也玩的比猴子反应速度的,竟然连续玩了四个小时,末了,还得意地把成绩秀上朋友圈。
玩累了,徐知常就歪在原地瞌睡,手机贴在脸上,嘴巴微张,呼噜扯得山响,睡得熟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
周碧痕拿来被巾盖在他身上,盯着他微皱的眉心和被压得变形的胖脸,她发现他的脸不太像少年时了,甚至可以说完全变了张脸。她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少年时的模样。
这天徐闻又到周碧痕房间来坐,周碧痕给他泡了茶,陪他聊了会儿天,就坐在窗前看书。
眼看到中午了,她准备煮面,徐闻叫住她:“你看。”他递她一张纸。
是幅素描。
画的当然是她。周碧痕惊讶地睁大眼,反问道:“你刚才画的是我?”
“不是你还是谁?”
她这才肯定地点点头,像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模样。原来,她长这样,长圆脸,肉鼻,薄唇,长长的凤眼。她自然也是照镜子的,每天照许多次,莫名地,她却记不住自己的模样,唯有在照片上见了才恍然。然而现在,画像让她一下记住了自己的模样——她长这样。
“你是个好模特。”徐闻端详她,“我不是说你长得很个性,也不是说你长得美。”
“嗯?”周碧痕有点不明白。
“我以前摆摊画过素描。”徐闻依然审视着她,“给许多人画过像,开始还有点新意,画着画着,就不想画了。”
“审美疲劳。”周碧痕说。
“你不了解。”徐闻虚着眼,“我画到后来,画得越来越快,本来眼睛是最难画的,画那些人多了,我掌握了规律,眼睛也容易画了。”
“熟能生巧吧。”
“不是的。”徐闻肯定地挥挥手。
23
这天,收好东西,又装了几本新书,周碧痕正准备出门,门铃响了,姚丰兰站在门口,气呼呼的。
姚丰兰从来没有这么早来过她家。周碧痕接过她手里的包,心里的疑问还没问出口,姚丰兰先炸了:“一家人都数落我不对,都说我做错了,你姐姐你弟弟你爸爸你弟媳。”
原来,昨天下午姚丰兰去医院看病。她腰病二十年,这两年愈发严重,每天带孙子,弯无数次腰,还要抱着他走、睡,每一次,都痛得姚丰兰差点瘫坐在地起不来。她将孙子交给老周,抽空去看医生。老周带孩子去了公园,公园里活动多,唱歌跳舞下棋。老周天天都要去公园,老周最爱看人下棋,干看不过瘾,忍不住指手画脚,像是自己在下。他正跟人吵马和车该怎么布局呢,有人尖叫起来,哪家的孩子落水了,哪家的?
叫了半天,老周还在跟人吵,突然,他一拍头,瘸着腿颠下凉亭,慌得差点摔个嘴啃泥:“在哪,在哪?!”
幸好公园人多,孙子跑到水边玩,不小心落水,马上被人救起,只湿了一身衣裤。
弟弟弟媳吓得脸都白了,尤其弟媳,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堆,姚丰兰都听出来了,那是说她老了,没有责任心。
昨晚上,姚丰兰只跟老周一个人吵了架,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她又红着双眼跟老周吵了一架。
周碧痕劝了她一会儿,知道她肯定没吃早餐,热了盒牛奶,又热了两个花卷。姚丰兰情绪平复了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不知道播放了什么,她看着看着,竟然跟着爆出两声笑。
周碧痕坐过去,跟她一起看,像陪自己的孩子。
节目放完,进入一档连续剧,一部很老的剧,《渴望》。以前他们一家都爱看的。播了一会儿,姚丰兰忽然说:“我上次跟你说想去那个地方,你还记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