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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美国19世纪女诗人艾米莉·狄金森以其神秘的身世，热烈追求的情怀和卓越的诗作，震惊了当今许多读者。本文试图对她的艺术人格和美学思想两方面进行探究。
关键词：艺术人格；“无名”观念；叛逆精神；美学思想
在世界上众多的诗人中间，如果只允许我择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位，那么，我将不假思索地念出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狄金森，以她神秘的身世，热烈追求的情怀，更以她那受伤的美人鱼般的歌声，艰难地穿越了历史的隧道，在20世纪找到了共鸣。她生前默默无闻,在世时发表的诗作寥若晨星。她去世之后,亲朋好友们陆续将她的作品整理发表。与此同时,美国学术界开始了对狄金森的研究工作。1955年托马斯·约翰逊编辑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全集》的出版和1958年约翰逊和沃德主编的《艾米莉·狄金森书信集》的问世,标志着美国的狄金森研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经过半个世纪的论争和研究,狄金森在美国诗坛的地位最终确定下来。随后,各种美誉纷至沓来。她被誉为“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萨福以来西方最杰出的女诗人” “美国最重要的女诗人”，并且被公认为“标志着美国诗歌新纪元的里程碑”。
在人类文学史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在生前如此默默无闻而死后很久又突然震惊世界的人。她似乎成了超越时空的诗圣，虽生在19世纪，但经过轰轰烈烈的20世纪，依然活在21世纪，从新英格兰走向全美国，从美国走向全世界。看来真正的珠贝，既使长埋在时间的河流之中，仍不会失去它的光泽。
近年来，我国对这位美国文坛奇女的介绍已经开始，但对她的研究显然还不够。此文只是依据有限的资料，试图给她的艺术人格和美学观点画一个轮廓，以期抛砖之效。
一、艺术人格
作家的艺术人格对他艺术作品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在作家的艺术作品中，可以再现作家的主要人格特征。既然艺术人格有这样大的作用，那么狄金森的艺术人格特征又是什么呢？
1．孤独状态和“无名”观念
狄金森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像马尔克斯笔下的布恩、地亚家族的人那样，一生下来就带着深入骨髓的“孤独”。据乔治·F·威切说，“在年轻时，艾米莉是所有聚会都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那么，造成她孤独状态的原因是什么呢？一般认为，是因为她美好纯洁的心灵经历了两场爱情的风刀霜剑以后变得心如枯井，对自己的内心伤痕的悲悼使她撤离到自我精神的孤岛。这种解析有一定的道理，它指出了狄金森自守孤岛的现实根源。但是我认为还应做深层的挖掘，因为驱动狄金森关闭心扉的力量不仅仅存在于现实的局面，更重要的是对高于现实的人生思考，即狄金森的“无名”观念。
“无名”观念的浅表蕴含，好像是对人类追求欲和个人价值的社会现实的反动，但它的核心意义也是一种追求，追求自我圆满和个性完美，在狄金森身上，更是如此。在1861年前后，她写下的一首短诗里，这种人生的“无名”观念及其核心意义得到充分的体现。
I’m Nobody! Who are you?
I’m Nobody! Who are you?
Are you--Nobody--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you know!
How dreary--to be--Somebody!
How public--like a Frog--
To tell your name--the livelong June--
To an admiring Bog!
我谁也不是/你是谁/你也谁都不是吗/我们俩人成了一对/别说话/他们会赶走我们的/你知道
多没劲啊非得争个名人地位/抛头露面像一只青蛙/在这漫长的六月里/冲着崇拜它的泥塘/鼓噪（288）
诗人以决绝的态度感叹“出名”的无聊，把“无名之辈”引为知己，其心理因素在于对名人的反感和厌恶：他们忙于摇唇鼓舌，浪得虚名，生命的价值并不如名气那么显赫。人还是默默地观察自己吧，自己就是一部人类的历史。基于这种观念，“小草”这一意象构成了狄金森诗歌的重要美学情感；而“小草”，无论是在我国或者在欧美，在长期的审美实践中，已具有了定势指向：平凡、质朴、个性和生命力的象征。狄金森的人生目的就是做一棵小草。她生前拒绝别人发表她的诗歌，认为把作品公之于世是对自己灵魂的拍卖——“无名”观念成为她行动的准则。这样哲学上的“无名观念”促成了她社会活动的孤独状况，这其中的显示物象就是“小草”（小草在狄金森的诗歌中多次出现）。从小草这一意象载体中，我们可以把握到“无名”观念的脉动，也可以寻察“孤独”状态的流变。一方面，“无名”加强了“孤独”；另一方面，“孤独”又使“无名”观念更增坚牢。这种二轮卡式环链的循环，可能就是进入狄金森艺术人格的钥匙。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狄金森的“无名”观念不能等同于中国古典哲学中道家的“无为”观念，后者无疑更为消极；也不能把它与当今现代派文学里的“反崇高”“反社会”观念相提并论，虽然它们两者的终极本质接近，但其历史作用却大不相同。
2．政治运动与超验主义
狄金森是在她20岁时开始写诗的。从她开始写作到生命终止的几十年里（1850-1880）, 美洲大陆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西部地区的开发在这个民族身上激起了一种奋发进取和无畏的精神，产业革命把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在政治舞台上，更是演出了惊心动魄的戏剧：林肯当选总统、奴隶解放运动、南北战争、林肯被刺，等等，震撼着社会的每个角落。这种波澜壮阔的背景造就了惠特曼壮美粗犷的诗歌风格，孕育了不朽的《大路之歌》《船长，我的船长》等作品。他以横扫一切的姿态拥抱朝气蓬勃的大海，迈着沉雄有力的步伐走向人民，走向社会，把自己的智慧和才华奉献给时代的事业。而当时政治、经济以及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变革，在狄金森的生命中，却找不到明显的迹象，这对于习惯用“镜子论”来研究文艺的人来说，是颇为惊奇的。
在狄金森时代，美国资本主义正处在上升阶段。恩格斯认为，此阶段的特征表现在资产阶级对以往阶段的各个方面信心十足的超越。正是在这种超越的过程中，最后塑造了美国的民族精神。“超越时代”的文学作品应该是美国的民族精神（自信、执着、乐观）的集中而杰出的体现，只有这样，才是文学发展的正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推崇有惠特曼精神的其他作家，因为他们才是历史的逻辑结果，是时代的正常产儿。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一直贬低狄金森，因为她的作品脱离时代，使我们早已准备好的阶级分析法和政治分析法落空。
狄金森的诗歌与政治疏远，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这种倾向的诗歌的再认识（当然是审美认识）所提供给我们的一连串的思考。我们可以说，狄金森避开社会主潮和时代精神而忧郁地在沙滩上徘徊，是一种深刻的病态症候，是怯懦者的卑劣自保。但是，我们已经学会宽容，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文学越来越具有大国的风范，而另一方面却是由于狄金森诗歌的卓越的艺术精神。虽然在她的作品中很难体现出政治因素和时代本质，但是，在她的诗歌的审美层次的顶端，却还是可以窥见时代的吉光片羽：超验主义哲学。
由爱默生领导的超验主义哲学运动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超验主义的核心是主张人能够超越感觉和理性而直接认识真理本身，反对宗教权威的桎梏，崇尚直觉和感性。作为一个有着诗歌天才的独行者，根据她自己独特的心灵感应，从爱默生的理论里取得了烛照她诗歌王国的火把——“自然就是思想的化身”。观察自然就可以获得真，更可以获得美；既可以了解外在世情常态，也可以了解内在的心路历程。因此，狄金森笔下的自然意象都被注入了人类智慧，显得活润新鲜，不同凡响。
3． 宗教信仰和叛逆精神
超验哲学对狄金森的影响不仅表现在创作方面（沉入自然），而且还诱使她对宗教产生怀疑。她是在1847~1849 年间开始接触到超验哲学的。她想方设法购买了爱默生的所有著作，仔细研读。具有强烈个性的狄金森对爱默生的“直觉”理论“一见钟情”。既然凭直觉可以认识上帝，达到真理，为什么还要那一套陈旧、刻板的宗教仪式呢？为什么还要接受沂蒙特· 霍尔约克女子学院枯燥的繁文缛节呢？宗教的各种规则和祭祀方式都是应该抛弃的。显然，从笃信宗教到厌倦宗教仪式，这是叛逆的幼芽。爱默生的理论使她沉迷于直觉感受，但现实的坎坷使她理想的火焰几近熄灭。为什么上帝不垂青于她呢？“我虔诚地祷告／可上帝何曾听见”（376 ）这样的埋怨表明她对上帝的信仰已经动摇。直到“在尘世找不到天堂的人们／在天上同样找不到一个天堂”（1554）这样的判定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怀疑天国和上帝的存在了。然而怀疑终究只是怀疑，她并没有沿着这条路走到唯物论的阵营里去。她要是在青春时代没有那两次痛苦和绝望的爱情的话，她也许会有可能走到唯物论的边缘。
“灵魂选择了自己的伴侣/然后将门关死/她神圣的决定/再不容干预/发现车子停在她低矮的门前/不为所动”（303）这些诗句用语委曲而出意率真，强烈的爱恋使我们联想到中国式爱情的坚贞，“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见《古诗源》卷三）可惜的是，不知什么原因，这种强烈的爱恋竟两次受到伤害。黑格尔说过：“爱情在女子身上显得特别美…… 如果她在爱情方面遭遇不幸，她就会像一道光焰被一阵狂风吹熄掉。”爱情的不幸使狄金森的宗教观念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把上帝世俗化，准确地说，是把上帝“爱人化”，她太需要安慰了，爱情上失去的希望在上帝那儿重新找到，于是在她心中就出现了一个新的崇拜偶像（既富有人性又具有神性）。由此可见，由信仰上帝到厌倦教仪，到怀疑上帝的存在，再到信仰新的“上帝”，狄金森在宗教观念方面又形成了一个封闭式的循环。
二、美学观
艺术人格的形成过程中，美学观也就慢慢地形成了。美学观是指导作家创作的原则。作家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包括主题、情绪以及结构等的选择和安排，不管作家承不承认，美学原则实质上总是高悬于他的笔端，监督着他的创作。
那么指导狄金森的美学原则是什么呢？
1．美即真
真与美是完成人格的两条道路。她那些关于生命、死亡、宗教、不朽、爱情、真理和美的诗，微妙而深刻，充满着内在的、超越现实的张力。比如在那首《为美而死》里，她描述了为美而死的人和为真理而死的人：
我为美而死，当我
刚刚躺进墓穴，
一个为真理而死的人
抬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悄悄地问我：你为什么而失败？
“为了美”，我说。
“我是为了真理——都是一回事；
我们是弟兄两个。”
就像亲人相遇在夜晚，
我们隔着墙谈天，
直到苔藓爬上唇际，
将我们的名字遮掩。 （449）
“隔墙”意味着美和真理的殉道者自始至终的孤独，“谈天”代表着对生命本质的探究，“直到”“掩埋”象征着美与真理的最终合一与回归。艾米莉善于用浅显的语言来揭示深奥的哲学主题。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看作是作家的美学宣言。美和真“两者不分家”，是“亲戚”，是“兄弟”，是通向完整人格的两条道路。“我为美而死！”狄金森毫不犹豫地站在美的大旗下，并以自己毕生的奋斗和生命加以担保。爱默生认为诗人就应该是美的君主，美的情人，美的统治者和爱恋者；在狄金森稍后，济慈也提出了“美即是真，真即是美”（《希腊古瓮颂》）的著名论断。可以推测，狄金森的这个美学观的形成曾来自爱默生的启示。
我们不能把诗歌的目的同作家的社会观联系起来。惠特曼是主张通过诗歌达到“真”的，他的诗歌里闪现着当时的时代精神和社会理想，反映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一段历史状况。无疑，他的社会观念是积极奋进的，但这与他的诗歌美学观并无因果联系。如果仅仅依据狄金森决意通过诗歌进入美的王国这一美学观来考察她的社会观，那么势必带上庸俗社会学的片面色彩。诗歌的目的众说纷纭，我觉得，狄金森的美学观也许更接近它的本质。
美与虚假无缘，美的事物必须是真的。狄金森不仅肯定了追求美和追求真的意义同样重大，而且还对美与真二者的关系加以探讨。她认为美必须真，只有真的，才能是美的，才能引起审美者的心理愉悦（也包括痛苦）。她在诗歌里不厌其烦地捕捉心灵的痛苦情感，并不是痛苦本身令她喜爱，而是因为它“真”，因为这痛苦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从现实世界实实在在地来到她的心灵，故而“我喜欢痛苦的模样/因为我知道这是真情 ”（241）。真的痛苦，经过艺术的升华，便成为欣赏者头脑里的美感。但假若这种痛苦，是为了写诗而故作的，那么只能引起欣赏者的嫌厌。虚假与美无缘，“虚假的存在使纯真消逝/犹如金子含不得黄铁成分”（1270）虚假的感情放在诗歌里，犹如金子里掺了黄铁，必定破坏美的生成。
2． 自然美
自然美并非客观存在，它只存在于“你心中”。狄金森对自然的依赖是爱默生哲学和她的“无名”人生观的综合结果。隐居以后，只有自然才是她唯一的伴侣。但是她并不认为自然有着它本身的美，自然无所谓美丑，只是因为审美者的主观意识作用才显出了美丑。如果你心里有美，那么林中小径、秋叶、春花就会美；如果你心里无美，那么它们也就失去了美。 “听黄莺歌唱/可说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或可看作非常神圣/……不管鸣声如诗/还是寂然无声/都由内心决定/怀疑论者告诉我/歌声在树上/不，先生/在你心中（302）具有激扬婉转之美的黄莺鸣声，不是发自树上的黄莺，而是存在于“你心中”，自然界的黄莺鸣声只不过与你心灵的优美契合，起了导火索的作用而已。因此，她写海潮的澎湃，就全然没有我们审美经验中雄壮、崇高的美感，“潮水跟踪——紧紧追赶/我已觉得它银白色的脚步/踩上了我的足踵 ”（520）海潮因为她心里的恐惧感而成为卑鄙的谋杀者。
三、结语
狄金森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多年了。她可能不会想到许多人们违背了她的“无名”的意愿，使她的名字飞遍了世界。她的诗歌，至少在美国文学史上，是一座值得瞻仰的里程碑，虽然不管称她为“美国诗歌之母”是否符合。 诚然，她的诗歌不是现实生活的记录，只是心灵世界的表现，不是社会革命的一面镜子，只是个人经验的主体性呼唤。但是，诗歌的真正价位不在于是否准确地再现社会历史，恰恰在于是否是主体潜力的解放，是否表达了人类心灵的痛苦。狄金森的诗歌是20世纪人类生活和心灵的象征。她的诗歌不仅属于美洲民族，也属于全世界渴望美的滋润的心灵。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要用艾米莉·狄金森那首最著名的诗来纪念这位孤独而伟大的女诗人。
This is my letter to the world
That never wrote to me
The simple News that Nature told
With tender Majesty
Her Message is committed
To hands I can not see
For love of Her－Sweet－countrymen－
Judge tenderly－of Me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因为它从来不曾写给我
自然带来简单的信息
既温柔又崇高的存在
她的信息是写给那双
我看不见的手
为了对她的爱亲爱的同胞
请温柔地把我评判
参考文献：
[1] T. Johnson. Th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5.
[2] 本文所引狄金森诗歌取自Th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ed. by T. Johns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5. 本文引诗后面的号码为T. Johnson于该诗集中所编的号码。狄金森原诗无题，亦无号码。
[3] 蒲隆,刘晓晖. 艾米莉·狄金森：谜一样的诗. 兰州大学学报，2002,（1）.
[4] 黄修齐. 狄金森诗歌的现代感及死亡主题.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1994,（3）.
[5] 卡尔·凯伦. 美景中的唯一袋鼠：艾米莉·狄金森和美国.巴尔的摩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79.
[6] 刘保安. 近五年来国内的狄金森研究综述. 外国文学研究，2004，（5）.
[7] 刘宏. 艾米莉·狄金森的诗歌创作与超验主义. 辽宁工程技术大学学报，2006,（3）.
[8] 魏兆秋. 爱默生的超验主义思想对艾米莉·狄金森的影响[J].辽宁师范大学学报, 2001,（2）.
[9] 岳凤梅. 艾米莉·狄金森的反叛. 四川外语学院学报，2004,（3）.
[10] 张雪梅. 艾米莉·狄金森对超验主义自然观的再定义[J].外国文学研究, 2005,（6）.
[11]张跃军. 艾米莉·狄金森在中国的译介. 中国翻译, 1998, （6）.
关键词：艺术人格；“无名”观念；叛逆精神；美学思想
在世界上众多的诗人中间，如果只允许我择出自己最喜欢的一位，那么，我将不假思索地念出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
狄金森，以她神秘的身世，热烈追求的情怀，更以她那受伤的美人鱼般的歌声，艰难地穿越了历史的隧道，在20世纪找到了共鸣。她生前默默无闻,在世时发表的诗作寥若晨星。她去世之后,亲朋好友们陆续将她的作品整理发表。与此同时,美国学术界开始了对狄金森的研究工作。1955年托马斯·约翰逊编辑的《艾米莉·狄金森诗歌全集》的出版和1958年约翰逊和沃德主编的《艾米莉·狄金森书信集》的问世,标志着美国的狄金森研究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经过半个世纪的论争和研究,狄金森在美国诗坛的地位最终确定下来。随后,各种美誉纷至沓来。她被誉为“公元前7世纪古希腊萨福以来西方最杰出的女诗人” “美国最重要的女诗人”，并且被公认为“标志着美国诗歌新纪元的里程碑”。
在人类文学史上，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在生前如此默默无闻而死后很久又突然震惊世界的人。她似乎成了超越时空的诗圣，虽生在19世纪，但经过轰轰烈烈的20世纪，依然活在21世纪，从新英格兰走向全美国，从美国走向全世界。看来真正的珠贝，既使长埋在时间的河流之中，仍不会失去它的光泽。
近年来，我国对这位美国文坛奇女的介绍已经开始，但对她的研究显然还不够。此文只是依据有限的资料，试图给她的艺术人格和美学观点画一个轮廓，以期抛砖之效。
一、艺术人格
作家的艺术人格对他艺术作品的影响是无所不在的。根据弗洛伊德的说法，在作家的艺术作品中，可以再现作家的主要人格特征。既然艺术人格有这样大的作用，那么狄金森的艺术人格特征又是什么呢？
1．孤独状态和“无名”观念
狄金森并不是我们所想象的像马尔克斯笔下的布恩、地亚家族的人那样，一生下来就带着深入骨髓的“孤独”。据乔治·F·威切说，“在年轻时，艾米莉是所有聚会都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那么，造成她孤独状态的原因是什么呢？一般认为，是因为她美好纯洁的心灵经历了两场爱情的风刀霜剑以后变得心如枯井，对自己的内心伤痕的悲悼使她撤离到自我精神的孤岛。这种解析有一定的道理，它指出了狄金森自守孤岛的现实根源。但是我认为还应做深层的挖掘，因为驱动狄金森关闭心扉的力量不仅仅存在于现实的局面，更重要的是对高于现实的人生思考，即狄金森的“无名”观念。
“无名”观念的浅表蕴含，好像是对人类追求欲和个人价值的社会现实的反动，但它的核心意义也是一种追求，追求自我圆满和个性完美，在狄金森身上，更是如此。在1861年前后，她写下的一首短诗里，这种人生的“无名”观念及其核心意义得到充分的体现。
I’m Nobody! Who are you?
I’m Nobody! Who are you?
Are you--Nobody--too?
Then there’s a pair of us!
Don’t tell! They’d advertise--you know!
How dreary--to be--Somebod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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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an admiring Bog!
我谁也不是/你是谁/你也谁都不是吗/我们俩人成了一对/别说话/他们会赶走我们的/你知道
多没劲啊非得争个名人地位/抛头露面像一只青蛙/在这漫长的六月里/冲着崇拜它的泥塘/鼓噪（288）
诗人以决绝的态度感叹“出名”的无聊，把“无名之辈”引为知己，其心理因素在于对名人的反感和厌恶：他们忙于摇唇鼓舌，浪得虚名，生命的价值并不如名气那么显赫。人还是默默地观察自己吧，自己就是一部人类的历史。基于这种观念，“小草”这一意象构成了狄金森诗歌的重要美学情感；而“小草”，无论是在我国或者在欧美，在长期的审美实践中，已具有了定势指向：平凡、质朴、个性和生命力的象征。狄金森的人生目的就是做一棵小草。她生前拒绝别人发表她的诗歌，认为把作品公之于世是对自己灵魂的拍卖——“无名”观念成为她行动的准则。这样哲学上的“无名观念”促成了她社会活动的孤独状况，这其中的显示物象就是“小草”（小草在狄金森的诗歌中多次出现）。从小草这一意象载体中，我们可以把握到“无名”观念的脉动，也可以寻察“孤独”状态的流变。一方面，“无名”加强了“孤独”；另一方面，“孤独”又使“无名”观念更增坚牢。这种二轮卡式环链的循环，可能就是进入狄金森艺术人格的钥匙。
但有一点值得注意，狄金森的“无名”观念不能等同于中国古典哲学中道家的“无为”观念，后者无疑更为消极；也不能把它与当今现代派文学里的“反崇高”“反社会”观念相提并论，虽然它们两者的终极本质接近，但其历史作用却大不相同。
2．政治运动与超验主义
狄金森是在她20岁时开始写诗的。从她开始写作到生命终止的几十年里（1850-1880）, 美洲大陆发生了许多重大事件。西部地区的开发在这个民族身上激起了一种奋发进取和无畏的精神，产业革命把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提高到一个新的层次。在政治舞台上，更是演出了惊心动魄的戏剧：林肯当选总统、奴隶解放运动、南北战争、林肯被刺，等等，震撼着社会的每个角落。这种波澜壮阔的背景造就了惠特曼壮美粗犷的诗歌风格，孕育了不朽的《大路之歌》《船长，我的船长》等作品。他以横扫一切的姿态拥抱朝气蓬勃的大海，迈着沉雄有力的步伐走向人民，走向社会，把自己的智慧和才华奉献给时代的事业。而当时政治、经济以及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变革，在狄金森的生命中，却找不到明显的迹象，这对于习惯用“镜子论”来研究文艺的人来说，是颇为惊奇的。
在狄金森时代，美国资本主义正处在上升阶段。恩格斯认为，此阶段的特征表现在资产阶级对以往阶段的各个方面信心十足的超越。正是在这种超越的过程中，最后塑造了美国的民族精神。“超越时代”的文学作品应该是美国的民族精神（自信、执着、乐观）的集中而杰出的体现，只有这样，才是文学发展的正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推崇有惠特曼精神的其他作家，因为他们才是历史的逻辑结果，是时代的正常产儿。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一直贬低狄金森，因为她的作品脱离时代，使我们早已准备好的阶级分析法和政治分析法落空。
狄金森的诗歌与政治疏远，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这种倾向的诗歌的再认识（当然是审美认识）所提供给我们的一连串的思考。我们可以说，狄金森避开社会主潮和时代精神而忧郁地在沙滩上徘徊，是一种深刻的病态症候，是怯懦者的卑劣自保。但是，我们已经学会宽容，或许一方面是因为我们的文学越来越具有大国的风范，而另一方面却是由于狄金森诗歌的卓越的艺术精神。虽然在她的作品中很难体现出政治因素和时代本质，但是，在她的诗歌的审美层次的顶端，却还是可以窥见时代的吉光片羽：超验主义哲学。
由爱默生领导的超验主义哲学运动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超验主义的核心是主张人能够超越感觉和理性而直接认识真理本身，反对宗教权威的桎梏，崇尚直觉和感性。作为一个有着诗歌天才的独行者，根据她自己独特的心灵感应，从爱默生的理论里取得了烛照她诗歌王国的火把——“自然就是思想的化身”。观察自然就可以获得真，更可以获得美；既可以了解外在世情常态，也可以了解内在的心路历程。因此，狄金森笔下的自然意象都被注入了人类智慧，显得活润新鲜，不同凡响。
3． 宗教信仰和叛逆精神
超验哲学对狄金森的影响不仅表现在创作方面（沉入自然），而且还诱使她对宗教产生怀疑。她是在1847~1849 年间开始接触到超验哲学的。她想方设法购买了爱默生的所有著作，仔细研读。具有强烈个性的狄金森对爱默生的“直觉”理论“一见钟情”。既然凭直觉可以认识上帝，达到真理，为什么还要那一套陈旧、刻板的宗教仪式呢？为什么还要接受沂蒙特· 霍尔约克女子学院枯燥的繁文缛节呢？宗教的各种规则和祭祀方式都是应该抛弃的。显然，从笃信宗教到厌倦宗教仪式，这是叛逆的幼芽。爱默生的理论使她沉迷于直觉感受，但现实的坎坷使她理想的火焰几近熄灭。为什么上帝不垂青于她呢？“我虔诚地祷告／可上帝何曾听见”（376 ）这样的埋怨表明她对上帝的信仰已经动摇。直到“在尘世找不到天堂的人们／在天上同样找不到一个天堂”（1554）这样的判定出现的时候，她已经怀疑天国和上帝的存在了。然而怀疑终究只是怀疑，她并没有沿着这条路走到唯物论的阵营里去。她要是在青春时代没有那两次痛苦和绝望的爱情的话，她也许会有可能走到唯物论的边缘。
“灵魂选择了自己的伴侣/然后将门关死/她神圣的决定/再不容干预/发现车子停在她低矮的门前/不为所动”（303）这些诗句用语委曲而出意率真，强烈的爱恋使我们联想到中国式爱情的坚贞，“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上邪》见《古诗源》卷三）可惜的是，不知什么原因，这种强烈的爱恋竟两次受到伤害。黑格尔说过：“爱情在女子身上显得特别美…… 如果她在爱情方面遭遇不幸，她就会像一道光焰被一阵狂风吹熄掉。”爱情的不幸使狄金森的宗教观念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把上帝世俗化，准确地说，是把上帝“爱人化”，她太需要安慰了，爱情上失去的希望在上帝那儿重新找到，于是在她心中就出现了一个新的崇拜偶像（既富有人性又具有神性）。由此可见，由信仰上帝到厌倦教仪，到怀疑上帝的存在，再到信仰新的“上帝”，狄金森在宗教观念方面又形成了一个封闭式的循环。
二、美学观
艺术人格的形成过程中，美学观也就慢慢地形成了。美学观是指导作家创作的原则。作家对自己作品的要求，包括主题、情绪以及结构等的选择和安排，不管作家承不承认，美学原则实质上总是高悬于他的笔端，监督着他的创作。
那么指导狄金森的美学原则是什么呢？
1．美即真
真与美是完成人格的两条道路。她那些关于生命、死亡、宗教、不朽、爱情、真理和美的诗，微妙而深刻，充满着内在的、超越现实的张力。比如在那首《为美而死》里，她描述了为美而死的人和为真理而死的人：
我为美而死，当我
刚刚躺进墓穴，
一个为真理而死的人
抬进了隔壁的房间。
他悄悄地问我：你为什么而失败？
“为了美”，我说。
“我是为了真理——都是一回事；
我们是弟兄两个。”
就像亲人相遇在夜晚，
我们隔着墙谈天，
直到苔藓爬上唇际，
将我们的名字遮掩。 （449）
“隔墙”意味着美和真理的殉道者自始至终的孤独，“谈天”代表着对生命本质的探究，“直到”“掩埋”象征着美与真理的最终合一与回归。艾米莉善于用浅显的语言来揭示深奥的哲学主题。我们可以把这首诗看作是作家的美学宣言。美和真“两者不分家”，是“亲戚”，是“兄弟”，是通向完整人格的两条道路。“我为美而死！”狄金森毫不犹豫地站在美的大旗下，并以自己毕生的奋斗和生命加以担保。爱默生认为诗人就应该是美的君主，美的情人，美的统治者和爱恋者；在狄金森稍后，济慈也提出了“美即是真，真即是美”（《希腊古瓮颂》）的著名论断。可以推测，狄金森的这个美学观的形成曾来自爱默生的启示。
我们不能把诗歌的目的同作家的社会观联系起来。惠特曼是主张通过诗歌达到“真”的，他的诗歌里闪现着当时的时代精神和社会理想，反映了资本主义上升时期的一段历史状况。无疑，他的社会观念是积极奋进的，但这与他的诗歌美学观并无因果联系。如果仅仅依据狄金森决意通过诗歌进入美的王国这一美学观来考察她的社会观，那么势必带上庸俗社会学的片面色彩。诗歌的目的众说纷纭，我觉得，狄金森的美学观也许更接近它的本质。
美与虚假无缘，美的事物必须是真的。狄金森不仅肯定了追求美和追求真的意义同样重大，而且还对美与真二者的关系加以探讨。她认为美必须真，只有真的，才能是美的，才能引起审美者的心理愉悦（也包括痛苦）。她在诗歌里不厌其烦地捕捉心灵的痛苦情感，并不是痛苦本身令她喜爱，而是因为它“真”，因为这痛苦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而是从现实世界实实在在地来到她的心灵，故而“我喜欢痛苦的模样/因为我知道这是真情 ”（241）。真的痛苦，经过艺术的升华，便成为欣赏者头脑里的美感。但假若这种痛苦，是为了写诗而故作的，那么只能引起欣赏者的嫌厌。虚假与美无缘，“虚假的存在使纯真消逝/犹如金子含不得黄铁成分”（1270）虚假的感情放在诗歌里，犹如金子里掺了黄铁，必定破坏美的生成。
2． 自然美
自然美并非客观存在，它只存在于“你心中”。狄金森对自然的依赖是爱默生哲学和她的“无名”人生观的综合结果。隐居以后，只有自然才是她唯一的伴侣。但是她并不认为自然有着它本身的美，自然无所谓美丑，只是因为审美者的主观意识作用才显出了美丑。如果你心里有美，那么林中小径、秋叶、春花就会美；如果你心里无美，那么它们也就失去了美。 “听黄莺歌唱/可说是一件平常的事情/或可看作非常神圣/……不管鸣声如诗/还是寂然无声/都由内心决定/怀疑论者告诉我/歌声在树上/不，先生/在你心中（302）具有激扬婉转之美的黄莺鸣声，不是发自树上的黄莺，而是存在于“你心中”，自然界的黄莺鸣声只不过与你心灵的优美契合，起了导火索的作用而已。因此，她写海潮的澎湃，就全然没有我们审美经验中雄壮、崇高的美感，“潮水跟踪——紧紧追赶/我已觉得它银白色的脚步/踩上了我的足踵 ”（520）海潮因为她心里的恐惧感而成为卑鄙的谋杀者。
三、结语
狄金森离开这个世界已经一百多年了。她可能不会想到许多人们违背了她的“无名”的意愿，使她的名字飞遍了世界。她的诗歌，至少在美国文学史上，是一座值得瞻仰的里程碑，虽然不管称她为“美国诗歌之母”是否符合。 诚然，她的诗歌不是现实生活的记录，只是心灵世界的表现，不是社会革命的一面镜子，只是个人经验的主体性呼唤。但是，诗歌的真正价位不在于是否准确地再现社会历史，恰恰在于是否是主体潜力的解放，是否表达了人类心灵的痛苦。狄金森的诗歌是20世纪人类生活和心灵的象征。她的诗歌不仅属于美洲民族，也属于全世界渴望美的滋润的心灵。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要用艾米莉·狄金森那首最著名的诗来纪念这位孤独而伟大的女诗人。
This is my letter to the world
That never wrote to me
The simple News that Nature told
With tender Majesty
Her Message is committed
To hands I can not see
For love of Her－Sweet－countrymen－
Judge tenderly－of Me
这是我写给世界的信
因为它从来不曾写给我
自然带来简单的信息
既温柔又崇高的存在
她的信息是写给那双
我看不见的手
为了对她的爱亲爱的同胞
请温柔地把我评判
参考文献：
[1] T. Johnson. Th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55.
[2] 本文所引狄金森诗歌取自The Poems of Emily Dickinson, ed. by T. Johnson.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55. 本文引诗后面的号码为T. Johnson于该诗集中所编的号码。狄金森原诗无题，亦无号码。
[3] 蒲隆,刘晓晖. 艾米莉·狄金森：谜一样的诗. 兰州大学学报，2002,（1）.
[4] 黄修齐. 狄金森诗歌的现代感及死亡主题. 福建师范大学学报，1994,（3）.
[5] 卡尔·凯伦. 美景中的唯一袋鼠：艾米莉·狄金森和美国.巴尔的摩霍普金斯大学出版社，1979.
[6] 刘保安. 近五年来国内的狄金森研究综述. 外国文学研究，2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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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岳凤梅. 艾米莉·狄金森的反叛. 四川外语学院学报，2004,（3）.
[10] 张雪梅. 艾米莉·狄金森对超验主义自然观的再定义[J].外国文学研究, 2005,（6）.
[11]张跃军. 艾米莉·狄金森在中国的译介. 中国翻译, 1998,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