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巡边路

来源 :西藏人文地理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dsdfe4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车队行驶在中国西部边陲的红其拉甫,这里有着世界海拔最高的边境口岸,向南则是蜿蜒在帕米尔高原崇山峻岭中的吾甫浪沟——人类修建的公路将在那里消失。
  在那条接近人类极限的边境线,却有着一支特殊的高原巡逻队。每年8月,这支由边防战士、塔吉克护边员组成的10人巡逻队,就会从红其拉甫出发,踏上吾甫浪沟巡逻的征程。
  这条路是全国惟一一条汽车、马匹无法通过,需要骑行“高原之舟”牦牛背上巡逻的防线,巡逻往返近百公里,蜿蜒在帕米尔高原至喀喇昆仑山中巴边境的冰山雪岭中——其中50%的路段处在悬崖峭壁,30%的路段要蹚过冰河。
  连长张国亮已是第二次进入吾甫浪。他不知道63年来,到底有多少战士曾像他一样骑着牦牛,踏上这条荒无人烟的巡边路,他只知道:“每一次过吾甫浪沟都是对生命的考验。”
  “死亡之谷”
  红其拉甫海拔最高的前哨班里,一只苍蝇不停飞舞着。班里的战士说,那家伙跟着汽车上来的,用不了一会儿,就会死去。
  对于普通人来说,红其拉甫也是绝境。我们到达连队的第二天,便赶上大雪封山。从窗外望去,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间营房——整个世界都仿佛被橡皮抹去,留下一片空白。
  早些年,遇上这样的天气,给养无法及时运到连队,战士们只能吃储存的干菜。那时候连队里的军网还没有接通,战士们看的常常是一个礼拜前的报纸——红其拉甫仿佛与世隔绝。连队的条件今非昔比,但每每此时,红其拉甫,还是只剩下寂寞。
  塔吉克语里,红其拉甫意为“血染的通道”。这里平均海拔4700多米,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风力常年7级以上,紫外线辐射量超出平原50%。由于古时候常有驼队被暴风雪活埋于此,所以当地人也叫它——“死亡之谷”。
  4年前,刚刚从军校毕业的张国亮是主动要求来到红其拉甫的。上军校之前,他所在的部队在海拔只有三千多米的县城,每周末都可以上街转转。而在红其拉甫,只有四面的高山。在曾经的部队里,他跑上5公里都不会喘,但在这里,仅是快走上几步便可能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新来的战士要熬过好多天的高原反应——那感觉让你胸闷、呕吐,头痛欲裂。几年前,有一支地方施工队承包了连队防区的铁丝网架设工程,但由于高原条件过于艰苦,一心想挣大钱的民工们没干几天就都悄悄溜走。
  以前连队的条件更为艰苦时,不少战士患上了心脏病、肺水肿、脑积水等高原性疾病。2011年,张国亮的妻子从陕西来看他,严重的高原反应让妻子吐个不停,胳膊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痘。
  营教导员王烈是2012年牦牛巡逻队的成员之一,他不久前下山做了检查,医生说他因为常年在高原,耳膜已经下陷。
  几年前,有人曾为这支高原上的部队拍了纪录片,取名《帕米尔之恋》;还有剧组来到这里拍了电影《中尉》——那部电影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像界碑一样站立》。
  从红其拉甫进入吾甫浪,更是一场与死神的游戏。这里夏季洪水汹涌,冬季风雪肆虐。巡逻队惟一可以通行的时间,只有每年9月初洪水与风雪的间隙。
  2012年8月29日,牦牛巡逻队就曾试图走进吾甫浪沟,但出发不久便赶上风雪,只好原路返回。直到8月31日,这支由10个人、14头牦牛组成的队伍才再次出发。
  这一次,他们赶上了好天气。牦牛队的塔吉克族向导拉齐尼说:“往年,这里有厚厚的一层雪了。”
  作为年轻的一代,张国亮们其实幸运得多,如今的吾甫浪沟巡逻路线往返不到100公里,只要4天就可以返回。同样在红其拉甫当过指导员的丁心同,如今已是塔什库尔干县武装部部长,十多年里曾4次深入吾甫浪沟。那时候连队防区还未调整,红其拉甫牦牛队负责的巡逻线往返全长392公里。从红其拉甫一直走到乔戈里峰,牦牛巡逻队一走就是半个月。”
  如今,危险依然存在。张国亮拿出一个红色的本子,那是两年前,他第一次骑着牦牛巡逻时记下的感受:“人生中第一次走这么险的路”、“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了有生命危险”……
  “中国,巴亚克”
  在如今的行程里,第二天的路是最为危险的。
  此时队伍已经行进了20公里,剩下的路都是连牦牛都没有的无人区。由于三分之一的线路队伍都需要行进在七八十度的陡坡上,对于巡逻队的官兵们来说,这更像是一次生死的考验。
  这段路让张国亮觉得“仿佛走了几年时间”。第一次参加巡逻的藏族战士普合毛边说:“我们青海也是高原,可走的路哪有这么陡!”
  “头顶上就是厚厚的冰层。”如今已是武装部长的丁心同回忆,他在红其拉甫连的那些年,有5位牧民进沟里寻找自家的牦牛,结果遇到塌方全部遇难——“我们走的地方,下面可能就埋着遇难的牧民。”
  在令人绝望的吾甫浪沟,丁心同曾听到上百只的狼群,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它们的眼睛闪着点点绿光。他还曾看到过《射雕英雄传》里那样的大雕,张着巨大的翅膀,从山上滑翔下来。
  丁心同曾亲眼看到驮物资的牦牛掉下了悬崖。在巡逻的路上,先后有几十位官兵落入过冰河、山谷和雪坑。如今那些前辈的故事,仍然在连队里流传。
  1997年,当时连队的军医杨海波随着牦牛队进入吾甫浪沟巡逻,他和他的牦牛被湍急的河水冲到下游300米以外。被救上岸时,他已经被石头划得遍体鳞伤,肚子里灌满了冰水。后来,这位军医在界碑旁的一块石头上,用十字镐刻下了4个字“生还留存”。
  最危险的地方是战士们口中的“乱石滩”。牦牛脚下的石头,“哗……哗……哗”滚落,摔下三四百米深的悬崖,“往上爬的速度,要超过石头往下滑的速度。”已是第二次走进吾甫浪沟的教导员王烈,也觉得自己浑身冒了虚汗。
  那天的路上,他们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队伍中,一只牦牛突然受惊,牛背上的战士向山底滚去。幸好被一块大石挡住,年轻人才没坠入深渊。紧接着,另一只牦牛也突然受惊,其它牦牛纷纷效仿,到处乱窜,有的直向悬崖冲去。塔吉克族向导拉齐尼让大家赶紧下牦牛原地不动,牦牛队这才稳住了阵脚。   在早些年,同样作为牦牛巡逻队的向导,拉齐尼的父亲巴亚克在红其拉甫甚至整个塔什库尔干尽人皆知。在2008年之前的36年里,他一直为解放军的这支牦牛巡逻队担任义务向导。
  这是一家三代的巡边故事。拉齐尼的爷爷也是这支牦牛巡逻队的向导,1964年正是他跟解放军一起,拉着一支300头牦牛的队伍,抬着水泥,在中巴边境立下的界碑——如今,那块界碑已经成为巴亚克家三代人旅程的终点。
  1972年,24岁的巴亚克第一次跟着父亲给巡逻队带路。他记得那时候的战士们只有十七八岁,却都叫他“巴亚克大叔”。战士们一个个退伍,巴亚克却像个不会退伍的战士,被新兵们叫着“巴亚克大叔”叫了三十多年。
  后来,我们见到巴亚克时,他正和儿子拉齐尼在山下的家里收割麦子。几年前他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已不能再为解放军带路。于是巴亚克把向导的任务交到了儿子拉齐尼手里。这是个无奈的选择。因为很多曾跟着巡逻队去过吾甫浪沟的老乡,都不愿意再去第二次。
  “现在的路已经容易得很。”巴亚克回忆,1978年,一位战士在路上被山上滚下的山石砸断了腿。那一次,他家的两头牦牛在路上累死,父亲只是说:“牦牛死了没关系,人不死就行。”——再后来的几十年里,巴亚克家的牦牛在巡逻的路上摔死、饿死了12头。
  每当牦牛死掉,巴亚克也把这句话讲给儿子拉齐尼。2007年,老乡的一头牦牛在巡逻的路上死了,巴亚克干脆把自己的两头牦牛赔给了对方。
  巴亚克差点死在吾甫浪沟。那是一次巡逻的第三天,他急性肠胃炎发作,不停腹泻、呕吐。战士们只好把他绑在牦牛背上拖回营地。
  最开始的时候,巴亚克并不理解父亲为什么一定要他走这条与死神擦肩的路。1985年,父亲去世的时候,他正在巡逻的路上。5年后,他又经历了一次生死离别:母亲患了高原性肺水肿,在他巡逻回来的第三天去世。
  多年后,巴亚克用生硬的汉语说:“我爸爸生病的时候就说,你不走就不行;到了我妈妈生病的时候还说,你不走就不行。”
  于是这条路,巴亚克就走了三十多年。“我走过的路都可以从北京走回来了。”2005年,他真到了北京,作为双拥模范受到国家主席的接见。再后来,他的故事被改编成了歌曲,在部队的晚会上表演。
  尽管见过了许多大场面,如今的巴亚克也还说不出漂亮话,他只是不断地说“中国是最好的国家”,然后为我们翻出一张一张他巡逻时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他正在界碑旁的一块石头上刻着字,他说那是“中国,巴亚克”。
  “一个标志,一个象征”
  2012年9月1日下午接近7点,战士们终于到达了海拔4710米的界碑。
  多少年来,巡逻队一直保持着一个传统:带上一罐油漆将界碑上“中国”二字重新描上一遍。第二次看到这块界碑的王烈,仍然高兴得不行,他把脸贴在界碑上,让战友帮他拍下了一张照片。
  几十年来,红其拉甫连一直有一种说法,“界碑是不动的战友”,所以巡逻队的队员们总会带上一瓶酒,洒在界碑上。从不喝酒的拉齐尼一高兴也给自己灌了一口,“醉得稀里糊涂”。
  巡逻队另一个保持了几十年的传统是,每一个队员都会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界碑四周的石头上。连长张国亮用红油漆将去年写下的字又重新描了一遍——“祖国万岁”。
  巡逻归来,王烈在日记里写道:“在悬崖峭壁上,巡逻队经历了4次险情,1头牦牛的脚被石头划伤,两人险些滑入悬崖。为了完成这次巡逻任务,3名官兵裆部磨破出血,4名官兵嘴唇干裂,1人得了轻度雪盲。”
  他觉得,比起上一次,这一次巡逻队已经足够幸运。2008年那次,4天的巡逻让10名官兵嘴唇干裂鲜血外渗,6名战友被强烈的紫外线烧伤,5名战士因骑牦牛巡逻裆部磨破出血,连裤子都脱不下。
  回到连队,王烈累得病倒了7天,但他拍摄的照片最终在军报上发表,还获了全军摄影比赛的金奖。一个看过王烈照片的部队记者写道:“红其拉甫,始终是一个标志,一个象征,标志着高原苦寒艰苦卓绝,更象征着稳固边塞钢铁屏藩,象征着守候在祖国西陲的遥远的忠诚。”
  如果抛开那些家国情怀的大话,张国亮觉得这是“既来之则安之”。但红其拉甫已经成为这支部队的一个典范,他曾给山下的新兵上课,问新兵:“想去红其拉甫的举手。”结果举手的人超过了一半。“在红其拉甫需要一种精神,如果没有这种精神作支撑,在这个地方待不下去。”
  离开帕米尔前一天的上午,我们在拉齐尼的家里喝着奶茶,他3岁的儿子拉蒂尔跑了来。拉齐尼一把抱起孩子:“以后他带路。”如今,巴亚克觉得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塔吉克牧民开始愿意为巡逻队带路:“以前有一个巴亚克,现在有100个巴亚克。”
其他文献
传说古代一位圣人在布达拉宫一次歌舞宴会上,看到雪山飘绕着金色的彩云,有所启发而连夜秉烛设计制作了一顶帽子,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藏帽﹃次仁金果﹄。最初是男性所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发现女性戴着这顶﹃金花帽﹄显得更华贵美丽。  在农村牧区,如遇寒天,  把帽沿的耳后部分往下一拉,  耳、颈、肩全都没于皮毛之中,  将大半个脸也遮盖起来非常暖和。  每逢过节,戴上“次仁金果”帽  显得气派喜庆。过节
每年6月,丘卡草原牧草返青抽穗,这片海拔逾4700米的牧场芳草萋萋。草原此时迎来她真正的主人——近3000只产羔的雌性藏羚羊。  初见藏羚羊产羔地  灰暗莫测的云层似乎紧贴着地面,天气每隔半个小时都在变。河流在平行山脉间平坦的高寒草原上划出一抹深绿色。每年6月,位于申扎县买巴乡的丘卡草原牧草返青抽穗,火绒草、棘豆等相继开放,虽然植被覆盖度很低,但是对于高寒草原来说,这片海拔逾4700米的牧场已经称
吐蕃帝国灭亡11个世纪后,西藏琼结河谷。  冬季长达120天的漫长干旱,强烈的西南风吹起漫天尘土,  卷过了山脊下琼结河边一座座巍峨矗立的土丘。  牧羊人赶着羊群和牦牛沿着小路走上土丘极为平坦的宽大顶部,  似乎这不过是自然又一个神奇的造物。  如同开罗的帝王谷陵墓收藏着埃及诸王朝的光荣,  琼结河谷是吐蕃王朝的最后归隐地。这里是西藏帝王谷。  守墓人强巴曲桑    每天早晨,强巴曲桑要围陵区走一
杜威说:“教育即生活。”陶行知说:“生活即教育。”《品德与生活(社会)课程标准(2011年版)》也指出:“只有源于儿童实际生活的教育活动才能引发他们内心的而非表面的道德情感、真实的而非虚假的道德认知和道德行为”、“课程设计与实施注重联系学生的生活实际,引导学生在实践中发现和提出问题。”如此强调将课程实施与学生的真实生活紧密结合,把生活的本来面目呈现给儿童,目的是使道德教育不再是虚假的欺骗,促进学生
在油画界,画西藏题材的画家不少,但像范一鸣这样心无旁骛地只画西藏题材的很少;并且,他的兴趣点不是再现浓艳的风俗,而是刻画高原人内心世界的精神影像。对范一鸣来说,藏区不仅是他创作灵感与素材的源泉,更是他身心生活的现实土壤。  美术评论家韩卫华这样评价范一鸣的作品:“……陡然生涩的出现在眼前,坚硬得如同一块顽石,灰头土脸,却又充满元气。仿若殉道者一般,艰难前行,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命运冲出肉体的束缚
“烈日西藏”,西藏当代青年艺术家集体前台出镜    亚次丹 次格 酒塔  展厅正中摆放着一座8米高的藏式佛塔装置作品,它是由2200多个拉萨啤酒瓶摆放成的。在酒瓶塔下面环绕着一排没有打开的观众可以喝的拉萨啤酒,口渴的人较多,一两个小时内30箱拉萨啤酒差不多就被拿光了。展览的要求是喝完酒以后把瓶子放回原处,这既是开幕式酒会,本身又成为一个大家共同参与的行为艺术。  2010年9月10日,阳光明丽,北
《边陲墨脱:西藏仅存的一神秘处女地》 作者:罗洪忠 出版社:学林出版社  内容简介:《边陲墨脱:西藏仅存的一神秘处女地》通过流畅的文笔对世界第一大峡谷壮观的瀑布群、罕见的大雪山和茂密的原始大森林等自然奇观的描述,并与珞巴族、门巴族的历史文化和宗教民俗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可读性颇强。罗洪忠先生在阅读大量历史资料的基础上,以严谨的态度展示了墨脱真实的历史画面。大量的鲜见图片是《边陲墨脱:西藏仅存的一神秘
拉萨,西藏牦牛博物馆,正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画展。在画展现场,一位身穿唐装,58岁的指画绘画者艺术家正弹指挥臂作画,他以指代笔,在生宣纸上挥毫泼墨,大草原上飞奔的牦牛,在他指掌翻飞勾勒之间栩栩如生,落款为《古道神牛》,随后又即兴作《古道新韵》。在现场,他最后创作了一幅灵动的大幅荷花《香远》,其笔触嬗变多姿,构思出其不意,意境辽阔悠远,让人回味无穷。就是清末著名指画大师刘锡玲的曾孙,“聋派指画”第四代
当多布杰“咻……咻,咻……咻”地呼喊起来时,一群精灵相继下山。它们热情地围拢在多布杰的身旁,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盆子。多布杰知道这些猴子们最喜欢吃苹果,所以每天的餐前水果就是当地产的小苹果……由于常年与这些藏酋猴相处,多布杰和猴子们“亲密无间”,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猴王”。  与猴群的初次相遇  在西藏林芝地区的工布江达县,有一个名叫“甲噶东赞”的生态景区,生活在这里的2000多只野生藏酋猴成为景
【摘 要】生活世界是科学世界的意义之源,课程改革倡导让教育回归生活。但是有时就因为是生活中最熟悉不过的现象,导致学生对它们的存在习以为常,而丧失了探究的兴趣。如探究“声音是怎样产生的”,由于学生对声音再熟悉不过, 一般的课堂教学就容易因为好奇心的缺失导致学生的主动探究热情不高。要改变这一现状,需要教师不断制造和利用认知冲突促进学生实现前概念与现实的对话,从而激发学生的探究兴趣。  【关键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