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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很大。我缩在房间里，听见她在客厅接电话，大概那边又问起了我的情况，她说：“我也不知道她一月到底拿多少工资，反正也没往家里拿。”
我上网问一个大学同学：你现在发了工资交给你父母吗？那边很快回了过来：我都自身难保，哪有钱给他们啊？我黯然：可是我妈好像有怪我的意思。同学说：你妈怎么也不体谅体谅你创业的辛苦？毕竟我们才毕业嘛。
我走出房门：“妈，雪也停不了，我们出去买羽绒服吧。”她迟疑地看着我：“非要去吗？”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要。”她慢吞吞地穿上了衣服，不情不愿，像个孩子。
她打着伞走在后面，我走在前头。风有些大，吹乱了漫天的雪花。她加快脚步追上我，用伞帮我挡住了纷飞的雪。
一走进商场，温暖迅速裹住了全身。商场的羽绒服应有尽有，她东看看西看看，没有要买的意思。
逛了大概半个钟头，她说累了，要回去。说着便朝外面走去，我有些气恼，跟上去：“怎么每回都是下次下次？我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啊？你先回去吧，我给你买回来，就当明天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她嘴动了动，我不等她说出口，转身回了商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无非是想替我节省那点钱。
一个人在商场转悠，越来越沮丧。怪我没用，大学毕业一年，拿的工资勉强只够养活自己。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因为听她提起从没吃过肯德基，就买了全家桶回去，哪想害她吃坏了肚子。后来又给她买过一些脑白金之类的补品，她又说她用不着，过年的时候，都拿去送给了亲戚。
后来，再不敢随便买什么。我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表达一下自己那点孝心，补偿她这二十几年来的辛苦，可为什么那么难？
这次她答应我给她买羽绒服，也是因为我的坚持，她知道若是她不从，我会生气，会几天不跟她说一句话。
2
在镜子前面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她的模样，把衣服穿在身上比画了又比画，总算买下了一件比较满意的。
满以为她会喜欢，可她就是扭捏着不肯穿。“妈都是老婆子了，这么鲜艳的颜色，妈穿不出去。”老爸在一旁帮我：“相信你女儿的眼光，我看挺好的，你就试试吧？”她拗不过，勉强将衣服套在了身上，竟是小了。我心一下慌了，我竟是连她的尺寸都不知道啊。她脱掉两件毛衣，总算是穿上了。
晚上，她推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羽绒服：“这衣服还是你穿吧？我觉得你穿着合适，肯定漂亮，妈穿小了点。”我低头看书，有些生硬地说：“随便你，你不要的话我明天拿去退掉就是了。”
她知道我的脾气，只要我一硬，她就只能软软的。她看出我有些生气，手缓缓地缩回去，关上门走了。
我却险些掉下泪来，她一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我宁愿还是那个吃他们用他们的孩子。读书的时候，因为我成绩好，他们那么骄傲，到哪里都喜欢带上我，还要在别人面前，一唱一和地炫耀一番。现在呢？现在我不再是他们的骄傲，她时常叹息，谁谁去了外国留学，谁谁工资上万了，又有谁谁考上了公务员。她赞扬别人，就像当初在别人面前赞扬我。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她进来说：“等会儿吴阿姨要来家里，你不要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这样人家会觉得你不礼貌。”
吴阿姨来了，拿着公文包，十足的官派头。她端茶倒水，热情得有些客套。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吴阿姨是她高中时候最好的同学，也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我记得她说过，读书时，吴阿姨没她漂亮，学习成绩也没她好。可是后来，人家嫁了一个好老公，靠老公的关系在市府大楼里面找了一份好工作，一下把她比了下去。
吴阿姨问我在哪儿工作，她接过话：“玩呢，没正经工作。”吴阿姨又问工资一月能挣多少，她摇头，看着我。
我怎么没正经工作了？我的工资多少她不是一清二楚嘛，原来她觉得我丢她的脸了。
中午，她有些兴奋地对我说：“你吴阿姨说她要帮你介绍一个工作，国有企业的，工资待遇不错，让你过几天过去面试。”
“我有工作，干吗要换啊？”她愣了神，急急地说：“你那个工作不稳定，工资也不高。”“可是我喜欢。”她还想说什么，我不觉提高了嗓音：“难道你要我欠人家一个人情，每次见人家低头顺眼，过年过节还得给人家送礼？这样的日子，我宁可不要。”
她也有些气恼了：“吴阿姨的女儿小雅去日本留学了，她现在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小雅学习成绩也没你好，难得吴阿姨愿意帮你这个忙……”我一口拒绝：“我不想换工作，你要是想要钱，以后我一分不用，全部寄回来好了！”丢下碗，我气冲冲地出了门。
我不是真生她的气，只是觉得难过。她为了我第一次开口求人，她是那么要强的人，一定是难为她了。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从我的角度想一想？她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老爸说我的倔脾气像极了当年的她。
3
我谎称要加班，一再拖延回家的日子，我害怕面对她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觉得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座山，那么遥远，我想如果我能挣更多的钱，这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记得小时候，为了供我和弟弟上学，她很苦。可她总是说，只要你们好好学习，给妈脸上争光，妈就什么苦也不怕了，妈就知足了。我说，那怎么行？等我长大了挣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你，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这时候，她会开心地笑，似乎所有的艰难困苦已经远离了她，因为那笑，小小的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而现在，这样的话，是多么难以说出口？现实的爱，讲金钱讲面子，只能在心里千回百转，最终仍是迟迟不肯说出口。
我打电话回家，说这个月忙，就不回去了。她问我：“你的手机接电话要钱吗？”我说：“当然要。”她便不打电话过来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个电话，连短信也没有。
可是想不到，她竟然找上门来了，脸色苍白。我怪她多事，她身体不好，特别容易晕车，所以平时她极少出门。她喘了口气，喃喃地说：“要是我和你爸帮你在这里买套房子，我们帮你首付，你月供能行吗？”我说：“我不要房子，你们还是买给小弟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弟还小，你租别人的房子，每月还要交五百的房租，多划不来啊。”我坚持：“我以后自己买就行了。”她不再说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下班回来，却见她脚上缠了纱布，我大惊。她扬扬手里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中午的时候去看房子了，那家人在装修，我走进去看了一下，不小心被钉子扎了脚。趁着我和你爸还能干活，我想帮你落实一套房子……”我气不打一处来：“谁说我要买房子了？以后我自己不会买啊，你就别操我的心了行不行？你们就让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吧！”
她再次沉默，我却越想越不是滋味，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她这么为我操心，该是我来孝敬她的时候了啊。
买了云南白药回来，见她躺在床上发呆，黯然神伤的模样，我心酸不已。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住了三天，她说她要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给我。我执意不要。她急了，眼睛变得通红，看着我：“你怎么成这样了？一跟你提起钱你就满脸不高兴，钱怎么你了？我把你生下来，还不是用了那么多钱养活你？”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说着说着却开始哭了起来，“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不想动不动就谈钱……你觉得跟父母谈钱伤感情是吗？可是你知不知道父母也是为了你好啊？”
我想不到竟是我伤了她的心，六十多岁的她，此刻像个满腹委屈的孩子，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妈，你要想帮我安排工作你就去安排吧，你要帮我买房子你就买吧，我不拦你，好吗？”
终于送她上了车，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公交车上，收到一条短信，是她发来的。她说：女儿，不管你长没长大，不管你是否理解，妈总是爱你的。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编辑 / 王 琳
雪很大。我缩在房间里，听见她在客厅接电话，大概那边又问起了我的情况，她说：“我也不知道她一月到底拿多少工资，反正也没往家里拿。”
我上网问一个大学同学：你现在发了工资交给你父母吗？那边很快回了过来：我都自身难保，哪有钱给他们啊？我黯然：可是我妈好像有怪我的意思。同学说：你妈怎么也不体谅体谅你创业的辛苦？毕竟我们才毕业嘛。
我走出房门：“妈，雪也停不了，我们出去买羽绒服吧。”她迟疑地看着我：“非要去吗？”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当然要。”她慢吞吞地穿上了衣服，不情不愿，像个孩子。
她打着伞走在后面，我走在前头。风有些大，吹乱了漫天的雪花。她加快脚步追上我，用伞帮我挡住了纷飞的雪。
一走进商场，温暖迅速裹住了全身。商场的羽绒服应有尽有，她东看看西看看，没有要买的意思。
逛了大概半个钟头，她说累了，要回去。说着便朝外面走去，我有些气恼，跟上去：“怎么每回都是下次下次？我哪里有这么多时间啊？你先回去吧，我给你买回来，就当明天给你的生日礼物吧。”她嘴动了动，我不等她说出口，转身回了商场。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无非是想替我节省那点钱。
一个人在商场转悠，越来越沮丧。怪我没用，大学毕业一年，拿的工资勉强只够养活自己。第一次领工资的时候，因为听她提起从没吃过肯德基，就买了全家桶回去，哪想害她吃坏了肚子。后来又给她买过一些脑白金之类的补品，她又说她用不着，过年的时候，都拿去送给了亲戚。
后来，再不敢随便买什么。我只是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表达一下自己那点孝心，补偿她这二十几年来的辛苦，可为什么那么难？
这次她答应我给她买羽绒服，也是因为我的坚持，她知道若是她不从，我会生气，会几天不跟她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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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子前面努力把自己想象成她的模样，把衣服穿在身上比画了又比画，总算买下了一件比较满意的。
满以为她会喜欢，可她就是扭捏着不肯穿。“妈都是老婆子了，这么鲜艳的颜色，妈穿不出去。”老爸在一旁帮我：“相信你女儿的眼光，我看挺好的，你就试试吧？”她拗不过，勉强将衣服套在了身上，竟是小了。我心一下慌了，我竟是连她的尺寸都不知道啊。她脱掉两件毛衣，总算是穿上了。
晚上，她推开我的房门，手里拿着羽绒服：“这衣服还是你穿吧？我觉得你穿着合适，肯定漂亮，妈穿小了点。”我低头看书，有些生硬地说：“随便你，你不要的话我明天拿去退掉就是了。”
她知道我的脾气，只要我一硬，她就只能软软的。她看出我有些生气，手缓缓地缩回去，关上门走了。
我却险些掉下泪来，她一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了。我宁愿还是那个吃他们用他们的孩子。读书的时候，因为我成绩好，他们那么骄傲，到哪里都喜欢带上我，还要在别人面前，一唱一和地炫耀一番。现在呢？现在我不再是他们的骄傲，她时常叹息，谁谁去了外国留学，谁谁工资上万了，又有谁谁考上了公务员。她赞扬别人，就像当初在别人面前赞扬我。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睡梦中，她进来说：“等会儿吴阿姨要来家里，你不要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这样人家会觉得你不礼貌。”
吴阿姨来了，拿着公文包，十足的官派头。她端茶倒水，热情得有些客套。她原来不是这个样子的。
吴阿姨是她高中时候最好的同学，也是她现在最好的朋友。我记得她说过，读书时，吴阿姨没她漂亮，学习成绩也没她好。可是后来，人家嫁了一个好老公，靠老公的关系在市府大楼里面找了一份好工作，一下把她比了下去。
吴阿姨问我在哪儿工作，她接过话：“玩呢，没正经工作。”吴阿姨又问工资一月能挣多少，她摇头，看着我。
我怎么没正经工作了？我的工资多少她不是一清二楚嘛，原来她觉得我丢她的脸了。
中午，她有些兴奋地对我说：“你吴阿姨说她要帮你介绍一个工作，国有企业的，工资待遇不错，让你过几天过去面试。”
“我有工作，干吗要换啊？”她愣了神，急急地说：“你那个工作不稳定，工资也不高。”“可是我喜欢。”她还想说什么，我不觉提高了嗓音：“难道你要我欠人家一个人情，每次见人家低头顺眼，过年过节还得给人家送礼？这样的日子，我宁可不要。”
她也有些气恼了：“吴阿姨的女儿小雅去日本留学了，她现在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小雅学习成绩也没你好，难得吴阿姨愿意帮你这个忙……”我一口拒绝：“我不想换工作，你要是想要钱，以后我一分不用，全部寄回来好了！”丢下碗，我气冲冲地出了门。
我不是真生她的气，只是觉得难过。她为了我第一次开口求人，她是那么要强的人，一定是难为她了。可是她为什么不能从我的角度想一想？她不知道我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老爸说我的倔脾气像极了当年的她。
3
我谎称要加班，一再拖延回家的日子，我害怕面对她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我觉得我和她之间隔了一座山，那么遥远，我想如果我能挣更多的钱，这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记得小时候，为了供我和弟弟上学，她很苦。可她总是说，只要你们好好学习，给妈脸上争光，妈就什么苦也不怕了，妈就知足了。我说，那怎么行？等我长大了挣了钱，一定好好孝敬你，让你吃香的喝辣的。这时候，她会开心地笑，似乎所有的艰难困苦已经远离了她，因为那笑，小小的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而现在，这样的话，是多么难以说出口？现实的爱，讲金钱讲面子，只能在心里千回百转，最终仍是迟迟不肯说出口。
我打电话回家，说这个月忙，就不回去了。她问我：“你的手机接电话要钱吗？”我说：“当然要。”她便不打电话过来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一个电话，连短信也没有。
可是想不到，她竟然找上门来了，脸色苍白。我怪她多事，她身体不好，特别容易晕车，所以平时她极少出门。她喘了口气，喃喃地说：“要是我和你爸帮你在这里买套房子，我们帮你首付，你月供能行吗？”我说：“我不要房子，你们还是买给小弟吧。”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弟还小，你租别人的房子，每月还要交五百的房租，多划不来啊。”我坚持：“我以后自己买就行了。”她不再说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下班回来，却见她脚上缠了纱布，我大惊。她扬扬手里一沓花花绿绿的宣传单，满不在乎地说：“没事，中午的时候去看房子了，那家人在装修，我走进去看了一下，不小心被钉子扎了脚。趁着我和你爸还能干活，我想帮你落实一套房子……”我气不打一处来：“谁说我要买房子了？以后我自己不会买啊，你就别操我的心了行不行？你们就让我过我自己的生活吧！”
她再次沉默，我却越想越不是滋味，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她这么为我操心，该是我来孝敬她的时候了啊。
买了云南白药回来，见她躺在床上发呆，黯然神伤的模样，我心酸不已。吃晚饭的时候，我们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住了三天，她说她要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给我。我执意不要。她急了，眼睛变得通红，看着我：“你怎么成这样了？一跟你提起钱你就满脸不高兴，钱怎么你了？我把你生下来，还不是用了那么多钱养活你？”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说着说着却开始哭了起来，“我知道你现在长大了，不想动不动就谈钱……你觉得跟父母谈钱伤感情是吗？可是你知不知道父母也是为了你好啊？”
我想不到竟是我伤了她的心，六十多岁的她，此刻像个满腹委屈的孩子，我走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妈，你要想帮我安排工作你就去安排吧，你要帮我买房子你就买吧，我不拦你，好吗？”
终于送她上了车，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公交车上，收到一条短信，是她发来的。她说：女儿，不管你长没长大，不管你是否理解，妈总是爱你的。
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还是忍不住哭了。
编辑 /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