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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语文新课标卷Ⅰ作文题所引发的讨论，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余波绵延未平。作文题甫一露面，就有论者放言，2017年高考作文是“旧瓶新酒”，不过是任务驱动型作文的变形而已；也有人火眼金睛，根据题干所选关键词“形成有机的关联”的指令，洞察出试题与2003年全国卷“情感与认知”所开创的关系型话题作文一脉相承；还有观点言之凿凿，“一带一路”等均为政治热词，试题发出的信号是“关心时政”，不一而足。
不能说这些观点没有道理，但这些讨论似乎囿于试题演进范畴，没有观照更深广的命题语境——正在转型的教育大势，愈来愈近的新高考。这一轮高考改革的溢出效应，不仅仅体现于考试形态的刷新，更为深层的则是对理念、行为的显在影响。都说高考是指挥棒，是晴雨表，从2017年语文新课标卷Ⅰ作文题我们的确可以看出新高考的一些端倪。
自由精神
當下，语文盛行“技术流”，而对语文伤害最深的恰是技术化。“技术流”漠视学科本质与个性，其背后的动因乃是无节制的功利追逐。最为典型的是，每年的高考语文考纲一经公布，各种考点破解招数迅速跟进，然后学生遵此路数题海训练，循环往复。“每一个光鲜的语文分数，背后都站着一个技术天使”，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道出了一个普遍存在的事实。
语文被妖魔化、庸俗化的结果是语文学习不必沉淀，只求速成。速成之要，技巧为先。借助通达的即时通讯平台，语文QQ群、微信群成了语文技法营销的主战场。审题、拟题、开篇、过渡、结尾……一点一滴，一招一式，皆有破解之道。训练有素者，题目在手，尽在掌握，大脑能在最短时间内对号入座，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案，然后经过组合、转换、易容等诸环节，一篇篇满分作文就诞生了。
这些屡试不爽的套路在对垒2017年新课标卷Ⅰ作文题时，终于遭遇了顶头风。第一重打击：作文材料消失了。以往的作文材料都是现成的，写作者可通过种种技巧轻松上手，而现在材料却要自己建构，写作者一下失却了方向，陷入“找不到敌人”的窘境；第二重打击：命题者意图难测——所列词语好坏兼有，“读懂中国”弹性太大，倾向不明，既往路数难以入彀。
命题思想发生了转向——自由语文回来了！
言为心声。作文本是心灵的自由诉说，情感的本色映射，本就应该以“我”为主，而非“代圣人立言”，也用不着唯命题人马首是瞻，费尽心机琢磨他人意图。自选作文材料，恰是把“话语权”交给写作者，是新课程倡导的“自主”精神的体现。尽管写作者的“自主”空间仍旧有限，但应试原本就会受到多方制约，不能苛求。
而套路有效于一时，却是对语文乃至人性的莫大扭曲。套路的危害在于：一旦无法套路，当事人就不会走路。更大的危害是，套路让人丧失独立文格，只能依附固有模式。2017年新课标卷作文命题打破套路大行其道的现状，力图让考生卸掉因袭的重负，自立、自主，在一张白纸上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以人为本，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让语文回归自由之本性、活泼之神采，这是2017年新课标卷作文命题发出的最强烈信号。
本真主义
叶圣陶先生说“作文要说真话，说实在话，说自己的话”，道出了写作真谛。倘若为文心口不一，说假话、套话成为下意识的习惯，众人非但不以为耻，反而跟风模仿，这着实是一件可悲的事。不幸的是，这已成为当下应试作文常态。
无我，失真，包装过度，已然是作文最普遍的景观。有人曾将应试作文的包装艺术概括为“梅花三弄”：一是傍名文，移花接木，亦步亦趋，你李逵我李鬼，雾里看花，弄个眼熟；二是编故事，早年是声泪俱下谁敢比我惨，眼下是卧薪尝胆煲心灵鸡汤；三是高扬时政大旗，紧跟热点，气壮山河大讲正确的废话。有此三弄，高分自来。
尽管作文包装艺术千奇百怪，无法穷尽，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不说人话。试看一篇2015年高考满分作文《实现自己的风采》（全国卷Ⅱ）：
前几日和朋友联系，朋友说不想在国外干了，想回国，我说国内可能你会不适应，他反问道为什么，我没说什么，随声附和了一句呵呵。其实说到不适合的原因不言而喻，我清楚他也明了。他说：要不你毕业后也来迪拜，到时候哥罩着你”，我也不言语，亦随口附和一声呵呵，那天和他聊很多，很是尽兴。我问他既然那么想回国工作，那当初为何那么拼命地争取去国外，他的回答让我一下子僵住了：“趁年轻，到处走走，走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老了就走不动了，毕竟这一辈子，能够年青几回。”我说你真能折腾，也真会折腾。
此文堪称“玩作文”的标杆——故事扯淡，文字平淡，味道寡淡。
但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却给“玩作文”设置了防火墙。按“编故事”的惯常思维，此题的写作无非是一个关键词编一个故事。编一个故事容易，编两三个故事也不难，但要把两三个彼此不搭界的故事凑在一起，让它们看起来至少有某种关联，就不太轻松了（此招过去没练）。即使能勉强凑数，写作者为此付出的脑力、时间代价必然不低，但如此高昂的成本却不一定能讨得一个满意的分数。
如此变阵倒逼写作者领悟：所谓“写作秘笈”并不靠谱，“裱糊匠”实在误人。只有老老实实练基本功，文从字顺，本色说话，才能避免临阵磨枪、搜肠刮肚的窘迫。言为心声，自然成文，是写作的应有之义，而新课标卷作文力主回归这一本位。
品质维度
作文是语文考试中赋分最重的一块，但是不是区分度最大的一块呢？作文得分高度趋同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写就有分”的观点由来已久。作文果真是“你有我有全都有”的“大团圆”吗？
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传达出这样的信息：高考作文应有品质维度的区隔——文章有品，依质论等。其注重品质维度至少体现于如下层面：
思辨维度。对“选择两三个关键词来呈现你所认识的中国”这一指令能否正确理解并执行，事关作文成败，“使之形成有机的关联”更是直接对思维提出要求。优等文章所选的关键词应该具有同一性（考查求同思维），或从不同层面来表现同一主题（考查聚合思维）。
角色维度。“帮助外国青年读懂中国”的写作要求限定了写作者的身份——推介身份。这一身份要求行文人称、叙述口吻等必须与之匹配。无视角色定位的文章很难有机会成为上乘之作。
分寸维度。对“呈现你所认识的中国”这一指令的理解颇能显示写作者的思维水准。以负责任的态度把一个正在发展中的、真实的中国介绍给世界是每一个写作者的任务。运笔时既要有大局观，局部分寸也要拿捏精准。既要展现“文化自信”，又需秉持“不虚美，不隐恶”的标尺。认为“帮助外国青年读懂中国”只能说好话，或走向另一极端（不提一句好），此类理解均是误读，这类文章也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观之，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对思维品质、思维方式的关注是充分的，考核力度是少有的，其抑制平庸、鼓励创新的指向明确，命题有足够的区分度。
文章有法，但法亦有道。技术崇拜是语文的歧路，甚或末路。
童子科考试自汉而宋，持续10世纪，有宋一朝几复几罢。提议废止这一制度的奏疏如是说：“人材贵乎善养，不贵速成，请罢童子科，息奔竞，以保幼稚良心。”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力图正本清源，还语文一个清白。从这一意义上说，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是对功利语文的棒喝，是对性灵语文的呼唤。
（责任编辑 / 刘金华）
不能说这些观点没有道理，但这些讨论似乎囿于试题演进范畴，没有观照更深广的命题语境——正在转型的教育大势，愈来愈近的新高考。这一轮高考改革的溢出效应，不仅仅体现于考试形态的刷新，更为深层的则是对理念、行为的显在影响。都说高考是指挥棒，是晴雨表，从2017年语文新课标卷Ⅰ作文题我们的确可以看出新高考的一些端倪。
自由精神
當下，语文盛行“技术流”，而对语文伤害最深的恰是技术化。“技术流”漠视学科本质与个性，其背后的动因乃是无节制的功利追逐。最为典型的是，每年的高考语文考纲一经公布，各种考点破解招数迅速跟进，然后学生遵此路数题海训练，循环往复。“每一个光鲜的语文分数，背后都站着一个技术天使”，这话可能有些夸张，但道出了一个普遍存在的事实。
语文被妖魔化、庸俗化的结果是语文学习不必沉淀，只求速成。速成之要，技巧为先。借助通达的即时通讯平台，语文QQ群、微信群成了语文技法营销的主战场。审题、拟题、开篇、过渡、结尾……一点一滴，一招一式，皆有破解之道。训练有素者，题目在手，尽在掌握，大脑能在最短时间内对号入座，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案，然后经过组合、转换、易容等诸环节，一篇篇满分作文就诞生了。
这些屡试不爽的套路在对垒2017年新课标卷Ⅰ作文题时，终于遭遇了顶头风。第一重打击：作文材料消失了。以往的作文材料都是现成的，写作者可通过种种技巧轻松上手，而现在材料却要自己建构，写作者一下失却了方向，陷入“找不到敌人”的窘境；第二重打击：命题者意图难测——所列词语好坏兼有，“读懂中国”弹性太大，倾向不明，既往路数难以入彀。
命题思想发生了转向——自由语文回来了！
言为心声。作文本是心灵的自由诉说，情感的本色映射，本就应该以“我”为主，而非“代圣人立言”，也用不着唯命题人马首是瞻，费尽心机琢磨他人意图。自选作文材料，恰是把“话语权”交给写作者，是新课程倡导的“自主”精神的体现。尽管写作者的“自主”空间仍旧有限，但应试原本就会受到多方制约，不能苛求。
而套路有效于一时，却是对语文乃至人性的莫大扭曲。套路的危害在于：一旦无法套路，当事人就不会走路。更大的危害是，套路让人丧失独立文格，只能依附固有模式。2017年新课标卷作文命题打破套路大行其道的现状，力图让考生卸掉因袭的重负，自立、自主，在一张白纸上绘出最新最美的图画。
以人为本，独抒性灵，不拘格套，让语文回归自由之本性、活泼之神采，这是2017年新课标卷作文命题发出的最强烈信号。
本真主义
叶圣陶先生说“作文要说真话，说实在话，说自己的话”，道出了写作真谛。倘若为文心口不一，说假话、套话成为下意识的习惯，众人非但不以为耻，反而跟风模仿，这着实是一件可悲的事。不幸的是，这已成为当下应试作文常态。
无我，失真，包装过度，已然是作文最普遍的景观。有人曾将应试作文的包装艺术概括为“梅花三弄”：一是傍名文，移花接木，亦步亦趋，你李逵我李鬼，雾里看花，弄个眼熟；二是编故事，早年是声泪俱下谁敢比我惨，眼下是卧薪尝胆煲心灵鸡汤；三是高扬时政大旗，紧跟热点，气壮山河大讲正确的废话。有此三弄，高分自来。
尽管作文包装艺术千奇百怪，无法穷尽，但有一点却是共同的：不说人话。试看一篇2015年高考满分作文《实现自己的风采》（全国卷Ⅱ）：
前几日和朋友联系，朋友说不想在国外干了，想回国，我说国内可能你会不适应，他反问道为什么，我没说什么，随声附和了一句呵呵。其实说到不适合的原因不言而喻，我清楚他也明了。他说：要不你毕业后也来迪拜，到时候哥罩着你”，我也不言语，亦随口附和一声呵呵，那天和他聊很多，很是尽兴。我问他既然那么想回国工作，那当初为何那么拼命地争取去国外，他的回答让我一下子僵住了：“趁年轻，到处走走，走不同的路，看不同的风景，老了就走不动了，毕竟这一辈子，能够年青几回。”我说你真能折腾，也真会折腾。
此文堪称“玩作文”的标杆——故事扯淡，文字平淡，味道寡淡。
但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却给“玩作文”设置了防火墙。按“编故事”的惯常思维，此题的写作无非是一个关键词编一个故事。编一个故事容易，编两三个故事也不难，但要把两三个彼此不搭界的故事凑在一起，让它们看起来至少有某种关联，就不太轻松了（此招过去没练）。即使能勉强凑数，写作者为此付出的脑力、时间代价必然不低，但如此高昂的成本却不一定能讨得一个满意的分数。
如此变阵倒逼写作者领悟：所谓“写作秘笈”并不靠谱，“裱糊匠”实在误人。只有老老实实练基本功，文从字顺，本色说话，才能避免临阵磨枪、搜肠刮肚的窘迫。言为心声，自然成文，是写作的应有之义，而新课标卷作文力主回归这一本位。
品质维度
作文是语文考试中赋分最重的一块，但是不是区分度最大的一块呢？作文得分高度趋同已是公开的秘密，“只要写就有分”的观点由来已久。作文果真是“你有我有全都有”的“大团圆”吗？
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传达出这样的信息：高考作文应有品质维度的区隔——文章有品，依质论等。其注重品质维度至少体现于如下层面：
思辨维度。对“选择两三个关键词来呈现你所认识的中国”这一指令能否正确理解并执行，事关作文成败，“使之形成有机的关联”更是直接对思维提出要求。优等文章所选的关键词应该具有同一性（考查求同思维），或从不同层面来表现同一主题（考查聚合思维）。
角色维度。“帮助外国青年读懂中国”的写作要求限定了写作者的身份——推介身份。这一身份要求行文人称、叙述口吻等必须与之匹配。无视角色定位的文章很难有机会成为上乘之作。
分寸维度。对“呈现你所认识的中国”这一指令的理解颇能显示写作者的思维水准。以负责任的态度把一个正在发展中的、真实的中国介绍给世界是每一个写作者的任务。运笔时既要有大局观，局部分寸也要拿捏精准。既要展现“文化自信”，又需秉持“不虚美，不隐恶”的标尺。认为“帮助外国青年读懂中国”只能说好话，或走向另一极端（不提一句好），此类理解均是误读，这类文章也难登大雅之堂。
如此观之，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对思维品质、思维方式的关注是充分的，考核力度是少有的，其抑制平庸、鼓励创新的指向明确，命题有足够的区分度。
文章有法，但法亦有道。技术崇拜是语文的歧路，甚或末路。
童子科考试自汉而宋，持续10世纪，有宋一朝几复几罢。提议废止这一制度的奏疏如是说：“人材贵乎善养，不贵速成，请罢童子科，息奔竞，以保幼稚良心。”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力图正本清源，还语文一个清白。从这一意义上说，2017年的新课标卷作文试题是对功利语文的棒喝，是对性灵语文的呼唤。
（责任编辑 / 刘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