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的光

来源 :视野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dinc22222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的面容、体态、脾气、个性,甚至你的性别,尤其是你的命运,它最为神秘,也最常引起我的想象。当我也还只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时会幻想:我有一个和我差不多、也许一模一样的孩子,就站在我的旁边、对面或者某个我伸手可及的角落。当某一种光轻轻穿越时间与空间,揭去披覆在你周围的那一层幽暗,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我——去想象你,变成了理解我自己,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去发现我自己,结果却勾勒出一个你,一个不存在的你。在你真正拥有属于你自己的性别、面容、体态、脾气、个性乃至命运之前,我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对你的一切想象——或者说对我自己的一切发现,写下来,读给那个不存在的你听。
  这个写作的念头突然跑出来撞了我一下的那一刻,我站在我父亲的病床旁边。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夜光均匀地洒泻在他的脸上,是月光。只有月光才能用如此轻柔而不稍停伫的速度在一个悲哀的躯体上游走,滤除情感和时间,有如抚熨一块石头。老头儿果然睡得像石头,连鼻息也深不可测。要不是每隔几秒钟会有一条腿猛地痉挛那么一下子,他可以说就是个死人了。那是脊椎神经受伤的病人经常显现的症状:一条腿忽然活跃起来,带着连主人也控制不了的力气,朝什么方向踢上一踢,有股桀骜不驯的劲儿,仿佛是在亢声质问着:“谁说我有病?”每隔几秒钟,它就“谁说我有病”一下子。掩映而过的月光完全没有理会这条腿顽强得近乎可笑的意志,便移往更神秘的角落里去了。而我在月光走过的幽暗边缘被一条兀自抽搐的腿逗得居然笑出了一点眼泪。
  我想先从洗澡说起。
  应该不独中国人是这样的,每个降生到世上来的孩子所接受的第一个仪式就是洗澡。一盆温热的水,浸湿一方洁净的布,将婴儿头上、脸上、躯干和四肢上属于母亲的血水和体液清除尽去,出落一个全新的人。这全新的人睡眼惺忪,还察觉不到已然碾压迫至的命运。中国人在这桩事体上特别用心思,新生儿落地的第三天还要择一吉时,将洗澡之礼再操演一遍,谓之“洗三儿”。讲究的人家自然隆而重之,他们会请教精通医道的人士,调理出一种能强健体质的草药香油,涂抹在新生儿的身上。“洗三儿”是非常务实的,如果有任何一丁点儿深层的隐喻在里面,不过就是希望这孩子常葆焕然一新的气质。中国人也从不认为洗的仪式有什么清涤罪恶、浸润圣灵的作用。
  我在一个天主教会办的小学念一年级的时候,一度对那个宗教所有的仪式非常着迷,因为圣诗唱起来庄严优美,而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被称为“教友”的同学还可以少上一堂课,他们都到教室后方庭园深处的教堂里去望弥撒领圣体——一块薄薄的、据说没什么滋味的小面饼。我非常希望能尝尝那种小面饼。
  “好吃吗?”我问我的教友同学。
  “像纸一样。”教友同学说。
  后来我吃了几张剪成小圆片的纸,然而那样并不能满足我成为一个教友、张嘴接住神甫指尖夹过来的圣体以及逃掉一堂课的渴望。想当教友很简单,教友同学们都这么说:去受洗就可以了。据说受洗一点儿也不疼,神甫会在你的额头上抹些油,教你祷告祷告,大概就是这样。我跟我父亲说我要受洗。他想都不想就说:“你在家好好洗洗就可以了。”
  偶尔,父亲愿意从病床上下来,勉强拄着助行器到浴室里洗个澡。“连洗个澡也要求人。”他低声叹着气,任我用莲蓬头冲洗他那发出阵阵酸气的身体,然后总是这样说:“老天爷罚我。”
  “老天爷干吗罚你?”有一次我故意这么问。
  “它就是罚我。”
  在那一刻,一个句子朝我冲撞过来:“这老人垮了。”
  我继续拿莲蓬头冲洗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几近全秃的顶门、多皱褶且布满寿斑的脖颈和脸颊、长了颗腺瘤的肩膀、松皮垂软的胸部和腹部、残留着枣红色神经性疱疹斑痕的背脊。
  这老人还没垮的时候(要讲得准确些应该是,他摔那一跤之前的几十年里)几乎没在家洗过澡。他的澡都是在球场里洗的。差不多也就是从我出生那一年起,他开始打网球。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就是在球场的浴室里。那是一具你知道再怎么样你也比不上的身体,大,什么都大的一个身体。吧嗒吧嗒打肥皂、哗啦哗啦冲水、呼啊呼啊吆喝着的身体。
  对我来说,洗澡必然和这最初的视像融接合一。其意义似乎就是:你得眼睁睁地凝视一种比你巨大的东西,那是非常原始的恐惧。日后我在希区柯克和狄帕玛的惊悚电影中体会到:人在洗澡的时候,在赤裸着接受水的冲洗浇注的时候,其实无比渺小脆弱。持刀步步逼近的凶狂歹徒只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人类无所遁逃,它碾压迫至,必然得逞。
  你尚未赤裸裸地到来,而我已着实惊着了。因为在身体的最核心,我有重大的欠缺,那是从我父亲,甚至我父亲的父亲……就已然承袭的一种欠缺。简单地说:我们这个家族的男子的恐惧都太浅薄,我们最多只能在命运面前颤抖、惶惑、丧失意志;再深入进去,则空无一物。我们都不知道,也没有能力探究命运的背后还有些什么。于是,一具健康伟岸了76年的躯体在摔了一跤、损伤了一束比牙签还细的神经之后,就和整个世界断离。
  作为一个人,父亲只愿意做三件事:睡眠、饮食和排泄。这将是他对生命这个课题的总结论。如果你再追问下去:“为什么?”他会说:“老天爷罚我。”如果我央求他试着起床站一站、动一动、走一走,他会说:“你不要跟着老天爷一起罚我。”我若不做聲,静静坐在他眄视不着的床尾,就会发现他缓缓合上眼皮,微张着嘴,在每一次呼吸吐气的时候轻诵道:“罚我哦——罚我哦——”
  (华丽摘自上海人民出版社《聆听父亲:几代中国人的乡愁与命运》)
其他文献
我生来惧怕黑夜,为了逃避黑夜,我从小学会了读大部大部的书。读书成了我命定的一种生存方式——逃避苦难和惩罚的方式。然而,近年来我对读书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读着有些书你会感到自己不是在学习、在享受,而是在受惩罚。所谓“开卷有益”、“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古训,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茫然。  我带孩子去书店,自己也想买一本德国作家施林格的《朗读者》。营业员说没有这本书,我在几个书架上找了找也没见着,就出了门。
不知从何时起,我一打开浏览器,冒出的一大堆新闻中,总有一条是关于朱之文的。就是上过春晚那位,农民歌唱家,嘴特大,因为一入冬老爱穿军大衣,所以江湖又人称“大衣哥”。也许我曾经一不留神点开过他的八卦,被大数据捕捉到了,之后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贱贱的心理,又持续关注了好几天。这下可好,彻底被记录在案了。  可以说,现在我对大衣哥生活上的角角落落,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暴得大名前,他是什么一个样子,大数据每
跟儿子聊天时,儿子说他的一个朋友在谷歌得到了一份工作。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脸的崇拜,我这个听的人也一脸的崇拜。我们一致认为,如果说微软改变了我们思维的话,谷歌其实正在不知不覺中改变我们周围的世界。所以我们两个都比较崇拜谷歌。  他的同学是这样得到谷歌工作的。  偶然有一天,他在大学校园的广告栏里看到一张小小的广告。上面什么也没写,只写着www.然后是个很怪的数学符号。他觉得很有意思,就把这个网址记在了
我给你一只手提箱,手提箱里装着一百万美元。它被放在一栋大楼内,从你此时的位置开车到那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交易条件是:你只需要从现在起,在两个小时之内到达那栋大楼,我就会把手提箱交到你手上,而你就会成为百万富翁。但是,如果迟到了哪怕一秒钟,你就一分钱也拿不到。没有任何例外!  牢记这个条件之后,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立即启程。你很兴奋,跳上车,开始朝那栋大楼驶去。但这时交通却突然瘫痪了,你根本无法在两小
她最近一次来到北京,是十一月份的时候。  下午三点多,我匆匆忙忙去了六里桥长途客运站接站口等她。  其实从老家到北京,她本可以选择别的乘车方式。尽管需要中转,但我觉得那样她至少会轻松一些。不过因她从不曾独自出过远门,我一直不太放心让她乘坐大巴先到太原,然后再搭高铁两个小时到北京,而是选择了九个小时左右的长途大巴。她对车心里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以至于车刚启动一段时间,她便开始产生剧烈的晕车反应,不停地
有人送我一个土彩罐,唐代的,朱砂底色,罐身绘牡丹等花,很是艳丽。我把它放在案几上。一日上午,我在书房,一股风从窗子进来,土彩罐里竟有响声,“呜呜呜”,像吹口哨。风过罐口会有响动,土彩罐发出的声音幽细有致,我就盯着它看。词典里有一个词叫“御风”,这词虽好,但有些霸气,我还是喜欢陕西的一个县名——扶风。这日我又读到《西京杂记》上的一段话,还是说到风,我就把它抄写了下来:  乐游苑自生玫瑰树,树下多苜蓿
“爸爸是你杀的!”  扔下这句话,香柚用力关上门,继而反锁,不给母亲任何反驳的机会,她坐在自己床边,把脸埋进怀中的玩偶里,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是第几次了?父亲去世这么多年,家里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女人,几乎每个月都会爆发一次争吵,她大概意识到是自己青春期的不可理喻,所以没有太多合适的词句让对手难堪,却又不甘心失败,因此吵到最后,她总是说出同一句话:  “爸爸是你杀的!”  到了这个时候,母亲只会呆
日本的酒局最令我欣赏的一点就是不劝酒、不拼酒。日本人碰杯的时候也会大叫“干杯”,连发音都和我们汉语差不多,但日本人并没有一口气把酒喝完的习惯。爱喝就豪爽地喝,不能喝就抿一小口。  以我多年的经验,日本人的酒量真不咋地。一不留神,日本人就喝高了,之后有唱歌的,有手舞足蹈的,有倒头大睡的,有口齿不清的,反正就是别指望能聊正事了。  我最怕的是帶着日本人到中国跟中国人喝酒,那可都是惨痛的教训。你想想日本
“假若我再上一次大学”,多少年来我曾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曾一度得到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一个是最好不要再上大学,“知识越多越反动”,我实在心有余悸。一个是仍然要上,而且偏偏还要学现在学的这一套。后一个想法最终占了上风,一直到现在。  我为什么还要上大学而又偏偏要学现在这一套呢?没有什么堂皇的理由,我只不过觉得,我走过的这一条道路,对己,对人,都还有点好处而已。我搞的这一套东西,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像
在奥斯卡金像奖公布期间,家人朋友围坐在电视机前拭目以待,看哪部电影能获得最佳影片奖。那么,评选委员会是如何决定让哪部电影获奖的呢?这个过程涉及数学,也就是偏好投票制。  在大部分人熟悉的投票方式中,你拿到一张选票和一个候选人名单,在自己希望获胜的人的名字旁边做上记号,投出选票。然后,一名选务官开始唱票,记录每个候选人得到的票数,得票最多的候选人,就是最后的赢家。  而在偏好投票制中,投票人要在每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