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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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不富足,但她很知足】
  2010年春天,他因一场意外事故离开的时候,她只有26岁,儿子小宝不到两岁。
  当初,她和他在小镇一家工厂相识并相恋,不久结了婚。婚后,他们买了两间带院的平房,在小镇安了家,过起了简单而温馨的小日子。
  有了小宝后,她辞了工,在家照顾孩子,他心甘情愿地承担着一家人的生活。
  生活不富足,但她很知足,对她来说,世界并不大,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家,一家人相亲相爱。她甚至想,过三两年,再要一个女儿,这样,他们就“儿女双全”了。
  没想到出了这样的意外。
  他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处于精神恍惚中,常常不知道该做什么,健忘、做噩梦……甚至有时候小宝哭半天,她才醒悟过来孩子是饿了。
  她的这种状态,家人很不放心,尤其是母亲和姐姐,每次看到她,都担心不已。后来,家人劝说她回娘家生活,一家人在一起,总可以相互照应。
  她也觉得这样好一些,便应允了。只是她没有想到,他的家人却提出一个条件:她走可以,孩子要留下,因为孩子是“他们家”的,要延续他的香火……
  她当然舍不得。但是在传统思想依然占主流的小镇,她的这种抗争毫无力量可言,连她的父母和姐姐也都觉得,对方提的要求合乎情理。何况……母亲也有母亲的私心,她还年轻,日后还要再嫁,带着孩子是个麻烦,倒不如将孩子留给爷爷奶奶。更何况,她眼下没有工作,没有经济能力抚养孩子。这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最后,两家人达成协议:小宝留给小宝的大伯抚养。而她愿意把那两间房子送给小宝的大伯,只要他们对孩子好。
  就这样,她和儿子小宝分开了。
  【只有在梦里,想念才能苏醒】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适应小宝不在身边的日子,忍不住一次次回去探望。每一次母子俩见面,对她来说都像经历一场生死别离。这让她更加憔悴、消瘦。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后来姐姐托朋友在广州给她找了份工作,想着她走得远一些,慢慢就会放下了。她也觉得应该自食其力。于是和小宝分开半年后,她去了广州。
  她这一走,就是4年。
  她所在的工厂活多,格外繁忙,每个月只有两天假期,但是收入很好。她干活又利落,到了后来,每个月会赚到七八千块钱甚至更多。这让她有了新的念头:等到赚很多钱,就把小宝接回来,母子俩一起生活。
  她拼命干活,常常主动加班,把赚的钱全部存起来——那是她和小宝团聚的希望。
  那几年,只有在梦里,想念才能苏醒。醒着的她,几乎都在忙碌中。
  4年后,2015年春节前夕,她回到了家乡小镇。没有来得及先去跟父母打招呼,她直奔小宝的大伯家,却没有见到日思夜想的儿子。就在她离开小宝不久,小宝就被大伯送人了。
  她傻掉了,惊慌、焦急,更是气愤不已……连声质问,几近歇斯底里。
  亲戚闻讯赶来劝导她,大伯也终于在她稍稍平静后说出实情:她走后不久,小宝的爷爷便因脑出血瘫痪了,小宝的奶奶身体也一度很差,腰椎变形,生活不能自理。而小宝大伯的两个孩子,大的读中学,小的读小学,都需要照顾。种种生存压力,让大伯再没有精力和经济继续抚养小宝。刚好,镇小学当老师的一对年轻夫妻,因为没有孩子,想收养一个,辗转打听到了小宝的情况,主动提出领养。大伯说,他们人好,家庭又好,我去看过,小宝现在过得非常好……
  
  不管大伯和亲戚们如何解释、劝说,她都不可能接受这件事,小宝是她的孩子,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把小宝要回来。4年后,外面的生活给了她见识,也给了她解决问题的能力。在确定无法通过商量将孩子要回后,她毅然决定用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将小宝的大伯和小宝的养父母告上了法庭。
  不久,法庭作出判决:小宝的领养程序并不合法,抚养权依旧归她所有。
  【他只认养父母,而不认她】
  有了判决书和法院工作人员的帮助,和小宝分开4年多之后,2015年4月,她终于在那对教师夫妇家中见到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分开时刚刚会叫爸爸、妈妈的小人儿,如今快6岁了,穿格子衬衫、牛仔裤,是个帅气的小男生。
  看着孩子,她不由呼吸凝滞。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儿子,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如果在另外的场所见到,她甚至不确定能否认出他来。她确定的是,小宝的大伯没有撒谎,那对教师夫妇对孩子很好,这种好,她在小宝的眼神里能够感觉出来。那是一个被宠爱的、养尊处优的孩子才会有的天真、快乐又略带骄傲的眼神。
  但是,当小宝把目光投向她的时候,眼神变得茫然起来,他仰起头问自己的养母:“妈妈,这个阿姨是谁?”
  天真、稚气的一句话,让她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终究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她一把将小宝揽入怀中,哽咽着说“小宝,我是妈妈”,就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她号啕大哭。
  小宝被她吓到,在本能地、用力地挣脱几次未果后,一边拼命扭动小小的身体,一边大声哭喊着:“妈妈、爸爸,救我……”
  孩子并不认识自己的亲生母亲,他已在成长的记忆里将她完全抹去。这并不是孩子的错,那时,他还不到两岁。只是她怎么舍得放手?这些年,每一次在梦中和孩子相聚,醒来后泪水都会湿透枕巾。如今梦终于成真,她不会放手。
  可是她抱得越紧,小宝越害怕、哭闹,声音很快嘶哑。一旁,小宝的养父母着急又不知如何是好。后来养母终于忍不住了,劝她:“别吓着孩子,咱们慢慢说,你吓着小宝了……”
  她醒悟过来,松开了双手。小宝挣脱出去,扑进养母怀中委屈啜泣,任她含着眼泪喊他的名字,再没有抬起头来看她一眼。他只认养父母,而不认她。
  她终于意识到,在小宝逐渐学会记住一个人的时候,她,没有在他身边。对小宝来说,她这个生母,只不过是个陌生人。
  【赢得了彼此,也赢得了结局】
  曾经充满期待的相见,就这样结束了,即使有法律为她撑腰,她终究未能领回自己的儿子。小宝不肯,对方不舍得,而她,也不舍得,舍不得让小宝置身于这种害怕、无助的境地。小宝的不认让她心疼,小宝的恐惧和悲伤更让她心疼。后来,她对法官说:“要么,再等一等吧。”为此,小宝的养母对她无限感激,承诺“会好好跟小宝说一说”——几天前,这两个女人刚刚对簿法庭,几天后,她们又自愿妥协退让。为此,她知道了,这世上以母亲之心爱小宝的,并不止她一个。但尽管如此,那是她的孩子,她不可能不要。
  于是有了第二次、第三次……不再需要法官陪伴,他们不再拒绝她的造访,每一次,小宝的养父母也都开始帮着她说话,耐心地劝小宝跟她走,回到亲生妈妈身边。
  可是,小宝怎样都不肯,他是那样倔强。于是每一次相见,都成为第一次场景的重复。一次又一次,她满怀希望而去,又满心失望而归。
  她开始有些绝望了。
  初夏的夜晚已闷热,很晚了她睡不着,某卫视频道的午夜剧场在重播《甄嬛传》。3年前在广州时,这部连续剧,她跟室友看过很多遍。
  剧情到了这一段,已为贵妃的甄嬛,对亲生女儿胧月公主的养母静妃说:“请你替我抚育公主至她成年……她一直视你为生母,我若强行将她养过来,那才是真真断了我和她的母女情分……”
  这段话后,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母亲,为了她们共同爱着的孩子,握手言和。
  看着那幅温馨画面,她的心一动。
  两天后,在镇上一家安静的小茶馆,她和小宝的养母见了面。她说:“我决定了,让小宝和你们一起生活,我会经常去看他,和你们一起守护他、照顾他,直到他长大。”
  小宝的养母怔怔许久,忽然握住她的手,眼泪簌簌落下,无语,只是用力点头。
  那一刻,她确信了,这才是最好的结局,而非继续争夺下去,伤害了孩子,也伤害了两个母亲。
  这样多好,这样,她们就都赢了——赢得了彼此,也赢得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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