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文夕大火”的是是非非

来源 :书屋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x737101013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938年11月13日凌晨燃起的长沙大火整整烧了五天,酿成千古浩劫,史称“文夕大火”。长沙原有居民四十二万人,至11月12日已疏散百分之九十,而火灾的罹难者仍达三千余人;全市一千一百多条街巷,全部焚毁的有六百九十条,幸存房屋不到五栋的有三百三十多条,损毁程度合计超过百分之九十。著名古建筑如经历两千多年的贾谊故居和定王台,明代城墙上耸立的天心阁和明朝吉王府牌楼,清朝的巡抚衙门和布政使衙门,左宗棠公馆和曾国荃公馆、左宗棠祠堂和曾国藩祠堂以及火宫殿等,都在大火中化为一堆堆残砖破瓦。由于这场大火而引发的人事纠葛,延续多年,让人始料不及。
  1948年,滞留香港的郭沫若应《华商报》副刊《茶亭》主编夏衍之约,写作了《抗战回忆录》。到了1958年,经郭沫若重新整理,将《抗战回忆录》改名《洪波曲》在《人民文学》第七至第十期连载。郭沫若前记中说:“就请读者把这看成为历史资料吧。”
  《洪波曲》发表后,迅即引起了郭沫若的两位老朋友、老同事的“未敢苟同”的反应。
  首先是张治中。他认为《洪波曲》第十五章关于长沙大火的描述,有些地方是歪曲事实,我不能缄默。“(张治中《长沙大火真相详记》)于是,1959年1月7日,张治中给郭沫若第一次去信,写道:”我从《人民文学》1958年12月号看到您写的《洪波曲》(抗日战争回忆录》,其中第十五章关于长沙大火的描述说:‘放火烧长沙,是张治中、潘公展这一竿子人的大功德。他们是想建立一次奇勋,模仿库图佐夫的火烧莫斯科,来它个火烧长沙市。’又说:‘他把周公蒙着了,竟几乎使周公葬身火窟。他满以为敌人在进军,这样他便可以一人居功而名标青史,结果是一将功未成万骨枯!’您这种描述是与当时事实完全不符合的。不知您真是不知实情而出诸推测还是对人对事别有成见呢?”
  “1938年11月12日上午九时许,我接到蒋介石的文侍参电:‘限一小时到,长沙张主席。密。长沙如失陷,务将全城焚毁,望事前妥密准备,勿误!中正文侍参。’蒋当时是最高统帅,我是省主席,理应服从命令。
  “您说‘他把周公蒙着了,竟几乎使周公葬身火窟。’更与事实不符。十二日晚上我还和恩来先生通过电话,请他在十三日中午吃饭谈话。大火后我发表告长沙民众书,恩来先生还字斟句酌地为我修改了许多地方。
  “您是一位负盛名的、有权威的大作家、大诗人、历史学家,如果您对一个人一件事的描写不够真实,对作品的价值有没有影响呢?”
  张治中提到的“模仿库图佐夫的火烧莫斯科”这句话是有出处的。1938年11月7日在长沙蒋介石亲自主持了一次军事会议,蒋强调“坚壁清野是以空间争取时间,保存实力,最后取得胜利的要诀”。蒋介石还援引1812年俄国主帅库图佐夫火烧莫斯科打败拿破仑的战例,确定了“焦土抗战”的方针。
  大革命时期张治中与郭沫若同在国民革命总司令部共事,张是副官处处长,郭是政治部副部长;抗战时期(1940)张治中任军委会政治部部长,郭沫若是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在这封去信中,张治中又提到:“您把我描写成这样的一个人,试想,站在党员对党外人士的立场、同事十年的立场来说,这不大合适吧?”这里说的“同事十年”是指新中国成立后,张治中在人民革命军事委员会任职,郭沫若在政务院任职,直至1959年。郭沫若是按照那个年代所强调的立场、观点、方法来写抗战这段历史的,所以他复信说:“以往的历史并不是您我之间个人的问题。”在这种新历史观看来,同事不一定是同志。
  1938年11月12日夜,岳州(岳阳)虽失守,而平江、汩罗以北的防守阵线仍在,长沙离前线尚有三百多华里,并没有达到蒋介石电令的“长沙如失陷”的焚城前提条件,张治中也没有下达放火的命令。大火后,张治中受到“革职留任”的处分,留任办理善后工作,至1939年元月卸任离湘。还是周恩来在善后救灾动员大会上说得好:“长沙大火是国民党的错误,是某些当权者的犯罪行为,但这一切又都是由于日本帝国主义对我国疯狂侵略所引起的。没有日本强盗的侵略,也不会有长沙大火,我们要把仇恨记在日本侵略者身上。”
  在这次致信中,张治中还对《洪波曲》第十四章《长沙种种》一节以及第十六章《桂林种种》一节中的一些说法给予反驳,并陈述了事实真相。
  郭沫若于1959年1月10日第一次复信,仍维持己见:“请您注意里面的一句话:‘他们的计划是得到了那位当局的批准的。’那就是说,主要该由蒋介石负责,而您们是执行命令罢了。谢谢您把当时蒋的指令告诉了我,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您不幸是在蒋下边和潘公展共事。我说‘放火烧长沙是张治中、潘公展这一竿子人的大功德,他们想建立一次奇勋’并不是专指您一个人。”并告之:“《洪波曲》准备出单行本,也将收入《沫若文集》,我想把您的长信作为附录,想来可以得到您的同意。”
  1月12日,张治中第二次致信郭沫若:“我想和您说,您的猜测还是错了。为什么?因为如果是我拟定的计划而蒋加以批准,这就变成我主动而蒋被动了。而事实上是蒋主动而我被动的,这显然有实质上的差别。因为我根本没有什么‘计划’由蒋‘批准’的,您那样解释逻辑上似乎是说不过去。”“当时,潘公展到职才一个月,他在大火前一天就和各厅厅长、省府人员撤往沅陵了,此事他根本不知道。”
  18日,郭沫若第二次复信:“承您同意把您的长信作为附录,并蒙您进一步指出我的一些错误,谨向您表示感谢。您的信实在是宝贵的史料。”这封信的语气,与第一次复信中诸如“我是毫无芥蒂的,以往的历史并不是您我之间一个人的问题”等语句比较,有了明显的改变,个中原因可能与张治中在他的《长沙大火真相详记》一文中记录的内容有关。当初张治中想把《洪波曲》的相关问题报告给周总理,但又想不太好,就决定直接写信给郭沫若。但事后得知,事情还是让周总理知道了,“郭老因此受到批评”。
  《长沙大火真相详记》还记录下张治中第二次去信后不久,郭沫若“和我见面时还握着我的手说:‘真对不起,请恕罪!’”   后来,《洪波曲》在天津出版,内容删改了不少,措词语气也有了变动,但是在日本出版的日文版还是沿用了《人民文学》的稿子,这就使事情以讹传讹地传到国外去了。于是,面世的《洪波曲》就有了两个版本:《人民文学》连载及日文版;单行本及《郭沫若文集》收录版。
  《洪波曲》牵制出的另一段纠葛来自田汉。郭沫若在文中写田汉时有这样一段话:“文化人的积习毕竟太深,尽管有全身的戎装和马靴也管勒不住。队伍一出城,一和大自然的风光接触,于是文人的习气便解脱了羁绊。据说,沿途都在游山玩水,遇到什么风景好的地方,便停下来流连流连,或绕道去牵就牵就。有的人喜欢照相,第六处的摄影同志随处在拍照,以留纪念,就这样,一个队伍弄得五零四散了。”
  事情的经过大致是这样的:1938年11月12日,在周恩来的亲自指挥下,三厅开始随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由长沙向衡阳疏散转移,年老体弱的职员乘火车走,年轻力壮的职员和几个演剧队由田汉带领步行到湘潭集合。到易俗河时田汉的队伍被日机冲散,加之如穿不惯军靴的音乐家林路脚痛走不动路等情况,导致田汉一行耽误了时间,直到第二天晚上才到达湘潭下摄司与队伍汇合。
  据时任三厅主任秘书的阳翰笙撰写的《风雨五十年》记载,时任三厅厅长的郭沫若见到田汉时,“冲着他大发一顿脾气”,说:“田老大是游山玩水丢了队伍。”阳翰笙对此事的看法是“郭老听了误传”。
  不曾料到时隔二十年后,郭沫若以文坛第一人的身份在《洪波曲》中旧事重提。1958年正值反右运动的后期,这使得一度被内定为右派对象的田汉感受到莫大的压力。一向“孜孜焉必欲有以自见”的田汉自然不服气,在随后写的《影事追怀录》中写下了辩护之词:“第一,在长沙动身那天下午,天快黑了,无法照相;第二天忙于收集流散的人,整顿队伍,也不会有心思照相;我身边实际上也没有照相的人;第二,我还不失为爱乡爱国的人,我既受命领队撤出长沙,刚对大家悲愤地讲话,一到路上我忽然甩开队伍不管了,游山玩水去了,我能是那样没有心肝、没有责任心的人吗?”
  “文夕大火”后,11月16日,田汉、洪深率队返回长沙救火,随后周恩来、郭沫若也率人返回长沙开展救援善后共作。救援善后工作完成后,三厅人员离开长沙向桂林转移,田汉没有随行。郭沫若从桂林发来电报催田汉回部,田汉回电说待罪长沙,暂不回厅。田汉感到“在长沙工作中,许多事不甚顺手”,许多知友关系不如以前的好(田汉《与郭沫若在诗歌上的关系》)。
  将时间推到文夕大火前二十多天,1938年10月21日,政治部三厅职员由武汉往长沙转移,临行时田汉写下一首诗《武汉退出后》:
  大家快为着民族生存,作出更大的牺牲;
  让敌人不得消停,让敌人不得安宁;
  守不了粤汉,回不了东京,
  在洞庭湖畔,筑起一座倭虏坟,
  在东亚大陆,竖起自由解放的旌旗。
  田汉是按照他在《戏剧艺术家的志节问题》一文中所说的“我们抗战艺术家必须随时保持对于最后胜利坚定不移的信念,其间不能容丝毫的虚伪,丝毫的勉强”写出的志节诗,由衷的真情与他在三年前写《义勇军进行曲》一个样。
  郭沫若也在撤离武汉时为《扫荡报》写下了一篇社论《武汉永远是我们的》,说“我们的保卫大武汉之战,是尽了消耗战与持久战的能事。我们的最高战略是以空间换时间,以死拖换取硬打”“敌人的侵入武汉等于窜进坟墓”。
  然而,到了1958年,在《洪波曲》中,郭沫若对自己的这篇文章另有解释:“认真地说,我也是昧着良心,在那儿替别人圆谎,昧着良心在那儿帮忙骗武汉的市民。”可以说这是重新入党的郭沫若对自己当三厅厅长时言论的剖析,与当年反差甚大……
其他文献
辜鸿铭(1857—1928)为中国近代著名的“狂士”,向以倨傲狂放名世,似乎当世诸人均难入其“法眼”,其一生特立独行之行径也颇为后世读者所津津乐道。殊不知,这样一位“狂士”名流竟然会怕老婆,且怕得出奇离谱,怕得声名远扬,在京津地区,可谓“路人皆知”。辜鸿铭怕老婆的掌故,最早就出现在1927年10月12日天津《北洋画报》所刊《辜鸿铭与其妻》一文中,是货真价实的头条新闻。  辜鸿铭为大文学家,又为中国
追思会上,透过泪水眺望你  遥远的形象,像一幅印象派画作  原本瘦削的面容,显现  发自你内心的光感,向曾经的  学子投射久别的温暖  你在天堂令人牵挂,只不过你  早就从天堂般的家乡姑苏  走进圌山之麓的乡间。古庙  改成的中學课堂上,你让我  懂得:美,才是生活的神  金陵随园的书香里,你曾是  陈之佛、傅抱石、秦宣夫他们的  弟子,却将农家子弟命运的改变  视为自己一生的传世作品  你沉醉的
袁世凯是一个极重享食并将其与自己的仕途挂钩的人。清同光年间,宫内的食制是:皇帝每餐四十八味,称“全份”;皇后吃半份,二十四味;妃子四分之一份,十二味;其余以次递减。照例,王公重臣有机密要事进见的,也赐“半份”,但多不敢领受,一方面是出于谨慎,另一方面是吃后付不起赏钱,所以才会宁肯挨饿。那时的“宫门费”是怎样的?《清朝野史大观·清宫大贿赂场》中记了这么一段:“慈禧时,宫中贿赂风行,为历史罕见。皇帝每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着上开心魔法作文课。可是大家等啊等,也不见光头老师的踪影。班长徐文浩到办公室找了几趟,都没找到光头老师,莫非……  正当大家胡乱猜测的时候,教室的窗外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人正探头探脑地往教室里张望,正是光头老师!  光头老师走了进来,没看脚下的路,被讲台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他整了整西装,显得有点儿尴尬,结结巴巴地说:“闹钟坏了,我起床晚了,再加上堵车
孙越  俄罗斯文学翻译前辈蓝英年先生请我小酌。酒过三巡,蓝老感叹俄苏文学翻译家星光灿烂的时代已逝。他说,汝龙、满涛、蒋路、戈宝权、力冈、高莽和草婴等人,曾使新中国的俄苏文学翻译殿堂尽显辉煌。  蓝老的话使我想到,文化繁荣往往从世界文学名著翻译和出版开始。布尔什维克建政之初,图书出版主要靠世界文学名著翻译支撑。作家高尔基1918年奉列宁之命在彼得格勒成立“世界文学出版社”,出版社大旗下汇集了勃洛克、
打开专记春秋史事的古典史学名著《左传》,读着读着就觉有一股酒气袭来,愈读愈浓,有的段落竟有些浓得化不开了,让人陶醉,让人扼腕,让人拍案叫绝,让人长歌当哭。其间,尤以田敬仲完与齐桓公、栾 与子重、寿子与急子间的三杯酒最富人文情怀,也最为感人。  田敬仲完与齐桓公  《左传·庄公二十二年》记:公元前672年春季的一天,齐国大臣田敬仲完在家中请齐桓公饮酒,正喝到兴头上,天却黑了下来,齐桓公命田敬仲完点起
古人云:治天下者以史为鉴,治郡国者以志为鉴,深刻说明了修志和学习方志的重要意义。族谱当属方志一类,对弘扬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传播精神文明,有着独特的历史作用。  近读由武汉大学前校长、资深教授陶德麟题写书名、陶德友先生编著的《族踪》新作,无比欣喜。该书由《家族图谱》、《徜徉桑梓旅》、《典范夙昔》、《忆往怀旧》、《参与公益》五部分组成,印刷精美,图文并茂,文字朴实优美,情感纯厚绵长,有很强的可读性;每
[摘 要]测量几何体的各种数据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千篇一律的测量方式和公式套用会让学生失去学习兴趣。要想在体积测量,尤其是不规则物体体积的测量教学中体现数学趣味,就必须做到在公式化的“排水法”中找到新意,并引导学生学会用合理的方法解决问题。  [关键词]测量体积;排水法;溢水法  [中图分类号] G623.5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1007-9068(2018)26-0082-02  【
一、“灰皮书”  去新疆旅游,是一件比较辛苦的事情。  比较辛苦,那就要带一本书在途中消磨时间。飞机、大巴、铁路各种交通工具都要用到,新疆是那么大、那么广袤,耗费在路上的时间,几乎快相当于走马观花的时间。伊宁又在新疆的最西部,如果要带一本书,带什么书呢?  站在书柜前,苦思冥想,忽然灵光一动,但自己都不免哑然失笑。去一个与苏联关系复杂且深厚的城市——伊宁,首选当然是“灰皮书”。除了“灰皮书”,还能
刘剑梅老师的新散文集《彷徨的娜拉》的内容分为四辑,每一辑虽未署上小标题,但看完还是让我意识到,第一辑是女性主义之思,第二辑是生活状态之悟,第三辑是文学记忆之感,第四辑是对《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贾平凹的《带灯》的学术评论。整本书装满对文学、电影、绘画和戏剧等的独到见解,学理沛然,打开了我的眼界,也丰润了我夏天以来随着阳光渐渐盛开的心灵。  刘老师的文章,不仅仅是知性与感性兼具的学者散文,在《彷徨的娜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