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者的唧唧复唧唧(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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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在他们的内脏里刻花刺绣
  如果我有机会回来。
     (约翰·韦伯斯特)
  萧萧发彩凉
  这季节,白色的孤独,特别
  适宜伪装成黑眼珠去观察别的事物。
  南方山坡寒冷,水凼上,残留
  一层修薄的冰。它们,似可一触即破。
  居住在四楼,我非常适合俯身
  观察小区玉兰:此刻,还铁灰似的枯。
  老婆公司老板,春节过得火红,
  竟狡黠,不打算兑现员工报酬的承诺。
  几天前,为双亲扫墓。云低垂,
  道旁玉兰,喷涌出白色、嘶鸣的花朵。
  纤手破新橙
  心思散乱的人,从白昼进入
  夜色,会有危险;当然,
  对于未准备者,清晨醒来,更危险。
  按一位爱尔兰诗人写下的:
  “映在湖水中的整座山
  进入我们,如一段楔子敲进木材心。”
  靠比喻挺住危险的人想来不多。
  他说的,似乎是一次旅途
  冒险,新奇、朦胧,树芯白如细盐。
  头一晚,得遵古训,停车林区。
  圆锥帐篷,模仿星空沙漏,
  我们,彼此缠绕枝条的粗粝、幽暗。
  清晨意志翻新,从林间返回
  驾驶室,你扭动车钥匙,
  光线振动,纤手握紧冒汗的方向盘。
  蜜炬千枝烂
  在诗中,不是任何力量都能轻易
  说出。言语之痛,需要经过
  音韵的青色翅膀隐秘地修饰、认同。
  譬如,父亲去世二十六年了,
  几乎没梦见他,但最近,
  感觉他依然在我身上强烈活动着:
  昂着头,像一辆火车,轰隆,
  轰隆地碾压过铁轨下潮湿的枕木。
  窗外气氛,模仿他壮年曾遭遇的冰封。
  又譬如,人性的泥胎得推进瓷窑,
  烧制许久,才能抓住脸的弧形。
  美德如花?火焰之手对其精心地捏塑。
  一旦形象稳定,我们却又脆弱,
  圣杯,隐匿在瓷器立体的线条之中:
  认同啥,你就将开出怎样音色的喉咙!
  道途犹恍惚
  悲伤,让你的肉体变得酸涩。
  曾经主动的唇,不知何处安放的手,
  我们,或许仍是样貌中的我们,
  我们,睡梦里,都在被矫正器矫正。
  难以下咽种种,过去诸世种种,
  试问嘬着嘴以滋味为天命的诗人吧。
  露珠在这个时代的草叶上寻找
  滋味,此处,无人敢否认加速的新。
  但人吃自己,吃没有长熟的
  刺梨,吃铁窗里抠紧地火的黑铅皮。
  这个族群,悲伤者的气旋仍然
  在弥漫:“野蛮”火堆正将你炙烤,
  凶悍铁条,红彤彤将肺叶洞穿,
  舌根枯荷状,黏挂几缕游丝般膻腥——
  星垂平野阔
  尘土的血饼,无论如何脏,
  都得掰碎了,就着音韵,吃一吃。
  我们比赛着成为发明新玩意的人,
  未抓住的光景,另一种滋味。
  据说亡灵仍围着人世转,锅边馍,
  比老山鸡煨的浓汤更受欢迎。
  没人能朴素于自己氤氲的来历,
  转动门锁,意识扭斗清冽冽逻辑。
  山高水长的事,隔代传唱罢了,
  喉咙里吹雪,颇为值得。
  一个人得对鸡翅稽首后担待起
  多种吃法,很困难,但要如期完成。
  路灯下,卷舌吮吸两粒紫胀葡萄,
  心花放射数倍,请说:星星。
  微暖口脂融
  人,应有代替他者活着的责任。
  妻子早起上班,顺手拍照
  楼下小区的一株花树。
  懒觉刚睁眼,就看见妻子微信
  发过来的图片:“木槿!
  漂亮的、晨曦中绽放的木槿!”
  真清新啊。从居住的四楼阳台
  探身向下望:还在那里呢,
  真的,还在那里!不管怎么样,
  好像一直都在那里似的:
  新鲜绿丛,举着团团静燃的水粉。
  就像谁一直在那里似的。请
  相信,那不是错觉,不是
  通过徕卡镜头定型后传输过来的
  微醺,而是清晰发光的枝条,
  你坚持着什么,而我绽放为人形。
  是的,我不介意冒领你踊跃的身份。
  酒绿正相亲
  应该有那么几次,你在事后
  意识到遭遇了黑暗缪斯。
  没跟人说,女神右额头现出一片
  崩塌悬崖,左手,却嫩绿新枝。
  镜子里的描述,由此多了几处
  暧昧语句:那极可能是你
  用眼眸的湖光修饰并蓄意掩藏的,
  山影如丝绸,险峻挑选游人。
  还是没听你说,星光,星光中
  一声惊呼!小小船头刺进夜的湖水,
  湿滑、多情,来世一般新颖,
  如众神应答诸物,但用了你的调式。
  人的盲目在于:没有可见之光,
  人就不能與另一个“我”相遭遇,
  即使,到了必须出场之时——
  昨天,我容器一样饮下你,给自己
  一个形体。是的,颤动这枝条,
  缪斯在你的黒瞳里放置了一面镜子:
  混乱街头,金黄的落叶正燃烧,
  人世最美的回答是:赴死,再赴死……
  积诗草木腥
  想象的柳条空气缝隙中垂钓出
  银白小鱼,一闪。一条条
  金属小棒,悬浮中吸附热情的磁粉——
  虚空通电时刻,鸟潜水时刻,
  火花把手放在你的手心里,
  来,来,我们试着谈论一下热情:
  有些动物可站着睡觉,就像你
  耿直的热情,一眼可望穿;
  有些微妙得多,如阿什贝利的诗句;
  纳博科夫平素刻薄?其热情是
  蝶翼上时间精细的小花样,
  微风,暴露神美丽得恐怖的生殖器;
  杜工部的热情众人恰切地指出
  大枣、枸杞,他似乎想把
  泥泞道中的每棵草,都养得壮壮的,
  其实那不可能。扎加耶夫斯基
  有本书叫《捍卫热情》,我读过。
  鸟潜水,你把头放进正被斩首的波纹。
   作者简介:哑石,四川广安人,现居成都,供职于某高校经济数学学院。作品集册有《哑石诗选》《雕虫》《丝绒地道》《风顺着自己的意思吹》《如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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