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命里的两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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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0年,在新疆兵团八十九团工作的我已26岁。团场里的上海天津支边青年几乎全都成双成对地结婚成家。我这个被表叔带进兵团工作的人,也该结婚成家了。我就打了个报告,交给了团政治处管人事组织的组织股长刘剑华大姐,想把我在广东龙川县的未婚妻郑依芳接来兵团工作。那一年,12岁的我与9岁小表妹依芳订了娃娃亲。
  刘大姐看完报告,对我说,小骆子,郑依芳是龙川县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医生,来疆以后还得到五师医院工作吧!先搞个商调函吧。我心里高兴,说,行呀。但是心里还是打鼓:不会有什么问题吧?后来的结果是,龙川县革委会的回函说,依芳的父亲“历史有问题”,五师医院就不敢接收了。
  刘大姐是八千湘女上天山时进疆的,高中毕业。丈夫是八十九团卫生队的内科名医,刘大姐十分同情我,说小骆子在宣教股工作得这么辛苦,又干得这么好,咱们不能叫他老打光棍呀。于是,刘大姐就给我介绍了良种连木匠金勇的19岁女儿金莉。金勇木匠已在前年患胃癌离世。
  金莉听刘大姐说我在团部新华书店卖书,还在团部广场上绘制过毛主席巨幅铁皮油画像,印象是有的,她就趁着十天一个休息日买书的人多,到团部新华书店来窥探我。金莉回家后,对母亲说,小广东人长得不难看,还挺文气;但太瘦小,我不愿意。(其时我1.64米,与金莉一般高,但在新疆,男人不到1.7米算是矮个子,而女人长过1.6米算是高个了)。金莉母亲数落她,个矮点怕什么?这么有文化的人你都不愿意,你究竟要找个什么样的人?金莉不吱声,等到下一个休息日,她又来新华书店窥探我。这一天,我弓着腰在书店的一个角落里的桌子上绘制幻灯片。金莉回到家中对她母亲,小广东还挺有本事,我们看电影前放映的那些表扬好人好事的幻灯片原来是他画的呀!她舅舅说,去年师里成立革命委员会时,还叫他去画“马恩列斯毛”的巨幅画像呢,小广东画了列宁和斯大林,庆祝会后,抬着这些画像游行,后来挂在师部大礼堂去了。舅舅这么一说,金莉说,舅妈,舅舅,我再考虑考虑吧。舅舅说,得赶快决定,过了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又到了休息日,金莉第三次来窥探我,见我又弓着背站在桌子上刻钢板,趁着人多,她大胆凑向前,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堆连队的来稿,见我边看来稿边修改,把改好的稿件往蜡纸上刻,她这才知道,每年春种秋收时节,团部下发到各连班排的那张配有插图的《农时简报》是出自我手。当晚回去,她就向母亲和舅舅说要和我处对象。
  见金莉答應后,善做思想工作的刘大姐很高兴,特意邀请这19岁的姑娘到她家里吃晚饭,并向金莉说明,我是个三级残废,1963年进疆时,在八十九团机二连开拖拉机,机车事故,骨盆骨折,治疗半年后恢复得很好,除不能干重活、挑重担之外没什么影响。病好后当了机二连的文教,后又因工作需要调团部政治处宣教股工作,除经管新华书店外,刻钢板、绘画、写标语、给文艺宣传队画布景,什么都干。金莉问,刘大姐,这个小广东原先找过对象没有?刘大姐直话直说,在新疆没找过,但在广东老家龙川有个娃娃亲,是龙川县医院的一个妇产科医生,但函调说她父亲“历史有问题”,按规定,她就来不了,你就放心吧。
  我与金莉初次见面,也是刘大姐安排的。她又通知金莉到她家吃晚饭,并事先通知我也去。我与金利彼此很矜持地在刘大姐家吃完晚饭。刘大姐只对我说,小骆子,金莉可是个拾花能手呀!去年开展的全团女子拾棉花比赛,她八小时拾了103公斤,得了第一名。好了,现在天很黑了,你陪金莉回家吧,路上好好谈谈。
  一路上我和金莉几乎无话可谈,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到了第二次见面,那是个月色朦胧的夜晚,我近距离地打量她,见她五官端庄,体态婀娜;直至第三次我与她相约去博乐市,我细看了她,就迷上了。她的皮肤如此白皙,一笑起来,有一种给我送来温暖的感觉。我三见而钟情和她对我三窥而后满意对应起来了,算是我与金莉恋爱时的一点儿小浪漫吧。
  2
  确定了与金莉的恋爱关系之后,我就写信给我妈。我妈回信说,能否将金莉带回家看看?其时,我自1963年进疆到1971年,已有八年没回过家乡了,妈和我的七个姐弟们都想看看我在兵团找的这个北方妹子长得怎么样,也想看看离别家乡八年之久、又受过重伤的我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于是我和金莉就领了结婚证,请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回广东龙川佗城老家了。
  带着金莉回到老家,妈一见到金莉,就乐得合不拢嘴。妈背着金莉对我说,阿昌,金莉长得落落大方,一脸喜相,我放心呀!说着说着,妈竟抹起了眼泪。我当即也流了泪。此时,我想到了妈流泪的原因,父亲五年前的去世,我八年的离别,现又带回这么个使她称心如意得儿媳妇,喜极而泣是自然的。
  在家乡佗城住了七八天后,我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妈叫我到小姨妈家去,把我已在新疆兵团成家的事告知一下。其实,妈不叫我去自己也是急着要去的。当时,妈还给我准备了一兜水果,一盒糕点,再加上我从新疆带回来的一大包无核葡萄干。小姨妈家在县城老隆镇,离佗城有20多里路,我独自一人走去。一路上无心欣赏已阔别八年之久的故乡山水。我越走心情越发沉重起来。这事儿如何开口,如何安慰小姨妈和依芳?小姨妈原是龙川一中校医室的护士,与姨父搭档经管着校医室,姨父虽然“有历史问题”,但他不断上诉,暂时留职监督使用,而小姨妈年过55岁,已退休在家。
  我一进门,小姨妈惊喜地说,阿昌,你怎么回来了?你把我和依芳想得好苦呀!随即,扳了扳我的身子说,你受伤后恢复得这么好,我真高兴。唠唠叨叨了好一阵子,才说,今天依芳轮休,在三楼睡懒觉呢,你上去见她吧。我上街去买只鸡来,给你做顿好吃的。随即小姨妈挎着菜篮上街去了。
  此时,我就有点晕了。上到三楼,依芳还在睡懒觉,我轻轻推开门,她醒了,睡眼惺忪的她一见我,就喊了声,昌哥是你吗?她立即投入我的怀抱,哭了起来。边笑边流着泪说,我爸的申诉快成功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去兵团和你在一起了……我木然地听着依芳的话,头都大了。此情此景,我哪敢跟她说,我已成家了……在极度的尴尬之中,我现在根本回忆不起当时我是如何应对依芳和小姨妈的。稀里糊涂吃罢午餐,心情沉重地返回陀城。   我将看望小姨妈和依芳的情况告知妈,妈也发愁。内疚的我,艰难挨过一个月的“蜜月”。妈说:你俩回吧——小姨妈和依芳这一头我来想办法安抚。
  第三天,我就买了火车票,也没有给小姨妈和依芳告别,可以说我这是“逃离”,回到了新疆兵团八十九团。
  回到团场后,由于负疚,我心情不好,但在金莉面前,只能强装笑脸。“五一”节快到了。这是我与金莉订好的举行婚礼的日子。我对金莉和她妈她舅说,摆上两三桌酒席,招待一下老乡亲戚得了。但刘大姐说,小骆子是我们团场政治处的老小子,他结婚一定要请政治处三个股室的人去热闹一番。经刘大姐这么一掺和,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此时27岁的我被称为“政治处的老小子”,听得我泪花闪闪了。这是比妈给我的温暖更贴心的一种集体的关怀呀!
  那时节,所有的婚礼都简朴。来参加婚礼的人不像现在这样凑份子送红包,而是送实物。送得最多的是盆底印着大红双喜的脸盆了。那时,大兴学习毛主席著作,团场政治处三个股室的人都来了,我所在的宣教股在吕股长的决定下给我的婚礼送来一套三卷的红色塑料面上烫金字的《毛泽东选集》。政法股送来什么我忘了。组织股在刘大姐的主张下,买了一条绿色的军用毛毯送给我,是石河子毛纺厂生产的纯羊毛毯子。这条毛毯我特别的珍爱,直到1985年我调回深圳,还把它打入行李包中。
  3
  婚后,组织上为了照顾我,把金莉从良种连调入团场机关幼儿园上班。宣教股经管的团场新华书店已划归团场的商业部门,我又被安排到子女学校中学部去教书。
  开学第一节课,校领导就把高中一年级的语文课排给我,我也勇敢地接受了。只有高中毕业文凭的我,自幼就有爱读爱写的习惯,李白的《蜀道难》、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和白居易的《琵琶行》,我都能背下来。在写作方面,我已在《新疆军垦》《新疆青年》《博尔塔拉报》和五师的《战旗报》等报刊上发表过不少小说、散文。
  有一天,金莉轮休,在家打扫卫生,在一个五斗柜的抽厨里,翻看我的一本红棕色封面的笔记本,从中掉出一张少女的大头像。我下班时,她拿着这张大头像问我,这是谁?我只得直言,她就是我那个没能进疆与我成亲的小表妹郑依芳。金莉说,好漂亮呀,我来替你保存吧。我哭笑不得,只好说,行呀,你来保存吧。
  这张照片摄于1966年7月,是依芳在广东梅州市卫生学校毕业时照的。这年依芳19岁,她当时寄给我一封信,信中就夹着这张照片。现在算来,依芳寄给我这张照片已有六七年了。
  在我没有成家之前,每当我想依芳的时候,就会翻出这张大头照来欣赏一番:微侧的笑脸、明亮的眼睛、唇边微显的小酒窝,集合着青春与靓丽。直至一年多后生下女儿,我向金莉讨要依芳的大头照。金莉說,你想她了?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她说,有空我找吧,也不知放哪里了?从此我也不便向金莉讨要依芳的这张大头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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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我患上了荨麻疹,一入秋冬,就奇痒难忍,折磨得我日夜不得安宁。到师医院看皮肤科,医生说,小老广,你还是想办法调回广东去吧,这种病不适应在高寒地区生活,或许温暖的南方会使你的荨麻疹得到缓解。
  其时,在高中的语文教学上,经过几年磨炼,我已掌握了一些经验与方法,颇受学生的欢迎。自初进学校从高一年级开始,三年后上到高三,学校再不叫我像其他老师那样做循环教学,而是守在高三毕业班上。我又利用寒暑假的时间进行文学创作。结果我的文学创作在新疆在兵团崭露了头角。首次投稿《新疆文学》的小说《途中》只字未改地刊发在1982年的第五期上。1984年,我创作反映兵团高中学生在改革大潮中成长的中篇小说《黑妮》在《新疆军垦》连载……由此,五师的《战旗报》社把我从八十九团子女学校强调入报社,主编副刊栏目。
  但工作了一年多,受荨麻疹折磨得我就想调回广东老家。我向五师组织部门打了个因病要调回深圳工作的报告。但组织部门的批示中说,我是兵团培养的人才,不宜放行,有病可转入乌鲁木齐医院治疗。我的堂哥世桨为我出谋划策,他知道我在兵团八十九团教过多年高中语文。他来信说,深圳市所辖的宝安县教育人才奇缺,你愿意调入宝安来教书吗?于是我急速联系宝安县教育局,教育局人事股看到我寄去的材料后,马上发出将我夫妻俩双双调入的商调函。我接到调函又喜又愁。喜的是深圳市宝安县肯接收我夫妻俩,愁的是如何说服五师放我。我生性胆小,且深知五师不肯放我是出于爱惜人才。此时,大胆地金莉拿着商调函和医院开出的疾病证明到师里找领导诉说衷肠,终于感动了领导,放行了。我调入宝安县没过几年,宝安县撤县建区,我和金莉及一儿一女就成深圳特区的人了。
  5
  我与金莉结婚之后,在长达十多年的日子里,我与依芳几乎断绝了联系。但现在调回深圳,我每隔一年都要回家乡龙川佗城去探望我妈和七个姐弟们;自然,也要到小姨妈家看望小姨和依芳。
  回深圳后的第二年,我单独一人回家乡佗城,七弟世平向我说出了让我心疼不已的事情:依芳曾为我自杀过一回。七弟嘱咐我,千万别把此事说给金莉嫂子听。我当即赶到老隆镇县城问依芳,依芳只淡淡地说,是的,我为你死过一回,以后别提此事!从此,这事成为我家及亲戚朋友们讳莫如深的事。至今,金莉和我的一儿一女都不知道。
  依芳自杀之事发生在1972年、我与金莉结婚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那时。我妈不得不来到小姨妈家,告诉小姨妈和依芳,说我已在新疆结婚成家。依芳一听,便扑入我妈的怀里大哭起来。小姨妈见女儿哭,也哭,我妈百般劝慰,也没用,只好回佗城。
  第二天早上,小姨妈做好早餐叫依芳起床洗漱吃早餐上班。但走进依芳的房间怎么都叫不醒她。小姨妈一看,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装安定片的空瓶子。小姨妈疯也似的冲向只有半里路远的县人民医院。待医生洗胃灌肠折腾了一个多小时,依芳才清醒过来。为此我妈也大病了一场。
  当时家里人怕打扰了我的新婚之喜,没有写信告知我。
  依芳为失去我而自杀,这不禁使我想起我12岁时就和9岁的她定亲的事情。我与依芳定亲之事,是在我要上初中时,小姨妈找我爸我妈要求的。小姨妈说,她会看相,说我长大后会有大出息。且我小时长得很可爱,也很听话老实。小姨妈没有儿子,只有三个女儿,依芳是她的长女。小姨妈喜欢我到了要求我爸妈把我过继给她当儿子的程度。小姨妈对我爸妈说,你们有四个儿子,阿昌就给我吧。我爸说,老五不能给,你要就给老七世平吧。小姨说,我就要老五阿昌,当不了儿子,就叫他当我的女婿吧。我妈妈一听,很是高兴。显然,小姨妈要我当她的女婿,就是要与她的长女、小我3岁的依芳定亲。我妈最喜欢依芳了,马上说,好呀,好呀!爸不出声,也默许了。所以,我一上初中,小姨妈就对我说,你上中学不能与别的女生“好”了。我红着脸答应了。才9岁的依芳听说这事儿,没羞没臊地对小姨妈说,我早就喜欢阿昌哥了。   1960年我上高中时,为了减轻父亲的家庭负担,我包揽了佗城影剧院中的电影广告和一些戏剧布景绘制。每个星期天都去影剧院后台绘画广告或布景。我爸1938年开始在龙川一中教书,到1960年时,拿着全县最高级别的工资,但要负担母亲和6个姐弟的生活费用(当时,大姐和二姐已出嫁),家庭经济也是很拮据的。而我妈生了8个儿女,似乎终生都在养儿育女,没能出来工作,家里的困难可想而知。
  影剧院每月大约能给我20元的工钱吧。这20元钱,我给自己留下8元钱缴学校的伙食费和零花,给妈6元,给依芳6元。为什么会给依芳6元,因为她每次都会跟着我或影剧院画广告或布景。帮我打九宫格,帮我涂底色。当时。画过的电影广告有《智取华山》《渡江侦察记》《扑不灭的火焰》和《祝福》等。
  影剧院还让我和依芳免票进场看电影。一次看电影,依芳坐在我腿上,要我抱着她看。在黑暗之中,被坐在后排的爸爸的一个朋友看见了。这人就告诉了我爸,爸很是生气,就叫来依芳,当着我的面训斥,你俩不能在婚前做出什么给家里丢脸的事!
  1963年,我参加高考,由于父亲“历史有问题”,没被录取。阔别家乡30多年,在新疆兵团机运处工作的表叔回家乡探亲,看我能写会画,说兵团需要我这样的人才,要带我到新疆兵团工作。依芳也要求表叔带她跟我一起去兵团,表叔说,你没上高中,文化程度太低,年纪也太小。等三年之后再来吧。结果,依芳没跟我走成,初中毕业后她考入梅州卫生学校学妇产科,毕业之后分回龙川县人民医院当了妇产科医生。
  表叔要带我进新疆临走的前一天,依芳来我家吃中午饭。吃罢中午饭要睡午觉时,依芳进了我的房间,搂着我,啜泣不已。这一别,不知今夕是何年了!依芳举动很热烈,要把身子交予我,我努力克制着自己,没有越过雷池!
  第二天,小姨妈和依芳送我和表叔全家到广州去上火车。小姨妈认为送我就是送未来的女婿。依芳认为送我就是送未婚夫。到了熙熙攘攘的广州火车站,依芳躲在一个向隅的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我如果不跟着表叔进新疆兵团,在老家是有落脚之处的。因为我给佗城影剧院画了三年的电影广告和戏剧布景,远比县城老隆镇东江影剧院的那个临时画工画得好。东江影剧院的经理郑祥发在得知我高考不被录取时,曾找我爸商量过,说,阿昌上不了大学,就到我影剧院来画广告和布景吧,影剧院属文化馆编制,我会慢慢请示上级解决编制问题的。我爸说,容我考虑考虑吧。但不久,我爸被定性为“坏分子”,开除出教工队伍,回家劳动改造。他伤透了心,正好表叔决意把我带到新疆兵团去,我也向往着地大物博的新疆,由此,我跟着表叔到了新疆兵团。
  6
  1972年,我与金莉结婚;1974年依芳也与我高中时的同班同学刘继元结婚了。刘继元的父亲与我爸同是广州中山大学的毕业生,我爸学中文,他爸学化学。一个小城镇中的两个人同时毕业于中山大学,又同时分回到龙川一中教书,自然就成了朋友,两家也经常走动。我是1945年7月生人,继元是1945年11月生人,小我四个月的他叫我阿昌哥,我与他成了发小。我上中学时能写能画,文章经常上学校黑板报的头条,黑板报的报头画也经常由我用彩色粉笔绘制,学习成绩也比继元好得多。继元自然很“崇拜”我,常屁颠屁颠地跟着我。课外活动,我进图书馆看课外书,他也去;我去乒乓球室打乒乓球,他也去打乒乓球,遇到什么事都找我商量。
  1972年依芳为我自杀被抢救过来之后,刘继元的父亲得知此事,就带着继元来看我妈。当时,继元父亲已退休多年,而我爸也已病故。我妈突然觉得继元不错,就介绍给依芳,没想到依芳竟一口答应了。
  刘继元与依芳结婚的消息是弟弟世平写信告知我的。我回信给继元向他祝贺。继元回信说,阿昌哥,依芳本与你青梅竹马,但她未能与你成婚。在你母亲的介绍下,我娶了她。我向你保证,我会一辈子善待她的。接到继元这封叫我五味杂陈的信,我又悲又喜。悲的是依芳本该是我的妻,现已成为他人妻;喜的是依芳的婚姻有了着落,且嫁的人是我的发小,我不用再去惦念她。
  七年时间过去了。1980年秋,我携妻子儿女回家探望妈和姐弟们。第三天,小姨妈带着继元、依芳和小外孙来我家相聚。皆大欢喜中依芳拉着金莉的手说,嫂子,我阿昌哥娶了你这个北方妹子,才能生下这么俊俏的一儿一女。金莉回话,你与继元的孩子也长得讨人喜欢呀!
  在两大家子的人酒酣耳热之际,在三个孩子打闹玩耍之中,小姨妈和我妈,继元和金莉在收拾杯盆碗筷。依芳叫我跟着她进二楼弟弟世平的房间里交谈。此时,早已为人妻的依芳,不再像以往那样,只要我与她单独在一起,她就要扑入我的怀中;此時,她端坐在弟弟床沿的一侧,我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依芳向我诉说,阿昌哥,我嫁给了个木头人。我说,继元顶好呀,怎是个木头人呢?依芳说,继元不抽烟,不喝酒,不唱歌,也不看闲书;除上班备课改作业外,只晓得忙一日三餐,做饭,扫地,洗衣;每晚备课到十点多。我对她说,继元本来就老实,他在教学业务上这么用功,是对的呀!依芳说,这样的老公,多没情趣!我说,情趣又不能当饭吃,只要继元对你好就行了。依芳苦笑着说哪倒也是。
  我与金莉调回宝安后,每隔一年都要回佗城去看望年迈的妈妈和姐弟们。而每次回去佗城,也免不了在弟单世平的陪同之下,到县城老隆镇去看望小姨妈和依芳一家。这样,我与依芳又时常见面了。
  1986年起,《深圳特区报》教育版主编胡向东先生邀约,我常给《深圳特区报》写稿,多是登在教育板上的“教育教学漫谈”上。事实上,我写的这类名曰“教育教学漫谈”的文章,多是完成命题式的作文。当然,爱好文学的我也写些小说散文在《深圳特区报》上的副刊上登载。
  这样一来,我的文章就时常出现在《深圳特区报》上。那时,《深圳特区报》的发行量大而且广,遍及广东全省,依芳所在的龙川县医院妇产科都订有一份,依芳看我的文章着了迷。过了几年,县医院只是院长办公室才订有一份;依芳自然不好意思去看。依芳就写信对我说,阿昌哥,你能否把每月有你文章的《深圳特区报》集中起来,月底寄给我看?我回信说,我给你剪贴后寄吧。   这样在长达十多年的日子里,我就有选择性地寄给依芳一些适合她看的文章,也包括寄给她一些在文学期刊上发表的中短篇小说及散文。后来,发展到又要我把工余时间画的人物和风景油画用相机拍成照片寄给她。我去信问她,依芳,你这是干什么呀!她回信说,不为什么。我就喜欢看你的文章和你画的画。天呀,依芳这爱屋及乌的行为还是摆脱不了对我的爱呀!
  虽然我年近五十,但是,时不时脑子还会浮现出依芳的身影。有次在梦中大喊“依芳、依芳”,惊醒了金莉。金莉把我摇醒说,你说梦话叫依芳了。我残梦初醒,梦中情境犹记,很是尴尬。金莉嗔怪道,没出息呀!
  由于我与依芳的这层关系,在以后的日子里,金莉只在我妈89岁去世时,随我到家乡佗城去奔丧了一次。她是知道我每隔一年都要在清明节或重阳节回家乡佗城去给先祖先辈们扫墓祭奠的,且每次都要去老隆镇看望小姨妈和依芳继元一家的,就电话告知世平弟,你要跟着你哥去呀!世平常回电话说,每次我都是跟着去的呀!金莉回话,这我就放心了。
  事后,世平弟电话告知我此事。我知道,金莉是怕我回去见了依芳之后,旧情复燃。
  7
  2019年2月,我的散文集《半生在疆》出版。这本散文集是在学生的催促之下出版的。因为我退休之后,改不了爱看杂书,爱写文章的老习惯,十多年来,写就了上百篇散文发表在广东、深圳和宝安区的各类报纸刊物上。我在深圳宝安区教了20多届高三毕业班呀,时常被毕业出来的学生邀请参加他们的聚会。在聚会中,学生们都会提及此事。一次一个已毕业20多年、当了房产公司总裁的学生说,老师你就出本书吧,出版费用我来付。这触动了我出书的愿望,但我想,我出本书,叫学生掏钱,名声也不好听呀。于是我挑选了30多篇散文,自己掏钱出版了这本散文集。出书的目的是分发给学生和学校的文史教师、家乡的亲朋好友及与我在新疆兵团共事过的战友。散文中有写我在新疆兵团工作生活经历的,有写家族史的,有写旅游感受的。
  《半生在疆》出来后,我快递了30多本给世平弟,叫他分发给家乡人,叫世平弟告知早已退休的依芳也到佗城来拿一本。依芳来世平弟家,向世平弟要了3本。世平弟说,依芳姐,你要3本干什么?依芳回答说,一本放在我的枕边翻阅,一本送给我的好友,一本我“走”时带走。
  依芳走后,见证了我与依芳一生爱情经历的世平弟伏在桌子上哭了起来。事后,世平弟手机向我告知此事。我听后,一阵锥心的疼痛。世平弟说,哥。你与依芳姐的爱情搞得像梁山泊祝英台似的,叫我都难受。
  我认定我这一生是欠下依芳的情债了。何以还此情债,只能用钱。2003年,依芳的儿子要成亲。但女方说,你没车总该有房呀!无房我和你婚后住哪儿?依芳和90多岁的小姨妈七凑八凑,才凑够了40多万,还差10多万。我得知此事,赶快寄去10万元,名义上是给小姨妈的外孙买房补贴一点,实际上还是我欠下依芳的情债。现时,经济上还有能力,每年临近春节,都会给依芳寄去3万元钱。她虽在医院中以副主任医师职称退休,但老家龙川是粤东北贫困地区,她的退休工资也才6000多元,家庭生活尚不宽裕。依芳叫我不必寄钱来,说生活过得去。我坚持每年都寄,她也接受了。但钱能还得了我欠下依芳的情债吗?
  2019年7月,上高中的小外孙放暑假,金莉就去女儿家给外孙做饭,晚上也住在女儿家中,连续一个多星期,她夜里咳嗽不止,女儿就督促她去市人民医院做肺部CT。片子出来后,左肺下端有个鸡蛋般大的阴影,且四周有毛状的放射线,整个左肺遍布着黑点,诊断结论疑是癌,且已扩散。女儿将片子传到我手机上,也传给了在深圳大学医学院任实验师的儿子。儿子马上向院校领导请假,说,他要带妈到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去治疗。
  中午打点行李时,金莉把秋冬的衣服都带上了。她说,这次我过不去了,可能要死在广州。儿子开着他那辆6座的轿车,载着他妈、我和女儿直奔广州。急诊科主任很是照顾,说,你们先去附近找个宾馆住下,我明天早8点安排你妈照个德国进口的CT,照完后才能决定住院否。
  CT片子出來后,只确定了没扩散,但黑影体积太大,宜尽快手术。
  当天晚上,我与金莉住在宾馆里。金莉一时难以入睡絮絮叨叨地说起了许多往事。我只能细心地倾听。她最后又说起了一件她曾无次数地对我说过的她5岁时大难不死的事儿。1958年初秋的一天,家住甘肃张掖市郊的她傍晚吃过晚饭后在家门口玩耍,突然一阵强风吹来把她托起,一直吹到七里之遥的一个田野里,才跌落在一条铺满枯枝落叶的大渠沟中,随后又被更多的落叶铺盖在身上,她没力气爬上来,只用小手拨开落叶,得以露出两个鼻孔呼吸。风停后,一位大妈拿着扫把来扒落叶,发现她这个小女孩,赶快抱回家,向公社报告。公社乘着晚间的有线广播,把消息播了出去,金莉的爸妈才赶夜路把她抱回家中。金莉说完,如释重负。说我本来在5岁时就该死去,现在活到65岁了,多活了60年,我该知足了。说完呼呼大睡,且鼾声如雷,而我却失眠了。
  金莉进行了两天的各种检查,8月1日上午8点手术3个小时。手术完成后,护士用盆子端来取出的肿瘤给我和儿女看,鸡蛋般大,棕黑色。医护人员把金莉推回病室,直到傍晚,金莉才从麻醉中醒来。
  住院的六天当中,我坚持不请护工,也不叫住宾馆的女儿夜间陪床,我陪了整六个晚上。术后醒来的金莉免不了七思八想,一会儿说,阿昌,你一直陪床,太辛苦了,叫女儿陪一两个晚上吧。我说,我自幼失眠,扛得住,女儿扛不住。金莉哭了,说,阿昌,你是真心爱我呀!我说,你莫说这话,近五十年的夫妻了,不爱也得爱。一会儿,她又从昏睡中醒来了,说,阿唱,如果我这次走了,你就把依芳接到深圳来吧,你操劳了一生,晚年不能没个伴(依芳的丈夫继元已在前年患直肠癌离世)。我没回答金莉,只伏在她身上默默地流泪。
  第五天,经培养液浸泡后的肿瘤化验结果出来了,无癌细胞,确定为纤维性肿瘤。我,儿女皆大欢喜。由于床位紧张,第七天,金莉出院。我遵医嘱,天天晚上给金莉捶背捏手捏双腿。半年后,金莉才慢慢地康复。2020年初夏,金莉才能去莲花山公园散散步,跳几下新疆舞。
  2020年2月,86岁的三姐突发脑出血,昏迷十多天后去世。我企求金莉跟我回家乡龙川去给三姐赴丧。金莉问,依芳会不会去?我说,三姐是依芳的三表姐呀,她肯定会去的。金莉说,哪我就不去了。
  在殡仪馆中,站在我身边的依芳拉着我的手,我也不想去挣脱,随她拉着吧。葬礼完成后去酒店吃午饭,依芳和她的儿子一左一右地坐在我身边。
  吃完饭后,依芳要求我回她家去住几天,我痛苦地拒绝了。世平弟说我,哥,你这就对不起依芳姐了,都是老人了,怕什么呀!我无法回世平弟弟的话,只在心里想,弟弟,你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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