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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所周知,汉语词汇是一个有机统一的系统,系统内部各成员间是相互联系、相互交织的,整个词汇在聚合与组合的关系中体现着自己的系统性。李建国先生曾说:“古往今来,表面上看似一盘散沙的词汇,其实是成系统的,不进入词汇系统的词是不存在的。词汇中的词与词之间,或义相近相同,或义相对相反,或义相关相联,总是相待而成,互动互约,共同构成词义的网络系统,维护语言的相对稳定。”①以收词为己任的词典也是应该具有系统性的。由于一部词典所收释的词语是有限的,编纂者在选词、注音、释义、列举书证、说明用法诸方面应当做到瞻前顾后,纵横旁达,保持词语之间的纵向系统平衡、横向系统平衡以及交叉系统平衡,尽可能真实地展示词汇的总体面貌。②
目前学界对大型语文词典的期望都很高,但词典在编纂的过程中往往因为各种原因而有所疏漏。比较典型的失误表现为:词目未收、义项不全、义项失序、义项误立、书证有误、体例不一等等。《汉语大词典》(下文简称《汉大》)是一部古今兼收、源流并重的大型语文词典,但不少词条在收释和引证上仍有疏失。《近代汉语大词典》和《称谓大词典》(下文简称《近大》和《称大》)分别是目前规模最大的近代汉语词汇和汉语称谓工具书,在词条处理方面虽有所完善,但不可否认,依然存在着相类的问题。
本文在词汇系统论的基础上,尝试以“二拍”称谓语为考察主体,兼及其他文献中的用例,从词条、义项、释义、书证等方面来检验三部词典所构建的称谓语系统,对其中的一些缺失进行商补。③当然,这四个方面不可能截然分开,在论述中则会有所交叉。
一、词目未收
词典的收词与词汇的系统性是紧密相关的。对大型词典而言,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照顾词汇体系,即上文提到的,达到三个系统之间的平衡。但这一点,三部词典做得并不很完善,特别是对近代汉语时期产生的新词,存在着漏收误解的问题。且看以下几组用例:
1.姨姨、舅舅、母舅、母姨
“姨”和“舅”同属母系或妻系亲属称谓,“姨姨”可指妻之姐妹,又可称母亲之姐妹;“舅舅”可称妻之兄弟,又可称母之兄弟。但《汉大》中仅收“姨姨”,不收“舅舅”,当补。且“姨姨”少了“妻之姐妹”这一义项。“二拍”中,“舅舅”用以称母之兄弟的见18例,称妻之兄弟的见20例:
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初刻》卷二十)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
(《二刻》卷六)
“母舅”和“母姨”也是相互对应的母系亲属称谓,“母舅”指母亲的兄弟,“母姨”指母亲的姐妹。但三部词典都只收“母舅”,不收“母姨”,当补。“母姨”早见于唐代文献,如:《四部丛刊·集部·唐元次山文集卷二》:“至于母姨姑姊,皆能与之对邑,以为世荣。”“三言”中也见1例:
幼年曾许与母姨之子结婚。
(《喻世明言》卷十七)
2.哥哥、姐姐、妹妹、弟弟
此四词是近代汉语中同一系列的称谓,《近大》只收“哥哥”、“姐姐”,不收“弟弟”、“妹妹”,当补。“妹妹”在“二拍”中见4例:
景小姐见模样厮象,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
(《二刻》卷十七)
事实上,叠用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在唐宋时期已见用例,如:
方对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且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
(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三)
当时遣仆驰白姐姐及贾郎。
(宋·洪迈《夷坚志·贾廉访》)
当日刘知远与三娘子成亲之后,怎知他三娘子两个哥哥名做李洪信、李洪义的,终日肚闷,背后道:“咱爷娘得恁地无见识!将个妹妹嫁与一个事马的驱口,教咱弟兄好不羞了面皮!”
(宋·佚名《新编五代史平话·汉史平话卷上》)
“弟弟”一词,《汉大》、《称大》分别举了杨沫《青春之歌》和巴金《家》中的例子。文献检索的结果表明,“弟弟”出现的年代当与“哥哥”、“姐姐”、“妹妹”相近,至晚在宋代已见:
中和三年正月,李克用与黄巢的弟弟黄揆,在沙苑田地会战。(宋·佚名《新编五代史平话·唐史平话卷上》)
转眼间过了半年,李长者夫妻一两月间相继丧亡,便是那李敬儒的长孩儿李洪信管着家计,和那弟弟李洪义两个,一向僝僽刘知远,要赶将他出去。(同上,《汉史平话卷上》)
《汉大》四词的例证都过晚,当据此以提前。
3.整容匠、栉工
“整容匠”、“栉工”是近代汉语产生的意义相近的一组新词。“整容匠”旧时指为他人理发修面的手艺人;“栉工”旧指替人梳理头发的人。“二拍”中即有用例:
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二刻》卷二五)
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同上)
《汉大》、《近大》收有“整容”,但不收“整容匠”;至于“栉工”一词,《汉大》收录但不举例子,《近大》则漏收,宜补。
4.老积年、老江湖、老世事
“老积年”、“老江湖”、“老世事”是以“老”为词缀产生的一系列义近相关的词语,它们都有个共同的义素,即“老于世故的人”。前两个词《汉大》、《称大》已收,独缺“老世事”一词,当补。“二拍”中有例可证:
慧澄是个老世事,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初刻》卷六)
《近大》中对“老世事”的解释为“深于世故”,例子同上。从义项的平衡来看,“老世事”当同“老积年”和“老江湖”,是对人的称谓。“深于世故”是形容词,不是名词,宜改。
二、义项不全
义项是词典学范畴内的专门术语,是词的意义在词典中的表现分项形式。为了使词典的释义更加科学合理地反映词汇的语用实际,词典编纂者一般是以义位为依据来概括和划分义项的,有多少个义位就有多少个义项。也就是说义项本身就是一个由义位组成的有机整体,是具有系统性的。这种系统性的具体表现就是:义项完备;义项排列得当。这也正是词汇系统性的表现。
要保证义项的完备性和排序得当,就必须穷尽式地占有资料并恰当地分析资料,然要想所有资料都能占有并恰当地分析也不太现实。三部词典也正是基于此因,存在着义项阙失的问题。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及时发现并加以修正,无疑是可以对词典的修订有帮助的。这里试举几组词语:
1.干娘、干爷
“干娘”,《称大》收二义:①对年老妇人的亲热称呼;②拜认的义母;义父之妻。“干爷”仅收一义:义父。“干娘”、“干爷”是相对应的一组词,如果从词义的系统性来考虑,“干爷”应与“干娘”有相类的意义,即“干爷”可用以称呼老年男子,“二拍”中即见2例,此举一: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亏了干爷、干娘,瞒倒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
(《初刻》卷三一)
同时,我们认为,以“干”为词根衍生的一系列称谓如“干儿、干女儿、干爹、干妈、干娘、干爷、干姐、干妹”等最初的共同义素是“拜认关系”,故“干娘”、“干爷”的第一个义项该为“义母”、“义父”,《称大》的义项排序也缺乏系统性。
《汉大》只收“干娘”,不收“干爷”,收词缺乏系统性。且“干娘”仅有一个义项:义母的俗称。词条和义项都当补。
2.外科、内科
“外科”与“内科”是相对相反的一组词。“外科”,《汉大》收二义:① 主要用手术治疗体内外疾病的医学分科,与内科相对;② 指外科医生。“内科”,《汉大》只收一义:医疗机构中主要用药物而不用手术来治疗内脏疾病的一科。一般来说,相对的一组词应有相对的意义,既然“外科”可指外科医生,“内科”应该可以称内科医生,“二拍”中有此义项的用例,如:
外科又争说是他专门,必竟要用擦洗之药;内科又说是肺经受风,必竟要吃消风散毒之剂。
(《二刻》卷二九)
《汉大》中“外科”的第二义举清代的例子,可据此提前。其他文献“内科”代指内科医生也广有用例,如:
龙兴道:“无妨无妨。杭州城医士满街,送他一钱捌分,包管就来。龙兴认得前日医皇帝奶奶的陈医官,他到正是内科,请了他罢。”
(清·无名氏《蕉叶帕》第二回)
因所受镖伤,尽是毒药,透入皮肤,无法可医。无论内科外科,皆如此说。
(清·石玉昆《续小五义》二九回)
其次,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也缺乏系统性。“外科”第一义应改为“医疗机构中主要用手术治疗体内外疾病的一科,与内科相对”,以与“内科”第一义对应。
《称大》二词都不收,宜补。《近大》只收“外科”,仅一义项:跌打损伤兵器所创。并举了如下两个例子:《金石缘》第六回:“癞虽臭恶,或者还有好日。且爹爹外科甚精,只要竭力医治,安知不好?”《子不语》第二三卷:“[疡医]妪应曰:‘正有急事,去请外科,不得代借宿家。’筠急呼曰:‘我晓外科,何必见请?’”显然地,许先生的释义不对的。第一例的“外科”是指医学分科上的“外科”;第二例的前一个“外科”指外科医生,后一个“外科”则指医学分科中的“外科”。当改。
3.家主、家主婆
“家主”与“家主婆”是成对的词。“家主”,《汉大》收两义,其中第二义是“主人、家长”。“家主婆”也收两义:一是指“女主人、家庭主妇”;二是“妻子”。
从词义的系统性来看,“家主”的释义应与“家主婆”对应,当有“丈夫”义。从文化传统来说,中国古代社会视夫为一家之主,用“家主”称“丈夫”也是完全可能的。“二拍”中即见2例: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初刻》卷二七)
小童道:“前岁一个将官,带着这个妇人,说是他妻子,要住个洁净房子。住了十来日,就要到那里近府去,留这妻子守着房卧行李,说道去半个月就好回来。自这一去,杳无信息。起初妇人自己盘缠,后来用得没有了,苦央主人家说:‘赊了吃时,只等家主回来算还。’……”
(《二刻》卷十四)
《称大》也收了“家主”的丈夫义,但举清代李渔《风筝误·诧美》中的例子,过晚。《近大》“家主”不收,当补。因为“家主”虽先秦已见,但其“丈夫”义应是近代汉语新生的。
三、释义不当
词典中的词语释义是我们理解词义的一条重要途径,可以说释义是词典的精髓所在,是检验词典科学性、实用性、学术性的核心标准。因此不少学者对词典释义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比如苏宝荣关于释义的“概括性”、“准确性”、“系统性”原则;杜翔的“时代性”、“准确性”、“系统性”原则;董琨关于词典修订的“突出语文性”、“增进科学性”、“加强时代性”原则等等。④从整体而言,《汉大》、《近大》、《称大》的释义是比较精辟的,但编者在释义时难免会考虑不周,在个别词语上忽略了其系统性,此略举几例:
1.伯伯、叔叔
“伯伯”与“叔叔”是相对的一组称谓词。《汉大》“伯伯”条下按读音不同分两类:“伯”读“bó”收一义:伯父;读“bǎi”时也收一义:犹大伯子。尊称与丈夫年龄相仿的男子。“叔叔”收三义:①叔父;②丈夫的弟弟;③泛称与父同辈而年龄较小的男子。
首先,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不够精确。“伯父”可以称父亲的哥哥,也可以尊称跟父亲辈分相同而年纪较大的男子。释“伯伯”为伯父,模糊了亲属称谓和泛化亲属称谓(也叫类亲属称谓)之间的区别。故“伯伯”的第一个义项宜改为“父亲的哥哥”,“叔叔”的第一个义项改为“父亲的弟弟”。
其次,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缺乏系统性。“伯伯”读“bǎi”的义项应改为“丈夫的哥哥”,以与“叔叔”的第二义对应。《醒世恒言》中此义的“伯伯”见8例,既可面称,也可背称,如:
(田三嫂)日夜在丈夫面前撺掇:“公堂钱库田产,都是伯伯们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里。用一说十,用十说百,哪里晓得!……”(《醒世恒言》卷二)
颜氏听说要分开自做人家,眼中扑簌簌珠泪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个孤孀妇人,儿女又小,就是没脚蟹一般!如何撑持的门户?……”
(《醒世恒言》卷三五)
第三,我们认为二词的义项分立缺乏系统性。“伯”读“bó”时应增加“泛称与父亲同辈而年龄较大的男子”义,与“叔叔”的第三义对应。“二拍”中有此义的用例:
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初刻》卷二九)
其他文献中也可见用例,如:
京娘又拜了景清,呼为伯伯。
(《警世通言》卷二一)
另一方面,“伯伯”的“尊称与丈夫年龄相仿的男子”义应与“丈夫的哥哥”义分立,单独作一个义项。且释义也需调整,宜改为“一般称呼与丈夫同辈而年龄较大的男子”。为什么加上“一般”?从普遍意义来讲,“伯伯”大多用以称呼年长于己夫的男子,但在不知道对方年龄的情况下,也都称作“伯伯”,以表尊敬。如:
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初刻》卷二十)
其他文献中也见如此用例:
程氏又哀告众人:“那个伯伯肯与奴家拽过我的丈夫尸首到岸边,奴家认一认看。奴家自奉酒钱五十贯。”(《警世通言》卷三三)
武松道:“却才冲撞,阿嫂休怪。”那妇人便道:“有眼不识好人。一时不是,望伯伯恕罪。”
(《水浒传》第二七回)
以上三个例子,第一例“伯伯”指刘元普,年龄长于张氏之夫。后两例中的妇人都不知道对方年龄,称“伯伯”是表尊敬。
与“伯伯”对应,“叔叔”则该增加“称呼与丈夫同辈而年龄较小的男子”一义。但“叔叔“一词又与”伯伯“有细微差别,即它用以称呼与丈夫同辈的男子时,一般都知道对方的年龄小于己夫。文献中的用例也说明了这点,如:
妇泣曰:“……众人拽植入金井,并不能动,因此停住坟前,众都惊怪。见叔叔远来,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喻世明言》卷十六)
夫人向二人道:“谢叔叔如此苦苦相劝,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为誓,即当从命。”
(《喻世明言》卷二四)
《称大》也存在相类的问题,当补正。
2.小娘、小娘子
“小娘”与“小娘子”在意义上有三个相通:①称少女;②称年轻的已婚妇人;③称妾。“小娘”《称大》第二义为“称年轻女性”。“小娘子”的意义《称大》一分为二,一是“少女之称。称己女或他人之女”;二是“对年轻女性的敬称”。
首先,我们认为《称大》对“小娘子”的解释欠妥。前文我们曾提到,“小娘子”既可称未婚少女,也可称已婚妇人。“年轻女性”是包括少女的,为区别未婚和已婚,“对年轻女性的敬称”宜改为“称年轻的已婚妇人”。
其次,我们认为“小娘”应与“小娘子”相对,“称年轻女性”义可一分为二:一是少女之称,二是称年轻的已婚妇人。“三言二拍”中广有“小娘”和“小娘子”此二义之用例,试举一二:
刘妈道:“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
(称未婚少女,《二刻》卷六)
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称已婚少妇,《警世通言》卷二二)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掏?”(称未婚少女,《初刻》卷二十)
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称已婚少妇,《初刻》卷二)
《近大》“小娘”、“小娘子”义项不全,当补。
3.大娘、大娘子
“大娘”,《近大》收四义:①妾对正妻之称;②嫡母;③称父亲的嫂子一辈的女人;④对年长妇女的敬称。“大娘子”,《近大》收一义:对中年主妇的称呼;正妻。
首先,我们认为《近大》对“大娘子”的义项安排有点随意性。“对中年主妇的称呼”义与“正妻”义是两个相对独立的义位,宜分立,以与“大娘”相对。
其次,我们认为《近大》对“大娘”“大娘子”的释义欠准确。“大娘”、“大娘子”不尽称年长的或中年妇女,也可称已婚少妇。“二拍”中常见,如:
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有喜信生小官人了。”(《初刻》卷六)
赵尼姑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
(同上)
其他文献也广而见之:
(薛婆)当下说道:“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喻世明言》卷一)
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婆婆看叔叔则个。”(《醒世恒言》卷十四)
因此,我们认为“对年长妇女的敬称”和“对中年主妇的称呼”宜改为“对已婚妇人的尊称”。如果非得加上年龄标志的话,那么“大娘”称已婚妇人的义项应一分为二:一是对已婚少妇的尊称;二是对年长妇人的尊称。“大娘子”则改为“对已婚的中青年妇女的尊称”。
四、书证偏晚
词典的书证一般是按照历史原则编纂的,特别是像《汉大》、《近大》、《称大》这样的大型辞书更是注重源流。但面对浩瀚如海的汉语文献,探源索流并非是个简单的工作,编者不可能掌握每个词汇的发展脉络,因此不少词条存在着书证滞后或有源无流的问题。另一方面,我们认为,编者忽略词汇的系统性也是造成书证晚出的重要原因。下文略举两组加以说明:
1.弟、弟妇
“弟”与“弟妇”是成双作对的一组词。“弟”,《汉大》收十二义,其中第二个义项是“称同父母、同父或同母而后生的男子,对兄而言”,最早例子引自《尚书》;“弟妇”《汉大》收一义:弟弟的妻子,最早例子引自清代刘大櫆《封大夫方君传》。实际上“二拍”中就有“弟妇”的用例,虽则是泛化称,但也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来。”(《二刻》卷十七)
查考文献,先秦时期,“弟”是常用称谓,而“妇”已为弟之妻称谓,如《《尔雅·释亲》:“女子谓兄之妻为嫂,弟之妻为妇。”由此我们认为,“弟妇”一词产生的年代不会晚至明代甚至清代。经查,汉代文献已有“弟妇”用例:
胥女为楚王延寿后弟妇,数相馈遗,通私书。(《汉书·广陵厉王刘胥传》)
2.侄媳妇、媳妇
“侄媳妇”,《汉大》收一义:侄子的妻子。无例证。《近大》不收该词。《称大》最早例引自《苦菜花》。“媳妇”用以称妻子早在宋元时期已有用例,如宋·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娶妇》:“若相媳妇,即男家亲人或婆往女家看中,即以钗子插冠中,谓之‘插钗子’。”因而,从词汇的系统性来看,“侄”与“媳妇”结合产生的新词“侄媳妇”出现的时间不会晚至现代。“二拍”中即有2项“侄媳妇”的用例:
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二刻》卷二六)
可据此提前和补证。
通过对上述几组代表性的词群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要达到收词释义等问题上的系统平衡,《汉大》、《近大》和《称大》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另一方面,词典的不完善也正反映了汉语词汇研究仍然有待深入和拓展。蒋绍愚先生在其《古汉语词汇纲要》前言中说:“我们对汉语历史词汇的研究做得还非常不够。第一,对汉语各个历史时期的词汇的面貌,还处在若明若暗的状态。先秦和西汉词汇的研究,前人给我们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是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进一步搞清楚。至于东汉以下,就以往的研究来说,几乎可以说是空白。近年来有不少学者致力于六朝到明清的词语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总的来说,还是处于初始阶段。第二,对于汉语历史词汇的系统的、理论的研究,则显得更加薄弱。”因此,要把汉语词汇研究推向前进,就必须在这两个方面下工夫。只有汉语词汇研究向前发展了,词典的编纂水平才会随之提高。
注释
①参见李建国《再论〈现代汉语词典〉与词汇规范》(《辞书研究》2006年第4期)。
②参见李建国《论语文词典收词释义的系统与平衡》(《辞书研究》2005年第3期):所谓词典的纵向系统平衡,主要指词典的字(词) 头与其所统领的条目之间的关系,也包括所属条目之间的关系。它要求字头的释义、书证必须与下属条目意义互相关照,下属条目之间的释义用例也要注意彼此相应,以免抵牾和不必要的重复;所谓词典的横向系统平衡,就是指字头与字头之间,还有各纵向系统的条目之间的关系。相对于纵向系统平衡,横向系统平衡具有开放性,即在总收词量内尽可能做到系统和平衡;所谓交叉系统平衡,即词典受篇幅和出版成本的制约,收词释义必须权衡主次轻重,采用通、同、或作等互相参见的体例,以保证收词释义的系统和平衡。
③引文中我们把“二拍”(《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分别简称为《初刻》和《二刻》。
④参见刘冬青《词典释义的正确性问题》(《辞书研究》2008年第5期)。
参考文献
陈明娥《义位的归纳与义项的处理》,《柳州师专学报》2002年第3期
崔山佳《近代汉语词汇论稿》112-134页,巴蜀书社,2005
胡士云《汉语亲属称谓研究》,商务印书馆,2007
吉常宏主编《称谓大词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李建国《论语文词典收词释义的系统与平衡》,《辞书研究》2005年第3期
李建国《再论〈现代汉语词典〉与词汇规范》,《辞书研究》2006年第4期
刘东青《词典释义的正确性问题》,《辞书研究》2008年第5期
鲁六《谈整体观在大型语文词典义项方面的作用》,《平顶山学院学报》2006年第3期
罗竹凤主编《汉语大词典》缩印本,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
马丽《“姊”之流变考》,《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6年第3期
许少峰《近代汉语大词典》,中华书局,2008
(通讯地址:310018 浙江财经学院人文学院)
目前学界对大型语文词典的期望都很高,但词典在编纂的过程中往往因为各种原因而有所疏漏。比较典型的失误表现为:词目未收、义项不全、义项失序、义项误立、书证有误、体例不一等等。《汉语大词典》(下文简称《汉大》)是一部古今兼收、源流并重的大型语文词典,但不少词条在收释和引证上仍有疏失。《近代汉语大词典》和《称谓大词典》(下文简称《近大》和《称大》)分别是目前规模最大的近代汉语词汇和汉语称谓工具书,在词条处理方面虽有所完善,但不可否认,依然存在着相类的问题。
本文在词汇系统论的基础上,尝试以“二拍”称谓语为考察主体,兼及其他文献中的用例,从词条、义项、释义、书证等方面来检验三部词典所构建的称谓语系统,对其中的一些缺失进行商补。③当然,这四个方面不可能截然分开,在论述中则会有所交叉。
一、词目未收
词典的收词与词汇的系统性是紧密相关的。对大型词典而言,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照顾词汇体系,即上文提到的,达到三个系统之间的平衡。但这一点,三部词典做得并不很完善,特别是对近代汉语时期产生的新词,存在着漏收误解的问题。且看以下几组用例:
1.姨姨、舅舅、母舅、母姨
“姨”和“舅”同属母系或妻系亲属称谓,“姨姨”可指妻之姐妹,又可称母亲之姐妹;“舅舅”可称妻之兄弟,又可称母之兄弟。但《汉大》中仅收“姨姨”,不收“舅舅”,当补。且“姨姨”少了“妻之姐妹”这一义项。“二拍”中,“舅舅”用以称母之兄弟的见18例,称妻之兄弟的见20例:
兰孙左思右想道:“只有个舅舅郑公,见任西川节度使,带了家眷在彼。却是路途险远,万万不能搭救。”(《初刻》卷二十)
将军见他仪度斯文,出言有序,喜动颜色道:“舅舅请起。你令妹无恙,即当出来相见。”
(《二刻》卷六)
“母舅”和“母姨”也是相互对应的母系亲属称谓,“母舅”指母亲的兄弟,“母姨”指母亲的姐妹。但三部词典都只收“母舅”,不收“母姨”,当补。“母姨”早见于唐代文献,如:《四部丛刊·集部·唐元次山文集卷二》:“至于母姨姑姊,皆能与之对邑,以为世荣。”“三言”中也见1例:
幼年曾许与母姨之子结婚。
(《喻世明言》卷十七)
2.哥哥、姐姐、妹妹、弟弟
此四词是近代汉语中同一系列的称谓,《近大》只收“哥哥”、“姐姐”,不收“弟弟”、“妹妹”,当补。“妹妹”在“二拍”中见4例:
景小姐见模样厮象,还只道或是舍人的妹妹,答道:“夫人与闻舍人何亲?”
(《二刻》卷十七)
事实上,叠用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在唐宋时期已见用例,如:
方对食,太夫人忽眼赤,直视贯词,女急曰:“哥哥凭来,宜且礼待,况令消患,不可动摇。”
(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三)
当时遣仆驰白姐姐及贾郎。
(宋·洪迈《夷坚志·贾廉访》)
当日刘知远与三娘子成亲之后,怎知他三娘子两个哥哥名做李洪信、李洪义的,终日肚闷,背后道:“咱爷娘得恁地无见识!将个妹妹嫁与一个事马的驱口,教咱弟兄好不羞了面皮!”
(宋·佚名《新编五代史平话·汉史平话卷上》)
“弟弟”一词,《汉大》、《称大》分别举了杨沫《青春之歌》和巴金《家》中的例子。文献检索的结果表明,“弟弟”出现的年代当与“哥哥”、“姐姐”、“妹妹”相近,至晚在宋代已见:
中和三年正月,李克用与黄巢的弟弟黄揆,在沙苑田地会战。(宋·佚名《新编五代史平话·唐史平话卷上》)
转眼间过了半年,李长者夫妻一两月间相继丧亡,便是那李敬儒的长孩儿李洪信管着家计,和那弟弟李洪义两个,一向僝僽刘知远,要赶将他出去。(同上,《汉史平话卷上》)
《汉大》四词的例证都过晚,当据此以提前。
3.整容匠、栉工
“整容匠”、“栉工”是近代汉语产生的意义相近的一组新词。“整容匠”旧时指为他人理发修面的手艺人;“栉工”旧指替人梳理头发的人。“二拍”中即有用例:
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二刻》卷二五)
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日的栉工徐达。(同上)
《汉大》、《近大》收有“整容”,但不收“整容匠”;至于“栉工”一词,《汉大》收录但不举例子,《近大》则漏收,宜补。
4.老积年、老江湖、老世事
“老积年”、“老江湖”、“老世事”是以“老”为词缀产生的一系列义近相关的词语,它们都有个共同的义素,即“老于世故的人”。前两个词《汉大》、《称大》已收,独缺“老世事”一词,当补。“二拍”中有例可证:
慧澄是个老世事,一眼瞅去,觉得沉重,料道有事相央。(《初刻》卷六)
《近大》中对“老世事”的解释为“深于世故”,例子同上。从义项的平衡来看,“老世事”当同“老积年”和“老江湖”,是对人的称谓。“深于世故”是形容词,不是名词,宜改。
二、义项不全
义项是词典学范畴内的专门术语,是词的意义在词典中的表现分项形式。为了使词典的释义更加科学合理地反映词汇的语用实际,词典编纂者一般是以义位为依据来概括和划分义项的,有多少个义位就有多少个义项。也就是说义项本身就是一个由义位组成的有机整体,是具有系统性的。这种系统性的具体表现就是:义项完备;义项排列得当。这也正是词汇系统性的表现。
要保证义项的完备性和排序得当,就必须穷尽式地占有资料并恰当地分析资料,然要想所有资料都能占有并恰当地分析也不太现实。三部词典也正是基于此因,存在着义项阙失的问题。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及时发现并加以修正,无疑是可以对词典的修订有帮助的。这里试举几组词语:
1.干娘、干爷
“干娘”,《称大》收二义:①对年老妇人的亲热称呼;②拜认的义母;义父之妻。“干爷”仅收一义:义父。“干娘”、“干爷”是相对应的一组词,如果从词义的系统性来考虑,“干爷”应与“干娘”有相类的意义,即“干爷”可用以称呼老年男子,“二拍”中即见2例,此举一:
赛儿同里甲人等,拜谢史知县,自回家里来。对沈老儿公婆两个说:“亏了干爷、干娘,瞒倒瞒得过了,只是衣衾棺椁,无从置办,怎生是好?”
(《初刻》卷三一)
同时,我们认为,以“干”为词根衍生的一系列称谓如“干儿、干女儿、干爹、干妈、干娘、干爷、干姐、干妹”等最初的共同义素是“拜认关系”,故“干娘”、“干爷”的第一个义项该为“义母”、“义父”,《称大》的义项排序也缺乏系统性。
《汉大》只收“干娘”,不收“干爷”,收词缺乏系统性。且“干娘”仅有一个义项:义母的俗称。词条和义项都当补。
2.外科、内科
“外科”与“内科”是相对相反的一组词。“外科”,《汉大》收二义:① 主要用手术治疗体内外疾病的医学分科,与内科相对;② 指外科医生。“内科”,《汉大》只收一义:医疗机构中主要用药物而不用手术来治疗内脏疾病的一科。一般来说,相对的一组词应有相对的意义,既然“外科”可指外科医生,“内科”应该可以称内科医生,“二拍”中有此义项的用例,如:
外科又争说是他专门,必竟要用擦洗之药;内科又说是肺经受风,必竟要吃消风散毒之剂。
(《二刻》卷二九)
《汉大》中“外科”的第二义举清代的例子,可据此提前。其他文献“内科”代指内科医生也广有用例,如:
龙兴道:“无妨无妨。杭州城医士满街,送他一钱捌分,包管就来。龙兴认得前日医皇帝奶奶的陈医官,他到正是内科,请了他罢。”
(清·无名氏《蕉叶帕》第二回)
因所受镖伤,尽是毒药,透入皮肤,无法可医。无论内科外科,皆如此说。
(清·石玉昆《续小五义》二九回)
其次,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也缺乏系统性。“外科”第一义应改为“医疗机构中主要用手术治疗体内外疾病的一科,与内科相对”,以与“内科”第一义对应。
《称大》二词都不收,宜补。《近大》只收“外科”,仅一义项:跌打损伤兵器所创。并举了如下两个例子:《金石缘》第六回:“癞虽臭恶,或者还有好日。且爹爹外科甚精,只要竭力医治,安知不好?”《子不语》第二三卷:“[疡医]妪应曰:‘正有急事,去请外科,不得代借宿家。’筠急呼曰:‘我晓外科,何必见请?’”显然地,许先生的释义不对的。第一例的“外科”是指医学分科上的“外科”;第二例的前一个“外科”指外科医生,后一个“外科”则指医学分科中的“外科”。当改。
3.家主、家主婆
“家主”与“家主婆”是成对的词。“家主”,《汉大》收两义,其中第二义是“主人、家长”。“家主婆”也收两义:一是指“女主人、家庭主妇”;二是“妻子”。
从词义的系统性来看,“家主”的释义应与“家主婆”对应,当有“丈夫”义。从文化传统来说,中国古代社会视夫为一家之主,用“家主”称“丈夫”也是完全可能的。“二拍”中即见2例:
王氏对蓦生人,未知好歹,不敢把真话说出来,哄他道:“妾是真州人,乃是永嘉崔县尉次妻。大娘子凶悍异常,万般打骂。近日家主离任归家,泊舟在此。……”(《初刻》卷二七)
小童道:“前岁一个将官,带着这个妇人,说是他妻子,要住个洁净房子。住了十来日,就要到那里近府去,留这妻子守着房卧行李,说道去半个月就好回来。自这一去,杳无信息。起初妇人自己盘缠,后来用得没有了,苦央主人家说:‘赊了吃时,只等家主回来算还。’……”
(《二刻》卷十四)
《称大》也收了“家主”的丈夫义,但举清代李渔《风筝误·诧美》中的例子,过晚。《近大》“家主”不收,当补。因为“家主”虽先秦已见,但其“丈夫”义应是近代汉语新生的。
三、释义不当
词典中的词语释义是我们理解词义的一条重要途径,可以说释义是词典的精髓所在,是检验词典科学性、实用性、学术性的核心标准。因此不少学者对词典释义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比如苏宝荣关于释义的“概括性”、“准确性”、“系统性”原则;杜翔的“时代性”、“准确性”、“系统性”原则;董琨关于词典修订的“突出语文性”、“增进科学性”、“加强时代性”原则等等。④从整体而言,《汉大》、《近大》、《称大》的释义是比较精辟的,但编者在释义时难免会考虑不周,在个别词语上忽略了其系统性,此略举几例:
1.伯伯、叔叔
“伯伯”与“叔叔”是相对的一组称谓词。《汉大》“伯伯”条下按读音不同分两类:“伯”读“bó”收一义:伯父;读“bǎi”时也收一义:犹大伯子。尊称与丈夫年龄相仿的男子。“叔叔”收三义:①叔父;②丈夫的弟弟;③泛称与父同辈而年龄较小的男子。
首先,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不够精确。“伯父”可以称父亲的哥哥,也可以尊称跟父亲辈分相同而年纪较大的男子。释“伯伯”为伯父,模糊了亲属称谓和泛化亲属称谓(也叫类亲属称谓)之间的区别。故“伯伯”的第一个义项宜改为“父亲的哥哥”,“叔叔”的第一个义项改为“父亲的弟弟”。
其次,我们认为二词的释义缺乏系统性。“伯伯”读“bǎi”的义项应改为“丈夫的哥哥”,以与“叔叔”的第二义对应。《醒世恒言》中此义的“伯伯”见8例,既可面称,也可背称,如:
(田三嫂)日夜在丈夫面前撺掇:“公堂钱库田产,都是伯伯们掌管,一出一入,你全不知道。他是亮里,你是暗里。用一说十,用十说百,哪里晓得!……”(《醒世恒言》卷二)
颜氏听说要分开自做人家,眼中扑簌簌珠泪交流,哭道:“二位伯伯,我是个孤孀妇人,儿女又小,就是没脚蟹一般!如何撑持的门户?……”
(《醒世恒言》卷三五)
第三,我们认为二词的义项分立缺乏系统性。“伯”读“bó”时应增加“泛称与父亲同辈而年龄较大的男子”义,与“叔叔”的第三义对应。“二拍”中有此义的用例:
幼谦只得跪下道:“望伯伯恕小侄之罪,听小侄告诉。小侄自小与令爱,只为同日同窗,心中相契。前年曾着人相求为婚,伯伯口许道:‘等登第方可。’……”(《初刻》卷二九)
其他文献中也可见用例,如:
京娘又拜了景清,呼为伯伯。
(《警世通言》卷二一)
另一方面,“伯伯”的“尊称与丈夫年龄相仿的男子”义应与“丈夫的哥哥”义分立,单独作一个义项。且释义也需调整,宜改为“一般称呼与丈夫同辈而年龄较大的男子”。为什么加上“一般”?从普遍意义来讲,“伯伯”大多用以称呼年长于己夫的男子,但在不知道对方年龄的情况下,也都称作“伯伯”,以表尊敬。如:
张氏欠身答道:“先夫梦中曾言,又蒙伯伯不弃,大恩未报,敢惜一女?只是母子孤寒如故,未敢仰攀。倘得犬子成名,当以小女奉郎君箕帚。”(《初刻》卷二十)
其他文献中也见如此用例:
程氏又哀告众人:“那个伯伯肯与奴家拽过我的丈夫尸首到岸边,奴家认一认看。奴家自奉酒钱五十贯。”(《警世通言》卷三三)
武松道:“却才冲撞,阿嫂休怪。”那妇人便道:“有眼不识好人。一时不是,望伯伯恕罪。”
(《水浒传》第二七回)
以上三个例子,第一例“伯伯”指刘元普,年龄长于张氏之夫。后两例中的妇人都不知道对方年龄,称“伯伯”是表尊敬。
与“伯伯”对应,“叔叔”则该增加“称呼与丈夫同辈而年龄较小的男子”一义。但“叔叔“一词又与”伯伯“有细微差别,即它用以称呼与丈夫同辈的男子时,一般都知道对方的年龄小于己夫。文献中的用例也说明了这点,如:
妇泣曰:“……众人拽植入金井,并不能动,因此停住坟前,众都惊怪。见叔叔远来,如此慌速,必然是也。”(《喻世明言》卷十六)
夫人向二人道:“谢叔叔如此苦苦相劝,若我夫果不昧心,愿以一言为誓,即当从命。”
(《喻世明言》卷二四)
《称大》也存在相类的问题,当补正。
2.小娘、小娘子
“小娘”与“小娘子”在意义上有三个相通:①称少女;②称年轻的已婚妇人;③称妾。“小娘”《称大》第二义为“称年轻女性”。“小娘子”的意义《称大》一分为二,一是“少女之称。称己女或他人之女”;二是“对年轻女性的敬称”。
首先,我们认为《称大》对“小娘子”的解释欠妥。前文我们曾提到,“小娘子”既可称未婚少女,也可称已婚妇人。“年轻女性”是包括少女的,为区别未婚和已婚,“对年轻女性的敬称”宜改为“称年轻的已婚妇人”。
其次,我们认为“小娘”应与“小娘子”相对,“称年轻女性”义可一分为二:一是少女之称,二是称年轻的已婚妇人。“三言二拍”中广有“小娘”和“小娘子”此二义之用例,试举一二:
刘妈道:“我家翠小娘与他家定哥同年,又曾同学。翠小娘不是他不肯出嫁,故此要许他。”
(称未婚少女,《二刻》卷六)
有一班相熟的客人,闻知此事,无不可惜宋小官,可怜刘小娘者。(称已婚少妇,《警世通言》卷二二)
又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在街上卖身,只见一个老妈妈走近前来,欠身施礼,问道:“小娘子为着甚事卖身?又恁般愁容可掏?”(称未婚少女,《初刻》卷二十)
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称已婚少妇,《初刻》卷二)
《近大》“小娘”、“小娘子”义项不全,当补。
3.大娘、大娘子
“大娘”,《近大》收四义:①妾对正妻之称;②嫡母;③称父亲的嫂子一辈的女人;④对年长妇女的敬称。“大娘子”,《近大》收一义:对中年主妇的称呼;正妻。
首先,我们认为《近大》对“大娘子”的义项安排有点随意性。“对中年主妇的称呼”义与“正妻”义是两个相对独立的义位,宜分立,以与“大娘”相对。
其次,我们认为《近大》对“大娘”“大娘子”的释义欠准确。“大娘”、“大娘子”不尽称年长的或中年妇女,也可称已婚少妇。“二拍”中常见,如:
赵尼姑趁着机会,扯着些闲言语,便道:“大娘子与秀才官人,两下青春,成亲了多时,也该有喜信生小官人了。”(《初刻》卷六)
赵尼姑道:“大娘年纪小,不晓得求子法。求子嗣须求白衣观音,自有一卷《白衣经》,不是平时的观音,也不是《普门品观音经》。……”
(同上)
其他文献也广而见之:
(薛婆)当下说道:“老身久闻大娘贤慧,但恨无缘拜识。”(《喻世明言》卷一)
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婆婆看叔叔则个。”(《醒世恒言》卷十四)
因此,我们认为“对年长妇女的敬称”和“对中年主妇的称呼”宜改为“对已婚妇人的尊称”。如果非得加上年龄标志的话,那么“大娘”称已婚妇人的义项应一分为二:一是对已婚少妇的尊称;二是对年长妇人的尊称。“大娘子”则改为“对已婚的中青年妇女的尊称”。
四、书证偏晚
词典的书证一般是按照历史原则编纂的,特别是像《汉大》、《近大》、《称大》这样的大型辞书更是注重源流。但面对浩瀚如海的汉语文献,探源索流并非是个简单的工作,编者不可能掌握每个词汇的发展脉络,因此不少词条存在着书证滞后或有源无流的问题。另一方面,我们认为,编者忽略词汇的系统性也是造成书证晚出的重要原因。下文略举两组加以说明:
1.弟、弟妇
“弟”与“弟妇”是成双作对的一组词。“弟”,《汉大》收十二义,其中第二个义项是“称同父母、同父或同母而后生的男子,对兄而言”,最早例子引自《尚书》;“弟妇”《汉大》收一义:弟弟的妻子,最早例子引自清代刘大櫆《封大夫方君传》。实际上“二拍”中就有“弟妇”的用例,虽则是泛化称,但也给我们提供了有益的启示:
子中道:“昨晚弟妇就和小弟计较,今日专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妇誓欲以此报兄,全其口信,心得佳音方回来。”(《二刻》卷十七)
查考文献,先秦时期,“弟”是常用称谓,而“妇”已为弟之妻称谓,如《《尔雅·释亲》:“女子谓兄之妻为嫂,弟之妻为妇。”由此我们认为,“弟妇”一词产生的年代不会晚至明代甚至清代。经查,汉代文献已有“弟妇”用例:
胥女为楚王延寿后弟妇,数相馈遗,通私书。(《汉书·广陵厉王刘胥传》)
2.侄媳妇、媳妇
“侄媳妇”,《汉大》收一义:侄子的妻子。无例证。《近大》不收该词。《称大》最早例引自《苦菜花》。“媳妇”用以称妻子早在宋元时期已有用例,如宋·孟元老 《东京梦华录·娶妇》:“若相媳妇,即男家亲人或婆往女家看中,即以钗子插冠中,谓之‘插钗子’。”因而,从词汇的系统性来看,“侄”与“媳妇”结合产生的新词“侄媳妇”出现的时间不会晚至现代。“二拍”中即有2项“侄媳妇”的用例:
愚溪道:“便做道我侄不弃,侄媳妇定嫌憎的。我出了偌多本钱,买别人嫌憎过了,何况孑然一身!”(《二刻》卷二六)
可据此提前和补证。
通过对上述几组代表性的词群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要达到收词释义等问题上的系统平衡,《汉大》、《近大》和《称大》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另一方面,词典的不完善也正反映了汉语词汇研究仍然有待深入和拓展。蒋绍愚先生在其《古汉语词汇纲要》前言中说:“我们对汉语历史词汇的研究做得还非常不够。第一,对汉语各个历史时期的词汇的面貌,还处在若明若暗的状态。先秦和西汉词汇的研究,前人给我们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是还有不少问题需要进一步搞清楚。至于东汉以下,就以往的研究来说,几乎可以说是空白。近年来有不少学者致力于六朝到明清的词语研究,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总的来说,还是处于初始阶段。第二,对于汉语历史词汇的系统的、理论的研究,则显得更加薄弱。”因此,要把汉语词汇研究推向前进,就必须在这两个方面下工夫。只有汉语词汇研究向前发展了,词典的编纂水平才会随之提高。
注释
①参见李建国《再论〈现代汉语词典〉与词汇规范》(《辞书研究》2006年第4期)。
②参见李建国《论语文词典收词释义的系统与平衡》(《辞书研究》2005年第3期):所谓词典的纵向系统平衡,主要指词典的字(词) 头与其所统领的条目之间的关系,也包括所属条目之间的关系。它要求字头的释义、书证必须与下属条目意义互相关照,下属条目之间的释义用例也要注意彼此相应,以免抵牾和不必要的重复;所谓词典的横向系统平衡,就是指字头与字头之间,还有各纵向系统的条目之间的关系。相对于纵向系统平衡,横向系统平衡具有开放性,即在总收词量内尽可能做到系统和平衡;所谓交叉系统平衡,即词典受篇幅和出版成本的制约,收词释义必须权衡主次轻重,采用通、同、或作等互相参见的体例,以保证收词释义的系统和平衡。
③引文中我们把“二拍”(《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分别简称为《初刻》和《二刻》。
④参见刘冬青《词典释义的正确性问题》(《辞书研究》2008年第5期)。
参考文献
陈明娥《义位的归纳与义项的处理》,《柳州师专学报》2002年第3期
崔山佳《近代汉语词汇论稿》112-134页,巴蜀书社,2005
胡士云《汉语亲属称谓研究》,商务印书馆,2007
吉常宏主编《称谓大词典》,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
李建国《论语文词典收词释义的系统与平衡》,《辞书研究》2005年第3期
李建国《再论〈现代汉语词典〉与词汇规范》,《辞书研究》2006年第4期
刘东青《词典释义的正确性问题》,《辞书研究》2008年第5期
鲁六《谈整体观在大型语文词典义项方面的作用》,《平顶山学院学报》2006年第3期
罗竹凤主编《汉语大词典》缩印本,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7
马丽《“姊”之流变考》,《古籍整理研究学刊》2006年第3期
许少峰《近代汉语大词典》,中华书局,2008
(通讯地址:310018 浙江财经学院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