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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住的白虎岭，方圆百里都无人烟，因为他们说，我是妖精。
不记得从哪年起，远近的乡民奔走相告，说山里有个我，是妖精。每到夜晚，阴气弥漫，有凄厉的叹息声随风而走，让人心惊胆寒。于是渐渐地都搬绝了。我的座下本来有些小妖，却因我禁止伤害人畜，本性受缚，也都逃走，所以如今偌大的白虎岭，只剩我一个。
做妖精，我是寂寞的。座下那些刚集灵气的小妖都弃我而去，可人，人也都惧怕我，总有些莫须有的恶名伴随着我。但，惊扰他们的那些凄厉的叹息声，确是来自我。每到夜里，我会任由胸臆间的戾气和怨气四散而出，在这峰岩重叠间召云布雨。
因为我痛苦。我在等人，等他经过这里。等了一百年。
2
我是个失败的妖精，从一百年前看见他起。
一百年前，我还只是天地间一个具备人形的灵物。修行成女体，浸满天地灵气。
带着五百年修为，进一步为神，退一步为妖。神仙们巍峨的目光让我敬畏，我在菩提树下发愿，要像他们一样，慈悲而宽大。
我是美的，但美于我，不过是给予自己简单的欢喜。我羡慕那些已大有修为的人。常常看见他们目光如镜，明亮却不见一丝波澜，脚底仿佛有朵莲花，脸上的笑容高贵又疏离。每天清晨，他们会从一棵棵菩提树下经过，我远远看见，只觉敬慕。
慢慢我注意到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清瘦颀长，有娟秀的眉骨和细长的手指。他的眼睛也明亮，却如秋水；他的笑容也高贵，却如春花。每天朝露出现时，他夹在他们之中，来到我身边。我便匍匐在地下等他们翩翩经过。
我识得美，我知道他比我更美。
3
原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天，他不小心踩了我的手指，轻轻地一声响。他的裟衣抚过，我抬头看他。他也停下，俯身看我。“踩痛你了吗？”他关切地问。
“不。”我轻笑。修行了五百年的身体，不会这样不堪一击。
与他同行的弟子们叫：“金蝉子，快些罢。”
“就来。”他回应。
金蝉子。我抬头看他象牙般皎洁的脸。“你在这里修行了多久?”他问，目光里有好奇。
“五百年。”
“不算短的时间。”金蝉子轻轻叹息，“在这之前，你是什么呢？一朵花？还是一只虫？”
“我是一段骨头。”
他先是惊异，继而轻柔地笑了，淡水色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呢？你修行了多久？”我喜欢他这样的笑容，之前五百年，寂静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笑过。
“我？”他陷入沉默，“总有一千年了吧。”
我羡慕。“一千年的修为，那该是什么样的境界。”他静静看我一眼，“漫长，而且寂寞。”
4
这之后，我天天都会等着他踏朝露而来，走到我身边，停下来和我说几句话。有时问我修行的进益，有时指点我看远处的一树花。我一日比一日盼着这刻到来，看金蝉子颀长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裟衣中，含笑向我走来。这样，我便会充满欢喜。
可为什么我渐渐觉得神思沉滞，往日修行时的空明心志消失不见，只觉郁郁辗转？
答案在心里蠢蠢欲动，仿佛怀揣着最矜持的一朵花。
这样的变化，明敏的金蝉子自然发现了。他轻轻开口：“你已陷入魔障。”
一语被他道破，我索性破釜沉舟：“既然你那一千年也只是寂寞且漫长，那么金蝉子……”
“我觉得寂寞，是对无常的未知；我觉得漫长，是不识本心。”他的目光清凉而悲悯，“不要枉费了五百年的修为，我心中更无别物。”他转身离开，我却羞愤伤心。他的空明，衬着我的痛心。我知道已有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五百年修为确实伤不到身体，却能伤心。
次日起，金蝉子又回复以前模样，夹在人群中经过。他不再看我，他的赤足轻快而决绝。
5
远处那树繁花落尽后，我听说一件事：金蝉子因为狂傲不驯、鄙薄天地，被贬谪到人间，需历经磨难，才能得回他那千年修为。而我，则决心下界找他。
事情总是这么微妙，如果他不被贬谪，我就只能在这菩提树下，度过日复一日。可他的贬谪，却让我的希望如死灰燃尽时绝处逢生。我相信那新天新地，金蝉子当有不同。
他们都劝我，五百年的修为，不要浪费。下界为妖，所有努力，付诸流水。可五百年修为在他面前，不过弹指一挥间。
所以我在这里——白虎岭，他贬谪为人历经磨难必会经过的地方——等了一百年。
6
这天，不过是个平常日子。
我在山洞中落寞而坐，不远处却有马蹄声入耳。我的心被某种莫名的东西牵动。站在洞口遥望，缓缓而来坐在马上的身影——象牙般皎洁的脸庞，秋水般的眼睛……我突然腿脚发软，双眼涌上泪来——是他，等了一百年的金蝉子。
他的身边却围绕了三人，形状各异，神色恭谨。其中一个一双锐目，让我惧怕。好在他们停下，那人交代几句，转身离去。只剩下两人围绕着他。
微风轻拂，他的裟衣宽大而飘逸。恍惚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还等什么呢？我摇身一变，回到当年模样。再一想，不敢莽撞，手上变了提篮，款步而出，手心渗汗。金蝉子，你可还记得我？
走到近处，他却不看我，他身边的人却过来搭讪：“姑娘这是往哪里去？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我从篮中捧出瓦罐，直接送到他面前：“这里是米饭面筋，送来给您的。”捧着罐子，我的手在发抖，簌簌。
他终于抬眼，清透的眼睛。只一眼，我已经知道，他认得我。那目光如同一百年前一样，清凉而悲悯，却也让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原以为会是段水到渠成的因果，却不料他还是这般神色，与一百年前并无不同。
“你仍未从魔障中出来。”他叹息。
未及答话，突然一阵劲风自上而下。我慌忙闪避，才发现先前离去的那人竟又回来，拿了根棒要打死我。
“妖精！”他喝。
我心里一酸。摇身离去，地上是幻化的肉身。我在空中，俯眼可以望见金蝉子的目光追随着无形无状的我，仿佛仍能看见。
回到山洞，我惊魂未定，更深处的是心痛，一成不变的绝望。
但是我不甘心。第二次化作妇人，第三次化作老者。我等了一百年，我要他正眼看我，没有悲悯，只有爱情。我放弃了一切做这妖精，只为了那卑微的爱情。
7
可我失望了，他依旧目光澄明如镜。他身边的人对我越来越防备，我逃离的姿势也越来越仓促。终于，第三次，他对我多说了一句话。
“你还是不识本心，纠缠过去。”
我看他：“你呢？你识得本心了？”
他敛目：“是，我已经知道心如虚空。”
“可是金蝉子，”我注视他，“我的本心，不过是为你。”
身后又是劲风，第三次了。摇身躲过对我本是轻而易举，可我不。一百年的等待，到现在，我的心已如槁木死灰。
我倒在地上，却并不痛苦，甚至听见他凄厉的喝声：“你何以下这样重手！你明知她不是妖精！”他俯身看我，眼里清亮的那些，可是泪吗？我知道我要死了，死后就要回到原来的样子，一截小小的晶莹的骨头。
“你怎样?”他握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柔软，我摇头：“并不比你踩我的那下更痛。”我第一次握紧那手，相隔一百年才碰触到的，有细长手指的手。在他清凉而悲悯的目光中，我渐渐感到疲累，元神寂灭。
8
我所不知道的，是这之后，白虎岭渐渐开始又有人烟。迁居的人都搬了回来，为除了妖精额手称庆，为打死妖精的英雄欢呼，进而鄙视那个肉眼凡胎不识妖精反而斥责英雄的金蝉子。
还有我不知道，他们叫我白骨精。
若我听到，我定要反驳，我不是。
我住的白虎岭，方圆百里都无人烟，因为他们说，我是妖精。
不记得从哪年起，远近的乡民奔走相告，说山里有个我，是妖精。每到夜晚，阴气弥漫，有凄厉的叹息声随风而走，让人心惊胆寒。于是渐渐地都搬绝了。我的座下本来有些小妖，却因我禁止伤害人畜，本性受缚，也都逃走，所以如今偌大的白虎岭，只剩我一个。
做妖精，我是寂寞的。座下那些刚集灵气的小妖都弃我而去，可人，人也都惧怕我，总有些莫须有的恶名伴随着我。但，惊扰他们的那些凄厉的叹息声，确是来自我。每到夜里，我会任由胸臆间的戾气和怨气四散而出，在这峰岩重叠间召云布雨。
因为我痛苦。我在等人，等他经过这里。等了一百年。
2
我是个失败的妖精，从一百年前看见他起。
一百年前，我还只是天地间一个具备人形的灵物。修行成女体，浸满天地灵气。
带着五百年修为，进一步为神，退一步为妖。神仙们巍峨的目光让我敬畏，我在菩提树下发愿，要像他们一样，慈悲而宽大。
我是美的，但美于我，不过是给予自己简单的欢喜。我羡慕那些已大有修为的人。常常看见他们目光如镜，明亮却不见一丝波澜，脚底仿佛有朵莲花，脸上的笑容高贵又疏离。每天清晨，他们会从一棵棵菩提树下经过，我远远看见，只觉敬慕。
慢慢我注意到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清瘦颀长，有娟秀的眉骨和细长的手指。他的眼睛也明亮，却如秋水；他的笑容也高贵，却如春花。每天朝露出现时，他夹在他们之中，来到我身边。我便匍匐在地下等他们翩翩经过。
我识得美，我知道他比我更美。
3
原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天，他不小心踩了我的手指，轻轻地一声响。他的裟衣抚过，我抬头看他。他也停下，俯身看我。“踩痛你了吗？”他关切地问。
“不。”我轻笑。修行了五百年的身体，不会这样不堪一击。
与他同行的弟子们叫：“金蝉子，快些罢。”
“就来。”他回应。
金蝉子。我抬头看他象牙般皎洁的脸。“你在这里修行了多久?”他问，目光里有好奇。
“五百年。”
“不算短的时间。”金蝉子轻轻叹息，“在这之前，你是什么呢？一朵花？还是一只虫？”
“我是一段骨头。”
他先是惊异，继而轻柔地笑了，淡水色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
“你呢？你修行了多久？”我喜欢他这样的笑容，之前五百年，寂静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笑过。
“我？”他陷入沉默，“总有一千年了吧。”
我羡慕。“一千年的修为，那该是什么样的境界。”他静静看我一眼，“漫长，而且寂寞。”
4
这之后，我天天都会等着他踏朝露而来，走到我身边，停下来和我说几句话。有时问我修行的进益，有时指点我看远处的一树花。我一日比一日盼着这刻到来，看金蝉子颀长的身体裹在宽大的裟衣中，含笑向我走来。这样，我便会充满欢喜。
可为什么我渐渐觉得神思沉滞，往日修行时的空明心志消失不见，只觉郁郁辗转？
答案在心里蠢蠢欲动，仿佛怀揣着最矜持的一朵花。
这样的变化，明敏的金蝉子自然发现了。他轻轻开口：“你已陷入魔障。”
一语被他道破，我索性破釜沉舟：“既然你那一千年也只是寂寞且漫长，那么金蝉子……”
“我觉得寂寞，是对无常的未知；我觉得漫长，是不识本心。”他的目光清凉而悲悯，“不要枉费了五百年的修为，我心中更无别物。”他转身离开，我却羞愤伤心。他的空明，衬着我的痛心。我知道已有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五百年修为确实伤不到身体，却能伤心。
次日起，金蝉子又回复以前模样，夹在人群中经过。他不再看我，他的赤足轻快而决绝。
5
远处那树繁花落尽后，我听说一件事：金蝉子因为狂傲不驯、鄙薄天地，被贬谪到人间，需历经磨难，才能得回他那千年修为。而我，则决心下界找他。
事情总是这么微妙，如果他不被贬谪，我就只能在这菩提树下，度过日复一日。可他的贬谪，却让我的希望如死灰燃尽时绝处逢生。我相信那新天新地，金蝉子当有不同。
他们都劝我，五百年的修为，不要浪费。下界为妖，所有努力，付诸流水。可五百年修为在他面前，不过弹指一挥间。
所以我在这里——白虎岭，他贬谪为人历经磨难必会经过的地方——等了一百年。
6
这天，不过是个平常日子。
我在山洞中落寞而坐，不远处却有马蹄声入耳。我的心被某种莫名的东西牵动。站在洞口遥望，缓缓而来坐在马上的身影——象牙般皎洁的脸庞，秋水般的眼睛……我突然腿脚发软，双眼涌上泪来——是他，等了一百年的金蝉子。
他的身边却围绕了三人，形状各异，神色恭谨。其中一个一双锐目，让我惧怕。好在他们停下，那人交代几句，转身离去。只剩下两人围绕着他。
微风轻拂，他的裟衣宽大而飘逸。恍惚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还等什么呢？我摇身一变，回到当年模样。再一想，不敢莽撞，手上变了提篮，款步而出，手心渗汗。金蝉子，你可还记得我？
走到近处，他却不看我，他身边的人却过来搭讪：“姑娘这是往哪里去？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我从篮中捧出瓦罐，直接送到他面前：“这里是米饭面筋，送来给您的。”捧着罐子，我的手在发抖，簌簌。
他终于抬眼，清透的眼睛。只一眼，我已经知道，他认得我。那目光如同一百年前一样，清凉而悲悯，却也让我的心骤然沉到谷底。原以为会是段水到渠成的因果，却不料他还是这般神色，与一百年前并无不同。
“你仍未从魔障中出来。”他叹息。
未及答话，突然一阵劲风自上而下。我慌忙闪避，才发现先前离去的那人竟又回来，拿了根棒要打死我。
“妖精！”他喝。
我心里一酸。摇身离去，地上是幻化的肉身。我在空中，俯眼可以望见金蝉子的目光追随着无形无状的我，仿佛仍能看见。
回到山洞，我惊魂未定，更深处的是心痛，一成不变的绝望。
但是我不甘心。第二次化作妇人，第三次化作老者。我等了一百年，我要他正眼看我，没有悲悯，只有爱情。我放弃了一切做这妖精，只为了那卑微的爱情。
7
可我失望了，他依旧目光澄明如镜。他身边的人对我越来越防备，我逃离的姿势也越来越仓促。终于，第三次，他对我多说了一句话。
“你还是不识本心，纠缠过去。”
我看他：“你呢？你识得本心了？”
他敛目：“是，我已经知道心如虚空。”
“可是金蝉子，”我注视他，“我的本心，不过是为你。”
身后又是劲风，第三次了。摇身躲过对我本是轻而易举，可我不。一百年的等待，到现在，我的心已如槁木死灰。
我倒在地上，却并不痛苦，甚至听见他凄厉的喝声：“你何以下这样重手！你明知她不是妖精！”他俯身看我，眼里清亮的那些，可是泪吗？我知道我要死了，死后就要回到原来的样子，一截小小的晶莹的骨头。
“你怎样?”他握我的手。
他的手冰凉柔软，我摇头：“并不比你踩我的那下更痛。”我第一次握紧那手，相隔一百年才碰触到的，有细长手指的手。在他清凉而悲悯的目光中，我渐渐感到疲累，元神寂灭。
8
我所不知道的，是这之后，白虎岭渐渐开始又有人烟。迁居的人都搬了回来，为除了妖精额手称庆，为打死妖精的英雄欢呼，进而鄙视那个肉眼凡胎不识妖精反而斥责英雄的金蝉子。
还有我不知道，他们叫我白骨精。
若我听到，我定要反驳，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