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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目的地是武都。据史料记载,武都角弓咂杆酒始于唐代,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武都角弓乡陈家坝,云雾缭绕中一片杨树林,穿过杨树林见一山门,上书“朝阳洞”。不知李师傅为何带我们来此,只好跟着他的脚步拾级而上。道路两旁土层,可以清楚地看到贝壳化石埋藏其中,证实了这里曾经是一片汪洋大海。途中所见两株古青杨树立于石径旁,树高约16米,树围约6米,据说树龄已有1200年。繁茂的枝头隐约可见三五个鸟巢,呜哇呜哇的鸟鸣声听着像鹤,我们驻足向顶上望去,一群“仙鹤”扑打着翅膀从巢中飞出,在空中不停地盘旋。正当我们感慨终于体会到何为“闲云野鹤”时,却被同行的管理员扫了兴致——这种形若灰鹤的珍禽其实是苍鹭。仙人崖顶上的朝阳洞,坐西向东,因每日清晨有阳光射入洞内,故取此名。朝阳洞供奉三佛(当地人称三仙),最早开凿于唐代,到宋代已初具规模。洞口高3米、宽2米,蜿蜒上行,数个洞窟相连,直至最高处,从崖壁窗口远眺,村舍农田、袅袅炊烟,暮霭的笼罩下亦真亦幻。浓密的林间,苍鹭灰白色的身影穿梭其间,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据说苍鹭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只在百年以上的老树上筑巢,且不论这一说法的真假,单凭一早一晚成群的苍鹭在此振翅高飞的景致,就足以让人感到一股仙境之气了。
好在山崖不高,下山后并不觉累,四肢活动开了,倒是有一种身轻如燕的感觉。正想问李师傅咂杆酒何时品尝,几位村妇便已经端着陶罐笑吟吟地走来。梨形陶罐大约十几厘米高,像是在火边煨过,有些烫手。陶罐上插一根细长的小竹节筒,即“咂杆”,罐中不见酒水,只有满满一罐粮食颗粒,细细闻来竟然还带有一股甜品的味道。李师傅示意我深深地嘬一口,果然酒水都藏在粮食下面,初入口时略感甜腻,香气也十分浓郁,不知不觉,半罐咂杆酒已下肚。或许是因为刚才爬山、钻洞促进了血液循环,虽说咂杆酒口感极似饮料,可是酒精很快随着血液通达全身,慵懒之感袭来,坐在小竹椅上半点不想动。村妇端了茶壶往我的陶罐里兑了半罐开水,我又嘬了几口,竟然觉得身体愈发轻盈起来,飘飘欲仙也不过如此吧。李师傅在一旁“幸灾乐祸”道:你看,喝酒多解乏呢。
酒喝美了,也歇够了,李师傅带我们去寻找咂杆酒的做法。跟着村妇到家,她的小儿媳妇已经在灶前煮酿酒的原料了,炒得金黄的五种粮食在一口大铁锅里,与泉水一起咕嘟咕嘟地煮。村妇说酿咂杆酒用的都是山里的泉水,对肠胃有好处。待到粮食煮熟,媳妇将其捞出,摊开在竹编的大蒲蓝里,不停地搅动散热。村妇拿出两种酒曲向我们介绍,一种是用山中采摘的植物晒干后,与麦麸混合做成的酒曲,因为发酵慢,一般需要六个月,称为慢曲;一种是购买的酒曲,三个月即可,称为快曲。前者酿出的酒醇美甘甜,回味悠长,后者则香气浓烈,让人神清气爽。李师傅是司机,早被我们抢去酒罐,在萦绕的香气中坐立不安,我们倒是津津有味地看一家女人在忙活,终于发现了咂杆酒“甜腻”的制造者——蜂蜜。原来酿酒的大缸需要过一遍蜂蜜之后才可以盛装原料,用圆木板或塑料布密封好后,蜂蜜的香气在漫长的发酵过程中一点点渗入。我们正在遗憾没有足够的时间在此经历如此甜蜜的等待,这时,院外来了客人,儿媳妇略带羞涩地起身与我们告别,打开一口大缸,将已经发酵好的酒醅舀入陶罐,加满开水,插上小竹节筒迎接客人去了。
据说白马人家过年时还要举行开缸仪式,即全家老小围坐在一起,由长者主持从酒缸里取出酒粕,分别向上、向下和四周抛撒,用以敬神,之后全家才能和客人一起畅饮。喝酒时,亲朋好友围坐在火塘四周,用“咂杆”轮流吸饮,饮完后添加热水放在火塘边煨后再饮,反复饮至酒精味淡去方才散去。不论是白马人还是其他民族,陇南当地人将咂杆酒作为日常饮品,甚至为妇女坐月子时所必备,据说有发散体内湿气的作用。
无旁骛
修道十八载
朝阳洞的道长一派仙风道骨,多数时候只是淡然地看着往来的香客,解签、祈福、修道,与我们也并无过多的言谈。当日,我们在陇南武都区的五凤山上遇到一位老道,攀谈了好一阵子,心中竟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触。
文县,地处甘、川、陕三省交界,西连陇南武都,北邻陕西,南接九寨。由四川境内一路上来,碧水蓝天,层峦叠嶂。出发前虽然知道这片“陇上江南”景色宜人,可也万万没有想到青山绿水这般妖娆。大自然慷慨地赐予文县丰沛的水资源:日夜奔腾咆哮的白龙江,向着嘉陵江、长江一泻千里;白水江,亦称白水,与白龙江好似姊妹,温顺地落在九寨沟和文县间的深山峡谷,滋润着两岸的千顷沃野。车速飞快,可是依然能瞥见白水江上的溜索和铁索桥架横于江面上,有山民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过。这里的山民似乎喜欢把房屋盖在江水边上,虽有院落可是不设栅栏,老人坐在靠近江边的地方,一边抽着旱烟,一边向下望着滚滚而过的江水。当车子盘旋升至山腰,远处的民宅灰墙黛瓦一如江南特色,点缀在漫山的浓绿之中格外显眼。进入文县不久后,一座座黑黄色的土山陡然出现在眼前。这些黑黄色的山中埋藏着储量居亚洲第一的金矿,当地人称其为“金子山”,1600多年前就已经有人源源不断地来此淘金。 当车子终于驶出“金山”,驶向一片崇山峻岭,我们也随之抵达了海拔2400余米的天巍山隐秘之地——天池。远古时期的地壳活动,导致此处地壳断裂,洋汤河河道被堵截,形成一片辽阔的湖水,水域面积1平方公里,分9道大湾和108个小曲。因在天巍山顶,古称“天巍湫”。初见文县天池并不觉得她有何惊人之美,人们的到来似乎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清澈的湖面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就像浅湾里那条不知沉了多久的木船,一切都只是天然,少了世俗的纷扰。掩映在群山中的天池几乎是一片处女地,走在布满乱石的滩涂,时刻要小心脚下。翡翠般的湖面一望无际,据说湖心最深处近百米,只是不知水从何方而来,去往何处。浅处的湖水呈淡蓝色,映着滩涂上的沙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泛出缕缕金光;往深处去,湖水渐渐变为深蓝,像傍晚即将落下的夜幕;我们找当地人,借了一艘汽船,去追寻湖中心那一抹浓绿。往深处去,才发现这看似淡然的湖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托着船身的湖水并不平静,透过湖面也探不见底,当地人说湖心曾有“水怪”出现。湖面海拔1728米,清冷的风带着四周山上植被的香气,将整个人吹透,不留一丝杂质,关掉汽船的引擎,任由汽船在湖面上漂荡,只能听到鸟鸣和心跳。水怪一说想必是以讹传讹,不过徜徉于这片烟波浩渺的湖水上,出现“飘飘欲仙”的错觉倒是不假。
大约行至天池三分之二处,我们一行就近上岸,漫步湖畔东侧的栈道,放眼望去,天池被奇峰异石环绕。对面有条长约十米的山梁,长满郁郁葱葱的林木,绵延于湖畔,像一头巨象将长鼻深入湖中酣饮,浑然天成。沿着铺满落花的山径小路徒步而上,山腰处有一道坦荡如砥的山梁,当地山民称为走马梁、牧马坪,灌木葱茏。翻过这道山梁,一片开阔的湿地,芦苇浩荡。湖中一处状如弯月的碧水,酷似大漠深处的敦煌月牙泉。后人添枝加叶地说“走马梁”和“饮马池”与天池颇有渊源,据文县志载,唐朝后期曾任广州节度使的蹇雷宝,平息安禄山乱后功成身退,隐居天池,得道成神,庇护一方百姓,被宋代皇帝敕封为“洋汤大海平波敏泽龙王”,后称“洋汤天池”,平坦的山梁是洋汤神点兵牧马之处,芦苇地则是洋汤神饮马的地方。传说总是能够给人带来一番遐想,骁勇善战的洋汤神庇护一方只是后人附会,可秋冬之时草木葱茏的群山散发出“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英气,也的的确确让人感到一种英雄的豪迈。
回去的路上,遇到一位住在山间的老妪,从她深陷的眼眶和沟壑般的皱纹来看,约莫有八九旬的年纪。她身穿一袭黑衣在岸边的石头上颤巍巍地坐着,定定地看着湖水。我本想过去打个招呼拍照,刚拿出相机,老妪便举起拐杖,冲我摆摆手,转而起身离开。老妪上坡的样子并不显得费劲,走向远处房子的脚步不失矫健。不知道这位老人在这里生活了多久,想必此生与湖为伴,不愿意旁人来打扰。忽然觉得,天池的气质倒与这位老妪有几分相似,不会刻意地热情,一副与世无争的淡然表情,某一瞬间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强大的生命力,不为时间所动。
五凤山又名真武山,俗称老爷山,位于武都城北。相传此山曾有5只凤凰落于山巅,又有真武观雄踞其上,故得名五凤山。我对道教的了解仅仅来自书本,也没有特别的信仰,原本只是打算在山上走走,却被一间破败的道观吸引。至于为何走到这间道观,是因为一路上跟着一头背驮沙石的驴子。道观年久失修,外面一部分正在重建,砖头、沙石占了一大片地方,正是驴子驮上来的沙石。我见没有香客,便径自走了进去。踏进道观的一瞬间,觉得古意盎然,不是那种古人雕梁画栋带来的古意,而是一切都仿佛蒙着历史的尘埃,房檐、门柱、顶梁都像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又拙又糙,可是却有一种古朴的味道。劝诫人的对联、天书般的符咒映入眼帘,我正细细读着,一位老道从侧屋出来,他身穿一件蓝黑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和鞋子,蓄着长长的胡须,戴一顶道巾。
老道士笑盈盈地问我们从什么地方来,我们的交谈也由此开始。道长姓关,山下刘家山人,在此修道已经有十七八年了。这间道观在此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只不过曾经毁于一旦,元气大伤,关道长不忍心看着道观就此消失,自己动手开始修复。他将房梁、瓦片、门楣、窗户等一一指给我们看,说这些都是他从山下一点一点搬上来的,全是原来道观上的物件,他要做的就是“物归原主”,没想到这活计一开头就干到现在,好在总算是有一些眉目了,能复原的基本上都已经复原了。关道长说起这件事显得特别有成就感,兴致勃勃地给我们念墙上一行行诗句和对联,怕我们不懂,还特意一字一句地解释。临别时,关道长执意为我们祈福,在主殿里烧香、敲钟,口中念念有词。我听不懂,只是觉得他的表情很虔诚、很满足,尽管他的皮肤有些粗糙,可是脸上泛着光。过程中关道长一直微闭双眼,不受任何人干扰似的,甚至我们为他拍照都丝毫不会影响他。
临别时,我们提议为关道长拍一张全身照;他欣然应允,双手交叉于身前,抬头望向山巅,眼睛里闪着坚定的光。我们问他,还会继续修复道观吗,关道长笑呵呵地说,当然了,我这么多年来都在干这一件事,日复一日,风雨无阻,我这一辈子就是要把道观修好,这也是我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