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仁凤的劫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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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年12月21日,钱仁凤被无罪释放,当晚就在亲友的陪同下踏上了回家的路。汽车一驶离昆明,她就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新衣服,从上到下换成了一身喜庆的红色,从狱中穿出来的衣物换下后就被丢弃了。换上的新衣,代表着对未来的期许,扔掉的旧衣算是对不堪往事的告别。
  回家后的钱仁凤每天都很忙很累。给母亲上坟,与亲朋好友叙旧,陪伴父亲,接待一拔又一拔的新闻媒体采访,参加亲戚的葬礼……自由的生活让她很幸福。可带着沉冤昭雪的复杂心情,钱仁凤陷入到了新的迷惘中。过去留下的烙印,无法像旧衣服一样,说脱掉就能脱掉。变化太快的外部世界,让才出来不多久的她不知所措,随之又涌现出来新的困惑、新的焦虑,让她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带着过去伤痛的烙印,她将怎样开启新的生活?谁来为她四面高墙内的十三年青春“买单”?投毒旧案的真凶何时才能落网?
  一连串新的问题出现在钱仁凤面前。电影电视剧中,可以将沉冤昭雪作为一个戏的高潮,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可在现实中,宣告无罪释放,也许更加意味一个新的开端。
  


  变化太大了!
  巧家县的发展变化很快,县城的城区大了很多,南团村也通路了,村里的小孩都长得不认识了,有人出生,有人去世,很多人与事都与钱仁凤的记忆痕迹对不上号。从昆明回到家中没多久,钱仁凤就一直在为外面世界的发展变化而惊叹。手机、电脑,这些信息时代的东西更是她连想都没想到过的。
  “只有自己的家变化不大。”钱仁凤看到的家,跟记忆中差不多,还是那土坯房,还是那几件老电器,若说有变化,就是这个家更显得破败了,房子都快成危房了。
  对钱仁凤冲击最大的,是人的变化。父亲老了瘦了,耳朵聋了,也更加木讷了。在她坐牢期间,受了一辈子苦的奶奶和妈妈先后去世,她都没能见上最后一面,以后她想尽孝也没机会了。母亲生前一直在为钱仁凤伸冤,可惜老人没能等到女儿重获自由的这天。与至亲的人阴阳相隔,这种遗憾对钱仁凤来说,是无法弥补的。
  



一身红色新衣的钱仁凤回到阔别十三年的故乡,家门依旧,父亲老了瘦了,变得更加木讷。母亲已于去年4 月去世,钱仁凤轻抚母亲的遗
像,隐回眼眶中的泪水,母亲临终前未能见到女儿含恨而终,成为钱仁凤心中抹不去的痛楚。

  受投毒案影响,脱离了原有生活轨道的不仅只有钱仁凤。回家没几天,钱仁凤就了解到,当年案件涉及到的相关人员,变化也很大。当年案发的“星蕊宝宝园”如今已成为社区居委会,园长朱梅赔尽家产,远走他乡打工,直到三年后“投毒案”的风波基本平息,才能回故乡。当年死去女孩小磊的爸爸侯建禄仍生活在悲伤中,无心打理生意,他所经营的曾经红火的肉铺风光不再,反倒欠下了不少的债。
  尽管很忙,回来的次日早晨,钱仁凤还特意去当年读过书的小学门口看了看。她也曾想过,当年多读几年书,多有些文化,她的命运会不会不一样呢?
  钱仁凤的事情发生后,村里人更重视教育了,堂妹家就打算再难也要想办法供孩子上个大学,不能走年幼就外出打工的老路了。这种变化是钱仁凤看到的。
  在亲人、村民看来,钱仁凤的变化其实也很大,都觉得她成熟了,不像个文化很低的人,她说话做事都很理性,有条理,也会思考问题了。最起码,对着记者、镜头,钱仁凤不像其他很多村民一样害羞、害怕。


即使离家再久,到家后,钱仁凤操持起了熟悉的家务,洗菜、上灶、做饭,可以与家人团聚,一起围坐吃饭,即使亲朋好友聊天交流时她完全插不进去话,一切对于对钱仁凤来说,都是莫大的幸福。

  有时急得想哭
  与亲属一道送钱仁凤回家的律师杨柱,在为钱仁凤高兴的同时,也有点担心。他担忧钱仁凤能否适应这个社会,因为之前的经历像噩梦一样,虽然结束,但仍会有影响,钱仁凤现在的状况并不是很好。
  走出监狱这个特殊环境,如何重返社会是个现实的问题。因为长期与正常的社会生活脱节,能力不适应、心理障碍等多方面的综合因素,使人能走出监狱、却走不出“心狱”的现象并不鲜见。2014年,美国一位非洲裔男子在服刑44年、刑满出狱后,难以适应现代社会,以为每个戴着耳机的人都是中央情报局的调查员,也不认识苹果智能手机,外头像一个完全未来化的科幻世界。湖北佘祥林雪冤后十年漂泊不愿回家乡,梦中在坐牢,一梦就醒。
  


  “出来后,发现一切都变了。很不适应,很茫然,很迷惘。我现在的生活像是又从零开始了,人家懂的,我都不懂,会得太少,压力好大。我也想努力跟上,可自己没多少文化,学个东西很慢,有时急得都想哭。”钱仁凤对《中国周刊》说。重返社会的喜悦新奇感消褪后,不适应感就越来越强烈。
  出来前,钱仁凤觉得有太多的心里话想跟家人说,回家两三天后,她就跟父亲把要讲的话都讲完了,每天也只是陪着他。人与人交流的方式,跟十几年前不同了。亲朋好友在聊天交流的时候,钱仁凤完全插不进话,好像是个局外人。人们聊天的内容,钱仁凤居然有许多听不懂。人们很友善,想以钱仁凤为谈话中心,可她大多是一脸茫然。   钱仁凤原来有胃病,回家调养一段时间后,有所改善。对现阶段的“不适应”,钱仁凤觉得并不需要提供心理干预治疗什么的。“自已拉自己一把,很重要”,她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慢慢来调适,反正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同时,她还表示,她会多看些书,多学习,在狱中的这些年,她也是通过看励志、成功学方面的书来调节心理的。
  一半的幸福,一半的沉重


钱仁凤出狱后学着如何适应新的生活,学着和孩子近距离接触、运用手机、也学着打扮自己。

  对目前的生活状况,钱仁凤总结为“一半的幸福,一半的沉重”。
  她对《中国周刊》说,幸福是显而易见的,盼了多年的愿意实现了,洗刷了冤屈,清清白白地回到了家乡,可以与家人团聚在一起,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了。而沉重,主要是自己讨回了清白,可真凶还没有抓到,自己心里过不去。真凶抓不到,对死者小磊和她的家人也没有一个交待。
  无罪释放,对钱仁凤来说,是找回了清白。可对于受害儿童小磊的父亲侯建禄来说,是他恨了13年的凶手不知该是谁了,社会舆论都在同情钱仁凤,可他又该怎么去讨回公道呢?
  钱仁凤能理解死者亲属的痛苦。她说:“摊到谁身上,也解不开这个结。再说了,查不出真凶,对我也不公平。”钱仁凤是清白的,这在法律层面上是毫无异议的。可社会上对这个还有理解上的偏差,只要真凶没落网,好像就总差那么一点。钱仁凤说,呼吁追查真凶,盼着真凶落网的心情,自己跟小磊家人一样强烈。
  对酿成自己冤狱的人,钱仁凤仍是恨意难消,可她也知道恨并不能弥补自己什么,反倒让自己更不开心。对于是不是要追责误审误判之人,她说“我相信法律会公平、公正处理。可追责不是我该想的,也不是我能做的。我最要紧的,是开始新的生活。”
  此外,没有能力去“报恩”,也让钱仁凤心情有点沉重。她说,这些年要感谢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那么多好人帮助过自己,都不知该如何来回报他们。
  钱仁凤想通过《中国周刊》来传达她的感恩之心,说:我目前还没能力来报达,也不会表达,可我会怀着感恩的心,尽快地适应和融入社会,过好每一天。
  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对于未来,钱仁凤曾有过很美好的设想。那还是在年少时,她刚到巧家打工,对未来充满憧憬。那时她的人生规划很美好,好好做事,赚多一些钱,改善家里的经济。她甚至设想过,以后要在城里买房落下脚来。
  


  堂妹也说,如果不出意外,钱仁凤的未来应该会不错,至少能像村里大多数女孩子一样,有个家,有孩子,可能不富足,但能过得幸福快乐。
  然而,什么都挡不住变故,钱仁凤进城打工才迈开步,就被关进了监狱,之前的种种美好设想都化作了泡影。
  所以,谈到未来,钱仁凤不愿意谈得太长远,人,要紧的是走好当下的每一步。她说,当前最迫切的是赶紧去赚钱,养活自己,孝敬父亲。刚出来不久,钱仁凤没有经济收入,而家中的老房子年久失修,碰到下雨就漏水,修房的事耽搁不起了。
  钱仁凤在监狱学到了做服装裁剪的一技之长,对于自立谋生,她有信心。刚获自由时,钱仁凤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还表示,是否出去打工听父亲的,如果让她出去打工,她可能会在巧家找工作或是开个服装店,方便回家看父亲。回家没几天,云南当地也有很不错的企业联系了钱仁凤,表示愿为她提供培训和适合的工作岗位。
  可回家不到一个月,钱仁凤决定了还是要出去打工。她说,“春节后一定要去打工,家中的经济压力承受不住了,而且要远离巧家,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打工,好开始全新的生活。”
  巧家太小了,留下的痛苦记忆太多太强烈,她作为一个“名人”,逐渐感受到了许多有形无形的“压力”。她说:“我想去广州工作。那里大,打工的人又多,谁也不认识我,我只想能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地工作生活。”如果能在广州落下脚,她还可以接父亲过去孝敬他。
  对冤案后续的赔偿问题,钱仁凤交给了律师,说具体多少钱,按照国家法律规定,律师会帮她核算。
  钱仁凤已经三十多岁了,村里同龄人的孩子都不小了,她的婚姻也就成了父亲的一桩心事。对于个人问题,钱仁凤很理性,她觉得目前还没有能力去考虑,最要紧的要生存下来。结婚,要等水到渠成。
  谈到择偶标准和要求,钱仁凤认为不能强求,只要人能踏实过日子就行,不过,一切还要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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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鸿燕,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驻云南记者站记者。2014年12月开始关注并连续报道了钱仁凤案,是首个介入钱仁凤案进展的央媒记者。一年多的时间里,陈鸿燕先后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国之声《新闻纵横》《新闻晚高峰》《央广新闻》《央广夜新闻》等栏目持续跟踪报道钱仁凤案。2014年12月发表的《少女涉幼儿园投毒获无期喊冤12年,检方复查一年无果》、《云南幼儿园投毒案13年后再审,警方证据疑似造假》等报道,间接推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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