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困难找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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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多宝,安徽宣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文艺》《北京文学》《莽原》等,有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曾获《解放军文艺》优秀作品双年奖、第三届延安文学奖等。
  “有困难找警察!不找警察找谁?穿一天警服,责无旁贷……”转岗二线有些了日子,想起当年的那股豪情,钟玉龙又像是打了鸡血一样。
  有时,钟玉龙也挺憋屈,憋屈了只能往心窝窝里塞。女怕嫁错郎,男怕干错行。本来就是部队老转,那边脱军装,这边套警服,好像一辈子离开制服人就被抽了脊梁骨似的。说起来一个车站派出所警察,离“正规军”差那么一点,倒像是抗日神剧里的“地方武装”,风风火火的是其他地盘上的同行,你就是铁打的身子骨,到头来也只是守了个年年如此平安无事,即使警服穿得再为周正警容再为严整,那也是个白搭。
  一岁年纪一岁人,眼瞅着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坐出了包浆,心情越来越灰,就连一拐角旁边的那面警容镜,钟玉龙也难得照上一回。“人家钟所钟所地喊,还不是考虑个自尊心?一个普通警察,你哪门子所长?”钟玉龙有了些自嘲,倒不是为没有当上所长职务,而是这么要死不活地一脚跨入“奔六”门槛,领导安排岗位有了人性化权衡。那意思就是,舞台中央让给年轻人,老同志往后靠靠,别说车站派出所平时没什么急难险重任务,即使有了那些日晒雨淋的出警活儿,也得年轻人冲锋陷阵;遇到突发情况,讲究反应速度,廉颇老矣心里不服咋的?
  风风火火惯了,钟玉龙有点闲不下来。车站派出所除了值班,难道还能像地方上的那些公安干警,刑侦技侦经侦那样破案通缉抓捕搞个石破天惊的大动静?钟玉龙心里添堵,仿佛胸口窝出一汪流不出去的血,想找个出口喷发。有时,所领导本想奉劝的知心话语到了嘴边,想想还是拐了弯:要是以后有了配合地方公安的大动作,第一个就推荐你,好不?
  钟玉龙只得苦笑。哈,一句见怪不怪的安慰罢了,打心眼里根本就没有奢望这等好事?谁知道呢!突然一纸通知下来:好事找上门了,而且对方直接点将。
  1
  当年转业原以为进了公安,哪知道是车站派出所,熬上了十几年,眼看船到码头车到站,原以为自己这条卧龙只能悄无声息地告老还乡颐养天年,没想到宜湖市警方上门求援,而且相关手续都与铁路方面的协调好了。
  “协助桃州派出所,重点是维稳。”钟玉龙这才想起来,是老同学冯千里牵的线。眼下,冯千里是宜湖市公安局局办主任,市局田局长正愁警力下沉之后,一度“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既然宜湖警力有限,铁路这边富余,借调钟玉龙等同志协助似乎顺理成章。
  “协助,也就是拉偏套使正劲,帮忙不添乱,关键时刻顶上去,老将出马……”你听听,分明就是田局长的语调。只是受领任务时,钟玉龙还没见过田局长。以前,有几次与辖地警方联合办案的重要会议,田局长远远地坐在主席台上。这话是冯千里送他赴任的路上顺口转达的“局长指示”:“我就这么一推荐,田局长摸了摸你的情况,看中了你以前在部队风光无限,这次借调时间也不长,就想让你给桃州派出所传经送宝抓成效,也算是给自己划个圆满句号。”
  “这可是桃州所,还用我来点你?”冯千里又叮嘱了一句:“到时候,我们会以市局名义向铁路警方上报,如实请功。”
  桃州派出所原是全局红旗窗口,近年有了滑坡,主持工作的副所长杨秀秀是个女警,年龄嫩了些,好在劲头不减,恨不得上上下下都想梳理顺畅。啃骨头的事,没一副好牙口哪行?乳臭未干的“一毛三”,青葱得一捏都淌汁水,难以服眾也很正常。可偏偏局里请了钟玉龙这个“二毛二”协助,论岁数说资历,像是老子给闺女打工,真不知市局领导怎么想的。桃州所非同一般,毕竟还是“全市百名基层站(所)长考评”单位呢!
  自前年开始,宜湖市新任市长推出“百名科长考评”举措,一度在省内“考评”出不小声誉,几家国字号媒体专程前来“抓活鱼”。其实,市委书记几年前就想推动考评,书记在市长任上数次放出话风,后来水到渠成地交给新任市长。前两年考评的前十名,都兑现了提拔副处级承诺,给的还是实职。从这年起,市纪委又“增容扩量”推出“百名基层站(所)长考评”,市公安局自然积极响应,把“有困难找警察”这句口号喊得山响,下面各个下属单位的办公楼高光悬挂不说,还要求各派出所制作灯箱夜间闪烁,同时还将桃州镇等七家派出所推进全市考评盘子,接受市民考警评警。
  刚一报到,钟玉龙算是半个桃州所的人了。这么些年,青春年华耗在那两根闪亮的铁轨之上,虽说“鸡叫忙到鬼叫”,多数还是被淹没,自己没独立办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要案,现在下沉基层站所,多少还能“零距离”做几件惠民实事。桃州镇是宜湖市驻地城关镇,一度称为“城关所”,从地理位置上讲,距离市委市政府大院也就是三分钟左右的跑步距离。因此,到这个所主持工作,日后没有不提拔重用的,况且这个所维稳方面绝不会出捅娄子之事,包括田局长在内的列任局领导,对该所人事安排讲究的是一个稳中求稳。
  田局长是市公安局排位靠前的第一副局长,一个常务虽说没有下文,资历摆在那儿。一把手杜局长当年从省城空降,两三年提职后又飞回原点。眼下,田局长主持全局小半年了,口吻霸道得不容商量,“红旗窗口不能倒!”
  “我嘛,充其量就是一只备胎?”钟玉龙自嘲了一句,冯千里瞥了一眼,那意思是说启用新人杨秀秀主政桃州所,局党组自有考虑,既然你是一个临时借调,就不要庸人自扰啦。
  杨秀秀是前任杜局列入的考察对象,杜局一走,有人猜想杨秀秀可能遭遇冷藏,哪知田局长力排众议。就连派送钟玉龙赴任的冯千里一路上也是话里有话,那意思说:车站派出所风平浪静,掀不了多大浪花,到我们这里要是战果辉煌,这身警服以后就是脱了,人生也没啥遗憾。现如今,市民养成了习惯,有困难找警察,毕竟“全民考评”对于派出所民政所类的为民服务的窗口单位,多少有些利好。不管怎么说,宜湖警方不会忘记你这个老同学。
  回到所里,杨秀秀笑容可掬,客套话露了个头:钟所,久闻大名啊;钟哥,你这一来,我心里踏实了。   就这么几句话,先是职务后是亲情,不愧是传说中的“K歌+网球”老少通吃,嘴皮子好生了得。这个小女子,日后还真不敢小瞧,“你是头儿,吩咐就是。有困难找警察。”
  杨秀秀笑了声,如银铃坠落溅得满地都是。“有困难找警察”几乎成了钟玉龙的口头禅,条件反射顺嘴惯了,等到对面的铃声余音绕梁,这才觉得自己没把控住。杨秀秀声音低了:有困难找警察?成天屁颠颠的,到头来我们找谁?警察也是人啦,机器定期还要大修呢。高镇长又找麻烦了,昨天打了几个手机,还不是老胡头那个破事……
  “这个倔老头,咋搞的?好几年平安无事,怎么又翻旧账?陈芝麻烂谷子,哪根筋短路了,听说又要四处上访?”杨秀秀的眉头拧了起来。
  杨秀秀模样周正,脸蛋白皙,拧起眉头,一副邻家小妹遇到麻烦的可怜模样,让他这个既像大哥又像叔叔年纪的老警察,突然间有些热血奔突。“还不是为他老婆民师转正的事,多少年了……他老婆说,老胡头在村里扬言,说要把天捅个窟窿。”杨秀秀叹了口气,“要是他来市里上访还好应对,关键是这次可能要上省城。使劲叫唤的倒不可怕,闷独独的驴子,一张口,咬的可都是麦苗。”
  
  2
  说起来是个借调性质的协助工作,既然来了,要干就干个大的碰个响的。可要是一接手就是一个上访户,想想头都大了。
  这一年可不是一般年份,2008奥运年,举国之力办盛事,上上下下哪个不绷紧了弦?自己好歹基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事该来的来,你怕了它也不绕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个叫胡德林的上访一事,与杨秀秀两人还没碰上头,钟玉龙心里一拎,这边还没理清头绪,大老远就听到值班民警外面与人打着招呼。紧接着,桃州镇副镇长高升急匆匆上楼的脚步声开了过来,木质楼梯板一时被踩得山响,好像遭遇拆迁似的。
  高升不到五十岁,许是常年日头底下猫着,估计也有经常拼酒的缘故,本是黑里透红的脸庞,一入夏黑不溜秋,咧开的牙齿出奇地白,如同两根并排的日光灯管突然通了电。只不过,迎面而来的高升咧出一嘴苦笑:这个老胡头,昨天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多灌了几杯猫尿,与人顶了戗,回家又跟老婆吵架。老婆以为他耍酒疯,哪晓得老胡头昨晚一人摸黑溜出村子,说是这些年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找个大领导讨个说法……镇里没招了,老秦一大早责令我登门拜访,請求所长大人出面……怎么说,也得帮个忙。
  高升是桃州镇对口信访、维稳和政法的副镇长。乡镇工作大盘子,信访一摊子是个硬骨头,一直由他分管。前些年为一个车站截访的事,钟玉龙与高升打过交道。这人话不多敢拍胸脯,遇事少打折扣,点头答应了就不来虚的,敢想敢干的那种。虽说高升没当过兵,却与他这个老转挺合脾气,两人办起事来,有时一个眼神对上了,剩下的无须交代。
  杨秀秀一使眼神,没等钟玉龙制止,那头的述说立马断了。昨天晚上,闻讯老胡头家人报警,高升就给杨秀秀打了电话,既像通报又像求援。碰上这等烦人事,杨秀秀杏仁眼圆睁:堂堂高大镇长,一个老头,不就是一宿没进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赶紧找啊。再说了,就是失踪报案,这还没过24小时嘛。
  杨秀秀说得在理。桃州镇说起来处于城区黄金地带,但胡德林所在的村子归属该镇管辖,还的确是个特例。早些年,那个村窝在大山里,距离城区几十里路,属于另一乡镇辖区。世纪之初,宜湖市率先在全省搞撤乡并镇“瘦身”试点,以减少人员编制职数。当时,上面同意撤了这个乡镇,几个村子按周边区域划分之后,剩下这个村子一时没有乡镇愿意接收,最后市领导拍了板,就这么单独划归桃州镇:虽然地理位置上远一些,但桃州镇经济实力摆在那里,接收了多少带着远程扶贫共同致富的意思;再说村里青壮劳力多进城务工,一个空心村,平时也没有多少具体村务。
  即使没有多少村务,好歹也是一级组织。眼下老胡头出了事,高副镇长只有依靠组织,有困难找警察么?
  “火烧眉毛了,才想起来找警察?就算我们出警截人,也来不及了。”杨秀秀刚想拒绝,高升汇报说:有人最后见到胡德林时,是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从他们村路过进城的最后一趟班车,胡德林不一定赶得上。他嘴上说上访,估计不会这么快行动。就算他今天一大早坐班车,这会儿也没赶到市里……
  “有枣没枣……打一竿?”钟玉龙摇了摇头:想法倒是不错,但这个忙真不好帮,警方有纪律,出警要手续,特别是辖区之外……
  “我……这就向老秦汇报。”高升出门,不一会儿,杨秀秀手机响了,冯千里转达市局指示,口气严厉得没有解释余地:全力配合高镇长,先将人带回再说;所里立即上报名单,补办有关手续。
  原来,老秦还没等高升再次请求,就事先向上级发了预警,要不然,局里指示怎么这么快?
  有什么好想的?这不是明摆着么?钟玉龙想都没想地说了一句:我去!最好……还是我去!
  就这么定了,我去,我去最合适。见杨秀秀犹豫,钟玉龙又补了一句:有骨头,我来啃!我的关系也不在所里,处理事情不需要回避。
  分分钟时间,杨秀秀没搭话,只抛过来一双油油的眼神。杨秀秀的眼睛挺有看头,有了心思更添魔力,让人不忍心拒绝:“你去?钟叔,不,钟哥,钟所,要不……换人吧?”
  这种事,我经历过。停了停,钟玉龙找了个理由:再说,我与高镇长合得来。
  高升进来了,脸色阴得沉重。刚才,老秦手机里发飙了:“一旦有了闪失,你高升就别再回来了。”
  “有困难找警察,眼下,靠你们了。”唉,他一个分管镇长,成天琐事不少,真要能拍板的还真不多,一遇到“疑难杂症”想的就是拨打“110”,让本来警力不足的辖区派出所很是被动。听说,有些地方正在尝试“警民恳谈”试点。唉,大千世界,总不能警方包打天下。眼下……不管怎么说,维稳是有前提的,人民内部矛盾问题只能消化在内部,最好是萌芽状态,绝不允许层层上交。
  “截住,就算完成任务……要不然,年底考评一票否决,几年翻不了身。”杨秀秀看似轻描淡写,节骨眼下点了一句,功夫啊。“要不,再向冯主任汇报?”   领人?领谁?陈学锋的对面,是两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伴着两张惊讶的大嘴巴。“还能有谁?就是你们要找的人。这么跟你说吧,到处都有我们的人,只要他一旦进入,插翅也跑不掉。”看到两人不懂,陈学锋解释说:嘴长在胡德林身上,只要他一问路,不管出租车还是公交车,肯定会有好心的市民指到那里。奥运会来了,市民哪个不想当一个热爱首都的志愿者……
  看来,这笔钱是躲不过去的,只是又要开成住宿发票,而且还不是正式税务发票。钟玉龙悄声地问:高镇长,回去……能报销不?
  高升叹了口气:管他呢,死马当作活马医,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把胡德林带回去就行……不过,这个陈总,靠谱么?
  “你问我,我问谁?既来之则安之,要不,先把钱交了?”两人缩在房间,横竖一个待不住,要是出门也没地方好去,虽说那把大锁天亮之后离岗了。因为陈学锋让他们不要走远,说那边正在联系,的确有胡德林这么个人。
  看不出来,这个打太极的陈学锋还真有两把刷子。两人在旅馆里只得硬在床上,心里也像是藏了只猫。这算是赴京第三天了,一大早,陈学锋的手机就过来责问:看看你们,拍的什么破照片?一点儿也不像,要不是问准了姓名,差点认错人,放了鸽子。
  又等了一天,一大早,一輛商务车来了,胡德林被几个长得黑壮的人拉下了车。与老家来的这两个人眼光一撞上,胡德林的双膝突然有了点软,嘴里咕嘟了一句:真是老家来人了?好啊,总算见到了家乡人哪。
  这么一喊,钟玉龙的眼窝有了点潮,他看着有点儿疲倦的胡德林,这个脸庞似乎暂存在他的记忆底片库里,一时想不起来:“大叔,你真的是胡德林?桃州镇的胡德林?”
  怎么不是?我一个小老百姓,还敢冒名顶替不成?胡德林说出了自己所在的村子,高升连忙一旁悄悄对比着照片,立马确认之后,给了钟玉龙一个认可的眼神。一旁的胡德林,甚至还说起了他的妻子,那个至今没转成公办老师的李春香。
  一说起李春香,钟玉龙只觉得有股热血直往脑门上涌,他抓起胡德林对方的手,喊了一声:“胡老师,你还记着我不?”
  眼前,是一张咧得很开的嘴巴,露出了残缺不全的牙齿,如同一张深不可测的巨大肉坑,在那里没有规律地蠕动着。颤抖的脸上,一种叫作肌肉的物质正在不停地抽搐。
  “我是小龙,老钟家的小二子。小时候,我就是在你们村子里上的小学,春香老师,是我的班主任。”钟玉龙刚一说完,就见眼前的那张嘴巴里,突然间滋出来几声嘶哑的声音,还伴着两串浑浊的泪:你……你都当上警察啦,警察好,有困难找警察,总算找到你们了。
  
  5
  
  往事是一条蛇,咬谁谁都痛得不轻。不仅是钟玉龙,胡德林也感到了一种痛,痛得有点伤心。
  没错,自己的老婆李春香,那个半辈子窝在山沟沟里的小学老师,早年是带过这么个学生,连他自己当年也帮老婆带过一段日子的课。多年之后,这个学生还成为他们一种回味性的谈资。那是一种骄傲,只不过一开始,李春香在另一个村的教学点,后来进城打工的农民工多了,有的举家搬走,有的孩子进了城里的农民工子弟学校,还有的就读于镇完全小学,万般无奈之下,那个点只好被另一所村小吞并。
  位于大山深处的那所村小学,距离城区七八十华里,全校学生加在一起只有几十个人,一至五年级都有,三四个老师。李春香带的是一至三年级复式班,几十个孩子扎堆的大教室是一间草房子,一到雨雪天,弄不好哪个学生的课桌上就会漏下一连串的黄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细一看却是酱油汤式的;而且课桌是师生暑假里垒好晾干凝固后再扶起来的。山里有的是粘性强的黄泥,用水和好之后的黄泥晾得硬硬的,一一灌进木制的课桌模子,夯实之后成了泥浆课桌凳的雏形。在这里,春香老师教会他们班齐唱国歌,每周一上午的升旗仪式风雨无阻。每次升旗,高唱国歌的全校学生对着冉冉升起的国旗敬少先队员礼,没有播放国歌的大喇叭,春香老师只得在一旁用笛子伴奏。那时候,为老师寻个笛膜,成了男生们最牛逼的差事,有的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竹子剖开;有的从房梁上扯下准备过冬的大蒜捆子,撕下来薄薄的蒜衣膜。有次,山风把旗杆掀倒了,好一个钟玉龙,在举手抢着爬树的同学群里第一个站出来,大手不喘地光脚飞上树冠,把那面褪色的国旗悬挂停当。滑下树枝的时候,因为仰视迎风猎猎的国旗,被树桠扯破了裤子,一时露出了带血的屁股蛋子也没发觉。后来,李老师让他上讲台板书题目,钟玉龙没有注意到裸露的屁股蛋,就在他一转身时,复式班里笑得炸了。还有一次,悬挂国旗的树上多了只鸟窝,几个顽皮男生掏鸟蛋时惊落了一只幼鸟,轻伤的幼鸟哭泣着飞不进窝里。李老师责令他们营送小鸟回巢。爬上树冠的钟玉龙侧身俯视时,看到李老师踮着两脚,用全身力量向上托举着。她双手捧着那只受惊的小鸟,如同高举着母爱的语言……
  这一切,怎会忘记?
  读中学时,钟玉龙离开大山,高考落榜后一时觉得没脸回母校看望恩师。这以后,他当兵去了天边边。有次,探亲时听人说上头来了文件,先是1978年前的民师集体转正,后来所有坚守岗位的民师又一锅端地转了正。怎么……却把李老师漏了?从部队转业之后,他听村人说起过这一档子事,说有人出过主意,让李老师进城找教育局领导。听说教育局长喜欢吃野生鳜鱼,最好是山里的那口水塘里刚捕上来的,斤把多重还活蹦乱跳的。夫妻俩卖了几担谷子,在山那边买了几尾价格昂贵的鳜鱼,一大早赶路时误了班车,后来在教育局后门口站了半天,手上落满了绿头苍蝇也没见到人影。眼看太阳就要落山,再不回头就赶不上最后一班农用班车,李老师叹了口气,说了句“命中注定,怨不得别人”之后,整个人快要瘫倒了。
  换成自己也想不通啊。看到那些与李春香当年一起教书的,如今多是到月拿着退休工资,胡德林心里难免窝火。有时想朝天发飙,有时也想朝自己发火。当年,李春香本想继续教下去,就是因为那三个多月,婆婆病得不轻,家里头一摊子农活。那可是十几亩地,指望她这个民师那点工资(有一半等到年底乡政府收“四项提留”时才能兑现,有时还难免会打“白条”),一家人总不能吃屁喝风?于是,李春香心软了,胡德林也没制止,那正是农忙三个月,抢种抢收抢时节,有老婆搭把手,真是解渴啊……谁想到呢,后来的政策是一篙子赶鸭似的全部转公办,只要这些年下来一直坚持在岗,参照依据就是保存在镇财政所的那一捆工资表——几十年了,因为一场洪水,资料找不全了,偏偏那一年度的工资表还在,而且那三个月里,独独缺了李春香的名字。   怨谁呢?怨自己只看见巴掌大一块天,看到老婆领工资时那可怜巴巴的一卷碎钱,成天嚷着要她跟自己回家种地。谁又能预见形势变化这么快?这些年更是奇了,农民种地还免交皇粮?十多年前,民师全部转公办,谁能想到?政策啊政策,谁知道你怎么了?你能一个劲儿地给底层送温暖,可你就不能春风化雨一个也不能少?看看那些转公办的放鞭炮,一个月领那么厚的一沓子钱,新刷刷的百元大钞,是1980年版的四个伟人头像那种版式的,蓝荧荧票子,抖起来哗哗作响,谁不眼馋?妈的,你就是拉风,也不能当着老子的面拉?这不是当着我老婆的面,抽老子的脸么?
  其实,胡德林这次出山,本意上也说不准是什么上访。他心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不算是上访,他只是在戏台上和影视剧里看到过古代冤民拦轿告状。他也没想到自己会闹出这么大动静,他的初衷是与人呕气之后想出一趟大山,黄土都埋到脖子的人了,最远也只是去过县城,活人一辈子不憋屈么?这次他想出山兜兜风,顺便带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几个人倾诉。老家大山旮旯里,碰不到几个知书懂礼的人。说不定山外面就有了懂政策的好人,好歹也能给他说道说道……毕竟,他窝在山沟沟里久了,看不清天的真实面孔,心里也不止一次嘀咕着,现在的政策越来越对老百姓好了,但是会不会有些好政策的阳光照不到自己头上,被某些官吏半道拦截了?他想的是往上面走,最好走到北京,这样才有可能碰到一些大学问的人,这样他能问问人家,好歹落个放心。再说,李春香越是不同意他出山,他就更加逆反似地铁了心。与其闷在家里死受,不如出来透透气,走得越远越好。甚至他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趟能被官方如此重视——为了他的不辞而别,老家的镇政府与警方同时会派人进京。虽说高升几次有了那种意思,就是想告诫胡德林,这次出来违反了哪几条“乡规民约”,但都被钟玉龙轻言制止:一个老头,又能跑到哪里去?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6
  
  得知胡德林有了着落,冯千里口吻冰冷:夜长梦多,立即带回!确保万无一失,可以考虑……上铐子。
  上铐子?就为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农村老头?在一个警察加上一个中年男子面前,有这个必要?钟玉龙嗯了两声,冯千里火了:老同学,这可不在铁路线上,你们一列火车就是一只放大了的保险柜,车上控制住了,一个电话下一站就有人带走,犯罪嫌疑人哪敢跳车,他又不是铁道游击队?我们这里不一样,下次要是再出事,北京可不像现在这样,想进就能进的。
  前后也就是几天的事,因为奥运临近,“只出不进”的态势,进京人数开始了有序管控。高升发了句牢骚,说这个通知要是早些天下发,老胡头那就是登天无路入地无门,我们也不必劳神费心。
  钟玉龙说,凡事也要从另一个方面看,要是没有胡德林,我们还真不知道啥时候能来北京一趟。你看,北京市民多热情,举国申办奥运的热情哪里见到?难怪那么多青年才俊挤破头也要北漂,不来北京哪里能感受大国情怀?
  办理退房手续时,老胡头像是听出了什么,是特拧特倔的那种情绪:我又不是犯人?我自己掏钱逛京城,犯了什么法?
  是的,看起来是没犯什么法,但实际情况……想了想,钟玉龙没与他争执,毕竟对面曾是他的胡老师,还有的是那些年待他如子的李春香老师掺杂其中,人家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更没造成不好结果,眼下只要顺利把他带回去,再让村里做做思想工作,差不多OK了。他一抬头,看到高升正窝在一边接手机,声音细若蚊吟,像是得了偏头痛似的歪着脖子,还一个劲儿地点头哈腰,仿佛对面站的就是老秦。
  至于么?钟玉龙摇了摇头,那边的高升好半天才过来,边走边还把刚买的一包剃须刀片装进了口袋。
  一行三人坐地铁赶往长安街方向。一出地铁口,眼前亮堂得几乎眩目。他们住的那个旅馆,真不知在北京的N环之外。三个人走上街面,听说长安街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奥运会大幕将启,处处可见市民笑脸以及五个“奥运福娃”的模样,看着满眼喜庆。要不,回头买上几种“福娃”组合,让山里娃也开开眼?
  胡德林说,他来北京,就是想在长安街上走走,只要走过一趟哪怕以后就是死了,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年轻时,他看过一部短片,是放电影前的加影,十里长街泪别周恩来总理的纪录片,那时真是万人空巷泪飞一片。
  “这个要求,不会过分吧?”高升听了,正想摆手,钟玉龙答应了:那就去吧,我们也没去过,大家同去同回,意思到了就行。
  “你们是公家人,公家有规矩,我们农人懂,知道谁是真心为我们着想。活一把年纪了,谁往我的碗里倒酱油还是倒醋,就算老眼昏花,看不出来还闻不出来?”胡德林还在絮叨,钟玉龙心也软了,说起来当警察这么些年,其实自己也想去一趟长安街。离退休也不远了,自己并不比胡德林好哪里去,毕竟也只是在影视上一饱眼福过那座金光万丈放个不停的天安门。
  一路上,胡德林走得很慢,似乎鞋子不大合腿,一边走一边还趿拉着。钟玉龙想与胡德林拉拉话,好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话题刚一扯到李春香,胡德林腔调变了,说不想提她,那婆娘就是一根筋,再大的委屈只是受著撑着,落下一片树叶,也怕砸破脑壳。看到村人赌博,她倒是爱管闲事,好几次给派出所打电话抓赌,害得我在村上里面不是人。
  这么一说,钟玉龙想起来了,有次宜湖警方抓赌弄出了负面影响。据后来的通报,说是那次警方得到线索,准备下晚时分收网。偏偏市里临时有了应急任务抽调警力,于是只好提前下手。警力再度隐蔽性归拢到位时天气已晚,而且来的多是聘警。拉网伊始,就有赌徒从湖边的那座房子的三楼往下扔钱,趁着混乱,赌徒们如鸡群炸笼。第二天早上,河里突然浮出两具人尸。幸好局里为举报人李老师严守机密,这事也在胡德林心上埋了阴影,夫妻两人为此冷战。这次,如果他们夫妻俩能稍稍有点沟通,老胡头也不会断然离家出走。
  是不是……给胡德林戴上铐子?高升给了个手势,说是老秦的意思,甚至还交待说,能哄则哄能蒙则蒙,想吃什么都可以买,前提是这人一定要尽早带回来,“老秦说,可否让他喝多了灌醉了,像麻包一样扛回来都行。”   高升对着手机小声答应着,大意是说钟所长有经验,有警察在场,他不好做主。担心老秦不放心,他又补了一句:我自有办法。
  “什么好办法?我不管!我只要求这件事,只当没有发生。”高升正偏着头听着手机里的指示,猛然,身子被人撞了个趔趄,还没缓过神来,后面就有了一声女人的尖嗓子:抢包!抢包!抓小偷!
  是个年轻女子,衣服穿得很透,一手提着脱下的高跟鞋赤脚追赶,沿路上气不接下气。只是她穿的那个A字裙束缚了步子,尽管跑起来胸部晃荡得厉害,可就是赶不上前面那个抱头鼠窜的男子。
  人群躁动,道路一侧有了好多双脚步飞奔,有人先后加入了抓小偷的行列。高升刚一定神,前面那个小偷突然一个狗啃泥似栽倒在地,眼闪的一瞬间,小偷的背上压实了一个人。那人三下两下就反拧住小偷的双手,一手抽下了小偷的皮带,与几个赶过来的一起,一根皮带加上几根包装绳,将小偷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一只粽子。
  事后才知,这些人不是便衣,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北京市民,还有的是路过的外地游客。高升定睛一看,原来制服小偷的那人就是钟玉龙。那个女子当场要给钟玉龙作揖,连忙被他制止了。
  接下来,钟玉龙再也制止不住了,人群中有人挡住了他,一亮证件,原来是《新京报》记者:哥们,您这身手,当过警察?要不……当过兵?
  钟玉龙一时有点蒙,不知道说点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那意思是说,这两种职业都干过。面对记者咄咄逼人的提问,他想都没想地说了句:有困难找警察……
  您是警察?录音笔快要伸进他的嘴里,要是一根雪茄的话,钟玉龙几乎不要动嘴,就能轻而易举地叼进来。越来越多的围观者圈上来,他后退着,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采访……公务在身。
  是的,眼下尽快要将胡德林安全带回宜湖,这是公事,天大的事,与这相比,什么事都不是个事;制服这种小蟊贼,小试牛刀罢了。抽身挤出人群,钟玉龙还有些气喘,刚一定神,一脸油汗的高升过来:钟所,不好了,老胡头又不见了。
  不见了?不才分分钟,怎么不见了?刚才,不是与你在一起么?
  我怎么知道?我还以为……高升有了推诿。来京路上,他与钟玉龙交心时说过,这次截访对他特别重要,仕途可能往上再走一步,不像钟玉龙即将退休,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还有个理由,高升没说出来。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北京,行走的还是繁华大街,虽然不是闲逛,但满城璀璨风景足以令他这个“土包子”眼睛忙不过来。高升一个壮年男人,正是干柴烈火岁数,离家这么些天,魂飞魄散寝食难安,只有梦里才有空搂着年轻的媳妇。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胡德林,思想有点松懈难道不可以吗?他哪里想过,入夏的北京城,行色匆匆的年轻女子衣着如此开放,光鲜靓丽姿态婀娜不说,一水的大长腿裸得肆无忌惮,大多连双袜子都不穿,就这样直逼逼地露着荡着,撩起一阵香风,那份白皙一闪一闪地折射着早起的阳光,即使他晃眼了一会儿,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谁能理解?不要说上级,就是自己的下级出了这般差错,换成他也难以谅解。
  “快想办法,分头找,一时半会,怕也走不远。”钟玉龙有点懵:“先给家里,火车站汽车站打个电话……”
  “先不急报告,钟所,你听我说,量他也走不了多远。哪怕就是趁机溜到车站,也要一两天时间才能到家。沿着这条路,我们先分头找找,晚上再商议,保持联系。”这次,高升倒是有了主见,撂下几句话后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又折过身,做了个打手机的手势。
  要是胡德林不想回老家,一个大活人还想着在北京转悠,或者……钟玉龙刚想叮嘱点什么,却见高升淹没于熙熙攘攘人流之中,一晃就不见了。
  7
  
  “不上铐子?说说为什么?怎么帮了倒忙?”冯千里不高兴了。钟玉龙也窝火,两只手机隔着几千里,那边粗气涌动,这边也不好还口,到了嘴边的牢骚临出口时一偏头,只得朝大街上吐:一个乡下老人,这一把岁数,又不是犯罪嫌疑人,就算到了北京,人家本来就没上访,也没做违法的事,上铐子……于心何忍?
  况且,这又不是冬天,冬天还能用大衣披着挡着,这是部分涉案官员被带走时的标配,他们要的是面子,老胡头就不能有个面子?这是夏天,又是即将举办奥运会的首都,要是让不怀好意的境外记者拍到了,不是给祖国抹黑么?
  “这事,你负责到底?”冯千里的训斥陡然升级:也不惦量惦量?你负得了这个责吗?全市辛辛苦苦一年下来,要是因为这次超了上访指标,考评扣分,谁负得了这个责?谁能向全市人民交待?
  只有尽快找人。哪怕大海捞针,也得赶紧潜水,更何况胡德林也没个手机。面对家里不断催问的电话,两人急得恨不得跳海算了。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理,只好求助于陈学锋。对方却在手机里玩了太极:这事,又不好上媒体打广告,要是封锁消息的话,倒有的是办法,比如说报纸全买断,网络中断帖子删除,电台电视的都可以局部地区停电拉闸。可这回是个大活人,北京城大得通天……
  接下來的几天,那就是一个煎熬。钟玉龙还能勉强撑着,高升顶不住了:钟所,这回,我算完了,年底扶正又没戏了。
  高升的副科级熬了多年,今年的分管工作要是不冒这个泡,年底扶正有望;还有一个,要是胡德林这次不算破了镇里的上访指标,年底有笔奖金。他还指望着给老娘买间地下室居住,省得成天在老婆面前直不直腰。
  可是泡汤了,什么别指望了,弄不好还得背个处分。
  钟玉龙想安慰高升,又担心人家听不进去。想了想,只好说:高镇长,你不用担心,回去我一人担责,大不了所里这次考评垫底,我给杨秀秀赔个不是。你还年轻,不能给你添麻烦。
  再找找,还有万一呢。高升苦笑着,突然往前一指:那个,是不是萌萌念书的学校?
  钟玉龙一侧脸,看到了有个气宇轩昂的学校名称,霸气地屹立在一幢幢楼群的上空。原来这所艺校,正是钟玉龙女儿萌萌当年在北京求学的地方。   萌萌读高中时,文化课有点脱节。有天,孩子突然说要学舞蹈,说将来报考北京艺校。没办法,家里交了一大笔钱,又复读了一年终算如愿。那时候,看到别的父母忙着接送子女上学放学,钟玉龙觉得自从穿身警服,真有点对不住孩子。现在,做父亲的到了学校门口,可萌萌早在前几年毕业回了原籍,至今连个体面工作都没找到。
  这所艺校像是到了放学时间段,陆续有学生走出校门。两人站的位置是学校正对门口不远的公园,远远望去,有个花季女生正迎面走来。
  这不是萌萌么?萌萌……怎么回学校了?钟玉龙差点喊了起来,等到那个女生渐行渐近,他这才发觉,是思女心切的自己,一时看花了眼。
  因为一身警服,这些年没好好照顾女儿,更谈不上关爱学习。在宜湖市区,为孩子请家教已成惯例,唯独他们家没请,更没有花重金参加“一对一”式的家教,夫妻俩都在单位,忙不开时只好往“小课桌”一送了事。高考之后,还没等钟玉龙发脾气,萌萌倒是呛出了一大捧泪:你配么?你去抓坏人好了,有本事把天下的坏人抓尽了,那又怎样?有困难找警察,女儿一次次有困难,你又在哪儿?你什么时候为我抓点分数回来……
  是的,多抓点分数,不至于多花了好多冤枉钱,也不会上这类艺校。半道学的艺术,没有童子功,上的又是渣校,一毕业那就是文不能测字武不能当兵,纯粹一只花瓶。钟玉龙一抬头,眼见着那只花瓶走到眼前。公园大门拐弯的林荫道旁,泊着一辆在宜湖市难以见到的大宝马,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咧嘴开了车门,两人相拥着进了后座。
  也就是那么一闪,钟玉龙突然一愣,这个油腻男怎么有点面熟?一时还想不起来,高升说也没注意看,“除非……他又不是胡德林,要是胡德林,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那就算了。两人无精打采地坐在公园的那张长椅上,远远地瞅着那辆宝马发愣。宝马并没有启动,发动机一直响着,车内往外吐着冷气。不一会儿,宝马的两只后轮胎开始了有节奏的抖动,车身如同趴窝的老马上下喘气,一扇一扇的。
  妈的,车震,绝对是车震,这两个不要脸的,年龄相差多大了?那个男的比她父亲的岁数还要大。钟玉龙虽然有火,眼下也得忍着,眼睁睁地看着那只老马喘够了粗气。一会儿,花瓶下车了,像是没事般地从他们俩身边擦过,蹦蹦跳跳地闪进了远处的校门;油腻男像是累散了架子,好半天才见他下了车,抽身一扭进了前面的驾驶室,随手扔下一卷报纸。车外的钟玉龙与高升还在愣神的时候,宝马一头卷入前方的滚滚车流,刚才的这一阵折腾,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妈的,就是那个客房经理,陈学锋那个旅馆的,人模狗样的什么玩意!钟玉龙差点叫出声来,“去他妈的,难怪我们住一晚就那么贵,敢情都让这些狗日的泡女生了?为找个胡德林,一开口就是两千块,老子一个月工资都不止呢。”
  高升骂骂咧咧的,说去年他们到外地出差,接待方晚上安排放松,什么皖南风情一条街,那边的站街女,多是家乡口音。他当时差点恼了。过年回乡下老家,村人还挤兑他,说好多女孩在外面打工,挣得也比镇长多。想想也是,她们不就是年轻吗?没文凭也没资金更没后台,就是有了机遇又能蹦达个咋样?说在外面挣大钱,哄鬼去了,不是扯蛋么?
  单在这里埋怨也不成个事,钟玉龙心里倒是坦然,眼前所见的只是个案,这只是一个受人蒙骗的女生,一亩稻田里哪能没个稗子?别看这一小撮不良风气上窜下跳,早晚会祸害了自己。
  高升捡起那几张报纸,想带回去晚上看看解闷。钟玉龙劝他扔了,说一对狗男女垫过,脏不脏啊。高升看了几看,欲扔不扔的当儿,猛地有了一声大叫:钟所,快看,这个,不是老胡头么?他怎么上报纸了?
  果然,老胡头的头像清楚地印在其中的一张报纸中缝以下位置,只不过眼睛是闭着的,在他的头像上面,有着醒目的四个黑色字体:寻尸启事。
  是他,就是他!扒了皮烧成灰,老子也認得。这下如何是好?好好的一个人,前几天活蹦乱跳的,怎么说死就死了?
  8
  几乎同一时间段,钟玉龙与高升都在一边忙着接着手机,那个神情像是得了偏头疼似的。
  胡德林怎么死了?冯千里与老秦的口吻惊人的一致:尽快带回来。带什么人啊?把骨灰盒带回宜湖……
  让钟玉龙没想到的是,过了一会儿,老师李春香不知在哪里找到了号码,打通了他的手机。
  李春香自报家门,钟玉龙听清之后,脑子嗡地一声,喉咙涌堵着发烫的火,一时卡在那里,半天也没个声响,只觉得心脏跳得极不情愿。听筒里一时无话,传过来的是重重的喘息声,还有的是若有若无的哭泣,如同一路积攒的雨水汇入江河,渐渐地漫过堤坝。终于……决堤了,漫过来一声声闷响:孩子,你放心,老师心里没什么难受。你先听老师说,好不好?一个人一个命,他好好的不在家待着,还作死作到了北京城?随他去,露尸露埋,一把野火烧了也好。这事我作主,不添政府难处,女儿那里,到时候由我去说。
  那道堤坝一旦溃破,波涛汹涌一片汪洋,眼见着好端端的天突然黑了:一大把年纪还一根筋?这不是作死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在乎多分少分几个么?
  是分不了几个。这些年,也不知怎么搞的,有人习惯成自然,只要沾上公家,无理也搅三分,能多捞几个绝不松手。有次同学聚会,钟玉龙听冯千里说过,因为征地拆迁,某村有些人一夜暴富,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于是他们尽情挥霍,好像把大半辈子没尝试过的都要来上一遍。更有甚者,一些三陪女纷至沓来,一到晚就站在路边拉客,村里老人骂起难听的话,苍蝇似的轰也轰不走。
  好在李老师深明大义,只字不提赔钱的事,还一个劲儿地说给政府添麻烦了。钟玉龙挂了手机,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高升说了声好,一摸口袋,脸都灰了:不好,钱包被扒了。
  怎么可能?钟玉龙摁摁腰身,条件反射一般:幸好,自己钱包还在。到了夏天,钱包一时没地方好放,他带的是那种小钱包,放在裤兜左侧。其实,这是经验,小偷盯上的多是右侧,毕竟左撇子不多,尤其是放在屁股后面那个右裤兜的,更是多灾多难。   高升有了哭腔,说,两千多块哪,还有这些天的一些发票,统统丢了,回去说不清楚不说,到头来还要自掏腰包。“这趟倒了血霉,……怎么会是这样?”
  钟玉龙白了他一眼,说这是北京大街,不要随口乱说,闹不好吃不了兜着走。钱包丢了,手机还在,怕什么,实不行我先垫上。这么一想,钟玉龙这才想到,此行费用由桃州镇支付,出门走得急,自己并没带多少钱。
  幸好钱包里还有几百元,另外还有一根救命稻草,是张建行卡。他连忙把卡号输进手机发给高升,“赶紧求救,按卡号打点款子过来。”
  款子很快打了过来,急事急办的老秦还真大方,这次打了8000元,电话里交待了,“钱,不是问题,只要把骨灰盒子平安回来,什么事都不是事。”
  有了钱,事就好办。两人连忙打车去了那家报社。的哥一路上话痨似的,两人也没心思搭讪。好不容易打听到刊登《认尸启事》单位的电话号码,是一家区级民政局下属单位,上那里交了一笔钱之后,这才获悉:胡德林的尸体,眼下正在殡仪馆冷冻着。
  那家殡仪馆在郊区,陌生而遥远,一连拦了几辆TXAI,总算有个的哥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只是随口说了价钱,让两人嘴巴张开了“0”型模样。
  的哥收了1000元押金,这才留了个手机号,说出城那条路堵得慌,必须天不亮动身,而且去殡仪馆还要排队,“你们先在附近找旅馆住,凌晨三点,一准打我电话,老地方碰头。殡仪馆上午烧尸,这种生意一到下午,就不再做了。”
  從冷库里认尸出来,灯光昏惨惨的,两人心里发虚。天色将晓,门外有人等不及了,直冲冲过来,边开边撕着递上几张收据,说着各种费用的名称,什么车运费拍照费冷库费等等。高升刚付了账,又有人招手示意,领着他们七拐八弯地到了一间僻静而独立的门市部,那里出售各类骨灰盒。
  对于钟玉龙的提议,高升也认可,穷家富路,胡德林穷困一生,虽说性子有点犟,这辈子第一次坐火车出了这么趟远门,哪晓得把命搭在外头,买一具上档次的骨灰盒送终,怎么说也不过份。只是没想到,门市部标出的一个个价码,高升不敢吱声,钟玉龙也不大相信,正寻思能不能还点价,领路的那人不耐烦了:一辈子,最后一次,还婆婆妈妈的?没钱别出门,别在天子脚下死人。
  巴掌大一具骨灰盒,比工地上民工们吃饭的饭盒大不了多少,怎么要一千多元?骨灰盒交到焚尸房,里面告知排到了18号。好在排到这么个吉利号,钟玉龙总算心里好受些,看看天色已明,等待取骨灰的排队时间还长,他绕出来透透气,一抬头看到附近一排屋子已开门办公,殡仪馆工作人员刚刚上班,而且这里也出售骨灰盒。他们大清早买的那种规格的,价钱比这里的要翻几个跟头。
  明显的,又一次被人宰了。
  这一路下来,被宰几次了?好歹咱还是警察,出来办事没穿警服,没与当地警方联系,那就是个处处挨宰的命?钟玉龙心存纠结,好在尽快有了些释怀:眼下国家要办大事,大事之后将有大治,岂能容忍这些黑恶势力,声势浩大的专项行动早晚会来;几十年的改革开放成果,岂能由这“霸”那“霸”们从中渔利?
  高升过来喊他:快排到18号了,那边发了话,说要买鞭炮纸钱。
  鞭炮纸钱,必须在指定的那种店里购买,价钱高得离谱不说,公家门市部还说缺货,说不定有不法官员在那些黑店里掺了股份。当地人多是自己随车带来,没办法,除了伸出颈子挨宰能有啥办法?熬过这阵再说,人为刀俎嘛不是。更重要的,必须在那种店里购买,才能在腾出的一小块指定地方烧纸放炮;否则只能去偏僻的一角凑合了事。
  又一阵鞭炮响起,这是高升点燃的。钟玉龙盯着焚尸房前那个黑洞洞的窗口,有了男人嘶哑而浑浊的嗓音:“18号,一路走好,步步升天啰——”钟玉龙仰起头,闪着泪眼盯着半空。天色亮得干净,眼帘却是泪蒙蒙的,朦胧中看到老胡头细长的身子渐渐出来——那可能是他的一只手吧,突然从那根并不高大的烟囱里探出来,化作一绺绺淡蓝色的烟雾。
  化为烟尘的老胡头,一丝丝一绺绺地在林间环绕着,仿佛还带着不识这方水土似的胆怯。浓浓的积聚起来的烟雾抱成了一个云团,窝在松柏林梢间筑起的一个无形港湾,温存着留恋着不肯离去……有风了,带有丝丝的哨声,那绺蓝色烟雾像是听见了乡情乡音,这才撒开脚步向南飘去,渐渐化为乌有……
  标着“18号”的骨灰终于出来了,还是高升细心,买了一方小小的红绸裹着。钟玉龙跪下,高升也过来跪下,两人合手接过,又分别在怀里揣了那么一小会。“老胡啊老啊,你倒是安稳了,可我们呢?回去后,如何与李老师说个清楚?”
  巴掌大一个骨灰盒,多多少少地把老胡头的骨灰装入其中。高升买了只黑包,装了骨灰盒搂在怀里。两人盘点了一下,除去路上的,镇里打来的钱所剩无几,看着满街的福娃那么喜庆,本想买上几个,想想只好算了。唉,就让老家的那几个孩子,眼巴巴地在电视上过个瘾吧。
  上火车时,钟玉龙抱紧了那只黑包,怕放在行李架上会有磕碰。那些年里,李春香待他情同母子,现在就让自己当一回儿子,实打实地尽一次孝心也好。
  高升劝他放下,要不就塞在座位底下:这一趟火车要大半天,忌讳不说,人也挺累;再说,老胡头又不是你亲爹。
  的确,不是亲爹,可他有个好老婆,师恩难忘哪。记忆里的李春香走了过来:有年,大雪封山,几个路远的同学一时回不了家,李老师那里也没多少吃的,她就带着几个学生烤山芋,还在火盆里炸黄豆。那次,一粒黄豆突然从火堆里蹦出来,从颈部钻进了李老师的内衣,还烫出了一枚疤痕,就是以后穿了件高领毛衣也遮不住……现如今,得知钟玉龙当了警察,李老师虽是欢喜,但在手机里还是体谅学子难处:都说有困难找警察,老师老了,这次那就再麻烦你一回,心里不安呢,好在以后,保准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就是有事也不添难。当警察不容易,一打110,就得出警。如果我多打了一个,你们不就是多辛苦了一次?
  老师,不要紧的,咱是警察啊。钟玉龙一惊,醒了,哪里还有李春香老师的影子?连日的提心吊胆耗去了太多精力,列车启动不久,他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还梦见了胡德林,张着嘴一个劲儿地朝他笑,说着前几天的事。   
  9
  
  那天,也只有胡德林自己知道,他是故意瞅了个空走的,只是没想到就这么一次走失,却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抓小偷的意外插曲,钟玉龙与高升冲到前面,眨眼间人影都见不着,胡德林只得在一旁干着急,本想多赶几步,可鞋子实在不给力,于是他也没有喊叫,怕误了抓小偷,这可是大事。他只好一人后面跟着,看他们七绕八弯地渐行渐远。只是没想到几步没跟上,眼看脱节了,等到再想追上,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好在路在嘴上,胡德林一个人寻路往长安街方向走。听说再转过一条街,往右一拐就是长安街,他的心里活泛起来。几里路的前方就是天安门,年轻时看电影,那个城楼的后面,总是伴着音乐射出没完没了的金光,一闪一闪地让人浑身起劲。要不是鞋带子快要断了不敢使劲走,他也不会走一步瘸一下。身上倒有几个钱,沿路上花花绿绿的也不知道哪一家是商场,想到再坚持一会就能到达天安门广场,还有的是能看一眼毛主席纪念堂。听说毛主席在这里睡了30多年了,也不知这样的大热天,纪念堂里有没有冷气,或者有没有人给老人家打着扇子?还有,毛主席他老人家会不会热坏了身子骨?一想起来,他这一辈子能见到这么大的场面,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是该满足了,这趟出门,心里想的本来就不是什么上访,老婆没有转正那事,多少年过去了,陈芝麻烂谷子,旧账有什么好翻的?再说了,村里也没有亏待,村支书前些年有次还为他们家评了低保,申请了特困房,准备让他们与精准扶贫干部结成对子,只不过后来自己一时嘴拙,面对记者的镜头说岔了一番让领导难堪的话,虽说他是实话实话,可说的毕竟不是地方,村支书迫于压力换了另一家时,脸上还有点忍痛割爱……这次,听说他来了北京,镇里还派人到北京寻他,连警察也辛苦了。
  为了去一趟长安街,胡德林多了个心眼,他记下了陈学锋那座旅馆的电话号码,寻思着要是他们不带着去长安街,他就自己前往;若是真的找不到来路,就打旅馆的电话等人来接。前面那个路口,听说再右一拐弯就到了。胡德林那个高兴呢,连忙向路对面冲了过去,只是没有想到,那只不争气的鞋子在半道上落下了,他一返身想捡起来。没想到自己闯了红灯,就在这时,身后有了紧急刹车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刺耳,比这更刺耳的是司机骂人的声音:妈的,找死啊。胡德林一惊,就这么一回头,看到那辆车子覆盖过来,再一睁眼,恍惚间一个颤栗,闪现的是战争影片里才有的那种血肉横飞的镜头……
  胡德林是当场被撞翻的,还被交警事后认定负全责。幸好,那车是辆路虎,胡德林死也死在名车轮下,当场挂了的老胡头,尸身幸好没多大外伤。
  冷冻库里的老胡头面容安详,遗像拍得效果也不错,带回故里的骨灰盒档次也能说得过去。回到宜湖,两人匆匆办了交接,心里的那份阴影刚刚散去一些,杨秀秀手机追来了,说,钟哥,要不,先歇几天?……你在前方那么辛苦,这回,也该我豁出去了,胡德林这事,要是有什么后遗症,算我头上好了。
  这是冯千里剧透的。上周,市考评组突然过来验收,苦于杨秀秀的事迹不怎么过硬,局里只好临时更改,把钟玉龙成功“截访”的成绩按到杨秀秀的头上。“考虑到你在外,不能分心,就没通知你了。”馮千里又说,这事知道就行了,没必要声张,局里自有通盘考虑,有些事尽管不是她做的,反正也是桃州所做的,能利用上的材料往她身上多堆一些,没什么大不了。
  有消息说,杨秀秀这次可望进入民主考评前三名,市局上报后省厅也重视。上级领导高瞻远瞩,综合考虑之后一致认为,上报杨秀秀更有竞争力。公安是个大摊子,人多职少,与其他部门相比没什么晋职优势,好不容易争来一个名额,总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
  “再说了,杜局在省厅,你懂的。”冯千里补充了一句。前些年,家在省城的杜局主政宜湖,八小时之外难得有个业余爱好放松一下,无非是打个网球K个歌,而这两个方面杨秀秀居然无师自通,让人刮目相看。
  钟玉龙没有答应休假,周一早上刚上班,宜湖电视台过来一班人马采访杨秀秀。有个记者是个熟脸,当年在车站派出所时,钟玉龙也多次婉拒过他的应急采访。记者像是看出了钟玉龙有些不悦,就过来悄声相劝:钟所,英明啊你,关键时刻往后一退,将来杨秀秀还能干好多年,你这回成人之美,以后她还亏待了你?
  钟玉龙笑了笑,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一进办公室,胡德林的影子在眼前闪现,不由地让他眼眶发涩。唉,自己计较个啥?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平息胡德林家人情绪,让死者入土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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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乡间的约定俗成,在外过世的村人,尸身不能进村,即使带回来的骨灰也不例外。在村外一块荒坡上举行的胡德林入土安葬仪式,场面有些冷清,尽管李春香不想惊动他人,钟玉龙还是赶过去了。不是说有困难找警察么?
  看到恩师一脸沧桑,还没说上几句,李春香就在一旁咽咽地哭开了。没想到,老胡头女婿得理不让人,要不是李春香再三制止,场面一时真的不好控制。
  幸好,老胡头女婿只是嘴上骂骂咧咧了半天,钟玉龙一直没有接腔,他没想到,桃州镇领导班子没派人过来悼念,高升也没看到人影。安葬过程极为潦草,零星的炮竹声中,那只窄小的骨灰盒掩埋荒土之中,除了一小捧新鲜的土层,垒起的土包极不显眼。一行人下山,李春香想挽留当年的这位好学生吃个饭再走,钟玉龙生怕这顿饭会吃出一桌子眼泪,于是忍痛告辞。
  这么几天之间,活蹦乱跳的老胡头化成一抷黄土。唉,说什么好呢?
  捱到了最后一趟进城的农用班车,中间又转了几站,回城时天气将晚。钟玉龙想补上一觉,最好是蒙头大睡的那种。可是,手机却一点不顾他的感受,一直顽固不化地唱着。居然是高升,说老秦晚上请客,“打你半天手机,一直打不通,原来你去了乡下大山里啊……无论如何,得给个面子。”
  赶到酒馆,钟玉龙这才知道,是个小圈子聚会,除了镇里几个头头,只有他一个算是外人。老秦的缘由说得直接,说总算拔掉了这颗“钉子”。   这颗钉子,说的就是老胡头。
  钉子?怎么是钉子?看到钟玉龙变脸,高升连忙绕过桌子转过来敬酒。这个动作在当地叫做打车,带有失敬赔罪的意思:“兄弟,别往心里去,我罚酒,打车敬钟所。”停了停,高升凑悄声地说:小范围小范围,圈子里的话不外传,要我说句真心话,他这一死,大家落得个清静。
  “这些天,天天夜里做噩梦,梦见老胡头。我心里有愧啊……”这才喝了几杯?高升怎么就醉了,醉得还哭出了声?
  高升先是一杯酒抛向天空,又倒了一杯洒在地上,最后一杯举在手里晃晃悠悠的:没送老胡头最后一程,我对不起他……这以后,年年清明冬至,我给祖宗烧纸挂钱的时候,也算你一份。老胡头,原谅你这个不争气的侄儿吧。
  高升突然这么一哭,几个人蒙圈了。过了些日子,钟玉龙才知道缘由,原来是在北京那会,因为没有按要求给老胡头戴手铐,高升担心着要是一时看不住老胡头就麻烦了,于是他悄悄做了手脚,几乎把胡德林的鞋带,用剃须刀片割得快要断了。
  高升哭诉的时候,好端端地,钟玉龙眼眶起了些雾。他想起了小时候,不想让老母鸡孵小鸡时,村人在母鸡脚上拴只破鞋,让母鸡一个劲儿折腾,最后是断了孵鸡崽做母亲的念想,的确有些非人道主义。还有一个,他忽地想起来,当时高升之所以在北京买了刀片,还放在怀里藏着掖着,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是的,那次,高升说老秦下了死命令,“赴京上访指标这回要是超了,拿你是问。”
  老秦当时说出的这番话,正如眼前办事雷厉风行的样子,只不过此时的他坐在对面,一脸和气地嘘寒问暖着,一再点赞着钟玉龙北京之行的果敢。“办事爽快,不拖泥带水,不愧行伍出身。来,我敬兄弟一杯,走一个。”
  窗外,不知何时荡进来一只飞虫,落在桌上嗡嗡地响着,老秦一巴掌拍过去,突地一下罩得很准。手一松开,那只飞虫还在酒桌上蹦跳着。老秦大手一捏,往炉火里一扔,就听得滋滋地响着,窜起一星黄色火苗,“臭虫,蹦什么蹦?早死早投胎,去吧。”
  这顿酒,钟玉龙喝得有点尴尬,有几次想据理力争,一度还想责问高升的那个不义之举。想了想,只好暂行忍着憋着,直到第二天上班,心情还一直不爽。
  杨秀秀过来的时候,一脸的春风。说钟玉龙没顾得上观看奥运会開幕式,太可惜了。百年不遇的奥运大餐哪能错过?杨秀秀在网上点了链接,喊他去看重播。钟玉龙连说算了。本来,他还想与她说上几句,送上几句祝贺的话,显得自己大度。据可靠消息,市局对杨秀秀的人事安排有了最新意向,如同下棋走一步看三步似的,当初让她来接替所长,就有了这样的先手:担任市局治安支队副支队长的任命,市局机关都有人传开了。
  钟玉龙说了声谢谢,说自己上网百度好了。下班回家,闷头抽了颗烟,脑子里尽是老胡头的影子。电脑屏幕上,北京奥运开幕式场面甚为壮观,千人击缶万人共舞,导演老谋子的大胆设想一时让他眼睛湿润。思绪将要抛锚的当儿,屏幕上突然波澜大起:一千多个精壮汉子一声呐喊,演绎成了一个斗大的汉字:和。
  当晚,这个“和”字一直在脑子里充盈着。半夜三更,钟玉龙想了起来,明天是老胡头的“头七”,一大早,该给逝人上个香,最好是三炷。
  天明时分,钟玉龙悄悄地出了屋子,面对那座大山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身子。一上班,刚一落座,就见杨秀秀正对一个聘警发火,脾气还挺大:红旗所又怎么了?有困难找警察,大家都来找,警察不是人吗?
  也只是一瞬间,钟玉龙看清楚了,杨秀秀一夜没有睡好,可能还伤心地哭过,平时好看的那双眼睛,此刻红肿得像只熟透了的桃子。
  真可谓世事难料,也就是近期的十天半月之内,宜湖官场呈现塌方式震荡:原市委书记被“双规”,其政绩工程——“百名科长考评”就此停摆,所有的人事任免一律冻结。
  坊间有人剧透,宜湖市前两年考评前十名被破格提拔的,涉及钱色交易者比重不容忽视。2008年一入夏,从那阵子起,有几个不甘寂寞的宜湖离退休老同志,连国家奥运大事一度也不怎么上心,成天里忙于奔走搜集证据并坚持实名举报,终于扯开了一场声势不小的反腐大幕。
  责任编辑:魏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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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鸿,陕西长安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西部心情》《夹缝中的历史》《关中是中国的院子》等。曾获冰心散文奖、老舍散文奖。  潼 关  潼关古为桃林塞,大约到了春秋战国时代,此地才形成一处隘路,这当然是出于军事目的。我曾经几次经过潼关,只是由于坐着火车或飞机,所以对它产生的印象很是模糊。实际上这是一个能够强烈震撼灵魂的险要地方。潼关是突如其来站在我面前的,对它复杂而凶恶的形势,我简直难以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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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钱湖  这里是范蠡和西施的隐居之地  我有空时就来湖边探望他们  经历了那么多,他们  认准这里是安静清澈的世界  我相信他们的眼光  只是湖里的湖鲜没有从前鲜美了  这是不易察觉的事  渔翁不肯收下我的纸币  他们这一辈的老人,每家都藏着几枚  成色不错的古钱  成群结队飞奔的树或我们  那时候小,坐上火车便急着看窗外  高高矮矮的房屋是倒退着的  一起倒退的还有农田与河流  最快的是树  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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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 花  流经荷花的湖水  丰腴荷叶的遐思  阳光律动的荷叶  晃动着片片鱼鳞  荷花領悟阳光的青睐  也体会湖水的柔情  只有星星一样的眼睛  才关心着荷花底下的秘密  荷花到底遮掩了什么  风不想把答案告诉我  有人折断了飞鱼的翅膀  我的诗意栖息在荷花上  爱管闲事的人走到湖边  眼睛落入湖中被鱼儿啃食  荷花不再垂钓我的心情  我也不再折断多子的莲蓬  起风了  天气晴朗,太阳有风  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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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一棵树  我的树呵,你  不知疲倦,要把梦想实现  春,你顽强露出嫩芽  夏,你给出绿色笑容  秋,你把金果掛满枝头  冬,你忍寒沉默不言  你在顶风冒雨、披星戴月  习惯了艰辛的生活  却从来都唱快乐的歌  你呀,我们的伙伴  你要我以怎样的感激  去抚摸你今世的恩情?  呵,我愿永远把你仰视、守候  纵然你在电击雷霆下面目凋零  你始终矗立在那里  根深深地拥抱着孕育真理的土地  即使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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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亲爱的  明天早上我等你  我们一起吃早餐  吃大山背后升起的太阳  喝黄河水的波涛  听鲜花绽放的声音  亲爱的黄土高原  把秘密收藏在心里  可以随时拿出来阅读  接受我的玫瑰吧  拉着你的手走入洞房将你揽入怀中  在张贴着窗花的窑洞里  解开君子蓝的上衣  脱下水仙花的裙子  细数散发着芳香的花蕊  把它捧在手中  用清水浸泡  用心亲吻  亲爱的  凡是有黄土的地方都有你的足迹  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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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彦亮,陕西延长人。作品散见于《延安文学》《大观》等。  2000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过完年,我便收拾行李去学校报到。這一年,我的学业即将完成,对于赶上最后一批委培的中专生,可以说我是幸运的。毕业后,回到县城,接受分配,正式参加工作。对于农家出身的孩子来说,分配工作就等于端了铁饭碗,不必再像父母那样东山日头背到西山,在贫瘠的土地上讨生活了。  但是往往事与愿违,我到学校不久,父母打来电话,说县上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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